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爭及初春景 · 第五回
01
等曹辭去以後,錦兒、秋月,還有曹雪芹,都聚集在馬夫人的屋子裡,談論烏家那頭親事。
談來談去,一無結果。錦兒極力贊成;馬夫人認為烏二小姐並非佳婦,但仍應訪求淑女;秋月很少說話,但意向偏於曹雪芹;而曹雪芹的說法很新:「一動不如一靜。」當然,他跟秋月都有一個不便說出來的顧慮,怕因此會傷了杏香的感情。
吃完晚飯,送走了錦兒,曹雪芹回到夢陶軒,杏香照例替他剔亮了書桌上的燈,沏了極釅的茶,預備他看書,但曹雪芹卻有些意興闌珊的模樣。
「怎麼了?」杏香問道,「是有兩件大事要想?」
曹雪芹愣了一下,等會過意來,方始答說:「只有一件大事。」
「哪一件?」杏香平靜地問,「終身大事?」
「不是。四老爺要我捐監生。曹雪芹是個監生,說出去多難聽?」
「這是你多心,不見得監生個個是《儒林外史》上的嚴監生。」
「還有一層。既是監生,少不得要下場,子午卯酉,三年吃一回辛苦,逢恩科還多受一回罪。何苦?」
「逍遙三年,只吃一回辛苦,也抵得過。我勸你聽四老爺的話,省得大家都為這件事替你操心。」
「等我合計合計。咱們不談這個了。」
「那麼談烏二小姐?」
「這也沒有好談的。」
「談談怕什麼?」
「你別說了!」曹雪芹忽然變得粗暴,「煩人不煩人?」
原來是曹雪芹自己心煩。他是突然回憶到烏二小姐當初冒稱「吳二公子」來看他的情形:海虎絨兩塊瓦的皮帽、玄色貢呢的臥龍袋、灰布面蘿蔔絲羊裘、踩一雙薄底快靴,從頭到腳都記得很清楚。「我是烏雲娟!」還有:「你不是抱怨,我快把你『烤煳』了,也看不見我的影,如今我在這裡,你盡看吧!」那些爽脆俏皮的話也似乎響在耳際。但使得他心煩的是,發現烏雲娟雙頰以下,鵝蛋臉、長隆鼻、菱角嘴,無一不像繡春。
繡春呢?存亡不知!如果活著,是怎麼個境況;倘或死了,可又埋骨何處?越想越煩悶,卻又無可與談的人,能一傾積鬱,不由得就有托諸吟詠的欲望。
於是取出來一張花箋,掀開墨盒,卻已凍成墨冰,忍不住只管怨聲:「墨盒凍住了,也不管。」
杏香不敢回嘴,只說:「你要寫什麼?我替你研墨。」
聽得她柔聲回答,曹雪芹才發覺自己的態度不好,不過這時候卻沒有道歉的心情,只是自己拿著墨盒到火盆上去烘。
只為心裡在構思,便注意不到手上,突然發覺墨盒很燙,一個把握不住,墨盒掉進火盆,揚起一蓬火星,情急之下,伸手要去搶救,卻讓手疾眼快的杏香,一掌將他的手打到一邊。
「你存心給我找麻煩不是?大正月里,燙傷了你怎麼見客?」
這一打一罵,倒把曹雪芹的一懷鬱悶都驅散了,「都怪你不好!」他笑著說,「如果你常常烘一烘,或者拿它坐在熱水碗上,我怎麼會失手?」
杏香不答,拿火夾子將墨盒挾了起來,咕噥著說:「明天又害我得費工夫去擦。」
「何必你自己擦,交給丫頭不就完了。」
杏香依舊不理他的話,拿塊抹布裹著墨盒,掀開蓋子看了看說:「凍倒是化了,你要寫什麼就寫吧!」
「我想作兩首詩。」
「好吧!題目是《新春試筆》,你把打翻墨盒子這回事寫在裡面。」
曹雪芹笑了,「這可是極新鮮的題材。」他說,「不過犯不上去花心思。」
「為什麼?」
「就刻畫得再工,又能說出個什麼道理來?」
「作詩莫非都要有道理?」
「要有寄託,有寄託就是道理。」
「好吧!我看你寄託點什麼?」
這一來,曹雪芹起了戒心,怕她看出心事會追問,便有些躊躇了。
杏香心想,這一作詩,縱非苦吟終宵,大概總要到午夜,便在火盆上續了炭,又備了酒和佐酒肉脯乾果之類,用一張下安活輪的烏木方幾,一起推到曹雪芹面前。
「多謝,多謝。」曹雪芹說,「你陪我喝一杯,難得良宵,咱們好好兒談談。」
「你不是要作詩嗎?」
「也許跟你談談,能談出一點詩材來。」
杏香便去添了一副杯筷來,拿「自來得」的銀壺,替曹雪芹斟滿一杯燙熱的花雕,她自己只喝補血的紅葡萄酒。
「咱們談談烏二小姐,好不好?」
「怎麼又要談她?」
「你不是要覓詩材嗎?」杏香平靜地答說,「談她,一定能談出許多詩材來。『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你想想光是這兩句詩裡面,有多少可寫的東西。」
曹雪芹聽得這話,心生警惕,不知道她對自己的心事,猜到了多少。不過有一點是很明顯的,如果一味規避不談,倒顯得情虛似的,應該大大方方地說,才能去除她無謂的猜疑。於是他說:「你既然對她有這麼大的興趣,那就談吧!」
「聽說,」杏香問道,「烏二小姐有一次來跟你負荊請罪,那是為什麼?」
「何至於負荊請罪?她一位素在深閨的小姐,有什麼開罪我的地方,需要負荊?」曹雪芹問道,「你當時也在那裡,何至於有此不經之問。」
「我雖然在那裡,可不知道你金粟齋的事。」杏香又說,「像烏二小姐來看過你,我就不知道。」
「現在你知道了。」曹雪芹說,「想來是桐生告訴你的。」
杏香確是聽桐生所說,但怕曹雪芹因此責備他多嘴,因而推在秋月身上,曹雪芹對秋月不管做了什麼,都是諒解的。
「秋月告訴你的?」
「你可別去問她。」杏香說道,「一問倒像她好談是非似的。」
「說過就丟開了,我去問她幹什麼?」
杏香點點頭,卻又跟他分辯,「你說『丟開了』,恐怕不見得吧!」她說,「那頭親事本來已經成功了,只為阿元的緣故……」
「你是怎麼回事?」曹雪芹大聲打斷她的話,「誠心讓我不痛快不是?」說完,曹雪芹將一杯酒,一下子都吞了下去。
「你彆氣急!」杏香提壺替他斟了酒,依舊從從容容地問道:「你想不想聽我心裡的話?」
「你說呢?」
「這麼說是想聽我心裡的話。那麼我跟你說了吧,你最好明媒正娶一位二奶奶。你不娶,倒像是我虧欠了你什麼似的,每回太太談到你的親事,我就有那種念頭,實在很不是味。」
原來是這樣一種心思!曹雪芹覺得是錯怪她了,態度也就不同了,「那是你自己多心。」他說,「我不娶也不儘是因為你的緣故。」
「『不儘是』,多少總是吧!」
曹雪芹不答,慢慢喝著酒考慮,好一會才說:「你最好聰明一點。對這件事置之度外,讓我自己來料理。」
「你這話,我不大明白。」
「我倒已經很明白你心境了。」曹雪芹說,「你是怕人背後議論你,阻撓我正娶。這樣憂讒畏譏,正好證明了你的賢惠。如果我要成全你賢惠的名聲,照你的意思去辦,娶來一個像你這樣賢惠明達的,在我固然是一件好事;娶得不好,你會悔不當初,可也害了我。」
「我也不光是為我自己,也為的是你。像這樣沒有一位掌印夫人,說出去總不大好。」
「我又不想做官,要什麼『掌印夫人』?」曹雪芹又說,「這件事,你不必管,讓我自己來料理。如果有人在背後議論你,你就說你勸過我幾次就是了。」
杏香想了一下問:「那麼,你是怎麼料理呢?」
「我慢慢物色。真有賢惠的,能像你這樣子氣量大,不至於面和心不和,讓我夾在中間為難的,我當然也願意。你知道的,我又不是想吃冷豬肉的人,能坐擁嬌妻美妾,何樂不為?」
「什麼?」杏香問道,「什麼冷豬肉不冷豬肉?」
「是朱竹垞說過的……」
曹雪芹將有人勸康熙年間大名士朱彝尊刪去集子中的風懷詩,朱彝尊表示不想吃兩廡的一塊冷豬肉,意思是並不期望身後能以道學的身份配享文廟,何妨保留綺情艷語的風懷詩的故事,細細講了給杏香聽。
這就表明得很透徹了,「你是這樣料理,我當然求之不得。」杏香很欣慰地說,「不過你要把你自己的話,記在心裡。」
「不勞費心。」
曹雪芹覺得話說開了,心裡很痛快,酒興也就更好了,正當陶然引杯時,丫頭叩門來報,「秋月著人來請,請芹二爺上太太屋子裡去。」
曹雪芹心中一跳,看鐘上指針已近「子正」,越發驚慌,是出了什麼事,需要午夜召請。
「你沉住氣!」杏香已經猜到了,「大概是太太發病。」
趕去一看,果不其然。原來馬夫人的哮喘病,始終未曾斷根,一遇外感,就容易復發,不過這回來勢很兇,喘得格外厲害,痰壅氣逆,滿頭大汗,張口急喘,聲達戶外,只不斷地從喘聲中湧出一個「渴」字,但倒了溫茶來卻無法下咽。
看母親那種痛苦的神態,曹雪芹恨不得能以身替代,倒還是杏香比較沉著,跟秋月商議,平時常請來看的楊大夫,住在宣武門外,城門還沒有開,就開了一時也請不來,只有找何謹來救急。
「已派人到四老爺那裡去請了。」秋月答說,但快八十歲的何謹,在曹那裡養老,如此深夜,必已上床,上了年紀的人,行動遲緩,亦非片刻可到。
「這樣,」曹雪芹矍然而起,「我去一趟,把太太的病情告訴他,反正老毛病他也清楚。等他開了方子,我順便就抓了藥回來。」
「對,對!只有這個辦法。」杏香催著說,「你趕快帶了人,騎著馬去吧!」
聽得這一說,馬夫人喊得一個「不」字,又連連搖手,卻以氣喘太急,竟無法說話。
「太太,慢慢說。」秋月一面替她揉胸,一面說道,「你別心急,越急越說不出來。」
馬夫人好不容易才斷斷續續說了三個字,卻只有秋月聽得清楚。
「芹二爺,太太交代:『別騎馬。』真的,別騎吧,深更半夜,你心裡又有事,別摔著了!」
病得如此,還仍是為愛子操心,曹雪芹幾乎掉下淚來,急忙回過身去答說:「我不騎馬,我走了去。」語罷,一掀簾就走了。
「多帶兩個人,點大燈籠,是派車去接老何的,也許路上就遇見了。」秋月趕出來大聲關照。
猜得不錯,果然在半路上遇到接何謹的車子。停車相見,曹雪芹將馬夫人的病情說了一遍,問他應該如何處方?
「老何,」他說,「你把方子告訴我,我去抓藥,你趕緊坐了車去看太太吧!」
「芹官,這病要開痰路,方子我跟你說了,你也記不住。」何謹沉吟了一下說道,「不如我到藥鋪子敲門去抓藥,你先回去,安慰太太,說這病有把握,服了藥,痰一出來,馬上就平下去了。」
於是曹雪芹返身急步,氣喘吁吁地趕回家,拿何謹的話來安慰母親。其實只要他一回來,馬夫人就覺得安慰了。因為桐生曾墜馬受傷,這件事使得馬夫人大為警惴,每回曹雪芹騎馬出門,她總是惴惴然的,一到晚上,更為不安,必得等到愛子安然歸來,才能放心。此刻見曹雪芹臉紅氣喘的神態,知道他守著她的告誡,並未騎馬,自感欣慰。
不一會,何謹到了。帶來一大包藥,原來他聽曹雪芹敘述病情以後,如何對症下藥,雖已大致了了,但畢竟須診斷以後,才能處方,因而將治哮喘痰壅有關的藥,都帶了來,將「望聞問切」四個字都做到了,方始要了把戤子,親自量藥,交秋月去煎。
其時四更已過,忽然來了個不速之客,是曹趕了來探望病情。他存著一點私心,如果海望有通知來,須立刻起程去接聖母老太太,他打算仍舊帶著曹雪芹做助手。倘或馬夫人病重,曹雪芹必須侍奉病榻,他心裡的打算就要落空,因而不能不關切。
不過他不便進馬夫人臥室探望,只在堂屋中坐,曹雪芹告訴他說:「剛服了老何的藥,仿佛很對症,哮喘不那麼厲害了。」
「喔,藥方呢?」
何謹已補開了脈案,開的藥是枳殼、括蔞、杏仁、前胡之類,曹亦曾涉獵醫書,略知方脈,當下與何謹談論,意見都差不多。
「四老爺請寬坐。」何謹說道,「我再進去看一看。」
到了馬夫人臥室,只見哮喘倒是減輕了,痰壅如故,喉頭「呼呼」作響。當下叫秋月與杏香扶住馬夫人的上身,略向前傾,他自己親自拿一具瓷面盆,捧在病人胸前,吩咐秋月與杏香,輕輕拍背。
拍了有二三十下,只見馬夫人口一張,痰涎大吐,何謹連聲說道:「咳,咳!」
馬夫人便大咳特咳,將眼淚都咳了出來,吐出半盆的痰涎,氣舒而不逆,雙眼中頓時有神采了。
杏香去取了水來,一面伺候馬夫人漱口,一面笑道:「何大叔,真是有手段。」
「太太胸口覺得怎麼樣?」何謹問說。
「有點發空。」
「喘呢?」
「還有一點。」
「不要緊,我再開一張方子。」說完,轉身而去。
馬夫人點一點頭,向秋月問說:「是不是四老爺來了?」
「是的,在堂屋裡。芹二爺陪著說話呢。」
「你去一趟,說我好多了,給四老爺道乏。」馬夫人又說,「你也該預備點心才是。」
「是的。」秋月答說,「我也想到了,只為太太這裡離不開,所以沒有理會這回事,我馬上去預備。」
「秋姑,你去吧,這裡都交給我了。」杏香覺得人少事多,應該各有專責,才不會亂,於是毫不思索地又加了一句,「你主外,我主內。」
曹家現在只有馬夫人叫秋月,是直呼其名,其餘的都管她叫「秋姑娘」。杏香因為日常相處,一天不知道要叫多少遍,自然而然將最後一個字縮掉了;只有曹雪芹是例外,隨著高興亂叫,有時「秋月」,有時「秋姑」,有時「姊姊」。但不管什麼人,也不管怎麼叫,都承認她是當家人。秋月雖未以此自居,可也從未逃避過當家人的責任,如今聽得「我主內」這三個字,心中不免有種異樣的感覺。
不過,在這時候卻無從去細辨那到底是如何異樣之感,匆匆到了堂屋,看到何謹在西面窗下,伏案開方,曹雪芹面有喜色,那就不必再道病情,只向曹賀了年,又轉述了馬夫人為他道乏的話,然後問道:「四老爺必餓了,愛吃點什麼,我去預備。」
「有什麼吃什麼好了。」
「四老爺是用『卯酒』的。」曹雪芹提醒她說。
「我知道。」
年菜、點心都是現成的,只拿京冬菜現炒了一樣冬筍,一共八個碟子,又替何謹備了四樣菜,叫兩個小丫頭端了,跟著她來到堂屋,鋪排桌面。
「何大叔,你是這會吃,還是等一會?」
「不忙。」何謹答說,「等我把方子開好了,上廚房去喝,免得費事。」
「你還是在這兒吃吧!今兒個我可沒工夫陪你,再說,你正好管燙酒。」
「也好!」何謹已開好了方子,送給曹看過,然後關照桐生,「你出城去一趟,等西鶴年堂開門,抓了藥就回來。」
「大藥鋪都得等『破五』以後才開張。」桐生問說,「近處去抓不行嗎?」
「有兩味藥,只有西鶴年堂的才地道。你去敲門!」
桐生答應著走了。何謹便開始在火盆上為曹,也為自己燙酒。這種同室異桌而飲的情形,在曹主僕是常事,曹雪芹是司空見慣,有時還拿著酒杯去就何謹,聽他談幾十年前所見的騷人墨客的韻事。
但這天卻只能陪他四叔喝酒談正事,而且有些話還是不宜讓何謹聽見的。當然,是有關聖母老太太的事。
「雪芹,我跟你說實話,倘或接到通知,要去接聖母老太太,我打算仍舊找你幫我。不過,今兒個你母親這一病,我就為難了。」
「我娘好了,自然能陪了四叔去。就怕跟傅太太一路同行,她要差遣我這個、那個的,推辭不掉,惹起閒言閒語,可不大好。」
這是曹雪芹故意這麼說的,也有點發牢騷的意味在內,曹當然能聽得出來,笑笑說道:「不要緊。我相信你,如果有什麼閒言閒語,我替你來闢謠。」
那就只剩下馬夫人發病這層障礙了。曹想了一下,將何謹喚了來有話問。
「老何,」他問,「你看二太太的病,要緊不要緊?」
「只要看顧得周到,就不要緊。」
「這話是怎麼說?」
「二太太的病,不發則已,一發必凶,及時下藥,就不要緊。最怕時候耽誤久了,一口氣接不上,那就要出亂子了。」
「好!我明白了。老何,」曹說道,「你今天就搬過來,專為防備著二太太的病。」
這在何謹是求之不得,他早就想重回舊巢了。在曹家名為養老,其實枯燥乏味,常受季姨娘絮聒,更是件令人難耐的事,只為曹總是一番好意,說不出想回來的話。難得有此機會,不可輕易放過。
於是他故意做出不甚情願的神氣,「我還是常常來看看二太太好了。」他說,「如果搬了來,等二太太好了,又得搬回去,我今年七十六了,真懶得再這麼來回折騰。」
「那就不用再搬回去好了。」曹毫不思索地說。
得此一語,如願以償,何謹卻不敢將欣喜擺在臉上,以一種奉命維謹的語氣答說:「四老爺這麼交代,我今天就搬。」
曹點點頭,向曹雪芹說道:「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曹雪芹豈止放心,還跟何謹同樣地喜在心頭,高高興興地回答:「是。這下我可以放心大膽,跟四叔去辦事了。」
「還有件事。」曹又問,「烏家的親事怎麼樣?」
「年下都忙,還沒有工夫商量這件事。」
「這是件大事。等你娘好了,趕緊商量出一個結果來。你今年二十六了。」曹還想說,萬一馬夫人大限已到,內無家婦,這場白事辦不起不像樣。
不過適逢馬夫人病中,又是新年,說這話的時機,非常不宜,所以只是在心裡這麼想而已。
「是。」曹雪芹不願多談,便沒話找話地扯了開去,「我跟四叔去辦事,要預備些什麼?」
「除了紙筆,什麼都不用預備,反正也不過幾天的事。」
這時秋月又帶著小丫頭來上點心,煮餑餑、雞湯掛麵以外,還有製法從江南帶來的兩樣甜食,桂花脂油百果糕和松子黑棗餡的棗餅。
「何大叔,」秋月又特意走到西面去招呼,「你愛吃『把兒條』,我叫人在和面,替你做一碗打滷面。」
「不用,不用,太費事。我吃煮餑餑好了,多給好醋、熟油辣子。」何謹忽然看一看曹,放低了聲音,做出詭秘的神情,「你知道不知道,我要搬回來了,這一搬來就不用再搬回去了。」
「好啊!哪一天搬?」
「哪一天?當然是今天。」
「今天?」秋月說道,「好像太急了一點。我得好好替你收拾一間房,破五再搬吧。」
「不!」何謹很固執,「今天就搬,我先住門房好了。」
「那也由你。」
其時天色已明,曹這頓「卯酒」喝得很舒暢,加以將帶曹雪芹同行這件事安排好了,所以精神抖擻地站起來說:「我洗把臉,喝喝茶,正好順路去拜年。」
「四老爺把衣包帶來了?」
秋月這一問,曹才想起穿的是便衣,拜年要「肅具衣冠」,卻又懶得回家換官服,便即說道:「看跟我的人在哪兒?叫他回去一趟。」
「我去好了。」何謹在一旁自告奮勇,「還要帶拜匣、手本、名帖,只怕他們鬧不清楚。」
「也好。」
於是何謹興沖沖地帶著曹的跟班,坐車回家,不過半個時辰,便已迴轉,除了曹的衣包、帽籠和拜匣等等之外,另外帶了一隻大網籃。
「那是什麼?」曹問說。
「是我的東西,我這就搬來了。」何謹答說,「二太太,這幾天一刻都少不得人。」
02
這天曹家的客人很多,而且十之八九是堂客,拜年兼探病,絡繹不絕。幸而錦兒及時趕了來,有她出面應付,才不至於顯得尷尬——杏香與秋月,都不算場面上的人。
