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庵詩話 · 卷十二

○搗衣 《字林》云：「直舂曰搗。古人搗衣，兩女子對立，執一杵，如舂米然。」今易作臥杵，對坐搗之，取其便也。嘗見六朝人畫《搗衣圖》，其制如此。圖後有行書魏瓘賦云：「夜如何其，秋兮已半。拽魯縞，攘皓腕。始於搖揚，終於凌亂。驚飛燕之兩行，遏彩雲而一斷。隱高樓而如動，度遙城而如散。夜有露兮秋有風，杵有聲兮衣可縫，佳人聽兮意何窮。步逍遙於涼景，暢容與于晴空。黃金釵兮碧雲發，白綸巾兮青女月，佳人聽兮良未歇。臂長虹兮乍開，凌倒景而將越。但見餘韻未畢，微影方流。逶迤洞房，半入宵夢。窈窕閒館，方增客愁。李都尉以胡笳動泣，向子期以鄰笛增憂。古人獨感於聽，今者況兼乎秋。願君無按龍泉色，誰道明珠灑中投。」賦雖非偶，自是齊梁風流之習也。 ○蓮花詩 張文潛《蓮花》詩：「平池碧玉秋波瑩，綠雲擁扇青搖柄。水宮仙子斗紅妝，輕步凌波踏明鏡。」杜衍《雨中荷花》詩：「翠蓋佳人臨水立，檀粉不勻香汗濕。一陣風來碧浪翻，真珠零落難收拾。」此二詩絕妙。又劉美中《夜度娘歌》：「菱花炯炯垂鸞結，爛學宮妝勻膩雪。風吹涼鬢影蕭蕭，一抹疏雲對斜月。」寇平仲《江南曲》：「煙波渺渺一千里，白苹香散東風起。惆悵汀州日暮時，柔情不斷如春水。」亡友何仲默嘗言宋人書不必收，宋人詩不必觀，餘一日書此四詩訊之曰：「此何人詩？」答曰：「唐詩也。」余笑曰：「此乃吾子所不觀宋人之詩也。」仲默沉吟久之，曰：「細看亦不佳。」可謂倔強矣。 ○慈湖撫琴行 「蕭蕭指下生秋風，漸漸幽響颼寒空。月明夜氣清人骨，何處仙珮搖丁東。野鶴驚起舞，流水咽復明。一唱三嘆意未已，幽幽話出太古情。龍吟虎嘯遞神怪，千山萬過於風雨晦。海濤震盪林木響，亂撒金盤冰雹碎。和氣回春陽，縹渺孤鸞翔。三江五湖煙水闊，波聲★★鳴漁榔。悲猿臨澗欲渡不敢渡，但聞澗下蕭瑟松風長。閒雲泄碧落，勢去還回薄。神仙恍惚無定所，微冷似欲止所作。馭風一笑歸蓬瀛，猶有餘音繞寥廓。」慈湖此詩，不減盛唐，亦嘗苦辛，非苟作者。又何必指李杜為痴，笑昌黎，薄逸少，空萬古為無人耶？ ○裴迪詩 湖廣景陵縣西塔寺有陸羽茶泉。裴迪有詩云：「景陵西培寺，蹤跡尚空虛。不獨支公住，曾經陸羽居。草堂荒產蛤，茶井冷生魚。一汲清冷水，高風味有餘。」迪與王維 時，其詩自輞川倡和外無傳。此詩，予見之石刻雲。 ○繁知一繁音婆。 繁知一，蜀之巫山人，《贈白樂天》詩云：「忠州刺史今才子，行過巫山必有詩。為報高唐神女道，速排雲寸候清辭。」樂天見之，邀繁生同舟，且曰巫山有王無競沈佺期皇甫冉李端四詩。晚不肯作。古人之服善無我如此。沈與皇甫李端詩，人多知之。王無競一首罕傳，今錄於此：「神女下高唐，巫山正夕陽。徘徊作行雨，婉戀逐襄王。電影江前落，雷聲峽外長。朝雲無處所，台殿郁蒼蒼。」樂天取此在佺期三子之上，信哉。 ○趙李 阮籍《詠懷》詩：「西遊咸陽中，趙李相經過。」顏延年以為趙飛燕李夫人。劉會孟謂「安知非實有此人，不必求其誰何也」，不詳詩意。