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争及初春景 · 第五回

01 等曹辞去以后,锦儿、秋月,还有曹雪芹,都聚集在马夫人的屋子里,谈论乌家那头亲事。 谈来谈去,一无结果。锦儿极力赞成;马夫人认为乌二小姐并非佳妇,但仍应访求淑女;秋月很少说话,但意向偏于曹雪芹;而曹雪芹的说法很新:“一动不如一静。”当然,他跟秋月都有一个不便说出来的顾虑,怕因此会伤了杏香的感情。 吃完晚饭,送走了锦儿,曹雪芹回到梦陶轩,杏香照例替他剔亮了书桌上的灯,沏了极酽的茶,预备他看书,但曹雪芹却有些意兴阑珊的模样。 “怎么了?”杏香问道,“是有两件大事要想?” 曹雪芹愣了一下,等会过意来,方始答说:“只有一件大事。” “哪一件?”杏香平静地问,“终身大事?” “不是。四老爷要我捐监生。曹雪芹是个监生,说出去多难听?” “这是你多心,不见得监生个个是《儒林外史》上的严监生。” “还有一层。既是监生,少不得要下场,子午卯酉,三年吃一回辛苦,逢恩科还多受一回罪。何苦?” “逍遥三年,只吃一回辛苦,也抵得过。我劝你听四老爷的话,省得大家都为这件事替你操心。” “等我合计合计。咱们不谈这个了。” “那么谈乌二小姐?” “这也没有好谈的。” “谈谈怕什么?” “你别说了!”曹雪芹忽然变得粗暴,“烦人不烦人?” 原来是曹雪芹自己心烦。他是突然回忆到乌二小姐当初冒称“吴二公子”来看他的情形:海虎绒两块瓦的皮帽、玄色贡呢的卧龙袋、灰布面萝卜丝羊裘、踩一双薄底快靴,从头到脚都记得很清楚。“我是乌云娟!”还有:“你不是抱怨,我快把你‘烤煳’了,也看不见我的影,如今我在这里,你尽看吧!”那些爽脆俏皮的话也似乎响在耳际。但使得他心烦的是,发现乌云娟双颊以下,鹅蛋脸、长隆鼻、菱角嘴,无一不像绣春。 绣春呢?存亡不知!如果活着,是怎么个境况;倘或死了,可又埋骨何处?越想越烦闷,却又无可与谈的人,能一倾积郁,不由得就有托诸吟咏的欲望。 于是取出来一张花笺,掀开墨盒,却已冻成墨冰,忍不住只管怨声:“墨盒冻住了,也不管。” 杏香不敢回嘴,只说:“你要写什么?我替你研墨。” 听得她柔声回答,曹雪芹才发觉自己的态度不好,不过这时候却没有道歉的心情,只是自己拿着墨盒到火盆上去烘。 只为心里在构思,便注意不到手上,突然发觉墨盒很烫,一个把握不住,墨盒掉进火盆,扬起一蓬火星,情急之下,伸手要去抢救,却让手疾眼快的杏香,一掌将他的手打到一边。 “你存心给我找麻烦不是?大正月里,烫伤了你怎么见客?” 这一打一骂,倒把曹雪芹的一怀郁闷都驱散了,“都怪你不好!”他笑着说,“如果你常常烘一烘,或者拿它坐在热水碗上,我怎么会失手?” 杏香不答,拿火夹子将墨盒挟了起来,咕哝着说:“明天又害我得费工夫去擦。” “何必你自己擦,交给丫头不就完了。” 杏香依旧不理他的话,拿块抹布裹着墨盒,掀开盖子看了看说:“冻倒是化了,你要写什么就写吧!” “我想作两首诗。” “好吧!题目是《新春试笔》,你把打翻墨盒子这回事写在里面。” 曹雪芹笑了,“这可是极新鲜的题材。”他说,“不过犯不上去花心思。” “为什么?” “就刻画得再工,又能说出个什么道理来?” “作诗莫非都要有道理?” “要有寄托,有寄托就是道理。” “好吧!我看你寄托点什么?” 这一来,曹雪芹起了戒心,怕她看出心事会追问,便有些踌躇了。 杏香心想,这一作诗,纵非苦吟终宵,大概总要到午夜,便在火盆上续了炭,又备了酒和佐酒肉脯干果之类,用一张下安活轮的乌木方几,一起推到曹雪芹面前。 “多谢,多谢。”