馬夫人服了何謹的藥,恢復得很快,不過氣還虛弱,不能多說話,只是提到何謹,她的話就多了,聽桐生管他叫「何大叔」便即說道:「老何七十多了。『何大叔』還是老太爺那時候沿下來的叫法,桐生該叫他『何爺爺』才是。」
「不必,不必!」何謹搖手說道,「一改稱呼就亂了,還是照舊,倒能讓我覺得自己還不算太老。」
等何謹一走,她又問秋月:「你把老何安頓在哪兒?」
「芹二爺的意思,在夢陶軒的敞廳上,隔一間屋子給他,這得等過了元宵才能動工,這會暫時住門房。」
「真得好好安頓他。」馬夫人說,「倒不是為了他能照料我的病,為的是他那份情意。他,四老爺那兒待不住,他兒子那兒不願意去,情願住在這兒。這份戀舊的心,就叫義氣。其實,他住在這兒,雖說不讓他幹活,可也總沒有在他兒子那裡當老太爺舒服。你們要想到這一層,就會覺得他可敬可愛了。」
原來何謹的兒子五十都過了。曹寅在日,覺得這個奴子資質不壞,且好讀書,不忍讓他埋沒在僕從堆中,所以託了內務府,特為替何謹開戶,已不算曹家的「屬人」。何謹戀巢,不肯離開曹家,他兒子卻隨著他母親另住,那宅小房,也是曹家產業。
何謹特為替他兒子起了個號,叫作慕曹,示不忘本。
那何慕曹從師讀書,也學過時文,既脫奴籍,便能應考,占了上元縣籍,進學中了秀才。但到鄉試時,何慕曹跟他父親大開談判,他要求何謹搬回家來住,何謹不肯,何慕曹又問:「如果中了舉人,是不是回家?」何謹斷然決然地表示:「我在曹家一輩子了。」他兒子的態度也很堅決,如果何謹不願回家,他不赴秋闈。理由是中了舉人,人家問起來,老太爺呢?他無從作答。這理由很充足,但何謹不為所動,因而何慕曹放棄舉業,改事貿遷。先是販賣米谷雜糧,在江寧時已有基礎,及至曹家歸旗,何慕曹也到了京里,在騾馬市開了一家小雜貨店。但以漕船上的朋友幫襯,小雜貨店變成一家頗具規模的南北貨行,家裡一樣婢僕成群,幾次請何謹回去受供養,何謹到卻不過情時,回去住幾天,但至多半個月,一定得回曹家。
有一次秋月問他:「何大叔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麼在家待不住?慕曹哥不是挺孝順你的嗎?」
「不錯,他很孝順我。可是我跟他沒有什麼好談的,一開口不是『這批魚翅不好』就是『今年福建桂圓歉收,一定會漲價,趁早進一批貨』,我聽了腦袋只發漲。還是回來找芹官、找你們聊聊,日子才過得舒服。」
回憶到此,秋月恍然有悟,為了求證起見,特為去問何謹:「想來你也是在四老爺那裡沒有什麼人可談,才想搬回來的。何大叔,我猜對了沒有?」
「沒有人可談,還在其次,最叫人受不了的是,談不攏的人偏要跟你談,那才真叫受罪。」
「這,這是說季姨娘?」
「可不是!」何謹又說,「鄒姨娘的理路倒還清楚,而且也有點見識,可是她在上房,見面的時候也不多,就見了面,也不能只聊閒天。」
「四老爺呢?」
「四老爺也一樣。只有棠官從圓明園回來,可以談談。不過,幾句話一聊,就現原形了。」
「現原形?」秋月不解地問,「棠官怎麼啦?」
「無非嫖賭吃喝,紈袴子弟的本性都現出來了。」
「喔。」秋月也聽說過,不願深問,只是談何謹,「那麼,你閒下來幹些什麼呢?」
「看字畫,看碑帖,要不就逛廟,逛琉璃廠。喔,秋月,」何謹突然顯得很興奮地,「你知道不知道?我還學了一樣手藝。」
秋月大為詫異,也頗感興趣,「八十歲學吹鼓手,何大叔你的興致倒真好。」她問,「學了什麼手藝?」
「裝裱字畫。不過,手藝還不精。」
「那好!」秋月笑道:「你馬上要收徒弟了。」
「你是說芹二爺?」
「對了。還有桐生。你們老少三個,盡無事忙吧!」秋月又說,「芹二爺的意思,在夢陶軒替你隔出一間來住……」
「不,不!」何謹打斷他的話說,「那不好。有杏姨在,她不便,我也不便。」
「那麼,你打算住哪兒呢?太太交代了,一定要讓你住得舒服,你看哪兒合適,你自己說吧。」
何謹想了一下說:「我看夢陶軒外面那間屋子倒很好,太太有事要找我也方便。」
那是連接兩座院落的一個小花廳,三開間帶一個花壇,凹字形的雨廊,兩頭開門,人來人往,終日不斷,並不宜於住人,不想何謹會挑中這一處。
「何大叔,那可是個衝要之地,從夢陶軒出來,或是到夢陶軒,必經之路,你要是嫌吵,我勸你另外挑。」
「我不嫌煩,再說也煩不到哪兒去。」
「好。咱們這就算定規了。不過,我可得過了破五,才能替你拾掇。」
「你也不用費事,我自己來。」何謹問道,「那三間屋現在是堆東西不是?」
「只有兩間堆東西。有些東西實在也該料理了,送人的送人,丟的丟。過了破五,我來清理。」
「交給我好了。我把兩間並成一間,就夠住了。」
從這天起,何謹就一個人慢慢地收拾,匕鬯不驚地收拾出兩間屋子來,到了年初八那天,自己悄悄去找了個裱糊匠來,他也幫著一起動手,窗紙全都換過,屋子裡糊得四白落地,煥然一新。
那天恰好錦兒又來了,到夢陶軒由那裡經過,頓覺眼前一亮,進去一看,不由得笑道:「老何,我當這兒要做新房呢!」
「錦二奶奶真會說笑話。」何謹也笑著回答,然後正色說道,「錦二奶奶,我想請震二爺賞我一樣東西,能不能請你說一說?」
「行!」錦兒答得異常爽脆,「你說吧!」
「震二爺跟皇木廠的那些掌柜都熟,能不能替我要一塊案板?」
「一塊案板罷了,又何必還找他們。我叫人替你做就是。」
「不!」何謹說道,「不是普通裁縫做衣服的案板。我這塊案得三寸厚,兩丈四尺長,一丈一二尺寬,還得福建漆退光。」
「幹嗎呀?你又不是開裱畫鋪。」
「錦二奶奶真行!」陪著她在一起的秋月笑道,「一下就說中了。何大叔八十歲學吹鼓手,學了一手裱字畫的手藝。」
「不,不,還談不上。」何謹答說,「總得找些不急之務,日子才過得輕快。」
於是錦兒細問經過,及至弄清楚了是怎麼回事,欣然說道:「你索性開個單子,要什麼,我一下子都替你弄個周全。」
「那就謝謝震二奶奶了。不過,震二爺的收藏可別讓我來裝裱,這就是我報答錦二奶奶的。」
「何大叔,」秋月問道,「這話怎麼說?」
「我怕把震二爺的收藏弄壞了,豈不是恩將仇報?」
聽這一說,彼此大笑,只聽門外有人大聲嚷道:「什麼好笑的事?說出來讓我也笑一笑。」
不問可知,來的是曹雪芹。等問清楚了是怎麼回事,他看著那兩間打通的屋子,只是搖頭。
「怎麼啦?」錦兒問說。
「這要一支上了案板,老何連安床的地方都沒有了。我看,我那裡那間敞廳倒很合適。」
錦兒與秋月相視而笑,老何覺得白天在那裡做活,並無不便,深深點頭同意:「那裡是比這裡合適。」
「好了,說定規了。」曹雪芹轉臉問道,「錦兒姊,你真的要送。」
「真的送。不但送案板,還送一塊招牌:夢陶軒專裱古今字畫。」
說送市招,當然是笑話,案板卻真的送了。錦兒給了何謹二十兩銀子,讓他自己去採辦。曹雪芹心很急,因為隨時會奉召隨曹去辦事,巴不得早早弄停當了,才能了卻一件心事,所以一過破五便催何謹去找木匠,只費了三天工夫,夢陶軒敞廳上就出現了一塊簇新的案板,然後上漆退光,這很費手續,曹雪芹一遍一遍去看,遠比何謹更來得起勁。
這天正在督促漆匠上最後一道漆,只見桐生匆匆奔了來說:「震二爺來了。」
「震二爺回來了?」曹雪芹深感意外,「在哪兒?」
「在太太屋子裡。」
曹雪芹隨即趕了去,只聽他母親說道:「你四叔不用去了。」
「喔,」曹雪芹向曹震問道,「是怎麼回事?」
「咱們回頭談。」曹震說了這一句,便細細問了馬夫人的病情,坐了好一會方始告辭,轉往曹雪芹的書房去談聖母老太太。
「人來了?」
「來了。」
「進宮了嗎?」
「還沒有。」曹震答說,「暫時住在皇后娘家。」
「那就是傅太太那裡。」曹雪芹問說,「不說是由四叔去接嗎?怎麼忽然來了呢?」
「其中有一段曲折,我也是今天上午到京,跟海公去復命的時候才知道。」曹震臉上忽現恐懼之色,「想起來可真玄!」
「怎麼回事?」
「聖母老太太進京的消息,還是走漏了。還聽說有人要在半路上打劫……」
「有那麼大膽的人!」曹雪芹失聲說道,「真要出了事,可不得了。那是誰呢?」
「我沒有敢問。」曹震又說,「只聽說是方問亭的主意。他不知從哪兒得來這麼一個消息,據說人家已經知道了,四叔是指定專門辦這趟差的人,所以定了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這麼一計,表面上看四叔沒有出京,聖母老太太就不會進京,其實暗地裡另外派了人來通知我,趁這過年熱鬧的時候,悄悄動身。總算一路平平安安,人不知鬼不覺地辦好了這趟差使。」
「恭喜,恭喜!」曹雪芹拱拱手說,「震二爺,你要升官了。」
他將海望曾打算將曹調升內務府堂郎中,而曹不願的話,告訴曹震,接著又提出他的看法。
「四叔謙退為懷,這份功勞不又加在你頭上?而況你自己的功勞也不小,我看不但要升官,而且還會派好差使。」
聽這一說,曹震笑得合不攏嘴,「雪芹,你也出了很大的力。你不想補缺,總也得有個酬謝你的辦法,你自己說吧。」
「我什麼都不要。」
「喔,」曹震突然想起,「一路上聖母老太太不斷問起你,傅太太也提過。」
「她怎麼說?」
「傅太太……」
「不!」曹雪芹打斷他的話說,「我是指聖母老太太。」
「她挺關心你,問你的功名,又問你為什麼不娶親。」曹震又說,「她總想提拔提拔你,這條路子你可不能隨隨便便就錯過了。」
曹雪芹笑笑不答,曹震也就沒有再說下去。
到了第二天中午,曹震神色匆匆地又來了,到馬夫人那裡打個轉,隨即便到夢陶軒來找曹雪芹。
「方問亭要找你。」
「他找我?」曹雪芹不解地問,「有什麼事嗎?」
「當然有事。聽口氣似乎要跟你打聽一個人。」曹震叮囑,「明兒一早,你在咸安宮御書處等著,他會派人來招呼你。」
「好!我知道了。」
03
方觀承沒有派人來,而是親自來訪,在御書處找了間空屋子,屏人密談,略敘寒溫之後,很快地談入正題。
「有個干過鏢客的馮大瑞,你認識不認識?」
這一問,曹雪芹大出意外,「認識。」他隨又問說,「方先生何以忽然提到這個人?」
「我回頭再告訴你。」方觀承繼繼發問,「你知道不知道他的行蹤?」
「他是犯了案,發配雲南,以後一直不知道他的行蹤。」
「最近你聽人提到過他沒有?」
「沒有。」
「他跟仲四怎麼樣?」
「仲四是他的東家,很看重他的。」
「他跟你談過漕幫的事沒有?」
這是有關係的話,曹雪芹心想,上有老母,以明哲保身為妙,便搖搖頭說:「沒有。」
「漕幫的情形,你知道得不少吧?」
話越來越玄了,曹雪芹大起戒心,「我不大清楚。」他說,「我以前奉母住通州,通州漕船很多,有時候聽他們談起,仿佛其中很有些內幕,我就不便去打聽了。」
「嗯,嗯。」方觀承又問,「姓馮的,有一門親戚姓王,是不是?」
「那門親戚沒有做成。姓王的也是仲四那裡的鏢頭,他娶的是先祖母身邊的一個人,名叫夏雲。王達臣有個妹妹,原要許配給姓馮的,後來因為犯了官司,這門親沒有結成。」
「他那妹妹呢?」
問到這句話,曹雪芹心頭隱隱作痛,「失蹤了。」他說,「生死存亡,至今不明。」
「她也是府上的侍兒?」
「也可以這麼說。」
「叫什麼名字?」
「叫繡春。」
「姓什麼?」
「王達臣的妹妹,自然也姓王。」
「對了!」方觀承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鬧糊塗了。」他接下來問,「雪芹,你跟王達臣的交情怎麼樣?」
「也談不到交情。不過他雖是習武的,倒沒有那種江湖上的習氣,彼此談得來而已。」
「他呢?對你怎麼樣?」
「他,」曹雪芹想一想答說,「對我算是尊敬的。」
「那好!」方觀承說,「今天的事,請你擱在心裡,連通聲面前都不必提。」
「是。」
「過兩天,也許還有事求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幫忙?」
「只要力所勝任,自然謹遵台命。」
「言重,言重!」方觀承拍拍他的背說,「老弟,好自為之。」
辭別回家,一路上心裡七上八下。他是個無法獨享秘密的人,但想起方觀承告誡,連曹震面前都不能提,可見是極有關係的事。自然得瞞著杏香,而且也不必跟她談,因為以前的那些情形,杏香是隔膜的,就跟她談了,她也不能對他有什麼幫助。
曹雪芹心想,能談的只有兩個人,一個秋月,一個是老何,比較之下,又以跟秋月商量為宜。不過,這不是幾句話就能談出結果來的,得避開人找個清靜的地方,才能細談。
這個地方真還不好找。想來想去,想到了一條路。回家找個機會問秋月說:「你明天是不是要到菩提庵去抄經?」
「老早抄完了。」秋月問道,「你問這個幹嗎?」
「我有很要緊不能讓人知道的話跟你談。你如果去抄經,我就可以跟你在菩提庵談了。」
「已經抄完了,怎麼又說要去抄經呢?」
「編一套說辭就是了。回頭在太太那裡,你順著我的語氣說就是了。」
到了晚飯以後,照例大家都聚集在馬夫人屋子裡,陪著她閒談。曹雪芹故意後到,進門便先跟秋月說話。
「秋月,你上次不是告訴我,鳩摩羅什譯的那本《心經》,是個線本,所以沒有能抄全,是不是?」
秋月照約定,毫不遲疑地答說:「不錯。」
「我替你找到了,可以借來給你用。」
「經呢?」秋月問說。
「你要用我才去借。你如果不用,我借來幹什麼?」
「怎麼不要用?當然要用,你什麼時候能借來?」
「明天就可以。」
秋月完全明白了。原來去年馬夫人發病時,形勢亦頗為險惡,有人說菩提庵的觀音大士極靈,秋月便去燒香許願,許下馬夫人病好了,她用泥金抄一本《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供奉在菩提庵。後來完願時,覺得《心經》的經文極簡,不費多大工夫,更不費多少泥金,許願時沒有想到,此刻發現了,倒像心欠虔誠似的,但許的是《心經》,又不能改寫別的經,因而頗為躊躇。
結果是曹雪芹替她出了個很好的主意。他說大家都知道《般若心經》是玄奘大師所譯,其實有七個譯本,在唐朝就有五個。唐以前有姚秦的高僧鳩摩羅什的譯本,唐以後有北宋施護的譯本。將這七個譯本各寫一遍,許的願就不顯得輕了。
因此,曹雪芹故意編出這麼一套話,馬夫人和杏香哪裡想得到其中的玄虛,便由得秋月去掉槍花了。
「太太,我明天就到菩提庵去抄全了它,功德就算圓滿了。」
「不用這麼急。」馬夫人說,「等芹官把經借來了,後天去好了。」
「把經借到,還得找清淨地方供起來,豈不費事?」曹雪芹說,「就是明天好了,乾脆你在菩提庵等我,我把經借來,直接送到庵里。等你抄全了,我馬上又送回去,乾淨利落,這功德才算圓滿。」
「那好。」秋月向馬夫人說道,「我看就這麼好了。」
「隨便你。」
「泥金呢?」杏香的心也很細,這樣問說。
虧得她這一問,曹雪芹才被提醒,不然就會露馬腳,「秋月,上回抄經,有多餘的沒有?」他問。
「余是有餘,當時就送了菩提庵的當家師太了。」
「那你拿一兩金子給我,我明天順路到珠寶市替你換一兩泥金,送到庵里去。」
秋月立即在她的私蓄中,找了個一兩的金錁子,交了給曹雪芹。第二天秋月到了菩提庵,也有一套說辭,說上次抄的七本經中,有一本可能錯了。曹雪芹可以借一本校勘無誤的善本來做一個比對,果然錯了,願意重寫一本。
菩提庵的當家師太妙能很高興。她也認識曹雪芹——由於馬夫人是清真的緣故,比丘尼是不上門的;不過馬夫人也很尊重他人的信仰,所以不反對秋月去燒香,有時在串親家遇到比丘尼,也不妨交談。妙能跟錦兒很熟,曹雪芹便是她在錦兒那裡見過的,聽說他要送經來,當下關照知客師備素齋款待。
那菩提庵香火不盛,又是大正月里,家家堂客都忙,所以來燒香的絕無僅有。秋月最愛那裡大殿前面的兩株松樹,老木拿定、濃蔭覆地,每來必在樹下徘徊,心裡常想,到明淨的秋天,在松蔭下沏一杯好茶,聽稷稷松風,那才是一段清福。不過,這天還很冷,知客師不容她在松下流連,半勸半拉地將她延入東面的禪房。
這間禪房,也就是她過去抄經之處,那七本《泥金心經》,已經從神櫃中請了出來,整整齊齊地疊在方桌上。秋月洗了手,焚起一爐香,端然正坐,開始看經,見此光景,知客師悄悄退出,順手將門掩上。
不久,聽得人聲,辨出是曹雪芹來了。果然,知客師推門而入,後面跟著曹雪芹,手捧一個布包,略一招呼後他將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面一本《心經》,一個油紙包。
「勞駕,」曹雪芹向知客師說,「請弄點清水來調泥金。」
「不忙。」知客師答說,「如果不錯,就不用秋姑娘費事重寫了。」
「錯是不錯,可惜原來的本子不全,一定要重新寫過。」
原來曹雪芹這天醒來,將整個情由細想了一遍,覺得跟秋月私下相晤,恐怕不是一次可以了事的,所以決定讓她重寫一本,一天寫不完,第二天再來,便又有了密談的機會。
等知客師一走,他將自己的意思告訴了秋月,秋月也告訴他,當家師太請他吃齋,有一上午的工夫,可以從容談話。
「芹二爺替我仙庵里做功德,當家師太交代,無論如何請芹二爺吃了飯再走。」
「多謝,多謝!」曹雪芹合十答道,「我們要校對經文,比較費事,恐怕亦非叨擾不可了。」
「既然如此,我不敢打攪,回頭再來奉請。」
知客師辭出時,又要掩門,秋月開口了,「門不必關,帘子也不必下。」她又加了一句,「今天不算太冷,不要緊。」
知客師只知她是避嫌疑,不知她是怕有人突然闖了進來,開著門,打起門帘,便好及時住口,以免泄密。
兩人對面而坐,面前各自攤開一本《心經》,遙望如探討經義,而談的卻是另一回事。
「秋月,你知道不知道,震二爺何以忽然回來了?」
「我怎麼知道?」秋月答說,「這種事,我連問都不敢問。」
