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爭及初春景 · 第六回

01 杏香已從何謹及桐生口中,約略得知通州的情形,但是曹雪芹跟馮大瑞會了面談些什麼,桐生根本不知,何謹知而不詳,索性一無所聞,因此,杏香在陪曹雪芹吃飯時,首先以此為問。 「你是要問馮大瑞,還是繡春?」 「問繡春。」杏香答說,「我雖沒有跟她見過面,卻不知怎麼,心裡總是在想,如果跟她見了面,一定也會投緣。」 「那麼,你應該覺得安慰,繡春猶在人間。不過要見她卻不容易,除非我能到金山寺去一趟。」 聽他細說了經過,杏香也覺得除了曹雪芹,什麼人要想見繡春,都會見拒於禪修。但曹雪芹要想去一趟金山寺,一樣的也不容易。這就只有找秋月來商量了。 「我想還有一個人,應該能跟繡春見面,」秋月說了名字,「王達臣。」 「是啊!我倒沒有想到。」曹雪芹顯得很興奮,「他們是胞兄妹,禪修老和尚沒有理由拒人於千里之外。」 「其實不是老和尚攔住前面,是繡春願意不願意見而已。」秋月又說,「譬如說,我要是跟老和尚說,要見繡春,他當然一口拒絕,可是他一定會跟繡春去說,繡春不會連我都不願意見,那時候老和尚自然會來找我。難的是,我又怎麼到得了金山寺?」 「還是應該先通知王達臣,他們同胞骨肉,知道繡春有了消息,一定連夜都要趕去。不過,那也是幾個月以後的事了——」 原來王達臣這幾年專為仲四開碼頭,打天下,此刻是在甘肅蘭州主持聯號。由西北到東南,水陸兼程,亦須一個多月才到得了,而況眼前通知王達臣,至少亦要個把月,在急於想獲知繡春確實信息的曹雪芹、秋月,乃至杏香,都覺得是件難以忍耐的事。 「還是我去。」曹雪芹說。 下決心容易,做起來很難。首先是在旗的不能隨便出京,請假亦須有正當理由,不過這總還有法子好想,最難的是,這話該如何跟馬夫人去說?問起來那禪修老和尚是誰?他憑什麼把繡春藏起來,不讓人跟她見面?這要解釋明白,就得牽涉到曹震,等馬夫人弄明白了,她會放心容愛子去涉獵江湖嗎? 一往深處去談,障礙重重,越談越多,曹雪芹大為沮喪,不過,最後杏香出了個主意,卻很高明。 「我看還是得請老何出馬。芹二爺切切實實寫封信,要說太太知道了她的消息,想念得不得了。這封信到金山寺交給禪修老和尚,他拿去給繡姑娘一看,豈有個不當時就要見老何之理?」 曹雪芹與秋月都認為這是無辦法中的唯一辦法。可是以後呢? 「以後?」秋月提出疑問,「能把她接回來嗎?」 「這很難說了。」曹雪芹回憶著最後跟繡春相處那一夜的情形,「以我所知,她仿佛今生今世再不願跟震二哥見面,所以只要他在京,繡春就決不會來。喔!」曹雪芹想起一件事,急忙叮囑,「馮大瑞對繡春是懷了誰的孩子這一點,似乎很在意,你們以後都得留意,別讓馮大瑞知道真相。」 「其實他也猜想得到。」杏香說道,「你答覆他的話,雖然很巧妙,但避而不談,顯見得情虛,『啞巴吃扁食』,他心裡也有數。」 「不說破總比較好。」秋月又把話題拉回來,「要說繡春不願意跟震二爺見面,就一起在京,也可以把他們隔開來,倘或冤家路狹,海角天涯也有不期而遇的時候。這一層,我想倒不必太顧慮,如今要琢磨的是,得怎麼找個讓她不能拒絕的理由,把她勸回來。」 「我看,」杏香說道,「還是得打太太的旗號。」 「那不是讓她不能,是讓她不忍……」 「我倒想到了一招。」曹雪芹突如其來地說,「信上,最好讓太太親筆寫兩句話。」 這在杏香卻是新聞,很感興趣地說:「我從沒有看過太太寫的字。」 「我也只見過兩三回。」秋月又說,「芹二爺這招確實很高。咱們想兩句話寫出來,請太太照描。繡春知道太太會寫字的。」 「好!咱們一樣一樣來,看什麼話能寫,什麼話不能寫。」曹雪芹問,「馮大瑞如何?」 「我看,」杏香說道,「根本不必提。」 「是的。不提為宜,有什麼話,等她來了,咱們再勸她。」秋月問說,「震二爺如何?」 「這我會寫。」曹雪芹答說。 那就沒有再需要顧慮的事了。接下來又商量進行的步驟,談到深夜方散。 第二天,曹雪芹首先要辦的一件事,便是去看方觀承,打聽馮大瑞的消息。到得平郡王府,恰好方觀承要上車,神色極其匆促,只能立談幾句話。 「馮大瑞的事,我還沒有工夫跟訥公細談,就我有工夫,他也沒有工夫。不過,你放心好了,馮大瑞在步軍統領衙門,只不過是軟禁,一點都不會吃苦。」方觀承又說,「現在我有一件很要緊的事要辦,這幾天你找不到我。等事定了,我會找你。」說著,一腳已踩在車門旁的踏腳凳上了。 曹雪芹大失所望,心裡也很亂,只想到要看一看馮大瑞,急忙拉住方觀承的衣服說:「方先生,方先生,能不能讓我去探一探監?」 方觀承略一沉吟,隨即慨然說道:「可以。」接著抬眼搜索了一下,找到他的隨從之一,「蕭福,我把曹少爺交給你,他有事你替他辦一辦。」 「是。」蕭福答應著,曹雪芹不認識他,他卻認識曹雪芹,當即轉臉說道,「芹二爺請先回府,回頭我到府上來請安。」 「言重,言重。」 於是分別上車,各奔前程。曹雪芹回家,不免怏怏不樂,杏香問他,亦懶得回答。到得近午時分,門上來報:「方老爺派來一個姓蕭的管家,要見芹二爺。」 曹雪芹精神一振,「我馬上出來。」他定定神向杏香說道,「這姓蕭的,要安排我去看馮大瑞。這時候該留他吃飯,找老何陪他。你跟秋月去說,還得備個賞封給他,不能太薄。」 說完,走到大廳,只見蕭福鵠立檐前,一見趨前打扦,又說:「給老太太請安。」曹雪芹心想: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方觀承用的人,無不能幹誠懇,因而亦頗假以辭色。 