曹雪芹说,“你陪我喝一杯,难得良宵,咱们好好儿谈谈。” “你不是要作诗吗?” “也许跟你谈谈,能谈出一点诗材来。” 杏香便去添了一副杯筷来,拿“自来得”的银壶,替曹雪芹斟满一杯烫热的花雕,她自己只喝补血的红葡萄酒。 “咱们谈谈乌二小姐,好不好?” “怎么又要谈她?” “你不是要觅诗材吗?”杏香平静地答说,“谈她,一定能谈出许多诗材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你想想光是这两句诗里面,有多少可写的东西。” 曹雪芹听得这话,心生警惕,不知道她对自己的心事,猜到了多少。不过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如果一味规避不谈,倒显得情虚似的,应该大大方方地说,才能去除她无谓的猜疑。于是他说:“你既然对她有这么大的兴趣,那就谈吧!” “听说,”杏香问道,“乌二小姐有一次来跟你负荆请罪,那是为什么?” “何至于负荆请罪?她一位素在深闺的小姐,有什么开罪我的地方,需要负荆?”曹雪芹问道,“你当时也在那里,何至于有此不经之问。” “我虽然在那里,可不知道你金粟斋的事。”杏香又说,“像乌二小姐来看过你,我就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曹雪芹说,“想来是桐生告诉你的。” 杏香确是听桐生所说,但怕曹雪芹因此责备他多嘴,因而推在秋月身上,曹雪芹对秋月不管做了什么,都是谅解的。 “秋月告诉你的?” “你可别去问她。”杏香说道,“一问倒像她好谈是非似的。” “说过就丢开了,我去问她干什么?” 杏香点点头,却又跟他分辩,“你说‘丢开了’,恐怕不见得吧!”她说,“那头亲事本来已经成功了,只为阿元的缘故……” “你是怎么回事?”曹雪芹大声打断她的话,“诚心让我不痛快不是?”说完,曹雪芹将一杯酒,一下子都吞了下去。 “你别气急!”杏香提壶替他斟了酒,依旧从从容容地问道:“你想不想听我心里的话?” “你说呢?” “这么说是想听我心里的话。那么我跟你说了吧,你最好明媒正娶一位二奶奶。你不娶,倒像是我亏欠了你什么似的,每回太太谈到你的亲事,我就有那种念头,实在很不是味。” 原来是这样一种心思!曹雪芹觉得是错怪她了,态度也就不同了,“那是你自己多心。”他说,“我不娶也不尽是因为你的缘故。” “‘不尽是’,多少总是吧!” 曹雪芹不答,慢慢喝着酒考虑,好一会才说:“你最好聪明一点。对这件事置之度外,让我自己来料理。” “你这话,我不大明白。” “我倒已经很明白你心境了。”曹雪芹说,“你是怕人背后议论你,阻挠我正娶。这样忧谗畏讥,正好证明了你的贤惠。如果我要成全你贤惠的名声,照你的意思去办,娶来一个像你这样贤惠明达的,在我固然是一件好事;娶得不好,你会悔不当初,可也害了我。” “我也不光是为我自己,也为的是你。像这样没有一位掌印夫人,说出去总不大好。” “我又不想做官,要什么‘掌印夫人’?”曹雪芹又说,“这件事,你不必管,让我自己来料理。如果有人在背后议论你,你就说你劝过我几次就是了。” 杏香想了一下问:“那么,你是怎么料理呢?” “我慢慢物色。真有贤惠的,能像你这样子气量大,不至于面和心不和,让我夹在中间为难的,我当然也愿意。你知道的,我又不是想吃冷猪肉的人,能坐拥娇妻美妾,何乐不为?” “什么?”杏香问道,“什么冷猪肉不冷猪肉?” “是朱竹垞说过的……” 曹雪芹将有人劝康熙年间大名士朱彝尊删去集子中的风怀诗,朱彝尊表示不想吃两庑的一块冷猪肉,意思是并不期望身后能以道学的身份配享文庙,何妨保留绮情艳语的风怀诗的故事,细细讲了给杏香听。 