「真的,我要跟你說了內幕,真怕嚇著了你。」曹雪芹忽又談到曹,「你知道不知道,四老爺把鋪蓋卷擱在門廳里,不拘白天黑夜,說走就要走,何以忽然又不去了呢?」
「震二爺回來了,四老爺當然不必去了。」
「不錯。可是震二爺快回來了,四老爺事先竟一無所知,仍舊讓他裝出每天都要走的樣子,那又是為什麼?」
「這就不知道了。」
「我告訴你吧!這是內務府海大人跟方老爺使的一個障眼法。」
「方老爺?」秋月問說,「是咱們王府的那位方老爺?」
「不是他還有誰?」
「喔,」秋月想了一下問,「為什麼使這個障眼法?為的是讓人想不到震二爺會進京。」
「一點不錯。這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
「為什麼呢?莫非真的有人在盯著震二爺?」
「不是盯著震二爺,是盯著聖母老太太。」
「那又是為什麼呢?是有意跟……」
「是有意跟皇上過不去。」曹雪芹將她未說的話,說了出來,「打算搗亂。」
「誰搗亂?」
「反正總是想得皇位而落空的人。」曹雪芹停了一下說,「現在要談到跟咱們相熟的一個人了。」
聽得這話,秋月遽爾失色,一隻手撐著桌沿,一隻手撫在胸前,「芹二爺,」她聲音都哆嗦了,「我可禁不起嚇。」
「你別著急!」曹雪芹咽了口唾沫,指著那些《心經》說:「憑你這份功德,觀音大士也會保佑咱們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再說也沒有什麼兇險,或許還有好消息。」
說了一大篇,只有最後一句話管用,秋月急急問道:「什麼好消息?」
「你先別心急,等我慢慢告訴你。方老爺找了我去,問起一個人,你想都想不到的,馮大瑞!」
「馮大瑞?」秋月有些困惑,「跟他什麼相干?」
「大概預備出頭來搗亂的,就是馮大瑞。」曹雪芹趕緊又說,「不過也不見得一定是。方老爺問起馮大瑞,問起王達臣,還有仲四,我都照實跟他說了。他還問起漕幫……」
一聽這句話,秋月就急了,她平時就頗不滿於曹雪芹喜與江湖中人結交,這時不由得怨氣上沖,「都是你喜歡跟那些牛鬼蛇神來往!」她說,「馮大瑞,震二爺也知道的,仲四跟震二爺更熟。馮大瑞是仲四那裡的鏢頭,要打聽他,托震二爺找仲四好了,為什麼要找你?」
夾槍帶棍,一頓排揎,連一向沉著穩重的秋月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不過一時抹不下臉來,仍舊是氣鼓鼓的模樣。
「知客來了。」曹雪芹向外看了一眼,悄悄說道,「看經吧。」
知客師只是路過,悄然疾趨而過。就這片刻的寧靜,秋月已是心平氣和,「方老爺還說了些什麼?」她問。
「他說或許還有用我之處。還拍拍我的背,說了句『好自為之』。」
「這句話,可就大有文章了。」
「喔,」曹雪芹突然想起,「還有句很要緊的話,忘了告訴你,他說他跟我談的事,連通聲面前都不必提起。」
「那,你怎麼又跟我談呢?」
「不跟你談,跟誰談?」曹雪芹說,「我可是連杏香面前都沒有提。」
「本就用不著跟她提。前因後果她都不清楚,跟她提了,只有害她替你擔心,一點好處都沒有。」秋月又問,「你琢磨過『好自為之』那四個字沒有?」
「自然琢磨過。我想,他是要我去找馮大瑞。」
「我也是這麼想。」秋月點點頭,「可就想不透,這找是怎麼找?方老爺的為人,我不知道。照你看,這找是好意呢,還是惡意?」
「好意如何,惡意又如何?」
「好意是勸他躲開,或者投誠。惡意就很難說了。」秋月又說,「反正這件事,真的要用到你,可是件絕不能掉以輕心的事,真的要『好自為之』。」
「所以我要跟你商量。」曹雪芹說,「我打算想法子先去找馮大瑞。」
「找到了以後怎麼樣?」
「問問他,到底怎麼回事?弄清楚了再說。」
「你能找得到他嗎?」
「只有去碰,大概總有地方能打聽到他的消息。」
秋月不作聲,起身到一旁火盆邊去烘手,曹雪芹也跟了過去,看她手背有些紅腫,毫不考慮地去拉著她的手說:「千萬別烤火,會生凍瘃。我替你揉揉。」
「你又忘其所以了。」秋月縮回她的手,向窗外看了一眼,「你當是在家裡?」
曹雪芹也省悟了,這親密的樣子讓人見了不雅,因而亦然斂手。
「當門而坐,亦不是一回事,雖沒有風,到底有寒氣。咱們把桌子挪過來。」
一挪挪到窗下,窗子上有一方玻璃,里外皆明,亦足以避嫌。等把桌子安頓好,秋月也考慮好了。
「先去找馮大瑞問一問,固然是個辦法,就怕人家拿你當燈籠。」
秋月的意思是,方觀承想抓馮大瑞,苦於無從下手。估量他透露了這個消息,曹雪芹會去找馮大瑞,於是派人暗中監視,曹雪芹所到之處,便都是線索。倘或找到了馮大瑞,正好掩其不意,那一來,曹雪芹便成了眼線了。
「方問亭久歷江湖,大概還不致害我做這種對不起朋友的事。不過,你的顧慮也不能說沒有道理。」
「既然你說方老爺久歷江湖講義氣,那好,你索性再去看他,跟他打開窗子說亮話。」
「這也好!」曹雪芹問,「這亮話該怎麼說?」
「那還用我教嗎?」秋月笑著回答。
「你不是說,這件事絕不能掉以輕心嗎?我怕我有想不到的地方。」
「我想……」秋月沉吟著說,「只有一句話頂要緊,不管他要用你也好,是你求他也好,一定得切切實實問清楚,他的權柄有多大?」
「對!這件事一定會『通天』,萬一辦事辦到一半,他說他做不了主了,豈不大糟特糟?」
看看沒有話了,秋月便開始抄經,泥金甚多,她勸曹雪芹也抄一本,他聽是聽了,卻抄不到兩頁,便即擱筆。
「我得走了,你替我謝謝庵里。」曹雪芹說,「時機緊迫,我得趕緊去找方問亭,遲恐不及。」
04
方觀承自軍機處下值,還得到平郡王府有一份職司。時間或早或晚,這天來得晚,直到未末申初才等到。
「你必是為馮大瑞的事來的。有何見教,請說吧。」
「是。」曹雪芹說,「我跟馮大瑞並無深交,不過既蒙方先生垂問,而且還有後文,我就不能置之度外了。」
方觀承沉吟了一會,答道:「事情還不十分清楚,你能不能找到他?」
事情還未清楚,何須沉吟?曹雪芹心知他有所保留,因而也不肯說實話,「這在我是大海撈針的事,」他說,「方先生如果能指點一兩條路子,我或許可以找到他。」
「你不是久住通州?何不到漕幫朋友那裡去打聽打聽?」
「是。」曹雪芹,「我去試試,毫無把握,還要請問,找到了如何?」
「找到了,請他來見我,絕不難為他。」
「他如果不肯來呢?」
「那就勸他遠走高飛,隱姓埋名,不要再跟漕幫混在一起了。」
「方先生的意思是放他一條生路?」
「是的。」方觀承答道,「他也是一條漢子。」
曹雪芹很滿意,便正好將秋月交代的話,說了出來:「方先生倒是一番美意,不過,會不會中途橫生枝節,情勢非方先生所能做主,以至於為德不卒?」
聽得這一問,方觀承對曹雪芹刮目相看了。在他的心目中,曹雪芹是上三旗包衣中的佳子弟,最難得的是絕無包衣之所以為人賤視的勢利眼,雖然也有八旗紈袴的習氣,卻不是什麼大毛病。至於仕途險巇,宦途詭詐,他既未經歷,當然亦不會了解,如今方知不然!
因此,他對曹雪芹這一問,覺得必須做很負責任的回答,考慮了好一會兒說道:「雪芹,如果你找到了他,勸他到我這裡來,我怎麼樣也要保全他。倘或走得不遠,飛得不高,仍入羅網,就非我所能為力了。」
這話說得很清楚了。曹雪芹看他神態極其誠懇,亦即用鄭重的語氣說:「方先生待人的這番好意,我完全明白,我一定盡力去找,找到了一定要他照方先生的意思辦。」
「那太好了。」
「不過,方先生,我還有句話想說,這件事,方先生是不是只交代了我一個人。」
「是啊。」
曹雪芹發現自己的話沒有說清楚,方觀承可能是答非所問,因而又說:「請恕我率直,我想問的是,我去找馮大瑞,會不會有人暗地裡綴著我?」
「不會,不會!」方觀承笑道,「我方某人豈能做這種事?」
「是,是!」曹雪芹倒有些歉然,「方先生……」
「雪芹,你不必說了。」方觀承攔住他的話,「我倒是很高興你的思慮,能這樣子細密。就是要如此,我才能放心,我才有指望。」
「指望?」
「不錯。本來我只是讓你去試一試,並不指望你能成功。現在看起來不同了,我決定把這件事交給你,你什麼時候能給我回音?」
原來事情是到這時候,才算定規。曹雪芹頓感雙肩沉重,但為了馮大瑞,他樂於挑起這副擔子。盤算了一下答說:「半個月。」
「半個月!」方觀承躊躇說,「能不能早一點?」
「是這樣的,」曹雪芹說,「我原本的打算是,如果在通州沒有消息,我得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查訪,這樣至少也得半個月。如果在通州順利,那在五日之內,就有以報命了。」
「好!你先到通州去一趟,看是怎麼個情形,回來我們再商量。」方觀承又問,「你需要什麼,告訴我。」
「什麼都不要。」
「這樣吧,我送你一匹好馬,好不好?」
曹雪芹心想,良駒必惹人注目,說不定還有人認得是軍機處方老爺的馬,那一來豈非自己掛了幌子?還是辭謝為妙。
「多謝方先生,等我把事情辦完了,再送我。辦不成,我也不敢領賞。」
「雪芹,你這話說錯了。我並非拿這匹馬作為請你辦事的酬勞,辦得成辦不成是另一回事,跟送馬無關。」
「是,我失言了。不過,今天的情形,跟方先生第一次告訴我的情形不同了。既到通州,我就非找仲四不可,而況,馮大瑞原是他那裡的人。方先生,這一層,我得先跟你回明了,假如絕不能告訴仲四,我只好敬謝不敏,因為通州是仲四的碼頭,想瞞也瞞他不住。」
「說得是,現在情形是不同了。」方觀承很從容地答說,「我原來關照要保密,是怕仲四聽得風聲,或許會去找到馮大瑞,通知他快走。如今既然是照咱們商定的辦法去辦,當然應該跟仲四說明白。為馮大瑞好,想來他一定也樂意這麼辦。」
「是,是。」曹雪芹連聲答應。
「不過,雪芹,有一層,我倒也要問一問你。仲四對你怎麼樣?」
「很好的。」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仲四會不會當你是個公子哥,表面上好像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暗地裡卻以為你少不更事……」方觀承歉然地,「雪芹,我說得太率直,你別介意。」
「哪裡會?方先生,你的意思我懂了,仲四對我好,不會口是心非的。」
「好,靠得住就好。」
05
曹雪芹興奮,秋月也興奮,因為找到馮大瑞,可能也就找到了繡春,至少也是條線索。
「真的找到了繡春,我要問她,為什麼心那麼狠?六七年工夫,音信全無,就不想一想人家為她牽腸掛肚,我倒要看她怎麼說?」
看到秋月那種愛之深恨之切的神情,曹雪芹頗有新奇的感覺,因為,記不起她曾有過這樣的激動,而也就因為如此,他覺得有必要做最壞的打算。
「秋月,我要提醒你,能找到馮大瑞,大概會有繡春的消息,不過不一定是好消息。像現在這樣,雖然牽腸掛肚,總還存著一絲希望。這一點,不知道你想過沒有?」
「當然想過。不管怎麼樣,有消息總比沒有消息好,就算它是壞消息,也好死了這條心。還有件事,芹二爺,倒不知道你想過沒有?」
「哪件事?」
「你有一個兒子或者一個女兒,流落在外面。」
這使得他又一次想起繡春失蹤前一天,他為她腹中胎兒命名的往事,「我怎麼沒有想過?」他說,「我還有個想法,最好是女孩,不要男的。女兒會像繡春,男孩說不定像震二哥,將來一身俗骨。」
秋月笑了,「我倒沒有想到過像誰不像誰這一點。我只希望她生個兒子。」她解釋原因,「如果是個兒子,繡春怎麼樣也得含辛茹苦撫養他成人,我們重見的希望就濃了。」
然則,這個男孩夭折了呢?繡春豈非生趣索然?曹雪芹這樣想著,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怎麼了?」秋月看他神色有異,關切地問。
「沒有什麼。」曹雪芹不肯說破心事,只緊接著問,「我想明天就去通州,你看這件事要不要跟太太回?」
「要!」秋月毫不遲疑地答說,「不過方老爺交代你的事,一句都不能提。」
曹雪芹點點頭,隨即便去稟告老母,他只說傳言馮大瑞有了北來的消息,想到通州去看仲四,打聽詳情。說不定連繡春的下落都可以知道。
馬夫人先是高興,接著便疑惑了,「馮大瑞不是充軍在雲南嗎?」她問,「怎麼會回來了呢?」
這一問是曹雪芹所沒有想到,但也不難解釋,「充軍原可以贖罪的,」他說,「或者在那裡立下了什麼功勞,督撫奏請赦免,亦未可知。」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不寫封信來呢?」
疑問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深刻,好在曹雪芹應付母親很有辦法,從容答說:「他要寫信,也不會寫給我,應該寫給仲四。反正我一到通州,就明白了。」
「好吧!你去。順便也給在通州的本家拜拜年。」
「是。」曹雪芹心想,這正好作為逗留通州的藉口,「不過這一來,總得三四天才能回來。」
等回到夢陶軒,杏香一面替他收拾隨身衣物,一面便問:「那馮大瑞是什麼人?」
「不是在談繡春嗎?馮大瑞就是繡春的女婿,犯了案,充軍到雲南。後來繡春失蹤了,大家都疑心她到雲南找她女婿去了。到底如何,找到馮大瑞,大概就明白了。」
「對了,」杏香興味盎然地,「我也聽說過有繡春這麼一個人,仿佛跟震二爺好過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裡頭事由很多,一時也聊不完,明兒我還要起早,等我回來再談。或者,你明兒找秋月問去。」
「我明兒去找她。」杏香又問,「還有一點我不明白,找馮大瑞怎麼要找我乾爹呢?」
杏香拜仲四奶奶為義母,仲四便是她的乾爹,「馮大瑞本來是你乾爹那兒的鏢頭。」曹雪芹答說,「如果馮大瑞真的來了,你乾爹總會知道。」
「既然如此,打發桐生去問一聲就是了。」
「不!他弄不清楚,非得我自己去一趟不可。」
「你哪天回來?」
「不說了嗎,總得三四天。」
杏香沉吟了一會問說:「你不能後天走嗎?」
「為什麼?」
「如果你後天走,我想明兒跟太太回,請太太准我去看看我乾媽,那就好跟你一塊走了。」杏香又說,「去了就走,不大合適,待長又不方便,三四天正好。」
「太太病剛好,又是正月里。」曹雪芹在她頰上親了一下說,「等春暖花開,我專門陪你到通州住幾天。」
杏香雖有些失望,卻無不快,為曹雪芹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又將平時預備著送仲四奶奶的尺頭繡件,打成一包,思量著交代桐生帶到通州。
就這時外面傳來蒼老的咳嗽聲,不問可知是何謹來了,杏香叫丫頭打堂屋的屋簾,曹雪芹同時走了出去問道:「有事嗎?」
「聽說芹官明兒到通州,我有個膏滋藥的方子,是仲四奶奶要的,請芹官帶了去。」何謹一面掏出一個信封,一面問道,「芹官到通州幹嗎?」
「聽說馮大瑞來了,我想找仲四去打聽打聽。」
「喔!」何謹躊躇著,仿佛有話要說而不便說似的。
「老何,你是有什麼話要說?」
「馮大瑞是充了軍的人,怎麼一下子回來了?我看,芹官,你恐怕打聽不出來什麼!」
「這,」曹雪芹問,「何以見得?」
「如果馮大瑞是逃回來的,又投奔了仲四爺,他就是窩家,不肯告訴你的。」何謹緊接著又說,「不是他不懂交情,正因為他懂交情才瞞著,為的是萬一出了事,不受株連。」
曹雪芹心想,俗語說得好,「薑是老的辣」。關於馮大瑞這件事,方觀承似乎很看重他的見解,其實天曉得,要緊之處是秋月想到的。如今肩負重任,單槍匹馬去涉江湖,靠的是仲四,倘或仲四另有想法,變成此路不通,那就一籌莫展了。不如將何瑾帶了去,到時候至少還有個可以商量的人。於是他問:「老何,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我去有用嗎?」
「有用。」
「是了。」何謹將信封揣入懷中,「膏滋藥的方子,我自己給仲四奶奶好了。」
「明兒一早走,有三四天耽擱。你收拾你的行李去吧!」
等何謹一走,曹雪芹發現杏香的神色有異,不由得問道:「怎麼回事?你的臉色很難看。」
「馮大瑞是怎麼回事?」她說,「老何的話,我都聽見了,其中仿佛很有關係似的。我看,你不要到通州去吧!反正年也快過完了,仲四會到京里來料理他鏢局子的事,那時候再打聽也不遲。再說,他如果知道馮大瑞來了,又知道馮大瑞的行蹤跟人說了也不要緊,不用你去打聽,他也會告訴你。你說是不是呢?」
「是的。這就是我要讓老何陪我去的道理。我讓老何跟他去打交道。」
「這麼說,何不就請老何去一趟?」杏香又說,「為什麼一定要你自己到通州呢?」
「我不也要到通州給本家拜年嗎?」曹雪芹輕鬆自如地說,「『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
曹雪芹常喜歡用這句也不知是哪一本宋人話本中看來的成語,意思是有那不守婦道的人家,借燒香為名,跟和尚幽會,杏香聽了有氣,啐著他說:「燒香就是燒香,看什麼和尚?也不怕罪過。你如果說是給本家拜年,我不攔你,不過,你可記住了,你是去燒香的。」
06
在車上,由京城談到通州,曹雪芹將他跟馮大瑞交往的情形,幾乎巨細靡遺地告訴了何謹。其中有一部分是何謹早就知道了的,但馮大瑞跟漕幫有牽連,在他卻是初聞。
「芹官,」何謹問道,「你對漕幫知道多少?」
「不多。」
「我想你也不會知道得太多。芹官,我倒再問你,仲四在不在幫?」
「大概是吧。」