「咸陽」「趙李」謂遊俠近幸之儔，《漢書谷永傳》「小臣趙李從微賤尊寵，成帝常與微行」者。籍用趙李字正出此。若如顏延年說趙飛燕李夫人，豈可言經過？如劉會孟言當時實有此人，唐王維詩亦有「日夜經過趙李家」，豈唐時亦實有此人乎？乃知讀書不詳考深思，雖如延年之博學，會孟之精鑒，亦不免失之，況下此者耶？「趙李」，按《漢書》乃宣帝時趙季李款。 ○漢古詩逸句 「庭中有奇樹，上有悲鳴蟬。」「泛泛江漢萍，飄蕩永無根。」「青青陵中草，傾葉晞朝日。陽春被惠澤，枝葉可攬結。」「餓狼食不多，飢狼食不多，飢豹食有餘。」「蝴蝶游西園，莫宿桑樹間。」「天霜木葉下，鴻雁當南飛。」古詩四十餘處，《文選》收其十九首，今其遺句見於類書多有之，聊錄其一二。斷圭缺璧，猶勝瓦礫如山也。「人遠精神近，寤寐夢容光。」無名氏「初和北風至，吹我章華台。浮雲多暮色，似從崦嵫來。」同上「石上生菖蒲，一雨八九節。仙人勸我飡，令人好顏色。」同上「羈縶系世網，進退維準繩。」江偉「去婦不顧門，萎韭不入園。」諸葛孔明「探懷授所歡，願醉不顧身。」王仲宣「皎月垂素光，玄云為{髟方}{髟弗}。」／１劉公幹「元景如映璧，繁星如散錦。」庾闡「金荊持作枕，紫荊持作床。」古歌「爭先非吾事，靜照在忘求。」王右軍「來若迅風散，逝如歸雲征。」李克「翕如翔雲會，忽若驚風散。」棗腆「遙看野樹短，遠望樵人細。」虞騫「黃鳥鳴相追，交交弄好音。」古詩「相思心既勞，相望脰亦悁。」陸彥聲「迅飆翼華蓋，飄颻若鴻飛。」石崇「元清渺渺觀，浴景出東氵亭。」仙詩「逍遙元津際，轡景落滄溟。」同上 ○箕仙詩 宋元小說載箕仙詩多矣，近日一事尤異。正德庚辰，有方士運箕賦詩，隨所限韻，敏若夙構，而語不凡。其為喬冢宰賦《白岩行》曰：「六丁持斧施神工，鑿開西南萬仞之崆峒。芙蓉一朵插天表，勢壓天下君山雄，冰壺倒月色澄澈，瑤台倚斗光玲瓏。百丈虹霓望吞吐，八埏霖雨瞻空濛。虛空不受一塵染，靈光直與銀河通。乳泉掛壁噴晴雪，玉梅懸谷搖香風。上有神仙玉虛子，凌風出沒游太空。發虬伐蛟下入海底水晶窟，朝真謁帝獨步天上瓊瑤宮。頭角崢嶸自卓立，胸襟磊落誰磨礲。商家傅說作良弼，宋室張浚多奇功。憶昔江樓吹鐵笛，明月一醉三人同。邇來一別世間甲子不知數，但見幾度玉洞桃花紅。金龜老，黃鶴翁，各分一諱貽此公。天然意趣自相合，芳稱長在塵寰中。好將大手整頓乾坤了，歸來一笑，拂雲看劍重會滄溟東。」此詩成一卷，箕仙運筆所書。詩既跌宕，字又飛舞，豈術士能贗作者。吁，異哉！ ○慢字為樂曲名 陳後山詩：「吳吟未至慢，楚語不假些。」任淵注云：「慢謂南朝慢體，如徐庾之作。」余謂此解是也，但未原其始。《樂記》云：「宮商角徵羽，五者皆亂，迭相陵，謂之慢。」又曰：「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比於慢矣。」宋詞有《聲聲慢》、《石州慢》、《惜餘春慢》、《木蘭花慢》、《拜星月慢》、《瀟湘逢故人慢》，皆雜比成調，古謂之嘖曲。「嘖」與「賾」同，雜亂也。琴曲有名散，元曲有名犯，又曲終入破，義亦如此。 ○端硯詩 唐李咸用《端溪硯》詩：「媧天補剩石，昆劍切來泥。著指痕猶濕，經旬水未低。呵雲潤柱礎，筆彩飲虹霓。鵒眼工諳謬，羊肝士乍刲。連凘光比鏡，囚墨膩於[B16?]。捧受同交印，矜持過秉珪。宜從方袋挈，枉把短行批。淺水金為斗，泓澄玉作堤。」此詩不特句佳，亦具賞鑒，可補《硯譜》之遺。 ○奪胎換骨 漢賈捐之議罷珠崖疏云：「父戰死於前，子斗傷於後，女子乘亭鄣，孤兒號於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遙設虛祭，想魂乎萬里之外。」《後漢南匈奴傳》、唐李華《弔古戰場文》全用其語意，總不若陳陶詩云：「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法。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一變而妙，真奪胎換骨矣。按卷十一《詩文奪胎》之條與此稍異，特兩存之。 ○綠沉 杜少陵《游何山林》詩：「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沉槍。」竹坡周少隱《詩話》云：「甲拋於雨，為金所鎖。槍臥於苔，為綠所沉。有將軍不好武之意。」此瞽者之言也。薛氏《補遺》云：「綠沉，精鐵也。」引《隋書》文帝賜張淵綠沉之甲。趙德麟《侯鯖錄》謂綠沉為竹，引陸龜蒙詩「一架三百竿，綠沉森杳冥」。雖少有據，然亦非也。予考「綠沉」乃畫工設色之名。《鄴中記》云：「石虎造象牙桃枝扇，或綠沉色，或木蘭色，或紫紺色，或鬱金色。」王羲之《筆經》云：「有人以綠沉漆管見遺。」《南史》梁武帝西園食綠沉瓜，是綠沉即西瓜皮色也。梁簡文詩：「吳戈夏服箭，驥馬綠沉弓。」虞世南詩：「綠沉明月弦。」劉邵《趙都賦》：「弩有黃間綠沉。」若如薛與趙之說，鐵與竹豈可為弓弦耶？楊巨源詩：「吟詩白羽扇，校獵綠沉槍。」與杜少陵之句同，皆謂以綠沉色為漆飾槍柄。 ○碑生金 陰鏗詩曰：「表柱應堪燭，碑書欲有金。」上句用張華燃燭化狐事。下句碑生金事，人鮮知之。考《水經注》：「魏受禪，碑六字生金，論者以為司馬金行，故曹氏六世而晉代之也。」又《符子》曰：「木生蠍，石生金。」又賈逵祠前碑石生金，千寶以為晉中興之瑞。《郭璞傳》：「碑生金，庾氏禍至矣。」陰所用，蓋出此。 ○銀燭 《穆天子傳》：「天下之寶，璿珠燭銀。」郭璞曰：「銀有精光如燭也。」梁簡文詩：「燭銀逾漢女，寶鐸邁昆吾。」江總《貞女峽賦》：「含照曜之燭銀，氵斥潺湲之膏玉。」唐人詩用「銀燭」字本此。 ○復裙詩 陳蕭鄰《詠復裙》詩：「皛皛金沙淨，離離寶縫分。纖腰非學楚，寬帶為思君。」 ○爾公爾侯 宋人經義云：「以爾為公，則夙夜在公；以爾為侯，則謹爾侯度。勞於王事，逸無期矣；職思其憂，豫無期矣。何如怡然處順，慎哉爾之優遊，確乎不拔，勉哉爾之遁思乎？」蓋為國家計，則深惜賢者之去；為賢者計，則又深體其情之不容不去也。此深得詩人之旨，可補《詩傳》之未備，故特錄之。 ○僧皎然冬日送客 「平明走馬上村橋，花落梅溪雪未消。日短天寒愁送客，楚山無限路迢迢。」無酸餡氣，佳甚。 ○僧無鄴落葉詩 「繞巷夾溪紅，蕭條逐北風。別林遺宿鳥，浮水感鳴蛩。石小埋初盡，枝長葉未終。帶霜書麗什，閒讀白雲中。」句雖太巧，亦建黨思量不到也。 ○褥糹急芙蓉 《集韻》：「縫衣曰糹急。」今俗雲穿針糹急線是也。杜詩「褥糹急繡芙蓉」，而字借「隱」。 ○銅虹曉虹 器物疑識有王氏銅虹燭錠，「虹」與「缸」同，如漢賦「金缸銜壁」、唐詩「銀缸斜背解明璫」之類也。李賀詩：「飛燕上簾鉤，曉虹屏中碧。」亦謂貴人晏眠而曉燈猶在缸也。 ○朅來 今文語辭「朅來」「聿來」，不知所始。按《楚辭》：「車既駕兮朅而歸，不得見兮心傷悲。」舊註：「朅，去也。」又按《呂氏春秋》：「膠鬲見武王於鮪水曰：『西伯朅去？無欺我也。』武王曰：『不子欺，將伐殷也。』膠鬲曰：『朅至？』武王曰：『將以甲子日至。』」註：「朅，何也。」若然，則「朅」之為言「盍」也。若以解《楚辭》，則謂「車既駕矣，盍而歸乎」，以不得見而心傷悲也，意尤婉至。則今文所襲用「朅來」者，亦謂「盍來」也，非是發語之辭矣。《文選》注劉向七言曰「朅來歸耕永自疏」，顏延年《秋胡妻》詩曰「朅來空復辭」，義皆謂「盍來」，始通。 ○靺鞨 靺鞨，國名，古肅慎地也。其地產寶石，大如巨栗，中國謂之「靺鞨」。文與可《硃櫻歌》云：「金衣珍禽弄深樾，禁籞硃櫻斑若纈。上幸離宮促薦新，藤籃寶籠貂璫發。凝霞作丸珠尚軟，油露成津蜜初割。君王午坐鼓《猗蘭》，翡翠一盤紅靺鞨。」葛魯卿《西江月》詞云：「靺鞨余紅帶柳，琉璃漲綠平橋。人間花月見新妖，不數江南蘇小。恨寄飛花蔌蔌，情隨流水迢迢。鯉魯風送木蘭橈，回棹荒雞報曉。」二公詩詞皆用靺鞨事，人罕知者，故特疏之。 ○賦比興 李仲蒙曰：「敘物以言情謂之賦，情物盡也。索物以托情謂之比，情附物也。觸物以起情謂之興，物動情也。」 ○蔡孚打毯篇 「德陽宮北苑東陬，雲作高台月作樓。金錘玉鎣千金地，寶杖琱紋七寶球。竇融一家三尚主，梁冀頻封萬戶侯。容色從來荷恩顧，意氣平生事俠游。共道用兵如斷蔗，俱能走馬入長楸。紅鬣錦鬟風驟驥，黃絡青絲電紫騮。奔星亂下花場裡，初月飛來畫杖頭。自有長鳴須決勝，能馳迅足滿先籌。曹王漫說彈棋妙，劇孟休矜六博投。薄暮漢宮愉濼罷，還歸堯室曉垂旒。」七言排律，唐人亦不多見。初唐有此首及謝偃《新曲》、崔融《從軍行》，可謂絕倡。其後則杜工部《清明》二首。此外何其寥寥乎？楊伯謙選《唐音》及取王建二首，醜惡之甚，觀者自能識這。中唐則僧清江一首，溫庭筠一首，皆雋永可誦。伯謙綜不能取初唐三首，獨不可取清江庭筠之二首乎？何所見之不同也。清江庭筠《詩品匯》憶收，茲不書。 ○摯虞論詩賦四過 假象太過，則與類相遠。命辭過壯，則與事相違。辨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麗靡過美，則與情相悖。 ○賤妾亦何為 古詩：「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文選》范雲《古意》詩注引之作「擬何為」，「擬」字勝「亦」字。 ○選詩補註 劉履作《選詩補註》，效硃子注《三百篇》，其意良勤矣。然曲說強解，殊非作者之意。如郭璞《遊仙》詩，附會於君臣治道，此何理耶？且所見寡陋，如儲光羲詩：「格澤為君駕。」格澤，星名。《大人賦》「建格澤之長竿」是也。履乃云：「獅子名曰白澤。『白』與『格』相近，白澤即格澤也。」此何異村學究之欺小童耶？ ○劍門明皇詩 予往年過劍門關，絕壁上見有唐明皇詩云：「劍閣橫空峻，鑾輿出狩回。翠屏千仞合，丹伏五丁開。灌木縈旗轉，仙雲拂馬來。乘時方在德，嗟爾勒銘才。」是詩《英華》及諸唐詩綿不載，故記於此。 ○盤渦 蜀江三峽中，水波圓折者名曰盤。「盤」音「漩」。杜詩：「盤渦鷺浴底心性。」張蠙《黃牛峽》詩：「盤渦逆入嵌崆地，斷壁高分繚繞天。」 ○慧遠詩 晉釋慧遠《游廬山》詩：「崇岩吐氣清，幽岫棲神跡。希聲春天君籟，響出山溜滴。有客獨冥游，徑然忘所適。揮手撫雲門，靈關安足辟。留心叩玄扃，感至理弗隔。孰是騰九霄，不奪沖天翮。妙同趣自均，一悟超三益。」此霅世罕傳，《弘明集》亦不載，獨見於廬山古石刻耳。一作《東林寺志》。「孰是騰九霄」，與陶靖節「孰是都不營」之句同調，真晉人語也。杜子美詩：「得似廬山路，真隨慧遠遊。」正用此事，字亦不虛。千家注杜，乃不知引此。 ○樂曲名解 《古今樂錄》云：「傖歌以一句為一解，中國以一章為一解。」王僧虔《啟》曰：「古曰章，今曰解。解有多少，當是先詩而後聲。詩敘事，聲成文，必使志盡於詩，音盡於曲，是以作詩有豐約，制解有多少。又諸曲調皆有辭有聲，而大曲又有『艷』有『趨』有『亂』。辭者，其歌詩也。聲者，若羊吾夷伊那何之類也。艷在曲之前，趨與亂在曲之後，亦猶《吳聲西曲》前有和後有送也。」慎按：艷在曲之前，與《吳聲》之和，若今之引子；趨與亂在曲之後，與《吳聲》之送，若今之尾聲。羊吾夷伊那何皆辭這餘音弱弱，有聲無字，雖借字作譜而無義，若今之哩囉嗹唵吽也。知此可以讀古樂府矣。 齊歌曰歐，吳歌曰歈，楚歌曰些，巴歌曰嬥。 ○樂府誤字 陝西近刻左克明《樂府》本，節郭茂倩《樂府詩集》，誤字尤多，略舉一二。如《讀曲歌》云：「逋髮不可料，憔悴為誰睹。欲知相憶時，但看裙帶寬幾許。」逋髮謂發之散亂未料理也。「逋」字下得妙，今改作「通發」，何解也。今據郭本正之。又《烏棲曲》云：「宜城酘酒今行熟。」酘酒，重釀酒也。不知何人妄改作「投泊」。酘酒熟則有理，「投泊」豈能熟也？雖郭本亦誤。按《北堂書鈔》雲「宜城九醖酒曰酘酒」，並引此句。晉《白紵舞》詞「羅袿徐轉紅袖揚」，何承天《芳樹曲》「微飆揚羅袿」，皆誤「袿」作「鞋」。 ○些樂城 《唐書》驃國之地，南盡溟海，即今滇海。北通南詔些樂城，東北距陽苴咩城六千八百。些樂，即杜詩所謂「和親邏逤城」是也。今作摩些，其字雖異，地一也，音一也。 ○滕王 杜子美《滕王亭子》詩：「民到於今歌出牧，來游此地不知還。」後人因子美之詩，注者遂謂滕王賢而有遺愛於民，今郡志亦以滕王為名宦。予考《新舊唐書》，並雲元嬰為荊州刺史，驕佚失度。