「你坐!坐了才好說話。」 「不敢!芹二爺有話請吩咐好了。」 一個固讓,一個固辭,曹雪芹便站著跟他說道:「有個馮大瑞,你知道不?」 「是,知道。」 「他現在軟禁在步軍統領衙門,我想去看看他。」 「是。」蕭福想了一下問道,「芹二爺是急於要看他,還是可以緩一緩?」 「是有什麼不便嗎?」 「回芹二爺的話,如果急於要看他,比較費事,倘能緩個三兩天,等我在步軍統領衙門一個熟朋友出差回來,那就是一句話的事。」 「也好。」曹雪芹沉吟了一會說,「或者先替我寫封信,行不行?」 「請問芹二爺,信上說些什麼?」 「無非安慰他的話。」 「是。」蕭福答說,「信,請芹二爺別封口。」 就在這時,何謹來了,曹雪芹便說:「蕭管家,你在這兒便飯。」他又指著何謹說,「這是跟先祖的人,姓何,我讓他陪你喝一盅,我去寫信。」 「是!既這麼說,我就老實了。」蕭福又打了個扦,「謝謝芹二爺賞飯。」 曹雪芹留下何謹相陪,自己回去寫信,只是安慰的話,寫來毫不費事,擱筆之頃,秋月來了,手裡是沉甸甸的一個紅包。 「八兩銀子。芹二爺,夠不夠?」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也差不多了,你現在連我的信一塊叫人交給他。」 「不忙。這會兒交過去,倒像催人家快吃似的。」秋月又問,「方老爺怎麼說?是不是馮大瑞的官司有麻煩,一時出來不了?」 「不是,是他沒有工夫辦這件事,他說他另有一件要緊事,要忙好幾天。忙完了,他會來找我。」 「噢!」秋月沉吟著說,「莫非……」 曹雪芹驀然會意,「莫非聖母老太太要進宮了?」他接著又說,「一定是這件事。」 「我想也應該是。」 曹雪芹對此當然亦很關心,「下午,」他說,「你去看看錦兒姊,打聽打聽消息。」 「好!」秋月答說,「如果有消息,不必打聽,她先就跟我說了。不過,她未見得知道。」 「她不知道,不會問震二爺嗎?」 02 秋月本來就要去看錦兒,因為要把繡春的消息告訴她。曹雪芹接受方觀承委託,去訪馮大瑞的始末經過,錦兒不甚了了,這一談,很費辰光。秋月打算跟錦兒聯床夜話,所以編了個理由,跟馬夫人回明了,直到未末申初方始出門。 一見了面,秋月先問:「震二爺呢?」 「嗐,別提了!」錦兒答說,「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昨天回來了一趟,叫多帶一點衣服,說好幾天不能回家,問他是要出門不是?他還是那三個字……」 「『你別問!』」秋月替她說了出來。 「可不是。」錦兒也笑了。 「既然今兒個震二爺不回來,讓我來陪你。」秋月說道,「咱們今晚上恐怕得說一夜的話。」 「幹嘛?」錦兒愣了一下,忽然笑逐顏開,神色卻有些詭秘,「是不是你的紅鸞星又動了?」 「去你的!」秋月紅了臉,而且有些不悅,「還什麼『又動了』!倒像我想嫁嫁不掉似的。」 「好姊姊,你別生氣。」錦兒賠笑說道,「那個『又』字可是用得真沒有學問。你說,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得談一宵!」 「先不告訴你,讓你納會兒悶。是個好消息,不過與我可是一點都扯不上關係。」 「那麼是雪芹的?」 「跟他有點干連。」秋月顧而言他地問道,「你請我吃點什麼?」 「我不知道你想吃點什麼?咱們一起到廚房看看去。」錦兒忽然想起,「喔,有一簍崇文門送的春筍,那可是宮裡也剛嘗鮮。」 南省進京,必入崇文門,此處是個稅卡,監督特簡親貴兼領,是有名的闊差使。稅卡上的官員兵丁,對不服稅課的人,只吆喝一句:「帶他去見王爺。」就能把人唬倒,因而貪橫有名,苛稅以外,有時鮮土貨,常常硬索若干,用來孝敬達官貴人。曹震居然亦有崇文門稅卡送珍貴果蔬,在秋月不免又高興又感慨。 「震二爺真是闊了。」 「這算得了什麼!再闊也不會有咱們在南京的日子。」 等錦兒交代廚子,好好做了幾個菜,又開了一瓶「金頭」的葡萄酒相款待,秋月方始談到「好消息」。 「我告訴你吧,繡春有消息了。」 一聽這話,錦兒雙眼睜得好大,然後大叫一聲:「你怎麼早不說?」 這一叫把丫頭老媽都驚動了,錦兒這才發覺自己失態,秋月也不忍埋怨她,只說:「你先別太高興,能不能跟她見面,還不知道呢?」 由此開始,一直談到四更已過,方始歸寢。錦兒完全贊成曹雪芹跟秋月、杏香商量好的辦法,有許多小小的難題,亦由她自告奮勇、迎刃而解。如像派何謹南下,要在馬夫人面前有個藉口,錦兒便表示可以讓曹震跟馬夫人去說,借何謹到江寧去辦一件公事,既是公事,馬夫人就絕不會探問,這是曹寅在日傳下來的規矩。至於何謹南行的夫馬盤纏,錦兒亦一力擔承,不用他人費心。 因為睡得太遲,而且是做客的身份,所以秋月起得很晚,正在梳洗時,只見錦兒奔了來,匆匆說道:「內務府有人來送信,說震二爺的差使調動了,也不知是好是壞。你看,該怎麼打發?」 「喔,」秋月問道,「調了什麼差使?」 「喏,有張紙在這裡。」 秋月接來一看,五寸寬的一張白紙,上面寫的是:「奉堂諭:七品筆帖式曹震,著派在廣儲司主事上行走。」 「恭喜,恭喜!」秋月笑逐顏開地說,「震二爺不但派了好差使,而且升官了。」 能得這話,錦兒隨即說道:「虧得你在這裡!」她說,「這得多開銷一點,不然我鬧不清楚,給少了讓人背後說閒話。」接著,便開銀櫃,取了兩個十兩頭的銀錁,拿紅紙包了,匆匆而去。 