何謹沉吟了好一會說:「芹官,你恐怕還不知道漕幫的規矩厲害,遇到緊要關頭,六親不認的,而且他們也很討厭門檻外頭的『空子』去干預他們的『家務』。所以,仲四不會對你說真話,至少有出入關係極大的事,絕不會跟你談。我看,最聰明的辦法是一個字:看!」
曹雪芹將他的話,細細咀嚼了一會,大有所得,「你是說,咱們去了根本不提馮大瑞,只冷眼旁觀就是了。」他問,「可是在他那兒一住幾天,不惹他疑心嗎?」
「咱們不必住他那兒,住自己的地方好了。」何謹又說,「仲四要問來幹什麼?就說來修房子,再請他找兩個木匠泥水來勘查估價,這不就師出有名了嗎?」
曹雪芹依計而行,到了通州先投仲四鏢局,自然是被奉之為上賓,問起來意,曹雪芹照商量好了的話回答。
「是修房?」仲四問道,「怎麼著?是打算搬了來住?」
「有這個意思,」曹雪芹信口答說,「不過也還沒有定規。」
「那不用說,芹二爺今年要辦喜事!太好,太好了。」仲四倒是情意殷切,「泥水木匠,隨找隨有。我叫人去接頭。芹二爺,你也不必回去住,還是住在我這兒,一切現成,不用再費事了。」
曹雪芹尚未答話,何謹搶在前面開了口:「仲四爺,泥水木匠得拜託你找。住,就不必客氣了。太太交代,得好好把房子看一看,得回去住才能看得仔細,再說有幾位本家爺們要來看芹官,在你這兒,似乎也不大方便。」
「這麼說,我就不便強留了。每天過來喝酒吧!」
曹雪芹看一看何謹,並未示意辭謝,便即說道:「這倒可以,我先道謝了。」
「先吃飯!飯後我送芹二爺回去。」仲四又提議,「讓老何陪著你一塊兒喝酒吧!」
「仲四爺,你別管我,我到後面瞧瞧四奶奶,她要的方子我帶來了,還有我們杏姨孝敬乾媽的針線活計,我也順便送了進去。」
於是仲四派人將何謹領到內宅,然後將曹雪芹延入櫃房喝酒,找了兩個鏢客作陪,一個姓趙,行二,一個姓何,行六。何六剛從江南交了鏢回來,有許多江湖上的新聞好談,所以這頓飯吃得很熱鬧。不過本來很健談的曹雪芹,卻不大有話,他只是很用心地聽著。
「我去年出京,從湖北、安徽、浙江、江蘇,兜了個大圈子回來,算一算不多不少半年整。」何六講完了他經歷的新聞,要問別人了,「是不是說京里出了一件大新聞?」
「沒有啊!」趙二詫異,「什麼大新聞?我們在京的都不知道,怎麼你在外省倒聽說了呢?」
何六同樣亦深感詫異,「那就奇怪了!我是在濟南聽人說的,有頭有尾,怎麼京里會不知道?」說著,他轉臉去看仲四。
「你倒說說,」仲四問道,「你聽見的是件什麼大新聞?怎麼個有頭有尾?」
「說理親王……」
「啊,啊!」仲四立即攔阻,「你別說了!這些謠言少傳為妙。」
既然說謠言,又說少傳為妙,何六自然不開口了,趙二卻大為納悶,但也不敢打聽。曹雪芹心想,何六在濟南所聽到的傳說,或許有什麼自己想知道的線索在內,亦未可知,倒要找個機會跟他談一談,不過得要避開仲四。
正在這樣盤算著,只見何謹來了,曹雪芹看著他的臉色問道:「你吃過飯了?」
「仲四奶奶要問太太的病,跟杏姨的情形,賞了一大瓶好酒給我喝。」
「我也差不多了。」曹雪芹說,「請主人賞了飯,咱們就走吧!還得去拜晚年呢。」
仲四知道他事多,也不再勸酒,盛上飯來吃了,派車將他們主僕送到家——那座宅子,以前賃給定邊大將軍糧台,現在卻是閒著。不過曹雪芹原住的那個院子,一直保持原樣,而且管家的曹福很盡職,收拾得相當整潔,隨時可以居住。安頓略定,問一問房子的情形,曹福請示住多少天,如果住得長,打算臨時雇一個廚子來照料飲食。
「不必!」曹雪芹答說,「我只住三四天,而且可以到仲四爺那裡去吃飯,你用不著太費事。」
「今兒晚上總得在家吃,我去預備。」
等曹福一走,何謹說道:「我為什麼勸芹官別住仲四那兒呢?第一,既然託詞來修房子,總得回來住,道理才說得通;第二,成天盯在那兒,仲四會起疑心,凡事檢點,咱們就看不出什麼來了。」
「不錯。我看這件事,仲四有嫌疑。」曹雪芹說,「陪客之中,有個鏢頭叫何六,他在濟南聽見一件大新聞,哪知剛一提『理親王』,仲四就把他攔回去了,而且不說這些事少傳為妙,說『這些謠言少傳為妙』。他憑什麼指這件事是謠言呢?」
「這也許是謹慎的緣故。」
「老何,」曹雪芹說,「我倒很想找何六談談,又怕仲四猜忌。你不妨找個機會跟他去套套近乎。你姓何,他也姓何,你跟他認個本家,自然就能無話不談了。」
「我試試。」何謹說道,「芹官,咱們趁這半天工夫,先去拜年,別白耽誤了大好光陰。」
拜年回來,已是上燈時分,曹福正要開飯時,仲四派了一輛車來,趟子手傳他的話:「知道芹二爺累了,不過有幾句要緊話要跟芹二爺談,務必請勞駕。」
是什麼要緊話呢,曹雪芹心想,能不能帶了何謹去聽聽。考慮下來,認為不妥,不過還是告個便,找到何謹,將仲四派車來接的事告訴了他,問他有何看法。
「不必瞎猜,去聽了再說。不過,芹官,如果仲四有什麼求你辦的事,你得好好琢磨琢磨,別胡亂答應人家。」
「我知道了。」
到得仲四那裡,櫃房裡已備好了酒菜,只得兩個人對飲,也沒有伺候的人。門窗緊閉,隔著一盞青燈,而且仲四的臉色陰鬱,氣氛令人不安。
「芹二爺,」仲四說道,「請你跟我說老實話,這趟你到底是幹什麼來的?」
第一句話就難以回答,「怎麼啦?」曹雪芹只好這樣問說,「有哪兒不對嗎?」
「京里有人來,見著了震二爺,沒有提起你要來修房子的話。」
「他怎麼會知道?」曹雪芹答說,「這是家母交代的事。」
「是!」仲四又說,「不過,說方老爺找過你兩回。」
「那是另外一件事。」
「芹二爺,我怕有點過分了。」仲四囁嚅著說,「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因為其中可能有很大的關係。」
曹雪芹記起何謹的話,卻又不便峻拒,當即問說:「什麼關係,能不能請你先告訴我?」
仲四沉吟了一會,毅然決然地說:「好,我告訴你,其中關乎一個你也熟的人的生死。」
「誰?」曹雪芹說,「馮大瑞?」話一出口他就懊悔了,這不等於明明白白地招供,他此來是另有緣故的。
「是的。」仲四神情凝重,「芹二爺知道了,最好!我請芹二爺明天就回京。」
曹雪芹因為他的語氣有著不由分說的意味,心中自然不快,但還是保持著從容的態度,「仲四哥,」他說,「你說個原因給我聽,說得有理,我明天一大早就走。」
仲四雙眼眨了幾下,又起身到門口看了一下,走回來在他身邊說道:「芹二爺,你把『番子』帶來了。」
曹雪芹大吃一驚,接著想到方觀承,隨即燃起一團怒火,「太豈有此理!」他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明天我回京,得當面問問姓方的。」
「芹二爺、芹二爺,」仲四趕緊將他撳得坐下,半央求、半埋怨地說,「你別大呼小叫行不行?」
曹雪芹自慚失態,而且覺得這件事頗為嚴重,便拉了一張凳子過來,讓仲四並排坐下,接膝傾訴。
「方問亭答應過我的……」
他將方觀承托他來找馮大瑞,承諾絕不會派人跟蹤的話,扼要說了些,表示方觀承食言而鄙,一回京就要興問罪之師。
「不,不!」仲四說道,「芹二爺,你錯怪方老爺了。你剛才沒有聽我說,跟下來的是『番子』?」
曹雪芹愣了一下,靜心細想,終於恍然,步軍統領衙門的捕役,名為「番役」,又名「番子」,是沿襲明朝廠衛「白靴校尉」的俗稱。步軍統領衙門的人,似乎與方觀承無關,但又安知不是接到方觀承的通知而跟下來的呢?
等他將他的疑問說了出來,仲四的回答,更讓曹雪芹吃驚了,「芹二爺,」他說,「打從你跟四老爺到熱河那時候起,訥公就派人盯著你了。這是連方老爺都不知道的事。」
「訥公」是指二等果毅公訥親,他的官已升到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但仍兼著步軍統領。此人剛愎不近人情,自恃深得皇帝寵任,凡事獨斷獨行,任性而為。仲四說連方觀承都不知道這回事,是很可能的。
「那麼,現在我該怎麼辦呢?」
「我剛才不是說了,只有你趕緊回京,而且最好不出門,方老爺那裡更不能去,一去就知道你是復命去的。非要這樣子,才能把番子引走,否則……」
「否則如何?」
「反正很麻煩就是。」
曹雪芹沉吟了好一會說:「仲四哥,我覺得這麼辦,並非上策。聖母老太太的事,皇帝是交給方老爺跟內務府的海大人辦的,訥公是自己多事,皇上未見得知道。所以大瑞的事,我看還是得照方老爺的意思辦。」
這一層是仲四所不知道的,但亦不能完全相信,「訥公是皇親國戚,又是中堂。」他說,「莫非皇上倒不相信他?」
「皇上相信一個人,也不能把所有的事都交給他啊!」
仲四心想,這話言之有理。猶如自己對曹雪芹,不也是覺得有些事可以跟他談,有些事不宜讓他與聞,是一樣的道理嗎?
這一轉念間,他對曹雪芹的看法不同了,恰如何謹所意料的那樣,如果曹雪芹一來就跟他談馮大瑞,他根本不會承認有這回事,現在卻願意跟他深談了。
「芹二爺,不是我藏私不跟你說實話,我心裡想,你一個公子哥,江湖上的事,跟你談了,沒有好處,只有壞處。也怕方老爺沒有跟你說清楚,你冒冒失失一插手,弄得脫不了身,何苦?如今我聽芹二爺你對這件事知道得不少,想必一定也有很高明的主意,不妨商量商量。」
「我是帶個要緊信息來。剛才我只告訴你方問亭要我來找大瑞,還有下文。」曹雪芹說,「我當時自然要問他,找到了怎麼說……」
他將跟方觀承折衝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仲四一個字都沒有放過,認為方觀承確是有誠意的。但他無法為馮大瑞做何承諾,事實上馮大瑞的事,他亦還有不盡了解之處,那就更難有什麼肯定的結論了。
「大瑞人在哪裡?」
「我不知道。」仲四很認真地,「芹二爺,絕不是我不告訴你,真的不知道,只有他來找我,我無法跟他聯絡。」
「那麼,他會不會再來找你?」
「會來。」仲四答說,「不過你在這裡,他就不會來了。」
「為什麼呢?」
「還不是番子!他告訴我,他要躲開他們,可是……」
「我明白了。你是說,我到哪兒,番子就會跟到哪兒,是不是?」
「是的。」
「好。」曹雪芹說,「我明兒把他們引走,好讓大瑞來找你。」
「這樣最好。」仲四答說,「我把你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他,有了他的回話,我馬上進京跟你接頭。」
「我不回京。」曹雪芹搖搖頭說,「我往前走。」
「往前走?」
「對了。」曹雪芹忽起童心,打算將番子引遠了,在路上能想個什麼辦法,戲弄他們一番。
仲四哪知道他心裡的事,當然要追問:「芹二爺,你往前走是到哪兒,幹什麼去?」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為的是一進京,方問亭那兒沒有個確實答覆,難以交代,我不如往前隨意逛一逛,到回來就可以聽你的信了。」
「這也好。」仲四說道,「芹二爺到保定去玩兩天吧!明天我派人陪你去。」
「好!」曹雪芹這時才能談到他關心也是好奇的兩件事,第一件事,「大瑞到底來幹什麼?」
「方老爺沒有告訴你?」
「他不肯多說。」曹雪芹問道,「看樣子像是打算在聖母老太太進京的時候,在半路上搗亂?」
「芹二爺,這話你聽誰說的?」
「震二哥,不過他不知道搗亂的人是誰。」
「這話是我告訴他的。我特意不提大瑞的名字,如今你既然知道了,我不妨跟你實說。大瑞確是為這個來的。」
「是受了誰的指使。」曹雪芹問,「漕幫?」
「那就不清楚了,他沒有提,我也不便問。」
「那麼,何以平安無事呢?是難以下手,還是時間不對,錯開了?」
「既不是難以下手,也沒有錯開,是他不忍下手。」
「為什麼呢?」
「還不是念在大家的情分上。」
仲四告訴曹雪芹說:有一天深夜,他正在結賬,馮大瑞突然出現,來不及敘契闊,便跟仲四說,他要打聽一個人的行蹤,別人不知,干鏢行的一定有路子。仲四問是誰,他含含糊糊地答說,是從熱河來的一位老太太,南邊口音。這位老太太的行蹤很隱秘,但他非打聽出來不可。
「我聽了他的話,嚇一大跳,問他打聽這個人幹什麼,他不肯說。我就點穿他了,我說:『這位老太太是皇上的生母,你憑什麼要打聽她?』這時他才老實告訴我,要鬧一鬧,鬧得大家都知道。我就說:『你這一鬧不要緊,把你認識的幾個人的腦袋鬧掉了。』他問是誰?我把四老爺、震二爺,還有芹二爺,都跟這件事有份的情形,都告訴了他,當然把我自己也說在裡頭。他當時就愣在那裡,足足有一刻鐘開不得口。」
「後來呢?」
「後來,」仲四喝口酒,潤一潤嗓子說,「後來,他猛古丁地頓一頓腳說:『這才叫冤家路狹!』我說:『你這話什麼意思?莫非真的要害曹家?』他說:『我就害曹家,也不能連累你。何況還有四老爺跟芹二爺在內,我怎麼下得了手?』」
聽到這裡,曹雪芹的眼眶有些發熱,將如亂麻一般的思緒,整理了一下,很有決斷地說:「因為如此,更要勸他聽方問亭的話。因為事情很明白地擺在那裡,他回去交不了差,照漕幫的規矩,絕不能活。仲四哥,你說是不是呢?」
「是的,既有這條路,咱們當然要勸他去走。目前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眼前要不出婁子,一捅婁子,什麼都談不上了。」
07
回家時三更已過,何謹一個人在燈下喝酒看《三國演義》,發現曹雪芹的聲音,隨即來聽消息。
「桐生,」曹雪芹正在關照,「東西不必多帶,收拾一個柳條箱就是了。」
「怎麼?」何謹問說:「要到哪裡去?」
曹雪芹暫不作答,將桐生遣走了,又起身到院子裡,仰臉搜索牆頭屋角,好一會方始回身進屋。見此光景,何謹便不多問,只悄悄地跟在他身後。
「你坐下!好曲折的一部《刺客列傳》。你料得不錯,要冷眼旁觀,如果一來就冒冒失失地跟仲四談這件事,他心裡有顧忌,一定不肯承認,那一來事情就僵了。」
何謹只點點頭不作聲,直到曹雪芹將與仲四會面的情形,從頭至尾講完,他才問說:「芹官,那麼你預備到哪兒去逛一逛呢?」
「我往保定這一路走。」曹雪芹說,「你仍舊留在這兒,每天到仲四那裡去一趟,一有了消息,你讓仲四派個人追下來通知,我好回頭。」
「所謂『消息』是指『馬二』跟仲四見過面了?」
「是啊。」曹雪芹又說,「仲四跟我的心思一樣,為了他好,要勸他聽方老爺的話。我想他亦不會不聽勸,因為他回去無法交賬,只有走這條路。」
「芹官,」何謹很鄭重地說,「你別盡往好處去想,要往壞處去打算。」
曹雪芹一愣,「壞處是怎麼個壞法?」他問,「打算又是怎麼個打算?」
「最壞的一個結果是,『馬二』讓他們逮住了,直接往訥公那兒一送,那時候要替他洗刷就很難。」何謹又說,「這不是我鰓鰓過慮,更不是危言聳聽。照我看,番子既然盯上了,看你到通州只跟仲四打個交道,倒又往前走了,仲四的嫌疑自然很重,豈有不看著他的道理。『馬二』貿貿然來了,埋伏的人守株待兔,手到擒來。那一來,豈不大糟特糟?」
聽這一說,曹雪芹嚇出一身冷汗,「看起來仲四的打算也欠周到。」他說,「我只有明天不走,仍讓我把他們吸住。」
「這不是好辦法,等我琢磨琢磨。」
何謹琢磨出來的一個關鍵是,馮大瑞故意放過聖母老太太這個事實,要先讓方觀承知道。那一來心跡已明,即令誤入訥親的羅網,方觀承亦有救他的憑藉——這個憑藉便是曹雪芹寫給方觀承的一封信。
「此計大妙!」曹雪芹贊道,「這才是往最壞之處設想的最好的打算,我馬上來寫。」
於是在何謹參贊之下,曹雪芹用隱語寫了一封信:「承委之事,已廉得真相,大樹忠義,不敢犯上,斂手坐視而已。尊意已告子路,同深感激,允於大樹往訪時轉達,度必領受盛意也。唯確息,奴設公遣緹騎伺晚於後,蓋始自上年灤陽之行,行蹤頗受牽制,更恐大樹誤蹈禍機,言念及此,憂心如焚。明日擬續東行,但期調虎之計得遂。如有所示,乞由子路代轉。不盡。」
「大樹」是指馮大瑞,由「大樹將軍馮異」的典故而來,「子路」自然是仲四,因為子路姓仲,「奴設」為「訥」字的切音。這封信落入旁人手中,不知所云,在方觀承是一目了然的。
08
方觀承收到了信,大吃一驚。毫不遲疑地去看海望。時已二更,海望已經上床,心知方觀承倘無緊要之事,不至於深夜相訪,因而披衣起身,就在臥室中延見。
「海公,你看,訥公太好管閒事了。」
方觀承派曹雪芹去「招撫」馮大瑞,海望是知道的,但這封信卻不甚看得懂,必須方觀承講給他聽。
「『大樹』就是指馮大瑞……」方觀承解釋了代名,接著又說,「馮大瑞可以動手沒有動手,就是所謂『斂手坐視』。不過有訥公的番子跟在曹雪芹後面,馮大瑞不敢露面……」
「慢點,問亭,你說訥公派人盯著曹雪芹?」
「是的。不止一天了,曹雪芹說從他上年到熱河那時候起,就盯著他了。」方觀承又說,「他現在只好再往東走,希望調虎離山,能把訥公的人引走,馮大瑞才能到通州跟仲四去見面。不過,訥公的人不見得都是蠢材,倘或一面派人盯著曹雪芹下去,一面倒又留著人守在通州,馮大瑞去了,正好逮住,那一來豈不辜負了人家『不敢犯上』的一片『忠義』之心?」
「說得是。」海望沉吟了一下說,「問亭,我本來明天要動身到易州,勘查皇上謁泰陵的蹕道,現在只好晚一天走,明兒一大早咱們在內左門見面,找訥公把這件事說清楚,請他把番子撤回來。」
「是!」方觀承又說,「不過,訥公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他如果犯了狗熊脾氣,咱們就『遞牌子』,跟他在皇上面前講理。」
海望的態度,令人滿意,但訥親是否肯聽勸告,卻是個大大的疑問。果然鬧得必須在御前講理,即或占了上風,也不是一件好事。因此,方觀承也是往壞處設想,假設馮大瑞誤蹈禍機,為番子所捕,解進京來,由訥親親自審問,那時又將如何?