太宗崩，集宦屬燕飲歌舞，狎昵廝養。巡省部內，從民借狗求罝，所過為害，以丸彈人，觀其走避則樂。及遷洪州都督，以貪聞。高宗給麻二車，助為錢緡。小說又載其召屬宦妻於宮中而淫之。其惡如此。而少陵老子乃稱之，所謂「詩史」者，蓋亦不足信乎？未有暴於荊洪兩州而仁於閬州者也。 ○滕王此與前《民歌出牧》條說異。 杜工部有《滕王亭》詩，寺「揭得滕王《蛺蝶圖》」，皆稱滕王湛然，非元嬰也。王勃記滕王閣，則是元嬰耳。 ○請急 杜工部《偪側行》：「已令請急會。」黃山谷云：「晉令：急假者，五日一急，一歲則六十日。」《晉書》「車武子早急出，謁子敬，盡急而還」是也。 ○劉貢父 「青袍也自公。」貢父《詩話》云：「『也』字作『夜』音，不可如字讀也。白公雲『也向慈恩寺里游』是也。」 ○劉須溪 廬陵劉辰翁會孟，號須溪，於唐人諸詩集及李杜蘇黃大家，皆有批點。又有批評《三字口義》及《世說新語》，士林服其賞鑒之精博，然不知其節行之高也。余見元人張孟浩《贈須溪》詩云：「首陽餓夫甘一死，叩馬何曾罪辛巳。淵明頭上漉灑巾，義熙以後為全人。」蓋宋亡之後，劉公竟不出仕也。噫，是與伯夷陶潛何異哉！須溪私印，古篆「三代人物」四字自許，良不為過。張孟浩蓋亦同時合志者。他如閩中之謝皋羽，徽州之胡餘學，慈谿之黃東發，自以中國遺人，不屈夷狄者，不知其幾。宋朝待士之厚，其效可驗矣。 ○劉須溪 世以劉須溪為能賞音，為其於《選》詩、李杜諸家皆有批點也。予以為須溪元不知詩，其批《選》詩首云：「詩至《文選》為一厄。五言盛於建安，而勃窣為甚。」此言大本已迷矣。須溪徒知尊李杜，而不知《選》詩又李杜之所自出。予嘗謂須溪乃開剪截羅緞鋪客人，元不曾到蘇杭南京機坊也。 ○劉靜修跋王子端書「子端衰衣超遼海，後學一變爭奇新。黃山驚嘆竹谿泣，鍾鼎《騷雅》潛精神。」默翁語也。「雪溪仙人詩骨清，畫筆尚餘詩典刑。聲光舊塞天壤破，議論今著兒曹輕。」遺山語也。二公之言必有能辨之者。東坡謂書至於顏柳，而鍾王之法益微；詩至於李杜，而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硃文公亦以為然。默翁蓋知此者，是以不取於子端矣。子端名庭筠，號雪溪。黃山，趙秉文也。竹谿，黨學士也。默翁，徒單修撰也。 ○劉禹錫詩 元和以後，詩人之全集可觀者數家，當以劉禹錫為第一。其詩入選及人所膾炙，不下百首矣。其未經選，全篇如《棼絲瀑》云：「飛流透嵌隙，噴灑如絲棼。含暈迎初旭，翻光破夕曛。餘波繞石去，碎響隔溪聞。卻望瓊沙際，逶迤見脈分。」樂府絕句云：「大縆高帆一百尺，新聲促柱十三弦。揚州市里商人女，來占西江明月天。」《詠硯》云：「煙嵐餘斐亹，水墨兩氤氳。好與陶貞白，松窗寫紫文。」《詠鶯雜體》云：「鶯能語，多情。春將半，天欲明。始逢南陌，復集東城。林疏時見影，花密但聞聲。營中緩催短笛，樓上欲定哀箏。千門萬戶垂楊里，百囀如簧煙景晴。」五言摘句，如：「桃花迷隱跡，椶葉慰忠魂。」又：「殘兵疑鶴唳，空壘辨烏聲。」又：「路塵高出樹，山火遠連霞。」又：「登台吸瑞景，飛步翼神飆。」