秋月當然也替錦兒高興,定定神回想多年前曹老太太為她講過的,內務府的官制,大致都還能記得起來。 「你可不能走了!」滿面春風的錦兒走回來說,「回頭一定有人來道喜,你得幫我招呼。」 「這……」秋月沉吟了一下說:「你派人去送個喜信給太太,順便把芹二爺請了來。你只能招呼堂客,有爺們來道喜,得他出面應酬。」 「說得是。」錦兒又說,「四老爺那兒也得送個信吧?」 「對了!」秋月接著又說,「說不定老爺也升了官了。」 於是秋月幫著錦兒,料理飲食,指派職司,預備接待來道賀的客人。手裡忙著,口中也不閒,將曹震的新職,為錦兒做了一些講解,以便酬答賀客。 原來內務府七司,以廣儲司為首,唯有這一司特派總管內務府大臣值年管理,因為廣儲司下有銀、皮、瓷、緞、衣、茶六庫。又有銀、銅、染、衣、繡、花、皮共是七個作坊,掌管庫藏出納,天家之富,萃於此處。值年大臣之下,共有郎中八員,分掌各庫各坊,但主事卻只得兩人,官秩六品,七品筆帖式,派在「主事上行走」,自然是升官。 「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亦歸廣儲司派。四老爺當年不就是主事?」 這句話才真的讓錦兒興奮莫名,「要真的派了江寧織造,那、那……」錦兒噙著眼淚在笑,「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秋月亦因她這句話觸及記憶,但她不敢去多想,因為回憶中有歡樂、有酸辛,歡樂只添悵惘,酸辛更令人心悸。 正在談著,兩處都有回音來了,曹雪芹說,他馬上帶著何謹過來,曹不在家,季姨娘下午過來道喜。話剛完,曹雪芹已經來了,先將何謹安置在門房中支賓,然後到上房來看錦兒。 他帶來了更多的消息。這天上午,有曹雪芹的一個咸安宮官學的同窗去看他,也是特為去送喜信,說廣儲司主事的缺是兩個,一個是正缺,一個名為「委署主事」。原來的正缺主事已調升為都虞司的員外郎,按規矩應該委署主事補正,但此人是八品筆帖式委署,品秩比曹震低,因而得以後來居上,這是喜上加喜。 「四老爺也有喜事。聽說會放個稅差,或是關差。如果是關差,大概是荊州關。」曹雪芹很興奮地說,「我倒真希望四老爺能得這個差使,那時候我請半個月的假,由荊州入川,一覽三峽之奇,償我多少年的夙願。」 「沒出息!」錦兒半真半假地,「反正一天到晚打算的,就是玩。」 「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遊歷也能長學問。」 「學問再大,不用在正途上,也是枉然。」錦兒又說,「這回震二爺升官,四老爺放差,還不都是由熱河那場功勞上來的,照規矩說,實在應該好好給你一個恩典。這話我得跟震二爺說。」 「當初我跟震二哥講清楚了的,不能弄個什麼差使來拘住我的身子。」曹雪芹很認真地說,「錦兒姊,你可千萬不能多事。」 「你也別忙。」秋月向錦兒說道,「只要聖母老太太進了宮,說不定哪天想起芹二爺來,跟皇上提一聲,那就不知道是多大的恩典了。」 「不會的。」曹雪芹說,「皇上不喜歡外戚攬權,防微杜漸,一定不會聽聖母老太太的話。」 曹雪芹說完了話,忽然發愣,攢眉苦思,錦兒便即問道:「怎麼回事?」 依舊是聽而不聞,又愣了一會,曹雪芹突然失笑,「我道呢,總覺得哪兒不對勁。翠寶姊跟孩子呢?」他問,「怎麼不見?」 這是秋月昨天一來就問過了的,「帶兒子還願去了。」她代為回答,「在香山碧霞元君廟宿山,得明兒才回來,不然,怎麼會留我在這兒呢?」 「那你就多留一天。等翠寶回來了,你再回去好了。」 「恐怕亦非得如此不可。」 正在談著,門上來報,有曹震的朋友來訪。於是曹雪芹到廳上去應酬,錦兒關照預備點心,等交代妥當了,回進來與秋月仍是談曹雪芹的前程。 「你剛才那話,倒提醒我了。」錦兒很起勁地說,「放著這麼一條好路子不去走,那不傻透頂了。咱們這位小爺,一腦子的名士派,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盡由著他的性子了。我看,我跟我們那位提一提,讓他去求聖母老太太,好歹得給個過得去的官做。」 這條路子雖是秋月想到的,但她比較慎重,贊成錦兒跟曹震去商量,不主張未經曹雪芹同意,便由曹震去求聖母老太太,同時也向錦兒提出「警告」。 「咱們這位小爺,看起來隨和,可別犯了他的倔脾氣!萬一去求聖母老太太,真的給了個過得去的官,也還要看他願意不願意。倘或愣說不干,那時候可怎麼收場?」 「我想不會。不過,先問一問震二爺再說也好。我想……」 錦兒還欲有言,因為有堂客來而打斷了。由此一直忙到晚飯以後,曹雪芹作別自去,秋月仍舊留著,正在燈下閒話休息時,曹震忽然回來了。 「震二爺,」秋月含笑起身,「給你道喜!」說著,蹲下身去,規規矩矩地請了一個安。 「喔,喔,你在這兒,好極了。」曹震向錦兒說道,「我還沒有吃飯。」 他的話剛完,秋月機警地自告奮勇,「我去!」接著又問,「震二爺是先弄點東西點點飢,隨後喝酒,還是怎麼著?」 「勞駕,勞駕!」曹震答說,「先填填五臟廟,隨後喝酒。」 等秋月一走,錦兒一面伺候曹震換衣服,一面問道:「你不是說要到什麼地方好幾天,怎麼一下子又回來了?」 「明兒我得上任,自然要回來預備預備。」曹震問說,「你們是怎麼得的消息?內務府送了信?」 「不光是內務府。雪芹的消息更詳細,說你得的是主事,不是什麼『委署主事』。」 「喔,他也知道。」 「還有,說四老爺要放稅差?」 