這個難題,一直盤旋在方觀承心頭,到得第二天黎明時分,與海望先在內務府朝房見面,等候訥親時,仍無善策。
訥親終於來了。步軍統領俗稱「九門提督」,是個極威風的差使,勁裝剽悍的衛士做前導,在宮內雖不能鳴鑼喝道,但分兩行從東華門一路甩著手到乾清門外內左門的王公朝房站班,伺候他們的堂官到來,這份氣派亦頗使人艷羨了。
訥親蒙賞「紫禁城騎馬」,所以他是騎著馬來,馬前馬後,四條身子有桌子那樣高的大狗,由衛士用鏈子牽著,追隨左右,到得王公朝房下馬,四條狗便拴在廊柱上,狺狺亂吠。這對在內務府朝房的方觀承與海望是個通知的信息,兩人抄捷徑到了王公朝房,排闥直入,與訥親招呼過了,方觀承咳嗽一聲,首先開口。
「訥公,」他說,「聖母老太太的事,你是知道的。」
「不錯,我知道。怎麼樣?」
「訥公既然知道這回事,總也知道去年派去奉迎聖母老太太的是誰?」
「不是內務府的曹四嗎?」
「是的。」方觀承又問,「還有呢?」
「還有曹四的一個侄子,叫曹什麼來著?挺熟的名字。」
「曹震?」
「對了,曹震。」
「還有呢?」
「還有!」訥親思索了一會答說,「我記不得了。」
要這樣一個一個問,才會探出真相,訥親並不知道有曹雪芹,是他手下巴結差使,自動盯上了曹雪芹,這就更沒有道理了。
但方觀承不願多說,也不必論他是不是多事,只說:「聖母老太太,早就平平安安到京了,曹家叔侄已經交了差,不必再派人盯著他們了。訥公,你把你的人都撤回來吧!」
「早就交代他們撤回了。」訥親詫異地問,「怎麼?是我的人還跟著他們?誰說的?曹四嗎?」
這就大有文章了。方觀承心想,既已交代撤回,何以還有人盯著曹雪芹?莫非自己委託曹雪芹去找馮大瑞的事,那些番子也知道了。倘若如此,目的何在?不言可知。
轉念及此,怕馮大瑞真的會誤蹈禍機,而且目標既在馮大瑞,則凡是馮大瑞可能落腳之處,都會設下暗樁,仲四亦早就在監視之下了。
「問亭,」訥親催問道,「你知道我性子急,你快說吧!到底是誰告訴你的,我的人未撤?」
方觀承愣了一下,心想言多必失,應該到此為止,免得節外生枝,當下賠笑說道:「訥公下令撤回,當然撤回了。看起來是我誤會了,抱歉,抱歉!」接著拱拱手,向海望使了個眼色,相偕告辭。
回到內務府朝房,海望皺著眉說:「這件事透著邪門!我看,你得跟平郡王去說,看他有什麼意見。」
方觀承點點頭,卻別無表示,沉吟了好一會說:「我得自己到通州去一趟,馬上就得動身。馮大瑞的情形,海公,請你務必面奏皇上,得表揚他的忠心義氣,請皇上赦免了他,能弄一張朱諭下來更妙。」
「好!我一會兒就能見皇上。不過,話應該怎麼說,得琢磨琢磨。如果他真的不敢犯上,根本就不該來。問亭,你說,這不是說不通的事?」
方觀承想了一回答說:「海公,你的顧慮確有道理。話應該這麼說,如果他不干,他們頭兒會另外派人,仍舊會出亂子,只有他來了坐視斂手,才能讓聖母老太太平平安安到京。」
「那一來,不就不但無過,而且有保護之功了嗎?」
「這原是實情。」
「既然如此,他回去怎麼交代?」
「他不會回去了。」方觀承說,「他原是來歸順的。」
「問亭,」海望不以為然,「你的話太武斷了吧?」
「把他弄回來了,自然可以這麼說。」
「弄不回來呢?」
「那總也有個迫不得已的原因在內,只好到時候再說。」
海望沉吟了一會說:「問亭,我照你的話回奏。咱們倆同辦一件事,一切由你做主,只要到時候別弄得不好向皇上交代,別的都好說。」
因為海望有這話,方觀承肩頭倍覺沉重,當下帶了兩名隨從,騎上那匹原來要送曹雪芹的好馬,出朝陽門,直奔通州。那匹馬一身毛片像匹黑緞子一樣,卻長了個白鼻心。由於腳程太快,方觀承必須時時放慢了好等隨從,每一勒韁,黑馬總是前蹄凌空,昂首長嘶,通州道上的行人,不少為這匹神駿非凡的黑馬而駐足。
到得通州,不過午時剛過,方觀承徑投倉場侍郎衙門。倉場侍郎名叫世泰,蒙古人。他當過京師巡捕五營的右翼總兵,曾是訥親的副手,外調倉場侍郎時,方觀承幫過他的忙,所以一通報到上房,世泰親自到大廳前面來迎接。執手殷勤,延入花廳,一面叫人備飯,一面動問來意。
時機緊迫,方觀承無法從容陳說,開門見山地問道:「世大哥,步軍統領衙門的番子,到通州來辦事,先要跟你這兒聯絡不要?」
「公事上有關聯就要,不然就不必。」
「如果是牽涉到漕幫上的事呢?」
漕幫運糧,糧交倉場,當然有關聯,但世泰竟無所知,「最近沒有漕幫上的人犯案,也沒有聽說有番子來。」他問,「問亭兄,你要打聽什麼事?」
「我想知道,有沒有番子在通州?」
世泰沉吟了一會,喊一聲:「來呀!」等聽差應聲而至,他說,「把和三老爺請來。」
此人名叫和嘉,原為步軍統領衙門的章京,本職是戶部主事,如今是世泰左右手。請來了由世泰引見,與方觀承見過了禮,世泰將方觀承所問的事,請他來答覆。
「我還不清楚,不過,我馬上可以找人問明白。」
「那好!勞駕了。」世泰說,「等著你來陪問亭兄喝酒。」
和嘉答應著走了,果然不過一刻鐘的工夫,便有確實回話,前兩天下來了四個番子,兩個已經走了,在通州還有兩個,住在西關悅來客棧。
方觀承肚子裡雪亮,走的兩個是跟著曹雪芹下去了。而留在西關悅來客棧的兩個,正是守株待兔在等馮大瑞。他心裡在想,此刻是白天,馮大瑞要來看仲四,也不致大意到白晝公然出入,至於跟在曹雪芹下去的兩個不足為慮,暫時可以不管。
轉念到此,略略放心,謝過了和嘉,一起入座喝酒。喝到一半,主意已經打定了。
「和三哥,」他問,「那些番子,你都認識吧?」
「不全認識。」
「如果認識了,總要賣你的面子吧?」
「什麼事?」和嘉很鄭重地問,「看我幫得上忙幫不上忙?」
這意思是,就不認識也很買賬,但要看事情大小、責任輕重。方觀承覺得這和嘉熱心而誠懇,倒是可交的一個朋友。於是舉杯說道:「多謝和三哥,咱們干一杯。」
和嘉爽朗地幹了,隨手拿起酒壺替方觀承斟滿,同時說道:「方先生跟訥公很熟,有什麼事,在京里跟訥公說一句,不就結了嗎?」
「就因為訥公的話跟事實不大相符,我才特為到通州來找世大哥的。」方觀承恰好借話搭話,「訥公說已經叫番子撤回了,其實人還在這裡。」
「喔,」世泰因為提到訥親,不能不注意,「問亭兄,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有件欽命案子,訥公也插手來管了。都是為皇上辦事,我也很歡迎他來幫忙。不過,事情已經辦妥了,而且,據他告訴我,本來暗底下派了保護辦事人的番子已經撤回了,不想還是有人。」
世泰與和嘉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都不便追問是一件什麼欽命案子。對番子的情況,和嘉比世泰又了解得多,因而提出疑問:「方先生,番子下來偵緝探訪是常有的事,你怎麼知道這四個番子是衝著你派的人來的呢?」
這話問在要害上,不過方觀承倒恰好提出要求,當然,他的措辭是很婉轉的。
「也許我弄錯了,亦未可知。不過,如今倒不妨求一求證。和三哥,我請你幫我一個忙,請你想法子把在西關的那兩個番子找來問一問,他們是不是從京里跟著一個姓曹的下來的。」
「行。」
「多謝,多謝。」方觀承又說,「倘或他說是的,再請你問他,另外兩個是不是盯著姓曹的,往東走了。如果是的,再請你問他們兩個,何以倒又留在通州?」
和嘉將他的話細想了一遍,大致已經了解了,「好!」他說,「我一定替方先生去問明白。」說著,便要起身。
「不忙,不忙!」方觀承趕緊站起來按住他的肩,「等把酒喝夠了再說。」
「也好。」
「喔,還有最要緊的一句話,請和三哥問他們,他們這回盯著姓曹的,是誰下的命令?」
「怎麼?」和嘉顯得很詫異,「莫非不是訥公交代的?」
「訥公交代要保護的,也姓曹,姓同人不同,但也不外是一家人。」
和嘉沉吟了一會問道:「我大概知道了。方先生的意思是,叫那兩個人撤走?」
「是的。」
「好!我替方先生辦。」
方觀承不想事情是如此順利,稱謝之餘,開懷暢飲。和嘉酒量不太好,告辭先退,把他從步軍統領衙門帶來,專管各倉廒走私,也是番子出身的一個吏目,名叫崔成的找了來,叫他照方觀承的話去查問。
「不管是誰派的,反正不是訥公爺交代的,而且訥公爺已經告訴方老爺,說人都撤回來了,他們再在外面胡鬧,出了紕漏是丟訥公爺的人。所以,你最好叫他們回去!」和嘉又說,「方老爺是皇上身邊的人,有件欽命案子交給他在辦,他們在裡面瞎攪和,不是自找倒霉?」
崔成答應著去了。很快地回來復命,果然,如方觀承所意料的,四名番子由京里跟著曹雪芹下來,看曹雪芹往東而行,分了兩名盯了下去,留下的那兩人監視仲四的鏢局,因為要找一個姓馮的鏢客,而姓馮的會去找仲四。
「我告訴他們:『不管姓馮的,還是姓曹的,人家方老爺手裡有件欽命案子在辦,嫌你們在中間攪和,礙手礙腳,想請你們讓一步。我看你們請回去吧!跟你們頭說,賣方老爺一個面子。不然,鬧出事來,訥公爺面子上掛不住。再一查問,是誰瞎巴結差使,只怕你們頭吃不了還兜著走呢!』那兩人聽我的話,乖乖去了。」
「送了他們盤纏沒有?」
「每人給了四兩銀子。」
「好!開公賬好了。」和嘉說完,起身去看方觀承。
相見只得一語:「人已經走了。」方觀承連聲稱謝,隨即起身告辭,轉往仲四鏢局。
貴客臨門,仲四既興奮又不安,方觀承因為要趕著回京,只避著人匆匆問道:「曹雪芹把我的話跟你談了?」
「是。」仲四又說,「芹二爺往東面……」
「我知道。」方觀承怕泄漏機密,搶著說道,「人已經撤走了。你放心吧!如果馮某人來了,請你務必勸他聽我的話,那樣大家都好。至於他有為難之處,包在我身上,都會替他安排妥當。」
「是。」仲四拍著胸說,「只要他來了,我一定留住他,不讓他再走了。」
「對!」方觀承很高興地拍拍他的肩說,「你這是為朋友,也是為自己。」
說完,拱拱手出門,等仲四趕出來相送,他已經跨上黑馬,疾馳而去。
仲四定神細想一想,心中十分舒坦,回到櫃房,交代夥計辦兩件事,一件是預備一壇好酒,一件是屋頂上挑起來的長竹竿上,多掛一盞燈籠,這是他跟馮大瑞約定的一個暗號,只看掛的是兩盞燈籠,便知安全無虞。
三更將盡,馮大瑞果然來了,應門的夥計,將他引入櫃房,仲四迎出來笑道:「今晚上,咱們可以好好喝一頓了。」
「怎麼?番子走了。」
「走了。」仲四說道,「咱們喝著慢慢談。」
隔桌相對,把杯密談,仲四將曹雪芹先來,方觀承繼至的情形,扼要說了一遍,然後談他的看法。
「大瑞,你既然講義氣了,就講到底,不然豈不成了半吊子?至於你過來以後,有什麼為難之處,方老爺已經說了,包在他身上替你辦妥當。」仲四又說,「方老爺的底細,你恐怕還不知道,他跟漕幫也是有交情的,不過,他的來龍去脈還不大清楚而已。」
馮大瑞遲疑未答,他也有他的許多難處,思索了好一會,忽然想到:「芹二爺呢?」他問,「你說他往東走了,幹嗎?」
「他是要把番子引走,好讓你來看我。」
「如今番子不是撤走了嗎?」
「是的。」
「那,」馮大瑞說,「仲四爺,我先跟芹二爺見個面再說,行不行?」
「一定要見他?」
「是的。一定要見了他,把話問清楚了,我才能做打算。」
仲四考慮了好一會,點點頭說:「既然如此,也好。不過,我看他也快回來了。」
「不見得。番子撤走了,他並不知道。要引他們走,當然走得遠一點好,我不耽擱了,不然,越走越遠,怕追不上。」
仲四是個很世故的人,心想,要馮大瑞投誠,雖由方觀承當面交代,但只是那麼一句話,其中還有細節,只有曹雪芹最清楚,所以讓他去見了曹雪芹再做決定,將來萬一有什麼麻煩,他就沒有什麼責任可言了。
還有就是繡春的事。馮大瑞來這兩次,都是匆匆一晤,還沒有工夫來談,就有工夫,要不要談,也還要考慮,因為這件事提起來也是個麻煩——馮大瑞亦未見得知道繡春失蹤,一提要談前因後果,言詞中難免要得罪曹震,何苦?
因為如此,他不但不攔馮大瑞,而且很細心地告訴馮大瑞說:「芹二爺帶了他的跟班桐生,兩人騎的都是棗騮馬,算起來,現在應該過薊州了。他當然不會出關,不過是往石門、遵化這一路去呢,還是往玉田、豐潤這一路走,就不知道了。我看,你最好在薊州守著,也許他已經回頭了,那就用不著到薊州,就能遇見了。」
馮大瑞聽他的話,經三河到薊州,心想曹雪芹是公子哥,住店當然是最大最好的。薊州第一家大客店,是東關的招遠棧,到那裡一問,巧得很,曹雪芹主僕就住招遠,來了已經三天了。
原來薊州古蹟很多。《長恨歌》中「漁陽鼙鼓動地來」的漁陽,就是此處,宋徽宗蒙塵,在燕山作詞的燕山,也是此處。曹雪芹本就無事,一路尋幽探勝,徜徉自在,來到薊州這種地方,當然不會輕易放過。
「一大早就逛桃花山去了。」店家回答馮大瑞說,「桃花山六十里,一來一往一百多,大概非上燈時候不能回來。」
馮大瑞以前保鏢,這條路也走過好幾趟,途徑很熟,心想桃花山有座行宮,內務府出身的人,跟行宮的官員打得上交道,或許這天就借宿在行宮,亦未可知。
然則是迎了上去呢,還是在招遠等?考慮下來,覺得還是在招遠等候,比較妥當。於是問說:「那位曹少爺住哪兒?」
「第三進西跨院,進門北屋第一間。」
「我也住第三進西跨院,有空的沒有?」
「等我來看看。」店家一面看水牌,一面找夥計,大聲喊道,「大牛,大牛,西跨院第三進南屋最後那間的客人走了沒有?」
「還沒有。」
「怎麼,不是說昨天就要走的嗎?」
「誰知道他為什麼不走?」大牛答說,「東跨院不還有空屋子嗎?」
「對不起。」店家向馮大瑞說,「你老就住東跨院吧。」
「也好。」
馮大瑞在東跨院住了下來,看時已過午,便要了兩樣菜、四張烙餅、一壺酒,吃飽喝足,上炕蒙頭大睡。睡醒已經天黑,估量曹雪芹已經回來了,走到西跨院進門一望,北屋第一間漆黑一片,聲息俱無,心想大概住在桃花山行宮了。
只好等吧!馮大瑞轉身正要退出,恰好遇見大牛提著一銚子開水進門,他哈哈腰招呼:「馮爺不是住東跨院嗎?」
「是的。」馮大瑞答說,「我來看看曹少爺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
「回來了!」馮大瑞急急問道,「在哪兒啊?」
「曹少爺嫌我們店裡的大司務手藝不高,下館子去了。」
「喔,好。我回頭再來。」
「是。你先請回去歇著,等曹少爺回來了,我來通知你老。」
「不必,不必!回頭我自己來好了。」
等他回東跨院不久,曹雪芹帶著桐生也回來了。大牛進來點燈倒茶水,順便就告訴他,有個姓馮的來找過,回頭還會來。
曹雪芹又驚又喜,定定神問道:「是個大高個,年紀三十出頭?」
「不錯。」
「他是不是也住在這兒?」
「對了。住東跨院南屋第二間。」
於是曹雪芹坐下來凝神細想,這姓馮的是馮大瑞,已無可疑,只不知道他為何會追蹤而至,想來已見過仲四了。可是,通州已無番子,番子可能已跟著來了,這裡不是聚晤之處。
「桐生,」曹雪芹抬抬手喚他到面前,低聲說道,「馮大瑞來了,住在東跨院南屋第二間,你去告訴他,或許有番子在薊州,不能見面。讓他趕快回通州,我到通州找仲四,想法子跟他見面。」
不一會,桐生回來復命,馮大瑞的話是他所意料不到的,「馮鏢頭說,番子已經撤走了。」他說,「方老爺到過通州,親口告訴仲四爺,仲四爺告訴他。馮鏢頭還說,等靜一靜,他來看芹二爺。」
曹雪芹想了一下問道:「方老爺真的到過通州?」
「馮鏢頭這麼說的。他說,仲四爺把所有的情形都告訴他了,他追下來,仲四爺也知道的。」
仲四做事一向謹慎,照此看來,可保無虞,當即欣然說道:「既然方老爺親自出馬來安排,事情就妥當了。你去弄點好酒來,回頭我好跟他喝。」
於是曹雪芹變得異樣亢奮了,因為他相信馮大瑞一定知道繡春的消息,多年來悶在心裡的一個疑團,馬上就可以解開,那是多痛快的一件事!