这就表明得很透彻了,“你是这样料理,我当然求之不得。”杏香很欣慰地说,“不过你要把你自己的话,记在心里。” “不劳费心。” 曹雪芹觉得话说开了,心里很痛快,酒兴也就更好了,正当陶然引杯时,丫头叩门来报,“秋月着人来请,请芹二爷上太太屋子里去。” 曹雪芹心中一跳,看钟上指针已近“子正”,越发惊慌,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午夜召请。 “你沉住气!”杏香已经猜到了,“大概是太太发病。” 赶去一看,果不其然。原来马夫人的哮喘病,始终未曾断根,一遇外感,就容易复发,不过这回来势很凶,喘得格外厉害,痰壅气逆,满头大汗,张口急喘,声达户外,只不断地从喘声中涌出一个“渴”字,但倒了温茶来却无法下咽。 看母亲那种痛苦的神态,曹雪芹恨不得能以身替代,倒还是杏香比较沉着,跟秋月商议,平时常请来看的杨大夫,住在宣武门外,城门还没有开,就开了一时也请不来,只有找何谨来救急。 “已派人到四老爷那里去请了。”秋月答说,但快八十岁的何谨,在曹那里养老,如此深夜,必已上床,上了年纪的人,行动迟缓,亦非片刻可到。 “这样,”曹雪芹矍然而起,“我去一趟,把太太的病情告诉他,反正老毛病他也清楚。等他开了方子,我顺便就抓了药回来。” “对,对!只有这个办法。”杏香催着说,“你赶快带了人,骑着马去吧!” 听得这一说,马夫人喊得一个“不”字,又连连摇手,却以气喘太急,竟无法说话。 “太太,慢慢说。”秋月一面替她揉胸,一面说道,“你别心急,越急越说不出来。” 马夫人好不容易才断断续续说了三个字,却只有秋月听得清楚。 “芹二爷,太太交代:‘别骑马。’真的,别骑吧,深更半夜,你心里又有事,别摔着了!” 病得如此,还仍是为爱子操心,曹雪芹几乎掉下泪来,急忙回过身去答说:“我不骑马,我走了去。”语罢,一掀帘就走了。 “多带两个人,点大灯笼,是派车去接老何的,也许路上就遇见了。”秋月赶出来大声关照。 猜得不错,果然在半路上遇到接何谨的车子。停车相见,曹雪芹将马夫人的病情说了一遍,问他应该如何处方? “老何,”他说,“你把方子告诉我,我去抓药,你赶紧坐了车去看太太吧!” “芹官,这病要开痰路,方子我跟你说了,你也记不住。”何谨沉吟了一下说道,“不如我到药铺子敲门去抓药,你先回去,安慰太太,说这病有把握,服了药,痰一出来,马上就平下去了。” 于是曹雪芹返身急步,气喘吁吁地赶回家,拿何谨的话来安慰母亲。其实只要他一回来,马夫人就觉得安慰了。因为桐生曾坠马受伤,这件事使得马夫人大为警惴,每回曹雪芹骑马出门,她总是惴惴然的,一到晚上,更为不安,必得等到爱子安然归来,才能放心。此刻见曹雪芹脸红气喘的神态,知道他守着她的告诫,并未骑马,自感欣慰。 不一会,何谨到了。带来一大包药,原来他听曹雪芹叙述病情以后,如何对症下药,虽已大致了了,但毕竟须诊断以后,才能处方,因而将治哮喘痰壅有关的药,都带了来,将“望闻问切”四个字都做到了,方始要了把戤子,亲自量药,交秋月去煎。 其时四更已过,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是曹赶了来探望病情。他存着一点私心,如果海望有通知来,须立刻起程去接圣母老太太,他打算仍旧带着曹雪芹做助手。倘或马夫人病重,曹雪芹必须侍奉病榻,他心里的打算就要落空,因而不能不关切。 不过他不便进马夫人卧室探望,只在堂屋中坐,曹雪芹告诉他说:“刚服了老何的药,仿佛很对症,哮喘不那么厉害了。” “喔,药方呢?” 