「已經放了……」 「是荊州不是?」 「不是,是蕪湖關。」 稅關歸工部管轄的,有江蘇的宿遠、安徽的蕪湖、湖北的荊州,以及吉林的寧古塔、輝發、穆欽等處。其中以蕪湖關最大,下設分口四處,凡是竹木、紫炭,乃至商人運貨所用的竹籃藤簍,都要收稅,稅關監督是個肥差使。 「雪芹呢?」錦月說道,「你跟四老爺都得了好處,也該為他想想。」 「已經想好了,可不知道他願意不願意。」曹震答說,「蕪湖關下面有四個分口,讓他挑一處去管。」 「那分口管什麼?」 「自是管收稅。」接著,曹震將所收何稅,大致說了些。 「這差使他幹得了嗎?好了,好了,你別害他,又害了四老爺。」 「那怎麼會?他不過掛個名兒,管自己喝酒作詩好了,下面自然有人替他管。」 「那更是害了他。」 「怎麼呢?」曹震問說,「這是我替他著想,坐著當大少爺不好嗎?」 「不是當大少爺,是當老太爺。剛出去做事就是個養老的差使,你害他一輩子!二爺啊二爺,你別缺德了吧!」 這一頓排泄,惹得曹震有些冒火,不過細想一想卻是正論。便即問說:「那麼,依你說呢?」 「不放著聖母老太太那麼一條好路子嗎?」 說著話又低頭在替曹震扣腋下紐扣的錦兒,突然發覺有一隻手粗暴地握住她的手腕,既驚且痛,驀地抬頭,只見曹震雙眼睜大了,一副凜然的神色。 「幹嘛呀?你!」 曹震將她的手腕放開,一面揉著,一面半推半擁地將錦兒移到床沿上並排坐了下來,方始開口。 「你可千萬別動這個念頭!」他是規勸的語氣,「倘或太太,或者,譬如說秋月吧,要打到這個主意,你得趕緊攔在前頭。為什麼呢?忌諱!沒有比這個再大的忌諱!」 「哼!」錦兒在氣頭上,還無法平心靜氣地去體味他的話,只冷笑一聲,「哼!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少,我看也忌不到哪兒去。」 「不錯。」曹震接口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外頭有人在傳說,隨他說去,傳來傳去那兩句話,慢慢聽厭了,也就忘了,可是自己不能掛出幌子去。」 「我不懂你的話。你少跟我來這一套,反正你現在頭上有頂大帽子,說什麼我也不能駁你的話,隨你說是在宮裡辦公事也好,在『口袋底』辦私事也好,誰知道。」 這幾句冷言冷語,把曹震逼急了,「我的太太,你怎麼夾槍夾棍,把『宮裡』跟『袋底』擱在一塊來說呢?這話要傳了出去,你,你,」他氣急敗壞地,「你不是送我的忤逆嗎?」 錦兒當然也知道何能相提並論?故意說說氣話,看他急成那樣,不免得意,當然也不會害怕,因此神色顯得很平靜。 「你放心,送你的忤逆,不就是送我自己,送咱們全家大小的忤逆?」她說,「現在請你說明,怎麼是皇上自己掛了幌子?」 曹震還不太放心,怕她還不能理會他的話中意思,又問一句:「我剛才說的,你明白了沒有?」 「你真當我是小孩子,連這點輕重都不知道?」錦兒緊接著說,「乾脆告訴你吧,我是試試你,就那麼一句話,把你嚇成那個樣子!你如果不是『口袋底』的闊客,內務府人人都知道,你又何必這麼著急。」 曹震到此才知道自己上當了,苦笑著說:「你越來越像那口子了,反正是我命中注定,活該……」他咽了口唾沫沒有再說下去。 「那口子」,自然是指去世的震二奶奶,提到舊主,錦兒越發感慨,「哼!」她仍舊是冷笑,「那口子!那口子才真的不枉了讓雪芹叫一聲『姊姊』!像這種情形,她用不著別人提,早就給雪芹打算好了。」 曹震見她有些存心找事的模樣,心知是吃「口袋底」的醋,便忍氣不作聲,坐下來摩著腹說:「再不填點東西,我可又要犯胃氣了。」 「有!」是秋月在堂屋中應聲,「預備好了。」 於是曹震與錦兒一前一後,出了臥房,到堂屋一看,正中方桌上已陳設好了,另外還有一個食盒,正由廚娘提了進來。 「震二爺,」秋月將居中的椅子拉了開來,「請坐下來吧。」 「勞駕,勞駕!」曹震哈著腰,是真的謙虛,「你是做客的,怎麼倒勞動起你來?」 秋月等他將坐未坐之際,拿椅子推到恰好的地位,等曹震坐定了,方始答說:「老太太在的日子,我還不是這麼伺候震二爺,伺候慣了的。」 忽然提起曹老太太,曹震與錦兒都想到,不是無因而發,曹震很快地想到,這是提醒他,曹雪芹是老太太的命根子,得要格外出力照應。 錦兒則除此以外,還另有感想,回憶當年老太太一高興,游西園,開家宴時,自己還輪不到像秋月此刻為曹震安座的這種差使,撫今追昔,她不知道是該為自己慶幸,還是為秋月惋惜。 「多謝,多謝。」曹震向為他斟酒的秋月說道,「你也坐吧,我有話要跟你說。」 「是。」秋月答應著,只退後了兩步,仍舊站著。 「太太,」曹震轉臉暗示,「這兒就咱們三個人好了。」 錦兒微一頷首,從容不迫地將丫頭老媽,都遣走了,然後親手將中門關上,復回堂屋。 曹震這時已狼吞虎咽地先吃了幾個「盒子」,填飽了五臟廟,舉杯在手,向與秋月攜手並坐在靠壁的大椅子上的錦兒說道,「我說個道理你聽,你就知道秋月所說的那條路子,不能去走,一走會出事……」 「你等一等!」錦兒攔住他的話,側轉著臉,小聲將她與曹震為曹雪芹打算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然後掀眉問道,「你說吧,怎麼是皇上自己掛出幌子去?」 「這個幌子要掛,就掛在雪芹身上。倘說皇上對聖母老太太的孝順,自然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倒想過,請聖母老太太跟皇上說,找機會召見雪芹,出題目面試,賞他個正途出身,豈非美事?