勝利者巴爾特克 · 四

亨利克·顯克維奇 《勝利者巴爾特克》
巴爾特克親身參加的這次格拉維洛特陣地戰,起初他只覺得在打仗的時候有東西可看,卻無事情可做,因為戰鬥一打響,上級就命令他和他的團隊把槍放在腳邊,要他們在種滿葡萄的小山丘下面待命。遠處是大炮轟鳴,近旁是疾馳而過的騎兵,馬蹄聲震撼著大地,到處是旌旗招展,刀光劍影,一發發炮彈在小山上面的蔚藍天空中呼嘯而過,宛如一朵朵飛馳的白雲。接著是煙霧滿天,把整個地平線都淹沒了,這使人感到,戰爭有如一場狂風暴雨,它席捲四面八方,但每處停留的時間卻不長。 過了不久,巴爾特克所在部隊的四周就出現了異常的活動。其他部隊開始在他所在部隊的周圍聚集起來。在部隊與部隊之間的空隙處,拉來了許多馬拽大炮,這些大炮迅即被卸下擺好,炮口對準了小山頂。整個山谷都布滿了軍隊。現在是號令四起,副官們在急速奔跑著,我們的這些戰士也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現在該輪到我們了!啊,是的!」或者不安地互相打聽著:「是不是就要衝鋒了?」「當然是的!」心神不安,生死問題已經擺在他們的面前了。在淹沒住整個山丘的煙霧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喧囂,在發出可怕的爆炸聲。大炮低沉的轟響和機槍子彈的噠噠聲越來越近。遠處傳來了某種不大清晰的響聲,還聽到了霰彈炮聲。突然,那些剛剛安裝好的大炮開炮了,炮聲震撼了大地和空氣。炮彈發出可怕的呼嘯聲,在巴爾特克團隊的頭上飛過。他們都在翹首觀看,只見一團通紅的東西,像是一片小彩雲朝他們飛來,裡面還有噝噝的響聲,隨即便聽到了咯咯聲、呼呼聲、尖叫聲和轟鳴聲,這些農民戰士便叫喊起來:「是炮彈!是炮彈!」就在這一瞬間,這隻戰爭的凶鳥有如颱風疾馳而來,它越來越近,終於掉下來了,爆炸了!可怕的響聲震耳欲聾,一陣震動仿佛是天崩地裂,還掀起了一股狂風般的推力。站在大炮附近的那些隊伍中,出現了一陣騷動,發出了驚叫聲,接著是口令:「立正!」巴爾特克站在前排,肩上扛著槍,昂起頭,閉緊嘴唇,以免讓牙齒打架,不許他發抖,也不准他開槍,只能站在那裡等待。於是這裡又落下了炮彈,一發、兩發、三發、四發……十發……風吹散了山丘上的煙霧,才看到法國人已經占領了普魯士的炮兵陣地,並把自己的大炮架在那裡,現在正向山谷里開炮。不時從稠密的葡萄叢中躥起一道道很長的白色煙柱。法國步兵在大炮的掩護下正朝山下走來,以便展開槍戰。現在他們到了半山腰。風又把煙霧吹散了,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們了。難道是葡萄在開放罌粟花?啊,不是,那是法國步兵的紅帽子。有時他們隱沒在高高的葡萄藤下消失不見了,只能看見三色旗在一些地方飄揚。步槍聲急速而又雜亂地響著,時時會突然在一些新的地點響起來。炮彈還在不斷地轟鳴,與空中的槍彈組成了交叉火力。山上不時有叫喊聲傳來,山下就有德國人的「烏拉」聲回應著,山谷里的大炮也接連不斷地朝對方發射,然而他們的團隊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但是,火力圈已經漸漸逼近,包圍了他們,子彈在遠處像蒼蠅似的嗡嗡響,或是發出可怕的嗤聲從近旁飛過。