等人心焦,尤其是近在咫尺,竟如蓬山,更覺不堪忍受。曹雪芹一個人在屋子裡正坐立不安之際,桐生回來了,一手提了一大瓶酒,一手託了一個木盤,進門問道:「挺好的五香驢肉,芹二爺吃不吃?」
「我可沒有吃過。」曹雪芹問,「好吃嗎?」
「好吃。」桐生又說,「這麼晚了,芹二爺湊合著吧!」
曹雪芹心中一動,何不攜酒相訪,便即攔著桐生說:「你別放下來,拿到東跨院去。」
桐生答應著,在前領路,到得東跨院,只見南屋第二間窗戶中透出光亮,便即上前喊道:「馮鏢頭,請開門,芹二爺來了。」
正躺在炕上的馮大瑞一翻身坐了起來,先剔亮了燈,然後開門,讓過桐生,一把抱住曹雪芹,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芹二爺,咱們到底又見著了,真像做夢!」
曹雪芹閉著眼,不讓淚水流出來,相擁進屋,放開了手,端詳著馮大瑞說:「你的樣沒有變多少。」
馮大瑞眨了兩下眼,抹一抹袖頭,待蹲身打扦,曹雪芹已有防備,一把將他扶住,只聽馮大瑞問:「太太身子好?」
「還好,不過得了個氣喘的毛病。」
「不要緊,我在雲南得了個單方,專治氣喘,回頭我把它抄下來。」馮大瑞又問,「秋月姑娘好?」
「還是那樣,就是常惦念她以前的那些姊妹。」曹雪芹急轉直下地說,「咱們先談正事,談停當了,好敞開來喝一喝。」
「是。你說吧!」
「你跟仲四哥見過了?」
「當然。」馮大瑞笑道,「不然我怎麼會找了來呢?」
「那麼,我讓仲四留給你的話,你也知道了?」
「不就是方老爺的話嗎?他這番好意,我真是感激,不過,芹二爺,這件事咱們得好好合計,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
「當然,這也不是一件小事。不過,方老爺也說了,你有為難之處,都包在他身上辦妥。現在只聽你一句話,願意過來呢,還是仍舊浪蕩江湖?」
「芹二爺,你別催我。反正到頭來總如你的意就是。來,來,咱們先聊聊這幾年的境況。」
「擺好了。」桐生插嘴說道,「請坐吧!」
「桐生倒顯得老練多了。」馮大瑞拍著他的背問,「娶媳婦了沒有?」
桐生笑笑不答,只問:「芹二爺還要什麼不要?」
「你到他們大廚房裡去,有什麼現成的吃的,再弄點來。」
等桐生一走,兩人對幹了一杯。
當馮大瑞斟酒時,曹雪芹問道:「你知道繡春的事嗎?」
話是出口了,卻緊張異常,生怕馮大瑞答一句「不知道」那就一切都完了。因此,首先注意的是他的神色,還好,並沒有詫異的樣子,看來他知道有繡春失蹤這回事,便有希望獲知繡春的下落了。
在斟酒的馮大瑞連頭都沒有抬。這就很明白了,他是知道這件事的,但接下來一聲:「唉!」卻讓曹雪芹的那顆心,如瑟弦一般,剛剛鬆弛,立刻又拉緊了。「怎麼了?繡春!」
「繡春……」
突然之間,門外有了聲音:「曹少爺,曹少爺!」
是大牛在叫門。曹雪芹微微一驚,第一個念頭是:他何以會知道自己在這裡?第二個念頭是:深夜尋覓,是何緣故?因此,急著要去開門,問個明白,卻讓馮大瑞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微微努一努嘴。
曹雪芹被提醒了,莫非是衝著馮大瑞來的?於是點點頭表示會意,走過去將門開了一半,探頭問道:「是找我嗎?」
「是!」大牛把眼珠往右斜了去。
曹雪芹便往他使眼色的方向望了去,影影綽綽有個人在那裡,不用說,來意不善。
「什麼事?」曹雪芹接下來又說,「那兒好像還有個人,是幹什麼的?」他故意使出陰陽怪氣的腔調通知馮大瑞。
「喏,」大牛將身子閃了開去,「就是這位爺,要找曹少爺。」
那人現身出來,是個三十來歲的大漢,生意人打扮,卻有一臉剽悍之氣。曹雪芹覺得仿佛在哪裡見過此人,便即問說:「尊駕貴姓?」
「不敢,小的姓趙。天這麼晚了,來打攪曹少爺,實在對不起。」
「不要緊。什麼事,你說好了。」
「這件事很嚕囌,能不能讓我到屋子裡說話?」
「對不起!」曹雪芹一口拒絕,「這不是我的屋子,我不能隨便讓生人進來。」
「其實也不生。」
姓趙的一面說,一面將身子擠了過來,有個硬闖的意思。曹雪芹忍不住發怒,正待斥責時,只聽後面「咕咚」一聲大響,急急回頭去看,馮大瑞的人影不見,窗子卻大開著。
「好小子!」後面有個嗓聲嗓氣的人在嚷,「你還不乖乖給我蹲下。」
曹雪芹還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那姓趙的已拔腳飛奔,曹雪芹跟著奔向後廊,剛到角門,在大燈籠映照之下,只見馮大瑞被姓趙的將他的右手反扭著,押了出來,另外有個人,左手抓住馮大瑞的左手,右手按在他的肩頭上,口中得意地在罵:「就知道你小子會跳窗,老爺早在那兒等著吶!一拐棍就得叫你小子趴下。」
曹雪芹自然不讓他們過去,明知道是怎麼回事,仍舊大聲喊道:「你們是幹什麼的?趕快放手,有話好說!」
這時已驚動了好幾個院子,都點起燈籠,來看究竟。那姓趙的便站住腳,也提高了聲音說道:「我們是京里九門提督訥大人派下來的,捉拿要犯,現在逮住了。各位請回去睡覺吧!」
「慢點,慢點!」曹雪芹說,「你別搬出訥公爺來唬人!訥公爺我也見過。你說你是訥公爺派下來的,把公事拿出來看看!」
「姓曹的,你神氣什麼?」埋伏在後窗的那漢子吼道,「他媽的,你算老幾……」
「不,不!小耿,」姓趙的趕緊攔住他說,「咱們到櫃房談去。」
於是亂糟糟地一起到了櫃房,掌柜的怕事不敢過問,只帶著夥計,在櫃房前面攔住看熱鬧的閒人,不讓他們進屋——屋子裡只有兩名番子與曹雪芹,馮大瑞雙臂反剪,已上了手銬。
「曹少爺!」姓趙的倒還客氣,「你要看公事,我給你看。」
步軍統領衙門的番子,出外辦事都帶得有「海捕文書」,通飭「各該地方衙,一體協助,不得藉故推諉,致干未便。」曹雪芹看上面填的名字,共有四個,一個叫趙五、一個叫耿得祿,自然就是眼前這兩個人了。
「我知道,你們一共是四個人,跟著我從京里下來的。兩個留在通州,兩個綴著我。可是,關照你們撤走,為什麼不聽呢?」
「誰關照我們撤走?」
一句話將曹雪芹問得啞口無言,心知其中一定有誤會,當下定定神問道:「你們預備拿他怎麼辦?」
「拿他解進京。」
「這樣行不行?」曹雪芹說,「兩位既是衝著我來的,當然也知道我的身份。能不能把他交給我,我帶他進京到步軍統領衙門報到。你們請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如果我把人放了,你們到我家要人。」
「曹少爺,何必這麼麻煩?你有路子到京里一說,把姓馮的放了,我們的差交了,你的交情不也顧到了?」
「話是不錯,不過面子不好看。」曹雪芹暗示地又說,「這姓馮的,也許不打不成相識,何妨此刻放個交情,日後也好見面。」
趙四考慮著有應允之意,那耿得祿卻很貪功,「老趙,」他說,「好不容易把這小子逮住了,倘或出了差錯,怎麼說也是咱們的錯。你別聽人花言巧語。」
「那可沒法子!我這個夥計不答應,我不便硬做主張。」說著,便喊,「掌柜,掌柜!算賬。」
「怎麼?你們是連夜動身?」
「對了。」
「怎麼走法?」
「自然是坐車。」
「好!」曹雪芹說,「我陪你們一塊走。」
「不行!」耿得祿搶著開口,「我們是公事,用不著夾一個不相干的人在裡頭。」
趙四不作聲,但臉色上看得出來,只要耿得祿肯放交情,他不會作梗。曹雪芹很想敷衍耿得祿,說幾句好話,套一番交情,甚至送幾兩銀子。但想是這樣想,就是做不出來。
「好吧!咱們走著瞧。」
這句話又說壞了,等他走過去想跟馮大瑞說話時,耿得祿橫眉豎眼地擋在前面,看樣子如果硬要上前,對方就會動武,自顧雞肋不足以當老拳的曹雪芹,只好忍氣吞聲了。
這時桐生已經趕到了,將曹雪芹拉到一邊,悄悄說道:「掌柜的說,得弄幾兩銀子給那兩傢伙,不然馮鏢頭在路上會受罪。」
「不錯,不錯。」曹雪芹問,「咱們還剩下多少錢?」
「三十多兩銀子。」
「咱們明天就走,只要夠趕到通州的盤纏,多下來的都送他們。你托掌柜跟他們打個交道,多說幾句好話。」
「是了。銀子就存在柜上,我跟掌柜的來辦。」桐生又說,「曹二爺,你先請回屋,你在這裡,他們不好意思收。」
曹雪芹聽他的話,先回西跨院,獨對孤燈,百結愁腸,心裡七上八下,不知該怎麼辦才算最妥當。當然,不斷想到是仲四,恨不得實時就能跟他見面。
「說好了。」桐生進來說道,「送了二十兩銀子。那姓趙的,倒還上路,說『請曹少爺放心,姓馮的也是一條漢子,不會虧待他。』」
「那好!你把賬去結了,咱們明兒一大早奔通州。」
09
跟仲四見了面,兩下印證所見所聞,事情就很明白了,方觀承說番子已經撤走,是指在通州的兩人而言。而仲四卻誤以為所有跟著曹雪芹下來的人,都已撤回。陰錯陽差,使得馮大瑞變成自投羅網。
「閒話少說,如今咱們得趕緊商量,怎麼樣把大瑞弄出來?」仲四問道,「芹二爺,你為什麼不跟他們一起走呢?」
「他們說『連夜動身』,我沒法跟他們在一起走。」
「不見得吧!」仲四深表懷疑,「這案子有方老爺在裡頭調停,已經緩下來了,他們用不著這麼巴結。再說,他們雖有海捕文書,抓到了人可得知會薊州班房,說不定還要過堂。他們就想連夜動身也動不了啊!」
這番話在曹雪芹聽來,真有大夢初醒之感,「我上當了!姓趙的是順口敷衍的一句話,我竟當真了。」他說,「照這樣看,他們是落在我後面了。」
「對了!照我看,大瑞是在薊州班房寄押了一夜,至少也得晚你一天路程。」
「這樣,」曹雪芹說,「仲四哥,請你派個夥計,跟桐生一路往回走,去找他們。」
「還不光是找!」
仲四忽然憂形於面,眨著眼思索了好一會,徑自離座,過了好一會才回來,接著聽見好幾匹馬從西面馬號出發,蹄聲雜沓,很快地遠了。
「我很擔心。」仲四這時才有工夫對曹雪芹解釋,「大瑞是奉命行事,為了交情,沒有辦他該辦的事,這在他們幫里是一行大罪,如今看他落在番子手裡,怕他泄漏底細,更不能放心了。說不定會……」
曹雪芹大吃一驚,「仲四哥,」他很吃力地問,「你是說,他們幫里會在半路上下毒手滅口?」
「誰知道呢?反正不能不防。我已經派了五個人下去了。芹二爺,你留在通州無用,趕緊進京去見方老爺是正經。」
曹雪芹不願意走,考慮了一會,率直說道:「雖說你派了人下去保護了,我到底不大放心,總得有了確實消息,我進京去才有用。倘或已經出了意外,我跟方老爺的話,又是另一種說法了。」
仲四無奈,只好同意,但率直地表示,請曹雪芹回家等候消息,因為他還有好些事要辦,無法相陪。曹雪芹點點頭起身,一路上深悔自己處事不夠老練,倘或出了意外,實在對不起馮大瑞,而且繡春的消息,也可能永遠如石沉大海了。
為此,他的心情極壞,回家進門,遇見何謹相詢,他只答了一句:「你去問桐生。」隨即便倒在炕上,由於趕路辛勞,不知不覺地睡了去,醒來時,只見孤燈如豆,但堂屋有很亮的光線,自板壁縫中透進來,還有人在小聲談話,細聽知是何謹與桐生。
於是他掀開身上不知是誰替他蓋上的波斯毯子,起身開了房門,只見何謹坐在下首一張椅子上喝酒,站在門口的桐生迎上來說:「起來了!」
「這會兒什麼時候?」
「起更了。」何謹也站起身來,「給你煮的野鴨子粥,這會兒就吃,還是待一會兒?」
不提粥還罷,一提起來,曹雪芹肚子裡「咕嚕嚕」一陣響,「現在就吃好了。」他拿起為他預備著的茶,已經涼透了,用來漱一漱口,向何謹問道,「仲四那裡有人來過沒有?」
「有。」
「怎麼說?」
「馮鏢頭是落在你後面,讓番子在薊州衙門寄押了一夜。今兒歇在三河縣。」
聽得這話,曹雪芹略略放心。等桐生開上飯來,他先吃了一碗野鴨粥,然後喝酒,心不在焉似的,其實食而不知其味,只是在想馮大瑞的事。
何謹已經聽桐生細談過此行始末,覺得曹雪芹以從速進京為妙,但看曹雪芹那副頹喪的神情,跟他正面說理,未必見聽。默默喝著酒,想到了一個鼓舞他的情緒的法子。
「芹官,你在想馮鏢頭的事?」
「嗯。」
「我來替他拆個字,卜卜吉凶。」何謹說道,「芹官,你報個字來。」
曹雪芹知道何謹會拆字,家中丫頭老媽子掉了什麼東西,常會去請教他,有時談言微中,頗為神奇。不過,他從來沒有要他拆過字,此時覺得這倒不失為破悶之計,於是點點頭同意。
「你坐過來。」等何謹端著他的酒杯,在方桌邊打橫坐了下來,曹雪芹隨口報了一個字:「口。」
何謹用手指蘸著酒,把「口」字在桌面上寫了下來,脫口說道:「不妙,是囹圄之象。一人入口,是個『囚』字,牢獄之災難免。」
「要緊不要緊呢?」
「有『士』則『吉』,你在救他就不要緊,不過不能進京。」
「為什麼?」
「你看!」何謹將「口」字增添筆畫,寫成「京」字,然後用很有決斷的語氣說:「一進京,難免斬頭去足。」一面說,一面使勁往上一抹,又往下一抹,抹去上面的一點一橫,下面的「小」字,仍舊剩下一「口」。
由於他的動作神情,都很誇張,看來有點滑稽的感覺,因而曹雪芹就不覺得「斬頭去足」四字可驚,只開玩笑地說:「你說我能救他,又說他不能進京,他不進京,請問,我在這裡有什麼能耐救他?」
「問得好!託庇有門。」何謹在「口」字上加個「門」,變成「問」。
「『問』!」曹雪芹有些困惑,「問什麼?」
何謹先不作答,大大地喝了口酒,方始說道:「芹官啊芹官,你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這『問』,不就是方問亭嗎?」
「啊!啊!」曹雪芹恍然大悟,「可不是託庇有門嗎?」接下來沉思了一會,終於想通了,「對!我明天就進京,把方問亭去搬請了來!」
「這是正辦。」何謹又說,「拆字全是觸機,剛才如果不是你話里有那個『問』字,我也想不到方問亭。只要把他搬了來,馮鏢頭就不要緊了。」
馮大瑞是得救了,繡春呢?曹雪芹說道:「老何,你給繡春也測一個字,看看她到底怎麼了?」
「好!報個字來。」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就是『春』字好了。」
何謹喝著酒,沉吟了一會說:「這『春』字上邊,有三個拆法。」
三個拆法是「一夫」「二大」「三人」,何謹蘸著酒寫在桌面上,另外又寫上一個未拆的「日」字。
「『一夫』是指馮鏢頭,可是一夫一婦,只有兩個人,不是『三人』,所以應該是『二大』。」
「什麼叫『二大』?我不懂。」
「『二大』就是『兩頭大』。」
曹雪芹愣住了,「老何,你這才叫匪夷所思!」他說,「你說繡春除了馮大瑞以外,另外還有個丈夫?」
「應該是,不然不會是『三人』。」何謹更進一步指出,「而且另外那個丈夫,馮鏢頭也知道的。倘非如此就不是『兩頭大』了。」
曹雪芹無法想像繡春何以會同時擁有兩個丈夫,其實只是想推翻何謹的說法,因而問道:「那麼,這『一夫』呢,又做何解?」
「我還沒有想出來。」何謹回答得很輕鬆,說罷,陶然引杯。
曹雪芹卻沒來由有些緊張,「這『日』字呢?」他說,「你不能擱在那兒不理吧?」
何謹笑了,「當然有說法。」他說,「論字形,『日』字四方,有欠圓滿。」
這使得曹雪芹更為不怡,「還有呢?」他問,「還有什麼說法?」
「日者天也。在『三人』之下,論方位是南,天南則地北,繡春人在北邊。」
「咱們還能跟她見面不能?」
「能。一定能!」何謹斬釘截鐵地說,「相見有『日』。」
這下才讓曹雪芹高興了,回憶臨別那夜的光景,還有件關心的事,「她那時候懷著震二爺的孩子,還讓我取了名字。」他問,「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
此言一出,何謹驀地里一拍桌子,大聲說道:「妙極!」
「你嚇我一跳!」曹雪芹笑道,「怎麼回事?」
「妙極!芹官,你看!」何謹指著「一夫」二字說,「一個丈夫子,男的!」
曹雪芹大樂,「這得浮一大白。」他喝一大口酒說,「怪不得你說妙極!如果不是我這一問,你那『一夫』二字沒有著落,就得把你的拆字攤拆了!」
看曹雪芹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何謹稍稍有些不安,「兩頭大」的說法,與一般的解釋,男子娶兩房妻室,並尊為嫡,無分大小的「兩頭大」不同,真是曹雪芹所說的「匪夷所思」。
如果將來證明,事實全非如此,一定會有個「老何測字」的笑話。望七之年,讓桐生那班後生小子將他騰為笑柄,這件事不免難堪。於是他說:「芹官,你也別太認真,我不過觸機而已,準不準,還很難說。好在看馮鏢頭的樣子,一定知道繡春的下落,等他一放出來,真相如何,就都水落石出了。」
「嗯,嗯!」曹雪芹恨恨地說,「那兩個番子,實在可惡,當時真談到要緊關頭,突然之間闖了進來,把他的話打斷了。天下煞風景的事,真無過於此。」
「這……」何謹笑道,「亦算是好事多磨。」
依照前一天商量好的辦法,曹雪芹一大早便由何謹陪著,去看仲四,將前一天拆字的情形,以及曹雪芹打算進京去搬請方觀承的決定都告訴了他。
「老何真高!」仲四蹺著大拇指說,「不能進京這一層,說得太好了!我都沒有想到,差一點走錯一步,變成滿盤皆輸。」
「怎麼呢?」曹雪芹也沒有想到,仲四是如此重視,「莫非真的會斬頭去足?」
「雖不至於如此,麻煩可也一定不少!芹二爺你想,番子把人解進京,自然往他們衙門裡一送,先下了監再說。『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轉』,何況是一個人?」
「這樣說,還真虧得拆這個字。」曹雪芹說,「我今天就進京。不過,大瑞要到了呢?仲四哥,你能不能把他們留了下來?」
「當然。」仲四毫不遲疑地說,「怎麼樣也得把他們截住。」
「他們」是指那兩個番子在內,曹雪芹有些不大放心,追問著說:「仲四哥,這總有個盤算吧,如何是第一計,一計不成,又如何生出第二計?」
「豈止二計?」仲四笑道,「有三十六計在那裡,芹二爺,你請放心好了。」
「我看,」何謹插嘴,「三十六計,這個是上計。」說著,他將食指與拇指搭成一個圓圈,揚了一下。
彼此莫逆於心,都笑了起來。
10
一進京城,曹雪芹連家都先不顧,徑自到平郡王府求見方觀承。
「你回來了?」方觀承執手慰勞,「辛苦,辛苦!」他又看了看身上說,「風塵滿身,想來還沒有回府?」
「是。因為事情很要緊,我得先來跟方先生細陳一切。」曹雪芹說,「我跟馮大瑞見過了。」
「喔,」方觀承很興奮地,「在哪裡?通州?」
「不是。他是先到了通州,跟仲四見了面,知道我往東邊去了,追到薊州才見了面。」
「他怎麼說?」
「他很感激方先生的好意,不過,他說這件事不是三言兩語談得完。幸好,他又表示,到頭來一定會照方先生的意思辦……」
「那很好。一切包在我身上,你讓他趕緊到京里來看我。」方觀承迫不及待地問,「他現在人在哪裡?」
「昨天在三河縣,今天到通州。」曹雪芹說,「方先生,我剛才的話還沒有完,那天晚上在薊州客棧里,正在談著,來了兩個人,就是盯著我下去的番子,把馮大瑞給逮走了。」
「啊!」方觀承皺著眉沉吟了好一會說,「這怪我不好!沒有交代清楚,仲四誤會了。不過誰也沒有想到,馮大瑞會去找你。」他換了副神色,安慰著曹雪芹說,「不要緊,一切有我。」