可是不行!」 「不是皇上說『不行』,是你說『不行』吧?」 錦兒的話猶未完,秋月便趕緊扯她的衣服:「你聽震二爺說下去。」 「也不是皇上說不行,更不是我說不行,而是情勢明擺著有難處。」曹震仍舊平心靜氣地說,「你們總聽過『召試』這麼一個名詞吧?」 錦兒連他說的是那兩個字都弄不清楚,秋月倒是聽說過的,不過,她說:「我聽老太太說過,康熙爺末後兩回南巡,在江寧找讀書人來當面考試,有一回就在織造衙門,都是老太爺招呼,到底是怎麼回事,有點什麼好處,可就不知道了。」 「好處多著呢!」曹震答說,「像雪芹那種身份,召試不壞,就會特賞一個舉人,派在內閣中當上學習行走。如果他肯上進,下一科會試,中進士,點翰林,老太太躺在棺材裡,都會笑得爬起來……」 「你別瞎說八道!」錦兒大聲呵責,但卻忍不住笑了。 「震二爺,」秋月雖也有些忍俊不禁,到底克制住了,「請你再往下說。」 「總而言之,這絕不是辦不到的事。麻煩在哪裡呢?在一定會有人問雪芹,你怎麼會有這麼一步運,是有人保薦呢?還是有什麼奇遇,忽然讓皇上賞識到你了?你們想,雪芹該怎麼說?他向來自負光明磊落,要他說假話,他不會;就會,他也不肯。好,那一下,漏了真相,犯了皇上的大忌,這場禍事還小得了?」 「算了吧!」秋月有點不寒而慄的模樣,「就當我沒有說過那句話。」 「而且,」曹震接著叮囑,「大家最好從此不提這件事。」 錦兒點點頭,和秋月互看了一眼,彼此默默地在心裡提醒自己,千萬要記住曹震的告誡。 「其實,出個名士也不壞。」曹震又說,「大家都看不起內務府,提起來總是一副撇著嘴、斜著眼的樣子,再掛兩張假字畫,弄個胖丫頭往那兒一站,那,你就看他們損吧!」 「不過淨當名士也不行。」秋月又說,「至於跟了四老爺去收稅,怕太太也不會放心。」 「慢慢琢磨。」曹震突然興奮了,「反正咱們曹家縱不能像老太爺在的時候那麼風光,總也還不賴。只要一切謹慎,不愁沒有好日子過。」 曹震居然能說這樣的話,不但錦兒,連秋月也很高興,看起來曹家真是要興旺了。 03 經過蕭福的安排,曹雪芹在步軍統領衙門的監所,見到了馮大瑞。他帶去許多食物,都是些肉脯、魚乾之類,不會壞的東西。但到得那裡,覺得不妥,所以把那個細藤製的食籃,擱在門口,只拿出來一塊漢玉,遞給馮大瑞。 「幹嗎?」 「我娘送你的。」 「喔,」馮大瑞接過來一看,這塊漢玉長祇寸許,四方柱形,中間穿孔,一根古銅色的絲繩,直貫其中,下面結成一個篆文的「壽」字,上面還帶個扣子,便於在腰際懸掛。玉的四面都有字,因為是大篆,馮大瑞一個都不識得。 「太太怎麼想起來賞我一個佩件。」 「這塊玉名叫『剛卯』,是辟邪的。我娘也是望你平安的意思。」 馮大瑞感激得要掉眼淚,將剛卯緊緊捏在手中,「我也不說什麼了!」他說,「等我出去了,當面給太太磕頭吧。」 「大瑞,這回的事情,弄得很糟。」曹雪芹說,「陰錯陽差,弄成僵局。偏偏方先生又忙不過來,只好讓你在這兒委屈幾天。不過我想也快了。」 「喔,」馮大瑞露出一絲苦笑,「不過,這裡倒也好,至少可以當個躲麻煩的地方。」 曹雪芹不即作聲,心想他違背了他們幫中交代要辦的事,少不得有人來問罪,所謂麻煩,大概指此而言。 正在琢磨該如何作答時,只見馮大瑞忽然將鼻子聳了幾下,然後視線落在那食籃上。 「芹二爺,」他指著問:「是吃的不是?」 「不錯。」曹雪芹答說,「是特為替你做的。我怕你誤會,不想拿出來。」 「既然是給我的,我可不客氣,自己動手了。這幾天饞得要命。」說著,他自己提了食籃,揭開盒子,抓了一塊熏魚往嘴裡塞。 「飯菜不好是不是?」 「油水少了一點。」 「這是我疏忽了。」曹雪芹心想,原以為有方觀承照應,不至於受苦,哪知道他還是跟一般犯人的待遇,沒有什麼兩樣。 「芹二爺,」馮大瑞忽然停止咀嚼,「你剛才怎麼說,怕我誤會?我會誤會什麼?」 「這些東西都是能擱些日子不會壞的,我怕你誤會,以為一時還不能出去。」曹雪芹加重了語氣說,「不出三天,你一定能出去。方先生的那樁事緊要,大概辦妥了,該騰出工夫來辦你的事了。」 「是,是什麼要緊事?」 「這兒不便談。」 「好!我就不問。」馮大瑞復又大嚼肉脯。 「大瑞,我還告訴你一件事,是我的事。」 馮大瑞先不大在意,聽說是曹雪芹自己的事,態度不同了,抬起眼來,很起勁地說:「一定是好消息?」 「是這樣的,四老爺放了蕪湖關的監督,打算讓我去管一個分卡,不過我娘還沒有答應。」 「為什麼呢?太太是怕你沒有人照應?」 「也不盡如此,太太就我一個,自然有點捨不得。」 「那也容易,把太太接到任上去住,不還是在一起嗎?」 曹雪芹心中一動,「對,」他說,「你這倒也是一個辦法。」 「蕪湖是很大的一個水路碼頭,我那兒也有幾個朋友,芹二爺真的要去了,我會托我的朋友照應。」 「謝謝,謝謝。」曹雪芹緊接著說,「我是要告訴你,如果能到蕪湖,自然就能到金山寺,我可以去找老和尚,跟繡春見面。大瑞,這不是你說的好消息嗎?」 馮大瑞點點頭,表情很沉著,看不出他此時心裡是怎麼想的。 「如果我不能去,我另外還有個打算,我要替我娘寫封信給繡春,讓老何專程送了去。」 「喔,」馮大瑞不免動容,「驚動太太出面寫信?」 「是的。」 「打算寫些什麼?」 「勸她回來。」曹雪芹說,「我娘親自替你們主婚。」 「不敢當,不敢當。」馮大瑞是真的感動了,捏著那塊玉剛卯,低著頭自語似的說,「我真不知該怎麼報答了。」 「也不用談什麼報答,只要你靜下心來,聽從我們的安排。