數量越來越多,就在他們的頭上、鼻子、眼睛和肩膀旁邊響著,成千上萬,無法計數,居然在這樣的地方還有人站著不動,真是令人驚嘆不已!突然,從巴爾特克身後傳來一聲呻吟:「耶穌!」隨即是一聲命令:「站好!」又是一聲呻吟:「耶穌!」「站好!」隨後呻吟聲越來越頻急,命令聲也更加急促,隊伍也越聚越緊。子彈的呼嘯更驟更急,更使人膽戰心寒。周圍儘是死人,真像是到了世界末日。 「你怕嗎?」伏依特克問道。 「怎麼會不怕呢?」我們的主人公回答道,牙齒都在咯咯作響。 但是,巴爾特克和伏依特克依然站在那裡,他們兩個全然沒有想到要逃跑。既然上級命令他們原地待命,那就只有服從,巴爾特克說的不是真話,他比起那些處在與他同樣地位的人要膽大得多,軍紀支配著他的全部思維,而他的思維也沒有把他當時的處境描繪得那樣驚恐不安。當然,巴爾特克是意識到了他們會殺死他,他便把這種想法告訴了伏依特克。 「他們打死的人太多了,天堂里連收留你這個傻子的空位子都沒有了。」伏依特克以不屑的口吻回答他說。 這句話使巴爾特克的心受到了很大的寬慰。他似乎覺得,天堂里的空位子真的已經被人占去了,一想到這裡,他就平靜下來,耐心地站在那裡,他只覺得悶熱異常,滿臉都是汗。這時候,敵人的火力已經密集到那樣的可怖,眼見他所在的部隊正在迅速地土崩瓦解,死傷的人已經不再有人去理睬了。垂死者的痛苦呻吟與炮彈的轟鳴聲和槍彈的叭叭聲交織在一起。從三色旗的移動中可以看出,被葡萄藤掩護的法國步兵正越逼越近。炮彈的爆炸使他們這支隊伍急劇減少,他們開始感到絕望了。 不過,在這種絕望的後面,卻蘊藏著焦急和狂怒,只要一聲令下,讓他們衝鋒向前,他們就會像狂風那樣席捲過去。他們再也不能站在原地不動了,一個士兵突然把他的頭盔取下來,用力將它摔在地上,大聲叫道:「反正都是一死!」 巴爾特克又從這句話中得到了鼓勵,他幾乎不再感到害怕了。因為,既然人不免一死,那麼死也就不是什麼大問題了。這是種農民的哲學,這種哲學更優於任何其他的哲學,因為它給人以慰藉。儘管巴爾特克早就知道,人不免一死,不過現在聽人說起,也就更加真實可信,於是他更覺寬心了,尤其是此時此刻,戰爭已經變成了一場大屠殺,他的團隊連槍都沒有響一聲就已死傷過半,那些從打散的聯隊逃奔到他們這兒來的士兵,都已潰不成軍,秩序混亂。只有從波格倫坪村、上下克日夫達村和米日羅夫村來的這些農民士兵還遵守著普魯士軍隊的鐵的紀律,依然挺立在那裡,不過,即使在他們隊伍中間也能覺察出某種動搖不安。再過一會兒,他們也會掙脫紀律的約束,他們腳下的土地已經被鮮血浸透得又軟又滑了,血腥氣和火藥味交雜在一起。由於屍體的隔開,有些地方的隊伍都不能連成一體了。在這些依然挺立的士兵腳下,另一半士兵卻躺在血泊中,他們在呻吟,在掙扎,已經奄奄一息,或者已在靜默中死去。空氣令人窒息,隊伍中間議論紛紛,怨聲不斷:「他們是把我們帶到這兒來送死的!」 「誰也不能活著出去了!」 「閉嘴,波蘭狗雜種!」一個軍官在吆喝。 「你就到我這兒來站站看!」 「原地站好,混賬東西!」 突然又有一個聲音響起:「在你的保佑之下……」 巴爾特克立即接了下去: 「神聖的聖母啊,我們向您祈求……」 於是就在這個硝煙瀰漫的陣地上,一個波蘭的合唱隊高聲唱起了欽斯托霍瓦保護神的聖母頌:「請不要拒絕我們的祈求……」 他們旁邊的傷員也用「馬利亞!