「是。我也知道一切有方先生,不要緊。不過,大家有這麼一個看法,那兩名番子把人帶進京來,自然先送步軍統領衙門,一落了案,要把他弄出來,恐怕要費周章。」
方觀承還沒有想到這一點,一想到了,卻又別有顧慮,一落了案,自然要過堂,馮大瑞的口供如何,不得而知。看來他不會說實話,而不說實話,就會受刑;說實話呢,以訥親的好事,一定會插手過問,那麻煩可就大了。
「這節外一生枝,真有點棘手了……」
「方先生,」這回是曹雪芹顧不得禮貌,打斷了他的話,「我看唯一的辦法是,讓方先生勞駕一趟,到通州親自去料理。」
「來不及了。三河縣到京,一百里地,只怕這時候已經進城了。」
「來得及。仲四會派人在通州把他們留下來,方先生明天下午去都還來得及。」
「喔,好,好!」方觀承鬆了口氣,「這樣,雪芹,你再辛苦一趟,明兒一早再去一趟通州,臨走以前,咱們再見一次面,我有信,有話,讓你帶到通州。」
「是。」曹雪芹問,「方先生呢?還去不去通州呢?」
「這會兒還不知道。不過,我想大概可以安排好,我就不必去了。」方觀承又說,「本來我去一趟也很方便,只是這兩天貴州有軍報,苗子鬧事,怕皇上隨時會召見,我還不敢隨便離京。」
11
到家自然先到馬夫人面前請安,少不得要談此行的結果。在路上曹雪芹就跟何謹商量好了,不能說實話,但也要留下餘地。要那樣,馮大瑞洗清了身子出現,才不至於顯得太突兀。於是先從拜年說起,談了些通州幾房本家的近況,等馬夫人提到馮大瑞,他才從容不迫地作答。
「人是回來了,不過跟仲四隻匆匆見了一面,立刻轉往山西,據說半個月就可以回來。我已經關照仲四,等他回來了,無論如何讓他到京里來一趟,那時候,就什麼都知道了。」
「喔,」馬夫人問道,「他是怎麼回來的呢?」
「贖罪回來的。」
「繡春呢?有消息沒有?」
「不知道。」曹雪芹答說,「我問仲四,仲四說忘記問他了。」
「看樣子,他也未見得知道。」馬夫人的神色,微顯憂鬱,「這兩天我常在想,雲南那麼遠,繡春又懷著肚子,還沒有盤纏,怎麼樣能到得了那裡?再說,萬里尋夫,是件光明正大的事,何必偷偷溜走?她果然有此打算,盡可以老實說,咱們也一定會幫她如願。這種種都是情理上說不過去的事,我看凶多吉少,死了心吧!」
說著,已隱隱閃現淚光,秋月便即勸道:「太太也別難過。繡春就算到不了雲南,也一定有個安頓之處,她行事向來神出鬼沒,誰也猜不透。」
「好吧!你們不死心,就等著吧!」
「我看,」曹雪芹將他心中一直在懷疑的看法,說了出來,「十之八九,又遁入空門了。」
說到這裡,想起何謹測的字,便又加了一句:「倘非如此,就是別嫁了。」
「你說繡春另外嫁人了?」馬夫人問。
「我是這麼猜。」
「繡春爭強好勝,會這麼做嗎?」
「那也說不定。譬如……」
曹雪芹做了幾個繡春可能別嫁的假設,比較近情理的一個是,流落他鄉,進退維谷,為好心人所拯救,迫於情勢,也為了感激圖報,委身於人。像這樣的遭遇,雖無法證明一定會發生,可也難保必無。馬夫人原已想死心的,這時又有些將信將疑了。
「繡春的事,你問過秋月了吧?」
「是的。」杏香答說,「你臨走以前,不是交代,讓我問她嗎?我是照你的話做的。」
「她都告訴你了?」
「都告訴我了。不但繡春的事,連馮大瑞的事,還有你到通州去幹什麼,也都跟我談了。」杏香不免有怨言,「你瞞得我好!你就不想想人家會替你著急?」
曹雪芹沒有想到,秋月會盡情揭露,不過這一來反倒使他如釋重負,便即含著歉意地笑道:「我也是怕你著急,或者攔著我。你知道,這件事是攔不住的。」
「我不會攔你。凡事只要跟我說明白,心裡自然就踏實了。」杏香又問,「馮大瑞到底有消息沒有呢?」
「不但有消息,而且還見了面……」
「還見了面!」杏香不由得搶著發問,「這一下,繡春的消息也有了?」
「唉!」曹雪芹像馮大瑞那樣,先嘆口氣,接著又說,「你把秋月去找來,我講給你們聽。」
「不用去找,回頭她會來。她說了,要到我這兒來喝蓮子粥。」杏香眼尖,向窗外指道,「那不是來了嗎?」
曹雪芹向窗外望去,只見一盞白絹畫花卉的宮燈,冉冉而來,那是秋月的標誌,每回夜訪,她都是持著這盞她心愛的宮燈來的。
「太太睡了沒有?」杏香迎出去問。
「睡了。」
「那可以多談一會兒。」杏香接過秋月手中的宮燈,順手交給丫頭,同時吩咐,「把煨著的蓮子粥端出來,再蒸一籠雞蛋糕。」
這是意料到會談得很晚,所以多備消夜的點心。果然,曹雪芹從頭細說,在秋月無一非感到意外,杏香就更不用說了。
「偏就有那麼巧的事!」談到馮大瑞被捕,秋月亦復悵恨不已,「剛要談繡春,番子就來抓人了!教人牽腸掛肚,好難受。」
「不過看樣子,還健在人間。」杏香接口,「我也好想見見這位繡春姑娘。」
「要想見她,先得救馮大瑞。」秋月問道,「方老爺既然寫了包票,他應該不要緊吧?」
「大概不要緊。他的事回頭再告訴你們,先談繡春,有件很妙的事,老何替繡春拆了個字,說她是『兩頭大』,除了馮大瑞,另外又嫁了個丈夫……」
「這不對吧?」秋月插嘴,「『兩頭大』怎麼能這麼解釋?」
「也許,」杏香別有看法,「她另嫁的那個丈夫,本有原配,在她不就是『兩頭大』嗎?」
「那一來就更亂了。」秋月搖著頭說,「我不相信繡春會做這種窩囊事。」
「我先也不相信,後來老何愈拆愈玄,而且前面替馮大瑞拆的字很靈,我就不能不將信將疑了。」
接下來,曹雪芹便細談何謹拆那個「春」字的說法,秋月本來不信的,也像曹雪芹那樣,不敢堅持無其事了。
「也許繡春願意委屈,就為的是生了兒子,得保全曹家的骨血。果真如此,咱們倒得琢磨、琢磨,怎麼好好訪一訪、搜一搜,就算花個一兩吊銀子,也值得。」
「不光是花錢,還得有人,有工夫。」曹雪芹說,「除非太太准我,破費個一兩年辰光,『天涯沿路訪斯人』。」
「我倒想到一個人。」杏香說道,「可惜年紀大了。」
「你是說老何?」秋月點點頭,「其實他年紀雖大,精神還很健旺,從南到北,從前跟老太爺、老爺走過好幾趟,江湖上的事多見識廣,倒確是挺合適的一個人。」
「而且,」杏香接口,「老何的花招挺多的,別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得出來。」
曹雪芹讓她們一彈一唱,說得心思也活動了,「也罷!」他說,「等馮大瑞放出來,問清楚了,再做道理。」
「對了!」秋月催問道,「你還沒有談馮大瑞呢,他到底怎麼樣了。」
「此刻在通州。方問亭會替他想法子。不過,他要我明兒再到通州去一趟。你們看,這要跟太太怎麼說?」
「不能再說上通州了。」杏香答說,「得另外撒個謊。」
「有了,有個很好的說法。」
原來曹雪芹有個在咸安宮官學的同窗名叫赫尼,他的長兄當過好幾個闊差使,去年春天在東海關監督任上,被劾落職,挾資回旗,在西山造了一所別墅,頤養老父。這所別墅最近完工,其中亭台樓閣,尚待題名。赫尼之父一向很賞識曹雪芹,所以特命赫尼來請曹雪芹去品題。赫尼來時,正是曹雪芹去通州的第二天,如今正此題目可借。
於是第二天一早,馬夫人起床,秋月正服侍她漱洗時,曹雪芹已來問安了。
「娘,」他說,「我今天想到西山去一趟,得兩三天才能回來。」
「去西山幹嗎?」
「咦,」秋月接口,「太太忘記掉了?不是那位赫大爺,請芹二爺去品題他家的別墅嗎?」
「喔,我想起來了。」馬夫人說,「他家也算是世交,你就去吧。不過,到底哪天回來,你得說個准日子,省得大家等你。」
實在是慈母倚閭之望,曹雪芹很想答一聲:「明天就回來。」但不知再度通州之行,究竟要幹些什麼,時間無法預定,只能說得活動些。
「不知道他家的別墅規模大小,要看多少時候才看得完。」曹雪芹說,「我總儘快趕回來就是。」
「也不必說儘快不儘快的話。」秋月插嘴,「太太既然要個准日子,芹二爺,你就索性從寬估計好了。」
「那,」曹雪芹想了一下說,「來去三天大概夠了。」
「不要大概!」秋月代為安排,「今天是二月初九,九、十、十一,一共三天。十一下午,請芹二爺務必趕回來。」
「啊,」馬夫人想起來了,「杏香生日不是快到了嗎?」
「是的。」秋月答說,「是二月十六。」
「我記得今年是她的整生日。」馬夫人問秋月,「我沒有記錯吧?」
「是。」
「到咱們家來的頭一個整生日,得好好替她熱鬧熱鬧。」
「算了吧!娘,」曹雪芹照規矩要有所表示,「她當不起。」
「你別管,這不與你相干。」馬夫人揮一揮手,「你去吧,早去早回。」
「是。」曹雪芹又說,「我想還是得把老何帶去,他的肚子裡寬,可以替我出出主意。」
「隨你。」
於是曹雪芹退了出來,先回夢陶軒,只見杏香已將他的行囊收拾好了,就擺在門口,依舊是那具輕便的藤箱。
「說好了?」杏香迎上來問。
「說好了,三天回來。」曹雪芹又說,「太太還要替你做生日呢!」
一聽這話,杏香頓時有驚喜交集的表情,咧開了嘴,露出兩列整齊細小的白牙,眼睛不住在眨,好久都不說話。
「你看你那傻樣!」曹雪芹忽然問道,「老何呢?怎麼不見?」
「到護國寺買花去了。」有個小丫頭在一旁接口。
「糟糕!」曹雪芹又問,「什麼時候回來?」
「買花、買書、喝酒、遇見熟人聊一聊,那還不是到晚才能回來?」杏香問道,「你找他幹什麼?」
「我仍舊得讓他陪著我去,一切方便。」曹雪芹吩咐小丫頭,「你叫桐生去找老何,趕緊回來。」
等小丫頭一走,曹雪芹又將她喚了回來,他是想到了二、五、八護國寺的廟會,地方大、人又多,關照要多派人去找。
「就找到了,回來也得中午。」杏香建議,「你不如先去看方先生。」
「這會兒他還在宮裡。」曹雪芹想了一下,興奮地說,「反正是下午的事了,咱們把秋月找來,商量商量替你做生日的事。」
在杏香的感覺中,這就是曹雪芹可愛可恨之處,可愛的是凡有熱鬧好玩的事,他永遠不會掃人的興;可恨的是只有這些事起勁,從不為他自己的功名前程,稍做盤算。
「你啊!」她無可奈何地埋怨,「就是無事忙!」
話雖如此,她仍舊另外喚一名丫頭,悄悄地將秋月請了來,這就不必他們先開口,秋月自會提到。
「太太給了一百兩銀子,要戲要席,還不知道對付得下來對付不下來,下午我得找錦兒奶奶去商量。」
「太太交代了沒有,要請哪些人?」曹雪芹問。
「沒有。」秋月問道,「你看呢?」
曹雪芹還在考慮時,杏香卻忍不住要說話了,「秋姑,」她說,「太太這麼看得起我,光是有這番意思,我已經覺得當不起了,千萬不要再鋪張,折我的福。到那天,不敢讓太太破費,也不必讓你操心,我來弄幾個菜,把錦兒奶奶請了來,等我給太太磕了頭,請大家吃麵,這樣,我的這個生日就過得很有意思了。」
「她說得也不錯。」曹雪芹附和著,「就照她的意思吧,至多再把四老爺請了來。」
「四老爺也不必驚動。」杏香很快地接口,「何必讓我憑空多磕幾個頭?」
這話就只有秋月最了解了。官宦人家的妾侍,最委屈的就在這些地方,平時的禮數還不妨隨便,遇到婚喪喜慶,就一點都不能馬虎。明明是自己生日,卻沒來由地要給來道賀的長輩磕頭,有人覺得無所謂,而像杏香這樣的人,便深非所願了。
「好!」秋月深深點頭,「我懂你的意思,反正到了日子總讓你高高興興玩一天就是了。」
「謝謝,謝謝!」杏香撒嬌似的笑道,「我就知道只有秋姑最疼我。」
秋月笑笑不作聲,轉臉問曹雪芹:「芹二爺,你怎麼還不走。」
「我在等老何,他到護國寺逛廟會去了。」曹雪芹又說,「而且,我還得先去看方問亭。」
「那也該是時候了吧?」
「還早。」曹雪芹忽然問道,「我離京的那幾天,震二爺來過沒有?」
「沒有。」秋月答說,「錦兒奶奶倒來過兩回,問她震二爺的情形,她說她也不知道他在哪兒,每一趟回家,匆匆忙忙地換換衣服就走了。大概是陪著聖母老太太在一起。」
曹雪芹心裡在琢磨,必是聖母老太太尚未入宮,可是當今的太后,大概大限將至,一旦溘逝,自然秘不發喪,而遺體的安葬是件極費周章的事。曹震有陵工上的經驗,辦這些事很在行,此刻可能正在部署這件極機密的大事,所以在錦兒面前都不肯透露口風。
既然如此,自以不問為宜,當即站起身來說:「我得看方問亭去了。老何一回來讓他馬上預備,我一回來就走。」
12
到得平郡王府門房一問,說方觀承有封信留著給他,拆開一看,非常意外地,方觀承已經先到通州去了,關照他立即趕了去,在仲四鏢局相會。
曹雪芹的心往下一沉。需要方觀承親自到通州去料理,足見案情已有變化,走得如此匆促,又必因是情況緊急,遲延不得。那麼是出了什麼變化呢?
一路上心神不定地趕回家,先問門房:「老何回來了沒有?」
「沒有。」
「桐生呢?」
「還沒有。」
「另外的人呢?」
「也還沒有。」
曹雪芹心有點亂了,站定了想了一下,當機立斷地說:「再派個人到護國寺去找。不管找到老何沒有,讓桐生馬上回來。」
幸好,不必曹雪芹坐立不安地久等,老何右手捧著一盆劍蘭,左手拿著打磨廠書坊中新刻的「鼓兒詞」,施施然而來。於是,連桐生主僕三人,一車一馬,直奔通州。
傍晚時分到了仲四鏢局,自然先問方觀承。仲四告訴他說,方觀承是午間到的,一來略問馮大瑞的情形,就到倉場侍郎衙門去看世泰,至今未回。
「那麼大瑞呢?」
「寄押在通州的班房裡。」仲四答說,「咱們猜得不錯,他們是落在你後面了,我派人跟那兩番子套交情,趙四還不錯,姓耿的,可真是作梗了,非說第二天一早就得進京不可。兩人為此還在客棧里大吵了一架,姓趙的人跟我的人說,他很想交我這個朋友,無奈他的夥計不通氣。這是公事,他亦沒有法子幫忙,很對不住。我……」
據仲四自己說,他知道是怎麼個結果,親自趕了去,一味說好話,趙四隻繃著臉說「不行」,滴水都潑不進去,耿得祿自然更不用提了。
「後來我才知道,趙四很夠朋友,他的臉是繃給耿得祿看的,其實暗中已教了我一招,這一招很高。」
「喔,他跟你怎麼說?」
「有姓耿的在,他不能跟我多說什麼,是趁姓耿的不留意的時候,悄悄地跟我的夥計說的。」
趙四跟仲四的夥計只說了一句話:「讓你們掌柜的,找通州縣來要人。」仲四恍然大悟,趙四、耿得祿雖持有步軍統領衙門的「海捕文書」,到哪裡都能抓要抓的人,而且如需地方衙門幫忙,只要出示文書,便能如願,不須幫忙,則知會亦可,不知會亦可。但這項特權,一旦成功,便即消失,抓到的犯人,照長解之例,逢州過縣,皆須投文,過堂以後,寄押在州縣衙門的班房,第二天派差役護送出境。即令有特殊情形,不能過堂,不便寄押,至少亦要拜會當地的捕頭,打個招呼,才合道理。
懂這套規矩,自然就能領會趙四所透露的消息,他們逮捕人犯過境,不經地方官府,法理皆所不許,只要找本縣專管緝盜的巡檢出面,自然可以將馮大瑞留了下來。
「這好辦!」仲四說道,「我找刑房書辦老劉,他出馬一問,耿得祿乖乖地把大瑞送到班房,不過只能多留一天,說等巡檢過堂。如今看方老爺怎麼說,倘或沒有結果,明天仍舊得解進京。」
「方老爺來了就好了。」曹雪芹問說,「我能不能去看看大瑞?」
「不行!那姓耿的真倔,自己陪著大瑞住班房,看得挺嚴的。」
「看樣子,方老爺今天得住在通州了。」何謹插嘴問道,「不知道住在哪兒。」
「想來是住在世大人衙門裡。」仲四又說,「芹二爺請歇一歇,等我去探探消息,馬上回來。」
仲四這一去,直到天色黑透,未見歸來。鏢局中開出飯來,肴饌甚豐,但曹雪芹食不下咽,喝了兩杯酒,推箸而起。幸好,仲四終於回來了。
「見著方老爺了?」曹雪芹急忙迎了上去問說。
「是的,方老爺今晚上住倉神廟。」仲四說道,「咱們先吃飯,吃完了我陪你去看他。」
「大瑞怎麼樣?」
「現在還不知道。他沒有提,我當著人也不便問。反正一會兒就明白了。」
於是曹雪芹復又坐回飯桌,因為要去見方觀承,不敢再飲,只是心情已寬,胃口轉佳,飽餐了一頓,略坐一坐,便催仲四,該到倉神廟去了。
「好!」仲四說道,「我看不必騎馬了,走著去吧。」
「安步當車最好。」曹雪芹看著何謹說,「你就不必去了。」
於是仲四帶了一名趟子手,陪著曹雪芹出門。這天上弦,迎著一鉤眉月,往東而行,聽得後面車聲隆隆,回頭看去,兩匹頂馬,馬上人擎著倉場侍郎頭銜的大燈籠,款段而來——巧得很,是半路上遇見方觀承了。
於是仲四與曹雪芹避往道旁,等方觀承的轎馬過去,抄捷徑先一步到了倉神廟。廟後另有門出入,裡面是一座花木扶疏的四合院,向來作為倉場衙門接待過境貴客之用,方觀承這天便下榻於此。
接著,方觀承也到了,下轎看見曹雪芹,點點頭說:「裡面談吧!」
客座在南屋,坐等了片刻,聽差來通知:「請曹少爺、仲四掌柜到北屋去坐。」
在北屋的書房中,燈光影里矮小的方觀承,一臉疲憊之色,嘆口氣說:「只為上一次來,少說了一句話,惹來的麻煩,可真不小。」
這是指托世泰、和嘉將番子撤走那件事,仲四首先不安地說:「這都怪我疏忽。」
曹雪芹亦表示歉意,「也要怪我自作聰明,調虎離山,變成庸人自擾。」他說,「我不往東走,留在通州就好了。」
「咱們現在也不必自怨自艾了。」方觀承說,「如今麻煩的是,訥公護短,對世侍郎派人叫他的兩名番子撤走,大為不悅。世侍郎幫我的忙,得罪了訥公,他自己不說,我不能不抱歉。頂要緊的是,得化解訥公心裡的芥蒂,這隻有一個法子,得把他的面子圓上。」
「是。」曹雪芹說,「方先生如果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方觀承不作聲,在屋子裡蹀躞了一會,站住腳問道:「兩位倒想,怎麼樣才能把訥公的面子圓上?」
曹雪芹茫然,仲四到底閱歷得多,想到了一個辦法,但卻是他萬分不願的,遲疑了好一會,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是不是要讓馮大瑞到訥公衙門裡去過一過堂,公事有了交代,才算有面子。」
方觀承點一點頭,「為難的就在這裡。」他說,「我說了,包馮大瑞無事,結果食言而肥,變成我對大瑞及你們兩位沒有交代了。」
曹雪芹與仲四的想法相同,覺得對不起馮大瑞的不是方觀承,而是他們倆。不過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仲四想得比較周到,提出頂要緊的一點來問:「請方老爺明示,大瑞解到京里,過一過堂以後呢?」
「總還有幾天牢獄之災。」
「如果只是幾天牢獄之災,那倒也無所謂。」
「方先生,」曹雪芹接著提出要求,「能不能讓我跟馮大瑞見一見面?」
「當然。」方觀承說,「請你告訴他,事出意外,不過只是個枝節,請他放心。」
「是的,我會安慰他。方先生,有一層很重要,過堂的時候,會問些什麼?他該怎麼回答?似乎應該先琢磨琢磨。」
「大概總是問漕幫的事,他只一概不知就是了。」
「好!我明白了,跟他怎麼見面?」
「我會安排。」方觀承答說,「你們兩位,明兒一大早來吧。」
於是曹雪芹與仲四復回鏢局,與何謹一起在櫃房密談。仲四對這件事頗為焦急,主要的是訥親粗暴的名聲在外,而以他的地位,方觀承是不是夠得上跟他分庭抗禮,以及是否會遵從方觀承的要求,在他不能無憂。
「像老何拆的那個字,一進了京,真的斬頭去足,這該怎麼說?」
「不要緊,不要緊!」何謹急忙安慰他說,「有人替他說話,就不礙了。『京』字加上『言』,是個『諒』字,訥公會諒解。」