大瑞,你能不能答應我這話?」 馮大瑞考慮了一下說:「我答應。不過,除了什麼我沒法辦的麻煩,我就是白答應你了。」 「如果是那樣,我不怪你。」 「好!就這麼說。」 04 叔侄兩家都有喜事,但苦樂各殊,曹震是躊躇滿志,每天享受著親友的祝賀、僚屬的奉承,錦兒與翠寶和衷共濟,伺候得他稱心如意,無絲毫後顧之憂。 曹卻大鬧家務,為的是兩妾一子,無法安排得妥當。曹是覺得只有帶鄒姨娘去,生活起居,才能舒服,而且謹言慎行,在蕪湖與官眷往來,也不至於惹什麼是非。可是季姨娘說什麼也不肯,她說每一次曹有遠行,總是鄒姨娘跟了去,這回該輪到她了。遇到至親去調停,只有她一個人的話,說到傷心處,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號啕不止,嚇得調停的人避之唯恐不速。 當然,馬夫人必不可免地成了仲裁者,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說:「要帶都帶,要不帶都不帶。」可是棠官在圓明園護軍營當差,亦未娶妻,不能沒有人照應。鄒姨娘倒很賢惠,隱約表示,萬一季姨娘一定要跟了去,她留在京里,當然會照料棠官,只是曹執意不可。 「知子莫若父。」他說,「棠官愚而狡,鄒姨娘管不住他,甚至會欺侮他庶母。只有他生母在這裡,他念著母子之情,還肯聽她幾句。」 「那麼,」馬夫人說,「索性把棠官也一起帶了去。」 「辦不到的。在外的子弟,到了成年還要送進京來當差,哪有已經成年了,而且正在京里當差,倒說又跟了出去吃現成飯的道理?」他加重了語氣說,「且不說旗下沒有這個規矩,就有這個規矩,我也不能這麼辦。到了蕪湖,我要顧公事,就顧不到他,稅關又是有名的一個染缸,到了那裡,受奸人引誘,狂嫖濫賭,不但毀了他自己,連我一條命都怕要送在他手裡。」 「那就沒法子了!只有都不帶。」 曹想了一下,頓一頓足說:「都不帶。反正這個差使,兩年就有人『派代』,起居不甚方便,也就算了。」 一場風波,總算不了了之。可是,這一來,曹就覺得更有帶曹雪芹去的必要,特地托錦兒來做說客,馬夫人覺得十分為難,將曹雪芹、杏香、秋月都找了來,一起商量。 先問曹雪芹自己,他說:「我聽娘的意思。娘捨得我就去,不放心,我就不去。」 「這意思你是願意去的?」 「也不是我願意。」曹雪芹答說,「我是看娘今年以來,身子健旺得多了,我趁這機會去歷練歷練,也幫了四叔的忙。不過,還是要聽娘的意思,娘不叫我去,我就不去。」 「我不叫你去,你心裡一定會怨我。」 「絕不會!」曹雪芹斬釘截鐵地,「如果那樣,我還成個人嗎?」 這句話使馬夫人深感安慰,便又問道:「杏香,你怎麼說?」 「這裡,哪兒有我的話?」 「不要緊,你說好了。」 「我想,」杏香很謹慎地答說,「四老爺也是無奈。太太不叫芹二爺去,只怕會覺得對不起四老爺,心裡有那麼一個結,也是件很難受的事。倒不如做個人情,反正第一,太太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硬朗,芹二爺在外面能放得下心,他能放得下心,太太就能放心。第二,四老爺不說了,至多兩年工夫,就有人去接替,家裡有秋姑,有我,還有錦二奶奶,陪著太太多想點玩的、吃的花樣,兩年不過一晃眼的工夫。」 馬夫人為她說得心思活動了,「不過,你當然要跟了去。」她說,「不然我就更不放心了。」 「娘……」 曹雪芹剛喊得一聲,便讓錦兒攔住,「你別說了。杏香當然要跟了你去。」她說,「不過,你得把孩子留下來陪太太。」 「孩子誰帶呢?」馬夫人問,「秋月?」 「太太也是。」一直未曾開口的秋月,是埋怨的語氣,「莫非從前芹二爺,我沒有帶過?」 「那已經是他六七歲的事了!」馬夫人緊接著說,「好吧,我想你總也帶得下來。」 「還有我跟翠寶呢!」錦兒做了結論,「就這麼辦吧!等雪芹回京,再替太太抱個孫子回來。」 於是全家從這天起就開始為預備曹雪芹遠行而大忙特忙了。他本人卻不在意,關心的是馮大瑞,去見了方觀承兩次,第一次說事情快辦妥了。第二次去不曾見著。隔了兩天,正待第三次去探問消息時,哪知方觀承先派人來請了,不同尋常的是,約在鼓樓大街平郡王一個秘密的治事之處相見。 這個地方曹震去過,曹雪芹只是聽說,並未一履其地。跟著來人到了那裡,首先使他驚異的是,一進垂花門就遇見馮大瑞,剛想出口招呼,只是馮大瑞撮兩指放在嘴唇上,曹雪芹便只好裝作不識了。 「雪芹,聽說你要跟四叔到蕪湖去。」方觀承問,「有這回事沒有?」 「是。」曹雪芹答說,「家叔單身赴任,要我跟了去照料,是義不容辭的事。」 「你能不能找個什麼理由,請你四叔先走,你說你隨後趕了去,行不行?」 曹雪芹不敢實時答應,先問一句:「方先生能不能多告訴我一點?」 像這樣問話,便知他胸中很有丘壑,方觀承越發有信心,「雪芹,我還是想找你替我辦事。」他說,「這一次是咱們倆在一起。」 「是。」曹雪芹問,「是在京,還是出京?」 「出京。」方觀承答說,「咱們沿運河一直走了下去。」 「那不就要到杭州了嗎?」 「不錯,是到杭州。不過,你也許不必陪我走到底,到了揚州,你由長江經江寧到蕪湖去好了。」 曹雪芹默默將行程計算了一下,由運河南下到揚州,往南辰州,瀕臨長江,南岸即是金焦,不正好去訪繡春嗎? 轉念到此,就不再多考慮了,「方先生,」他說,「我準定奉陪。不過大概什麼時候可到蕪湖?得有個日子,跟家叔才好說話。」 方觀承想了一下說:「最晚不會過端午。」 