馬利亞!」的呻吟聲來伴和著他們。顯然是聖母馬利亞聽到了他們的祈求,因為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副官策馬飛奔前來,下達了進攻的命令:「拿起武器衝鋒!烏拉!前進!」豎立的刺刀一下子都平端了起來,隊伍立即排成了長長的橫列,朝小山丘沖了過去,用刺刀去尋找那些眼睛尚未發現的敵人。不過,我們的這些農民士兵現在離山腳還有二百米,而且還得冒著敵人的強大火力才能衝過這片地帶……他們會不會全軍覆滅呢?他們會不會潰退下來呢?他們寧願戰死疆場也絕不後退一步,因為普魯士的指揮官們深諳採用什麼曲調能使這些波蘭戰士奮勇殺敵。在大炮的轟隆聲中,在機槍的嗒嗒聲中,在戰火瀰漫、隊伍混亂和傷員的呻吟聲中,最響亮的是軍號和戰鼓的聲音,它們直衝雲霄,奏出了使他們心中的每一滴血都會沸騰的頌歌。「烏拉!」那些馬齊克們在高呼,「只要我們還活著!」他們心情激動,滿臉生輝!他們像旋風似的越過躺倒在地上的人和馬的屍體,踏著大炮的碎片,他們跌倒了,但是他們依然在吶喊著,在高唱,奮勇向前。他們已經衝進了葡萄園裡,消失在葡萄藤中,只能聽到歌聲在飛揚,偶爾能看到刺刀在閃光。山上的火力更加猛烈了,而在山谷里,軍號不停地吹響著。法國的槍炮射擊越來越急,越來越猛烈,突然間…… 突然間他們都沉寂無聲了。 在山谷里,那隻被稱為「戰爭之狐」的斯特因梅茨,點起了他的瓷菸斗,用非常滿意的口吻說道: 「只要軍號這麼一吹,這些鄉巴佬就會奮不顧身!」 過了一會兒,果真有一面傲慢地揮動著的三色旗忽然升起隨即便倒了下去,再也看不見了。 「他們是不開玩笑的!」斯特因梅茨說道。 軍號又吹起了那支頌歌,波茲南的第二支部隊開上前來協同作戰。 於是在葡萄叢中展開了一場白刃戰。 現在,繆斯女神啊,請您讚美我們的巴爾特克吧!讓後代的人都能知道他的功績。此時此刻,他心中的全部恐懼、焦慮和絕望都已化作一腔憤怒。他一聽到那支樂曲,他的每根神經都像鋼絲一樣繃得很緊,他的頭髮都直豎起來,兩眼冒火。他忘記了一切,也忘記了「人總不免一死」,他的一雙大手緊端著鋼槍,跟著別人一道沖向前去。等他衝到山腳下,他至少跌倒了十次,鼻子都摔壞了,全身都沾滿了泥土和鼻血,他氣喘吁吁,張開大嘴呼吸著,但是他還是瘋狂地朝前奔去。他瞪圓了眼睛,以便能發現葡萄叢中的法國兵。他終於一下子看見了三個站在軍旗下的法國兵,他們都是土耳科斯人,他們以為巴爾特克要後退了,啊,不!此時此刻,哪怕是魔王親自出戰,他也要抓住他的雙腳不放,他已經朝他們沖了過去,他們也高喊著迎了上來,兩把刺刀有如兩支置人於死命的利針,已經刺到了他的胸膛,可是我們的巴爾特克不慌不忙地把他們的刺刀往兩邊一架,順勢一轉便刺了過去……立即就響起了可怕的呻吟聲,兩具黝黑的屍體便倒在地上痙攣地抽動了一下。 就在同一瞬間,有十多個法國兵趕來幫助那舉旗的第三個土耳科斯人。巴爾特克像凶神惡煞一樣朝他們猛撲過去。他們開了槍,只見一下閃光一聲響,但是同時,從煙霧中響起了巴爾特克沙啞的咆哮聲:「他們打偏了!」 這時候,他手中的槍揮動成一個可怕的半圓形,隨即便是一片呻吟聲。土耳科斯人一看到這個發狂的巨人,都嚇得後退了。也許是巴爾特克聽錯了,也許是這些土耳科斯人說了幾句阿拉伯語,但巴爾特克卻明明聽到,從他們的厚嘴唇里喊出了:「馬格達!