《詠花》云：「香歸荀一作陶令宅，艷入孝王家。」《園景》云：「傅粉琅玕節，薰香菡萏莖。榴花裙色好，桐子藥丸成。」《妓席》云：「容華本南國，妝束學西京。月落方收鼓，天寒更炙笙。」七言，如：「中國書流讓皇象，北朝文士重徐陵。」又：「桂嶺雨餘多鶴跡，茗園晴望似龍鱗。」又：「連檣估客吹羌笛，盪槳巴童歌《竹枝》。」又：「眼前名利同春夢，醉里風情敵少年。」又：「野草芳菲紅錦地，遊絲撩亂碧羅天。」又：「青城三百九十橋，夾岸硃樓隔柳條。」又：「三花秀色通春幌，十字春波繞宅牆。」又：「海嶠新辭永嘉守，夷門重見信陵君。」又：「水底遠山雲似雪，橋邊平岸草如煙。」又《外集》有《觀舞》一首云：「山雞臨清鏡，石燕赴遙津。何如上客會，長袖入華裀。體輕若無骨，觀者皆聳神。曲盡回身去，層波猶注人。」宛有六朝風致，尤可喜也。劉全集今多不傳，予舊選之為句圖，今錄其尤著者於茲雲。 ○劉言史樂府雜詞 「蟬翼紅冠粉黛輕，雲和新教羽衣成。月光如雪金階上，迸卻玻璃義甲聲。」義甲，妓女彈箏護甲也，替指，或以銀，或以玻璃，杜詩「銀甲彈箏卸」是也。其曰「義甲」者，甲外有甲曰義，如假髻曰義髻，樂有義嘴笛，衣服有義欄，皆外也。項羽目所立楚王為義帝，以義男義女視之，其無道而猾賊甚矣，身死東城，詎非兆於此乎？ ○劉言史詩 劉言史《蕭湘舟中聽夷女唱曖乃歌》云：「夷女采山蕉，緝紗浸江水。野花滿髻妝粉紅，閒歌《曖乃》深峽里。《曖乃》知從何處生？當年泣舜斷腸聲。翠華寂寞嬋娟沒，綠筿空餘紅淚情。青煙冥冥覆杉桂，崖壁凌天風雨細。昔人怨恨此地遺，碧杜緗蕤含怨姿。清猿未盡鼯鼠切，汨水流到湘妃祠。北人莫作蕭湘游，九疑雲入蒼梧愁。」《曖乃》，楚人歌也。《元結集》作「款乃」，字不同而義一。此詩世亦罕傳，且錄之。 ○劉駕絕句 劉駕，晚唐人。詩一卷，余家舊有之，今逸其本。嘗記其四首，其一《春夜》云：「一別杜陵歸未期，祇憑魂夢接親知。近來欲睡渾難睡，夜夜夜深聞子規。」其二《秋懷》云：「歲歲干戈阻路歧，望山心切與心違。秋來何處開懷抱，日日日斜空醉歸。」《望月》云：「清秋新霽與君同，江上高樓倚碧空。酒盡露零賓客散，更更更漏月明中。」《晚登成都迎春閣》云：「硃櫛憑闌眺錦城，煙籠萬井二江明。香風滿閣花滿樹，樹樹樹頭啼曉鶯。」詩頗新異，聊為筆之。近閱司馬才仲《無題》二首云：「香夢依稀逐漸雲，桃根渡口惜離分。春愁滿紙無多句，句句句中多為君。」其二：「肌生香雪步生蓮，一捻腰肢一捻年。頻見樽前渾不語，心心心在阿誰邊。」蓋效之也。 ○劉駕詩 劉駕詩體近插，無可采者，獨「馬上續殘夢」一句，千古絕唱也。東坡改之作「瘦馬兀殘夢」，便覺無味矣。 ○劉元濟詩 近覽《廬山舊志》，見唐人劉元濟《經廬岳回望江州想洛陽有作》云：「龜山帝始營，龍門禹初鑿。出入經變化，府仰憑寥廓。未若茲山功，連延並巫霍。東北流艮象，西南距坤絡。宏阜自郁盤，高煙復回薄。熱入紫桑渚，陰開彭蠡。九江杳無際，七澤紛相錯。雲霞散吳會，風波騰鄬鄀。跡隨造化久，利與乾坤博。肹響積氣通，紛綸潛怪作。石渠忽見踐，金房安可托。