那就是說,大概在兩個月以後,曹雪芹點點頭,覺得有句話不能不問,「方先生,你能不能見告,我追隨左右是要干點什麼?」他緊接著解釋,「我略有自知之明,如果是我幹不了的,應該早說,否則臨時會誤事。」 「當然是你幹得了的。」方觀承沉吟了一會說,「咱們既然共事,當然要坦誠相見。不過,這不是三言兩語談得完的,我找個人跟你細談。」 「是。」 「未末申初,你在報國寺杉樹下面等著,自有人會來找你。」 「此人認識我嗎?」 「你也認識他。」 相與一笑,都不必再多說一個字了。 05 報國寺在城南廣安門大街路北,那一帶已經很荒涼,但古剎很多,最有名的是,由唐太宗特建的憫忠寺改名的法源寺,其次是崇效寺,亦是唐朝所建,再下來便數報國寺了。 報國寺建於遼金,到明朝成化年間,周太后改建為慈仁寺,但自明以來,一直都沿用舊名。曹雪芹在歸有光的文集中,讀過他贈慈仁寺方丈的一篇序,知道慈仁寺的來歷,道是周太后有弟名吉祥,年少好出遊,有一次一去不返,音信全無,周太后亦久已淡忘。不道有一天夢見伽藍神,說周吉祥每夜宿於報國寺伽藍殿。奇的是英宗亦做了這樣一個夢。英宗自從復辟後,非常念舊,對後家更為眷顧,所以當時即遣太監到報國寺探查,果然有一個和尚在伽藍殿睡懶覺,問知他俗家姓周,自是不誤,便不由分說,簇擁入宮。周太后還認得他的面貌,相擁而泣,問他削髮的經過,勸他做和尚不如做皇親。周吉祥不願,亦無法勉強,仍舊送他回報國寺,賞賜極厚。 到英宗晏駕,憲宗即位,周皇后成為周太后,特發內帑,改建報國寺,改名大慈仁寺,小寺頓成名剎。至孝宗即位,周太后,又成為太皇太后,慈仁寺有此護法,香火更旺,孝宗賜莊田數百頃,所以吉祥和尚能招僧眾上千之多。 自明入清,達官貴人,多住城西,因而慈仁寺每逢朔望有廟會,書攤很多,名流如王漁洋等人,經常流連於此,書看倦了,便在松下飲酒賦詩。報國寺本名雙松寺,那兩株松樹還是遼金時所植,東面一株,高約四丈,枝柯糾結,共有三層;西面一株就更奇,高雖只有丈余,而枝葉盤屈橫斜,蔭覆數畝,其中最長的一枝,枝梢壓地,須用特製的幾十個朱紅木架撐住。曹雪芹便是在這株松樹之下,靜等方觀承派馮大瑞來。 果然,未末申初,馮大瑞來了,後面跟著一個酒鋪子裡的小徒弟,右手食盒,左脅下挾一領草蓆,鋪排停當,管自己走了。 於是曹雪芹與馮大瑞席地而坐,把杯深談,曹雪芹急欲索解的一個疑團是:「你怎麼會到了方先生那裡?」 「有一天清早,有個差人跟我說:『你可以出去了。』拿車子給我送到一個地方,有個瘦瘦小小的人跟我說:『我就是方觀承。你就在我這裡待著,我有用你之處。』我就這樣待下來了。」 曹雪芹覺得他話中有疑問,卻不知從哪裡問起,想了好一會問道:「你以前知道不知道有方先生這麼一個人?」 「知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曹雪芹問,「是不是聽人談過?」 「不必聽人談,『通漕』上就有他的名字。」 曹雪芹大吃一驚,急急問說:「他也是你們幫里的?」 「不錯。」 「輩分呢?」 「他長我一輩。」 「這……」曹雪芹直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不斷地說,「想不到,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馮大瑞說,「想不到會死心塌地跟方先生一起辦事。」 「這,這是怎麼說?」 「原來我不明白我們漕幫是怎麼回事?直到前天晚上,方先生跟我談了一夜,我才知道當年我們祖師爺的苦心,漕幫原是應該替老百姓打算的。芹二爺,你是一隻腳在門外,一隻腳在門檻裡頭的人,而且這回要一起到南邊,方先生說應該跟你談談漕幫……」 原來漕幫是由明朝的衛所轉變過來的。明太祖得了天下,蒙古人、色目人遁回沙漠,卻帶不走原先霸占的大片土地,因此明朝的官地,比哪一朝都多。明太祖便想到幾千年前寓兵於農的辦法,普遍設立衛所,計口授田,平時耕種,農閒時勤加操練,以便有事則執干戈以衛社稷,所以他曾誇過一句海口:「我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文錢。」 可是到了明朝中葉以後,衛所這種兵制,就有名無實了,因為生齒日繁,田地有限,忙著謀生,根本就談不到操練。不過雖說有名無實,每個衛所,還是有頂名字領田的人。到得清兵入關,天下一定,這批人要有個安頓之法,於是在運河復通,南漕得以北運時,將衛所的人派為漕船上的運丁。漕幫之稱「衛」,就是衛所的衛。 「剛開頭的時候,漕船弟兄苦得不得了,因為到處受欺侮。」馮大瑞說,「逢關過卡的官、碼頭上的地頭蛇,都吃定了漕船。在運河裡,遇到官船要讓,遇到運銅的船要躲……」 「運銅的船是怎麼回事?」曹雪芹插嘴問說。 「戶部鑄銅錢,銅都是由雲南來的。銅的吃水很深,船身太重,不大靈活,所以只有別的船躲銅船,銅船是沒法讓別的船的。銅船遇到漕船,撞沉的一定是漕船,那一來運丁要賠米賠船,傾家蕩產是常事。」 於是運丁中有豪傑之士,起而號召,要不受欺凌,只有同心一德,合力禦侮,一呼百應,勢力日增。其中首腦一共是三個人,即是翁、錢、潘三祖。 「現在要談到方先生了。」馮大瑞說,「芹二爺是知道他的來歷的。他是怎麼樣入的幫,不必去問,我只告訴芹二爺一句話好了,朝廷不能沒有漕幫,漕幫不能沒有他。這樣子,也就是朝廷不能沒有他了。」 「朝廷不能沒有漕幫,我懂。