馬格達!……」 「讓你們去想馬格達吧!」巴爾特克高喊著,一步跨進了敵人的中間。 幸虧這時候,馬齊科、伏依特克和別的戰士都趕來幫助他。於是在這片濃密的葡萄園裡,展開了激烈的肉搏戰。刀槍的撞擊聲,鼻子裡的哼聲和搏鬥者的急促呼吸聲相互應和在一起。巴爾特克像狂風似的怒不可遏,煙霧迷住了他的眼睛,身上流著血,他看起來與其說像個人,倒不如說像只野獸,他忘記了身邊的一切。每當他刺出一槍,就有一個敵人倒下,就有槍被打斷,就有人被打破腦袋。他的雙手快如閃電,揮動著那架播種毀滅的機器。他一步躥到旗手身邊,他的鐵爪立即抓住了對方的喉頭,那旗手的眼睛便鼓了出來,臉也漲紅了,喉嚨里發出了咕嚕聲,雙手伸了開來,軍旗便倒了下去。 「烏拉!」巴爾特克大聲喊了起來,他舉起那面軍旗在空中揮舞著。 山下的斯特因梅茨將軍看見了這面高舉著的隨即又倒下的軍旗。 但是他看見這面旗只有半秒鐘,因為在另半秒鐘里,巴爾特克便用這面旗打破了一個戴金線軍帽的腦袋。 這時候,他的戰友們都已經衝到前面去了。 巴爾特克獨自停留了一會兒,他把旗扯了下來,放進胸前的口袋裡,他雙手握住旗杆,朝戰友們追了過去。 一大群土耳科斯來的士兵發出聲聲號叫,反身朝架設在山頂上的大炮跑去,那些馬齊科們也一面吶喊著,一面追了過去,手裡還揮動著槍托和刺刀。 那些駐守在大炮陣地上的佐夫兵用步槍的火力來迎接那些朝他們跑過去的土耳科斯人和波蘭人。 「烏拉!」巴爾特克高喊著。 他們跑進了大炮陣地,於是這裡又展開了一場新的短兵相接的肉搏戰。這時候,又有第二支波蘭部隊趕來參戰。巴爾特克手裡的旗杆現在竟成了一根魔杖,每次揮動都能在密集的法國兵中間打開一個缺口。那些佐夫兵和土耳科斯兵開始驚慌了,凡是巴爾特克所到之處,他們都節節敗退。因此轉瞬之間,巴爾特克就第一個坐在大炮上,仿佛騎在波格倫坪的牝馬上一樣。 然而,當別人還來不及看清他騎在這尊大炮上,他又騎在了另一尊大炮上,還打死了大炮旁邊的另一名旗手。 「烏拉!巴爾特克!」戰友們齊聲歡呼。 戰鬥獲得了全勝,全部大炮都被繳獲了。潰不成軍的法國步兵在逃往山後時被另一支普魯士聯隊包圍了,不得不繳械投降。 巴爾特克在追趕逃敵當中還繳獲了第三面軍旗。 巴爾特克的模樣這時真是值得一看,他筋疲力盡,滿身是血,像鐵匠鋪里的風箱一樣喘著氣,現在他正和戰友們一道走下山來,肩膀上耷拉著三面軍旗,現在在他看來那些法國兵真是不堪一擊。傷痕累累、氣喘吁吁的伏依特克正好走在他的身邊,於是巴爾特克便對他說道:「你以前是怎麼說的?他們不過是些可憐蟲,一點力氣也沒有,他們只會像小貓一樣抓破我們的一點皮。可是我是怎樣幹掉他們的,你只要朝地上看看就明白了。」 「以前誰看得出來?你是這樣的厲害!」伏依特克回答說。巴爾特克的整個戰績,他都看得一清二楚,現在他對巴爾特克真是刮目相看了。 不過,有誰能不看到他的豐功偉績呢?歷史、整個團隊和大部分軍官都看見了。現在,大家都用驚訝的眼光來看這個淺黃鬍子和眼睛鼓起的彪形大漢了。「啊,你這個該死的波蘭人!」少校親自對他說話,還扯了扯他的耳朵,巴爾特克高興得張著大嘴,露出了牙齒。等到全團又在山腳下整隊的時候,少校把他引薦給上校,上校又把他引薦給斯特因梅茨。 斯特因梅茨看了看他繳獲的軍旗,命令將它們收集起來,隨後他就審視著巴爾特克。