地入天子都，岩有仙人藥。二閟幾迢遞，三宮何儵爚。咫尺窮杳冥，跬步皆恬漠。才驚羽翰幽，居靜龍蛇蠖。明牧振雄詞，棣華殊灼爍。盛業匡西夏，深謀贊禹亳。黃雲拂鼎飛，絳氣橫川躍。佐歷符賢運，人期夢天爵。禮樂富垂髫，詩書成舞勺，清輝靖嵒電，利器騰霜鍔。游聖挹衢樽，鄰畿恭木鐸。牆仞包武侯，波瀾控文若。旋聞刈翹薪，遽睹折葵藿。稷卨序揆圖，良平公輔略。重臣資出守，英籓諒求謨。豫樟觀偉材，江洲訪靈崿。陽岫晚氛氳，陰崖莫蕭索。雌伏屢鯨奔，雄飛更鷙搏。驚壘透煙霞，騰猿亂枝格。故園有歸夢，他山非行樂。他鄉徒可游，湟澗終旋泊。景物觀淮海，雲霄望河洛。城闕紫微星，圖書玄扈閣。神功多粉繪，元氣猶斟酌。丞相下南宮，將軍趨北洛。橫簪並附蟬，列鼎俱調鶴。四野時迷路，五月先投侖。池榭宣瓊管，風花亂珠箔。舊遊勞寤寐，新知無悅樂。天寒欲贈言，歲暮期交約。夜琴清玉柱，秋灰變緹幕。風雲動翰林，宮徵調文龠。言泉激為浪，思緒飛成繳。千里揮珠璣，五采含丹雘。鍾鼓旋驚鷃，瑾瑜俄抵鵲。竊價慚庸怠，叨聲逾寂寞。長望恨南溟，居然翳東郭。」此詩綺繪煥發，比興溫然，雖王楊盧駱，未能先也。然不甚流傳，而王周李山甫林寬盧延遜周晏胡曾之徒鄙猥俚賤，優人羞道者，乃有集行世。噫，至言不出，俗言勝也，文亦有幸不幸哉！ ○劉後村三詩 劉後村集中三樂府效李長吉體，人罕知之，今錄於此。其一《李夫人招魂歌》云：「秦王女兒吹鳳簫，淚入星河翻鵲橋。索娥劃襪踏玉兔，回望桂宮一點霧。粉紅小堞沒柳煙，白茅老仙方睡圓。尋愁不見入香髓，露花點衣碧成水。」其二《趙昭儀春浴行》：「花奴一雙鬢垂耳，綠繩夜汲露桃蕊。青桂寒煙濕不飛，玉龍呵暖紅薇水。翠靴踏云云帖妥，燕釵微卸香絲{髟}。小蓮夾擁真天人，紅梅犯雪放一朵。鸞錦屏風盡水月，抱頸唼蘭葉。劉郎散卻金餅歸，笑引香綃護痴蝶。」其三《東阿王紀夢行》：「月青露紫羅衾白，相思一夜貫地脈。帝遺纖阿控紫鸞，崑崙低下海如席。曲房小幄雙杏坡，玉鳧吐麝董錦窠。軟香蕙雨衩釵濕，矞雲三尺生紅靴。金蟾吞漏不入咽，柔情一點薔薇雪。海山重結千年期，碧桃小核生孫枝，精移神駭屏山知。」三計皆佳，不可雲宋無詩也。 ○劉原父喜雨詩 劉原父《喜雨》詩云：「涼風響高樹，清露墜明河。雖復夏夜短，已覺秋氣多。艷膚麗華燭，皓齒揚清歌。臨觴不肯醉，奈此粲者何。」此詩無愧唐人，不可雲宋無詩也。 ○劉綺莊揚州送人 「桂楫木蘭舟，楓江竹箭流。故人從此去，遠望不勝愁。落日低帆影，歸風引翟謳。思君折楊柳，淚盡武昌樓。」龔明之《中興紀聞》云：「唐人劉綺莊為崑山尉，研窮古今緗帙，所積甚富，嘗分類應用事注釋於下，如《六帖》之狀，號《崑山編》，今其書尚存。」 ○劉勰論文 劉勰云：「鉛黛所以飾貌，而盼倩生於淑姿；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本於情性。」予嘗戲云：「美人未嘗不粉黛，粉黛未必皆美人。奇才未嘗不讀書，讀書未必皆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