如果沒有漕幫,漕米就運不到黃河以北來。可是,」曹雪芹問,「漕幫何以不能沒有方先生呢?」 「前幾年有人利用漕幫想造反,你聽說過沒有?」 這是指世宗奪嫡的糾紛,曹雪芹當然知道,點點頭回答:「聽說過。」 「當時是李制台辦這件事,手段很毒辣,照他的主意,要拿漕幫之中叫得響的人物,統統抓了來,殺的殺,關的關。方先生就跟當今皇上說,那一來漕幫就要散了,漕幫一散,不但南漕北運受影響,而且散到江湖上的,為非作歹,天下從此不太平了。不如安撫化解。老皇聽了他的話,而且把安撫化解的責任交了給他。方先生保全了漕幫,實在也是替朝廷立了大功。」 「嗯,嗯。」曹雪芹想到馮大瑞身上了,「那麼,你這一次來替你們幫里辦事,方先生早就知道了?」 「是的。」 「這,就不大對了!」曹雪芹提出疑問,「你說方先生在漕幫安撫化解,把造反這件事都能壓了下去,那麼,趁聖母老太太進京,說要派人來搗亂,他又怎麼不能化解呢?」 「如今風平浪靜,不就是化解了嗎?」 「那是因為你聽了仲四的話,知道這樁差使是我們曹家在辦,不好意思下手的緣故,不是他化解之功。」曹雪芹又說,「如果是派了別的人,不就出事了嗎?」 馮大瑞微笑不答,而且笑容顯得有些詭異,這就使得曹雪芹決不肯不追問了。 「芹二爺,你總看過《三國演義》,『華容擋曹』這段故事吧?」 《三國演義》中寫赤壁鏖兵,「諸葛亮智算華容,關雲長義釋曹操」,孔明算定曹操兵敗,必走華容,而操賊的氣數未盡,又算定關雲長顧念當日在曹營所受的禮遇,終不忍殺曹操,特意讓他去做個人情。曹雪芹回想這段情節,恍然有悟,派馮大瑞做此任務,亦就像諸葛孔明特意派關雲長守華容那樣,別有作用在內。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要這樣費事呢?」他問,「如果是因為方先生的關係,根本無意於冒犯聖母老太太,乾脆放過去就是了,何必多此一舉?」 「當然有不能不多此一舉的道理在內。」馮大瑞答說,「漕幫當年欠過理親王一個很大的人情——那還是他當太子的時候,如今為他報仇雪恨,不能不裝個樣子出來。可是這話又不便明說,所以特為派了我來,關照我先到通州找仲四爺商量。仲四爺跟我說,曹家四老爺跟震二爺、芹二爺辦這趟差使,如果有個風吹草動,你們叔侄三位不死也得充軍,勸我罷手。我讓他說得心軟了。至於以後的事,你已經知道,不必我多說。」 「原來是這麼一個曲折。我早知道了,就不必這樣子替你擔心了。」 「芹二爺,你得原諒我,我以前也並不知道,有這麼一個故意唱出戲給理親王子孫看的緣故在內。」 「好,話說開了,談我的事。」曹雪芹問道,「方先生這回到南邊去幹什麼?」 「還不就是為了安撫化解。」 「不早就辦妥當了嗎?」 「那是北五省,南邊還有點七高八低,要去鋪平了它。」 「嗯,嗯。我呢?跟了去幹什麼?」曹雪芹說,「你們幫里的事,我又插不上手,幫不了忙!」 「誰說的?有些地方還非你不可!」 「為什麼?」 「因為江湖上認識方先生的很多,我更不用說,只有你是個陌生臉。」馮大瑞說,「本來另外找個陌生人去也可以,難在不懂漕幫的情形,就沒有用處。」 聽這一說,曹雪芹才知道此去有許多地方要他出面,不免有些畏憚,因為涉獵江湖,處處危機,誤蹈險地說不定會把性命都送在裡頭。 馮大瑞看他的臉色,猜到他的心理,便安慰他說:「芹二爺,你別怕,凡事有我。」 曹雪芹點點頭問:「不會要我跟你們幫里的人去打交道吧?」 「會!」馮大瑞說,「不是這樣,就不必請你一起去了。」 「交道是怎麼個打法?」 「這可不一定,要臨時看是怎麼回事,怎麼一個人。不過,絕沒有危險,上刀山、下油鍋的事,怎麼能讓你去干?」 有此保證,怯意一消,好奇心隨之而生,「好!」他很興奮地說,「我跟你們去闖一闖。」 「對,這麼去闖一闖,也是很有意思的事。」馮大瑞喝乾了杯中酒說,「芹二爺還有什麼話要問?」 曹雪芹想了一會說:「方先生很忙,皇上跟平郡王都離不開他,何以這時候特為派到南邊,是不是出了什麼亂子,非去安撫化解,非得都把它們擺平了不可?」 「不是出了什麼亂子,不過倒是非把它們擺平了不可,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馮大瑞很鄭重地,「芹二爺,我告訴你一句話,你可千萬擱在心裡!皇上想到南邊去走一趟。」 「南巡?」曹雪芹驚異地喊了起來,旋即發覺不能這麼大呼小叫,趕緊掩住了口,左右顧視。 「幸好沒有人!」馮大瑞埋怨著,復又警告,「芹二爺,這話你連太太面前都不能說。」 「我發誓!絕不說。」 「好!那麼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這回南巡,完全是為了聖母老太太。」 曹雪芹越覺不可思議,不過這回他只是在心裡想,想得深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麼可詫異之處。衣錦還鄉,人之常情,而況是著了八寶平水的龍褂? 「那麼,」曹雪芹問,「也要到浙江紹興府?」 「那可不知道了,反正杭州是一定要到的。」 「大概在什麼時候?」 「總得兩三年的工夫來預備吧!」 不止兩三年,一直到八年以後的乾隆十三年,方始啟駕,不想在德州出了一個震驚四海的意外,以至於平郡王「虎兔相逢大夢歸」,而曹家也就「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