我們的巴爾特克又像根琴弦那樣站得筆直,還舉槍致敬,這位老將軍看了他一會兒,便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後他對上校說了幾句話,只有「軍士長」這個詞聽清楚了。 「他太傻了,將軍。」少校回答說。 「讓我們試試看。」將軍說道,隨即勒轉馬頭,朝巴爾特克走去。 巴爾特克連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一位將軍和一個士兵說話,這在普魯士軍隊中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不過這位將軍這樣做並不困難,因為他會說波蘭話,而且這個士兵又是繳獲三面軍旗和兩門大炮的人。 「你是從哪裡來的?」將軍問道。 「我是波格倫坪村人。」巴爾特克答道。 「好,你的姓名呢?」 「巴爾特克·斯沃維克。」 「就是人。」那少校解釋道。 「是人。」巴爾特克重複了一句。 「你知道你為什麼要打法國人?」 「知道,老爺……」 「那你就說說看!」 巴爾特克開始嘟嘟嚕嚕起來:「因為……因為……」突然伏依特克說過的話湧上他的心頭,於是他毫不遲疑地複述出來,免得再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 「因為他們也是德國人,不過是更壞的一種!」 老將軍的臉上抽動了一下,像是要笑的樣子。過了一會兒,老將軍便對少校說:「你說得不錯。」 我們的這個巴爾特克,自己覺得很是滿意,依然像根弦似的站得直挺。 「今天這一仗是誰打勝的?」將軍又問他。 「是我,大人。」巴爾特克心直口快地回答道。 將軍的臉又抽動了一下。 「是的,是的,是你打勝的,這是給你的嘉獎!」 說到這裡,這位年老的軍人便從自己的胸前摘下一顆鐵十字勳章,隨後他從馬上彎下身來,給巴爾特克掛上了這顆勳章。在上校、少校、上尉甚至在士官們的臉上,都極其自然地映現出將軍的那種神情。將軍離開之後,上校獎給了巴爾特克十個金幣,少校送了他五個金幣,以下各級軍官都對他有所獎勵,大家都笑著對他說,這次勝仗是他打的,這使巴爾特克高興得有如上了七層天似的。 奇怪的是,唯有伏依特克非常不滿意我們的這位英雄。 黃昏時候,他們兩個都坐在火堆旁。當巴爾特克那張揚揚得意的臉被豌豆香腸塞得鼓鼓囊囊,就像香腸被豌豆塞得鼓鼓緊緊的時候,伏依特克便用一種惋惜的口氣說道: 「唉,巴爾特克,你呀,你真是個大傻瓜,因為你傻得……」 「我怎麼啦?……」嘴裡被香腸塞滿了的巴爾特克說道。 「幹嗎你,我的同鄉,要對將軍說法國人也是德國人呢?」 「那不是你自己這樣說的嗎?」 「但是你應該想到,將軍和軍官們都是德國人呀!」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伏依特克開始思考了一會兒。 「就算他們是德國人,你也不應該當面對軍官們這麼說呀,這不是讓他們難堪嗎……」 「我說的是法國人,又不是說他們……」 「唉,反正這是……」 伏依特克突然把話打住了,很顯然他還想再說下去,本來他是想向巴爾特克解釋清楚:當著德國人的面去說他們的壞話那是很不恰當的,但是他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