「是的。」曹雪芹也深深點頭,「方問亭雖然只是小軍機,不過他是皇上的親信,也是平郡王的親信。而且這件事他是跟海公一起辦的,所以訥公絕不會胡來。既然人家給了他面子,他當然也要同樣回報。這一層,仲四哥,你不必在意。倒是大瑞,恐怕他自己有什麼難處,或者有什麼必得親自料理的事,如今身不由己,徒喚奈何。但願明天跟他見面,能夠讓我們好好談一談。」
「說得是。」仲四想了一會說,「別的人都好辦,就怕姓耿的作梗,明天,連老何在內,咱們一起上,好歹要把那姓耿的纏住了,好讓你跟大瑞細談。」
第二天到了倉神廟,仲四一進門,便遇見通州的巡檢,姓王,巡檢的官稱是「四老爺」,仲四跟他很熟,不照一般的稱呼,叫一聲「王老爺!」然後問道,「你老怎麼也在這裡?」
「專候你們的大駕!」
「不敢,不敢。」仲四引見了曹雪芹,稱何謹是「我的夥計」。
王巡檢人很和氣,跟曹雪芹寒暄了好一陣,又提到曹震,大套交情,最後說道:「方老爺已經回京了,這裡的事已經交代給我。咱們這會兒就走吧!」
「是,是,王老爺,你請過來。」仲四將他拉到一邊,悄悄說道,「不瞞王老爺說,曹家那位少爺,跟馮大瑞是好朋友,多年不見,一見是在班房裡,難免有心裡的話要談,你能不能找個讓他們能私下談談的地方?」
王巡檢想了一下說:「你老哥的事,不能也得能呀!」
「多謝,多謝!我索性老一老再求你了,能不能讓他們多談一會兒?」
「我無所謂。就是姓耿的那小子,軟硬兩不吃,人是他們的人,在我那裡只不過是暫時安頓一下,如果他說『不行』,我可拿他沒轍。」
「我知道。只求你找機會能讓咱們纏住姓耿的就是了。」
「這容易。」
王巡檢忽然盯著何謹看,仲四不知道他看什麼?奇怪地問說:「怎麼啦?王老爺,我那個夥計有什麼地方不妥嗎?」
「不是。我看他兩個鼻孔,是抹鼻煙抹的吧?」
原來是發現了何謹鼻下唇上的鼻煙痕跡,「不過。」仲四問道,「怎麼樣?」
「有鼻煙就好辦了。」王巡檢說,「姓耿的也好抹鼻煙,昨兒煙壺空了,跟捕頭老周商量,能不能給他找點鼻煙,好傢夥,二十四兩銀子一瓶的『金花』,誰供應得起?那姓耿的又不得人緣,供應得起也不能給他,老周就沒有理這茬兒。現在倒好了,一壺鼻煙,准能把他拴住。」
仲四大喜,趕緊跟何謹去談,何謹正好裝滿了一壺鼻煙,便即說道:「好在我另外帶著一小包,回頭我把我的都勻給他好了。」
於是紛紛上馬,直奔通州縣衙門,一進儀門,長長的甬道,直通大堂,兩旁一溜十幾間屋子,是三班六房洽公的所在,班房在西邊,緊挨著刑房,書辦、捕頭一看四老爺駕到,一齊都站了起來候命。
「京里來的那兩位朋友呢?」
「都在。」周捕頭答說。
「你把他們兩位請來,我有話說。」王巡檢低聲說道,「回頭你派人守著,別打攪他們。」
周捕頭點點頭,親自把趙四與耿得祿去請了來。趙四跟曹雪芹、仲四都已算熟人,含笑頷首,作為招呼,只有耿得祿揚著臉不理。
「兩位上差請坐。」王巡檢指著曹雪芹說,「這姓曹的要看馮大瑞,兩位想必已經由世侍郎衙門裡交代過了。」
「是的。」趙四答說。
「那麼現在就讓他們去見面。」
「行。」
「看是看,」耿得祿發話,「可要懂規矩!」
「喔,」曹雪芹轉臉問仲四,「什麼規矩?」
「這得請教周頭。」
「不敢!」周捕頭說,「無非不准串供,不准私下遞東西。」
「還有,」耿得祿說,「說幾句話就走,別老待在那兒不走。」
「我知道了。」曹雪芹也揚著臉說,然後跟著差役由一道小門進去看馮大瑞。
「兩位預備什麼時候動身回京。」
「我們下午就走。」耿得祿回答。
「那好!我關照驛站替你們預備車子,兩位還有什麼事?」王巡檢一面說,一面向何謹使了個眼色。
何謹自然會意了,從懷裡掏出一個象牙鼻煙壺來了,倒了些在指尖上,往鼻孔里抹了去,「嘶,嘶」地發出很大的吸氣聲,惹得一屋子的人都側目而視。
那耿得祿可受不住了,只覺得鼻子裡發癢,胸口發悶。這時王巡檢又向周捕頭拋去一個眼色,周捕頭很機警地意會到了是怎麼回事了。
「啊,啊,老大哥,」周捕頭說,「你這鼻煙能不能勻給我一點兒?」
「行,行!」何謹問說,「周頭,你要多少?」
「不是我要。」周捕頭指著耿得祿說,「是這位餓煙了。」
「喔,好!」何謹拿著鼻煙壺走到耿得祿面前問道,「貴姓?」
「我姓耿。」耿得祿回問一句,「貴姓?」
「敝姓何。」何謹說道,「來,來,既然餓煙了,得好好兒來兩口。」
說著,他拿袖子將桌沿抹一抹淨,然後倒出鼻煙,倒了一堆又一堆,一共四堆。
「行了,行了!」耿得祿一迭連聲地說,「多謝,多謝!」
說完了,伸手抹鼻煙,用中指在桌上一刮,送往鼻孔,只聽「嘶」的一聲,都吸了進去。四堆鼻煙抹完,臉上頓時顯得心曠神怡。
「我走了。」王巡檢向周捕頭說,「好好招呼他們幾位。」
於是周捕頭叫人張羅茶水,故意將話題引到鼻煙上去。由於曹寅當年酷好此道,收藏的鼻煙壺,上百之多,所以何謹在這方面的見聞甚廣。從明朝萬曆年間,義大利教士利瑪竇來華,鼻煙開始傳入中土談起,談到鼻煙的種類,以及如何用各種花露來加工的方法,同時用實物來驗證。
「我這煙,顏色帶綠,叫作『葡萄露』。」何謹又倒了一小撮在桌上,「耿爺,你再試試,看是不是有點葡萄味?」
耿得祿雖嗜鼻煙,力不足以購用上品,只知道最好的鼻煙,像茶葉中的香片那樣,用花露熏過,卻不知帶綠色的名為「葡萄露」,帶紅色的名為「玫瑰露」等等名目,自然更沒有享用過。此刻細心一試,果然隱隱覺得帶點葡萄的香味,不由得自嘲地笑道:「我可真是『豬八戒吃人參果』,剛才竟沒有辨出味來。」
「覺得還不錯,是不是?再來一口。」
何謹又傾出一撮,然後再講平生所見過的好鼻煙壺,在座的人都是聞所未聞,連周捕頭都聽得出神了。
只有仲四聽而不聞,留意著裡面的動靜,曹雪芹如果出來了,自然不必再花心思,否則便須等何謹談完了鼻煙壺,另外有個纏住耿得祿的法子,而且這個法子要早想。
轉念到此,悄悄起身,找個在班房裡跑腿的小徒弟,「兄弟,」他掏出一把碎銀子,約摸二兩有餘,塞到他手裡說,「勞你駕,給弄點吃的、喝的來。要快!多下的是你的『腳步錢』。」
「是了!」小徒弟高高興興地答應著,飛奔而去。
不必走遠,衙門前面,照牆之下,便有賣各種點心熱食的小販,那小徒弟買了兩大包滷菜、四十個火燒、一大瓶「二鍋頭」,借個食盒一起提了來。
周捕頭明知是怎麼回事,但江湖上另有一套又要捧人拉交情,又要占地步、留身份的訣竅,所以霍地起立,朝小徒弟瞪著眼問:「這是哪兒來的?」
「是,是……」小徒弟張皇四顧,找到了仲四,頓時輕鬆了,手指著說,「這位爺,給錢叫我去買的。」
周捕頭作勢欲打,但好像硬忍住了,將手放了下來,看著仲四說道:「老四,你這就不對了!莫非我做這麼一個小東就做不起?」
「我不對,我不對!」仲四連連拱手,賠著笑說,「不過,咱們的交情,這算不了什麼,你不能說我掃了你的面子吧?」
周捕頭做著無可奈何的表情,向那倆番子說:「兩位看,明明掃了我的面子,他還那麼說。有什麼法子,交情嘛!」
「對了!」趙四是有心結納,所以很快地接口,「交朋友就得這樣子,才夠味。」
周捕頭點點頭,叫小徒弟另外又去添菜添酒,大家都覺得意興極好,耿得祿也就根本忘掉有曹雪芹在跟馮大瑞相會這件事了。
13
曹雪芹很吃力地將不能不將馮大瑞解進京,暫時監禁在步軍統領衙門的原委講完,接下來表示歉疚,但剛一開口,就讓馮大瑞攔住了。
「芹二爺,你別說了。你跟仲四爺都是好意,陰錯陽差湊成這麼一檔子窩囊事,誰也不能怪。至於一定要到京里過一過堂,這一層我早就料到了。沒有什麼!」
見此光景,曹雪芹稍感安慰,但還有擔憂的事,怕他對方觀承的信心動搖,什麼事不能推心置腹,說不定就會由於誤會而又生出意外風波,因而覺得需要解釋。
他想了一下,用詢問的語氣開頭:「大瑞,你是不是覺得方問亭拍胸擔保你一切沒事,到頭來還是弄成今天這樣子,疑心他不是有力量救你?」
「我一點都不疑心。」馮大瑞說,「我知道他有力量。至於弄成現在這樣子,你剛才已經說過了,是要為訥公圓上面子,這做法也不錯。『光棍好做,過門難逃。』江湖上的規矩,方問亭是很清楚的。」
曹雪芹心中一動,「方問亭久走江湖,」他問,「江湖上知道不知道方問亭?」
「怎麼不知道?江湖上如果不知道他,他就不會知道我到達通州,也不會知道我來幹什麼。」
「這麼說,他跟江湖上人有來往。」
馮大瑞笑笑答說:「這話,你最好去問他自己。」
「那麼,」曹雪芹又問,「你究竟來幹什麼的呢?」
「咦,他們沒有告訴你?」
這他們包括仲四,也包括方觀承,「他們告訴我了。」他點點頭,「我替你擔心的是,你對你們幫里,怎麼交代?」
「不要緊,方問亭自有辦法。」
照此看來,方觀承不但跟江湖上通聲氣,而且是跟漕幫中有頭臉的人有交情。意會到此,心頭暗喜,只要把繡春的下落打聽清楚了,很可以拜託方觀承去找。
當他在心裡七上八下,思緒如風卷浮雲、鞭催怒馬時,馮大瑞開口了。
「芹二爺,」他說,「你還沒有告訴我,你這幾年的境況呢!」
「喔,」曹雪芹定一定神說,「還不是那個樣嗎?」
聽這一說,雙腿受了傷的馮大瑞,緩慢地將椅子往後挪一挪,拉開距離,身子往下,臉往後仰,將曹雪芹端詳了一會說:「雖說沒有變,到底跟以前還是有點不一樣,發福了!」
「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怎麼會長不胖?」曹雪芹答說,「這幾年總算日子過得還順遂,就是不能提繡春……」
「芹二爺,」馮大瑞不等他說完,硬插進話來打斷,「聽說你一直還沒有娶少奶奶,倒是有個兒子,那是怎麼回事?」
「那,說來就話長了。」
「長話短說好了。」馮大瑞問道,「是有一個姨奶奶?」
「是的。叫杏香,人還不錯。」
「人不錯就好。」馮大瑞又問,「太太呢?一定很健旺?」
「得了個氣喘的毛病,發起來很怕人……」
「喔,」馮大瑞很快地打斷他的話,而且也很興奮地,「我有個單方,百發百中。當時人家傳給我的時候,鄭重得不得了,我也就很仔細地記著,心裡可是在想,又不是等著用這個方子,也許根本就沒有人問我,記也不過白記。誰知道今天倒真用上了,合該太太的造化。這方子我記得很清楚,芹二爺,你帶筆了沒有?」
於是曹雪芹從隨攜的護書中,取出水筆、紙片,錄下馮大瑞口述的單方,接下來便要談過去了。
他心裡是有準備的,細想近來一連串的事故,尤其是剛才聽馮大瑞談到方觀承與江湖上的關係,言詞閃爍,其中似乎包含著很深的秘密——這一陣子的閱歷,使得曹雪芹長了許多見識,深深體會到任何人都有保持個人秘密的習慣,而打聽人家的秘密,不但會惹人猜疑,並且即令打聽清楚了,也不會是樁好事。因此,他並不預期馮大瑞將他的一切,和盤托出,同時與繡春沒有多大關係的事,也不必去打聽。
「大瑞,」他閒閒地說,「你是怎麼回來的呢?有人說你立了功,有人說你是繳了贖罪的銀子。你能不能講給我聽聽?」
「怎麼不能。」馮大瑞答說,「兩樣都有。貴州打苗子,我立過功勞,在雲貴兩省是自由的,不過還不能回來,後來有人替我花了錢,才私下在名冊裡頭,把我的名字塗消了。」
「這樣說,你還是個『黑人』?」
「可以這麼說。不過,這一點我也不怕,雲貴半邊天,誰也不知道我的事。」
「以後呢?就回直隸了?」
「不是。先到山東、江南,走了好些地方。」
「幹什麼?」
馮大瑞笑一笑答說:「無非一個『混』字。」
「混出什麼名堂來沒有呢?」
「這很難說。芹二爺,江湖上的人,跟你們世家子弟的想法、看法不一樣。」
「我想,」曹雪芹試探著說,「你一定是在漕船上混。」
他是故意不提「漕幫」二字,馮大瑞倒很坦然,「我在幫,你是知道的。」他說,「當然是在漕船上混。」
曹雪芹將他前後的話串聯起來體味,猜出馮大瑞在漕幫中已有相當地位,便點點頭說:「我想你很得意。」
「談不到。」馮大瑞似乎不願意深談,顧而言他地說,「芹二爺,你常跟仲四爺在一起吧?」
「不!」曹雪芹答說,「在京里,一個月有一兩回,或者他來看我們家的老太太,或者我找他去喝喝酒。如果是在通州,三四月不見面也是常事。」
「嗯、嗯。」馮大瑞沒有再說什麼。
「大瑞,」曹雪芹開始問他最關心的事,「在薊州,提到繡春,你嘆了口氣,這當然是知道她的消息囉?」
「我也是聽說,不知道靠不靠得住。」馮大瑞落入沉思之中,一種迷惘依戀的神情,顯得他對繡春也是情深一片。
「大瑞,」因為他久久未語,曹雪芹催促著,「你倒是說啊!」
「我聽說,她是在南京,還在蘇州生了一個孩子,大概孩子一兩歲的時候,不知道要到哪兒去,經過鎮江生了一場大病。貧病交迫,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
「啊!」曹雪芹失聲驚呼,「遇救了沒有?」
「遇救了。」馮大瑞說,「救她的人,是金山寺的一個老和尚。」
「還好,還好!」曹雪芹問,「以後呢?」
「以後老和尚把她藏起來了。」
「為什麼?」
「不知道。」馮大瑞說,「我猜是繡春不願意見人,所以那老和尚把她安頓在一個很清靜的地方,有人問起,老和尚不承認有這回事。」
「莫非……」曹雪芹不免猜疑,「那老和尚不懷好意。」
「絕不會,那老和尚絕不會做這種事。」
「你怎麼知道?」
「是的。」馮大瑞不肯講原因,只說,「我知道,絕不會。」
「那老和尚法名叫什麼?」
「叫……」馮大瑞想了一下說,「叫禪修。」
曹雪芹將他的話,前前後後想了一遍,找到了要緊之處,「大瑞,」他問,「你去找過禪修沒有?」
「找過。」
「他怎麼說?」
「他就是不承認有這回事。」
「那麼,」曹雪芹很快地問,「你為什麼不說你是繡春的什麼人?」
「說了,還是不行。」
「他當時一口咬定了,沒有這回事?」
「是的。」
「你錯了。」曹雪芹說,「他在當時,自然出爾反爾,一會兒不承認,一會兒承認。你得想法子在無意中露口風,不必當時就問他,那一來,他回去問了繡春,情形就不同了。」
「不!我細想過這件事,大概繡春早就跟他談過我了。」
「這麼說,繡春是意料到你或許會去找她,她不打算見你,這些情形都告訴禪修了?」
「應該是這樣。」
「你從哪裡看出來的呢?」
「我後來又去見過老和尚,他仍舊是那樣子。如果像你剛才所說,他回去以後當然要跟繡春談,繡春如果願意見我,用不著我去看老和尚,老和尚就會來找我。」
「他到哪裡去找你?」曹雪芹問,「你留了地址給他了?」
「用不著,他自然找得到。」
這句話露了馬腳,曹雪芹抓住了,連連發問:「為什麼用不著你留地址,他自然會找得到你?你跟這禪修一定有什麼淵源,是不是?你說。」
馮大瑞不善撒謊,更不會圓謊,因而默不作聲,臉上自然有困窘之色。
「是不是!」曹雪芹又得意又高興地,「我說中了吧?你一定跟禪修有什麼淵源。說,快說。」他竟耍賴了,「不說不行!」
馮大瑞有些苦惱,「芹二爺,」他說,「我說是跟你說,你可不能泄露出去。」
「我答應你。」曹雪芹話一出口,覺得不妥,趕緊又補上一句,「我絕不跟外人去說。」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幾個人面前,我不能不說,譬如像我們老太太那裡、秋月等等。算起來不過五六個人。」
「好!我跟你說了吧,那位禪修老和尚,在幫里比我長兩輩……」
「什麼?」曹雪芹大為詫異,「和尚也有在漕幫里的?」
「有,而且還不少。」馮大瑞說,「這位禪修老和尚,在幫里的字派是個『法』字,上『法』下『廣』。他是山東兗州府人氏,現在金山寺是個『菜頭』。」
「『菜頭』是管菜園的頭腦?」
「是的。」
「原來是這樣子,你的話原來都是有來歷的。」曹雪芹問,「她那孩子呢?」
「自然跟她在一起。」
「是男是女?」
「不知道。我問老和尚,他不肯說。」
「他當然不肯說,說了不就等於承認有收容繡春這回事了?」曹雪芹問道,「你為什麼不託人去打聽?」
馮大瑞不答,沉默片刻,忽然問說:「繡春的孩子是誰的?」
曹雪芹沒有防到他有此一問。稍微多想一想,覺得這話不可輕率作答,因為馮大瑞可能很在乎這一點,如果說了實話,他如何來看待曹震,是件必須顧慮的事。
他決定隱瞞真相,但亦必須為繡春辯白,「大瑞,」他說,「請你不必查問,就算是我的好了。我可以告訴你,繡春沒有錯,一點都沒有錯。」
同樣的,這番答語,亦是馮大瑞沒有料到的,「芹二爺,」他問,「你說就算是你的,意思就是不是你的,是不是?」
「也可以這麼說!」曹雪芹問道,「大瑞,我請你說一句心裡的話,如果你能跟繡春再見面,她也仍舊願意嫁,你會不會娶她?」
「只要是她有這個孩子,不是她的錯,我自然會娶她。」
「好!」曹雪芹很興奮地說,「我一回京就跟內務府去請假,最好能跟你一起到金山寺去找禪修老和尚,請他讓我跟繡春見面。」
「沒有用!」馮大瑞使勁搖頭,「他絕不會承認。」
「會!大瑞你信不信?」
「我不信。」
「我說個道理,你就會信了。我跟老和尚說,我來要我的孩子。我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不過我知道孩子的名字,兒子叫曹綏,女兒叫曹絢。」
馮大瑞愣住了,「芹二爺,」他問,「這是怎麼回事?」
「仲四沒有跟你談過?」
「他只告訴我繡春不知怎麼懷了孕,又不知怎麼失蹤了,一直都找不到。」
「那麼,我告訴你吧!失蹤的前一天,她問我,要不要她肚子裡的孩子?我說要,她就叫我替孩子起名字。這話,我想繡春一定告訴過老和尚。」曹雪芹又說,「繡春還給我留下一封信,說有一天曹綏或者曹絢會上門認父。你想,是這樣的情形,老和尚會不讓我跟繡春見面嗎?」
馮大瑞全神貫注地聽著,而且將他心中的感想一層一層地顯現在臉上,驚異、興奮,而最後是困惑。
「芹二爺,」他問,「如果是女兒還不要緊,是兒子,上門認父以後,將來你把他撫養成人,替他娶了親,有了孫子,那一來不就把你們曹家的血統弄亂了嗎?」
他說到一半,曹雪芹就發覺自己無意中失言了,也猜到他問這話的意思了,他是要弄明白,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甚至已經想到,孩子原來就該姓曹,否則便是亂了血胤。
因此,曹雪芹再一次考慮,是不是要說破繡春好意為待產的錦兒去管家,以致為曹震所乘這件事。想想還是不說為妙。
「大瑞,這一點我也想過。我可以告訴你,不過我說了以後,你別再提了,行不行?」
「行。」
「我早已打算好了。等孩子長大成人,我自然讓他複姓歸宗。」
「這一說,孩子並不姓曹。」
「是的。」曹雪芹硬著頭皮回答。
「那麼姓什麼呢?」
「你別問了。」曹雪芹說,「你剛才不是答應過我,不再提的嗎?」
馮大瑞語塞,但臉上有上了當的那種忍氣吞聲的神情。
「大瑞,」曹雪芹很懇切地說,「你不是那种放不開的人。這件事既然不是繡春的錯,你又何必認真?你只問你自己喜歡不喜歡繡春?如果喜歡,我怎麼樣也要促成你們破鏡重圓。」他停了一下又說,「既然說是破鏡,總有一道裂痕,這道裂痕的出現,也不能怪她一個人,是不是?」
他的話說得很透徹,馮大瑞畢竟也是痛快人,當即答說:「芹二爺,我都聽你的。」
「好!」曹雪芹也很高興,「這才像自己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