何谨已补开了脉案,开的药是枳壳、括蒌、杏仁、前胡之类,曹亦曾涉猎医书,略知方脉,当下与何谨谈论,意见都差不多。 “四老爷请宽坐。”何谨说道,“我再进去看一看。” 到了马夫人卧室,只见哮喘倒是减轻了,痰壅如故,喉头“呼呼”作响。当下叫秋月与杏香扶住马夫人的上身,略向前倾,他自己亲自拿一具瓷面盆,捧在病人胸前,吩咐秋月与杏香,轻轻拍背。 拍了有二三十下,只见马夫人口一张,痰涎大吐,何谨连声说道:“咳,咳!” 马夫人便大咳特咳,将眼泪都咳了出来,吐出半盆的痰涎,气舒而不逆,双眼中顿时有神采了。 杏香去取了水来,一面伺候马夫人漱口,一面笑道:“何大叔,真是有手段。” “太太胸口觉得怎么样?”何谨问说。 “有点发空。” “喘呢?” “还有一点。” “不要紧,我再开一张方子。”说完,转身而去。 马夫人点一点头,向秋月问说:“是不是四老爷来了?” “是的,在堂屋里。芹二爷陪着说话呢。” “你去一趟,说我好多了,给四老爷道乏。”马夫人又说,“你也该预备点心才是。” “是的。”秋月答说,“我也想到了,只为太太这里离不开,所以没有理会这回事,我马上去预备。” “秋姑,你去吧,这里都交给我了。”杏香觉得人少事多,应该各有专责,才不会乱,于是毫不思索地又加了一句,“你主外,我主内。” 曹家现在只有马夫人叫秋月,是直呼其名,其余的都管她叫“秋姑娘”。杏香因为日常相处,一天不知道要叫多少遍,自然而然将最后一个字缩掉了;只有曹雪芹是例外,随着高兴乱叫,有时“秋月”,有时“秋姑”,有时“姊姊”。但不管什么人,也不管怎么叫,都承认她是当家人。秋月虽未以此自居,可也从未逃避过当家人的责任,如今听得“我主内”这三个字,心中不免有种异样的感觉。 不过,在这时候却无从去细辨那到底是如何异样之感,匆匆到了堂屋,看到何谨在西面窗下,伏案开方,曹雪芹面有喜色,那就不必再道病情,只向曹贺了年,又转述了马夫人为他道乏的话,然后问道:“四老爷必饿了,爱吃点什么,我去预备。” “有什么吃什么好了。” “四老爷是用‘卯酒’的。”曹雪芹提醒她说。 “我知道。” 年菜、点心都是现成的,只拿京冬菜现炒了一样冬笋,一共八个碟子,又替何谨备了四样菜,叫两个小丫头端了,跟着她来到堂屋,铺排桌面。 “何大叔,你是这会吃,还是等一会?” “不忙。”何谨答说,“等我把方子开好了,上厨房去喝,免得费事。” “你还是在这儿吃吧!今儿个我可没工夫陪你,再说,你正好管烫酒。” “也好!”何谨已开好了方子,送给曹看过,然后关照桐生,“你出城去一趟,等西鹤年堂开门,抓了药就回来。” “大药铺都得等‘破五’以后才开张。”桐生问说,“近处去抓不行吗?” “有两味药,只有西鹤年堂的才地道。你去敲门!” 桐生答应着走了。何谨便开始在火盆上为曹,也为自己烫酒。这种同室异桌而饮的情形,在曹主仆是常事,曹雪芹是司空见惯,有时还拿着酒杯去就何谨,听他谈几十年前所见的骚人墨客的韵事。 但这天却只能陪他四叔喝酒谈正事,而且有些话还是不宜让何谨听见的。当然,是有关圣母老太太的事。 “雪芹,我跟你说实话,倘或接到通知,要去接圣母老太太,我打算仍旧找你帮我。不过,今儿个你母亲这一病,我就为难了。” “我娘好了,自然能陪了四叔去。就怕跟傅太太一路同行,她要差遣我这个、那个的,推辞不掉,惹起闲言闲语,可不大好。” 这是曹雪芹故意这么说的,也有点发牢骚的意味在内,曹当然能听得出来,笑笑说道:“不要紧。我相信你,如果有什么闲言闲语,我替你来辟谣。” 那就只剩下马夫人发病这层障碍了。曹想了一下,将何谨唤了来有话问。 “老何,”他问,“你看二太太的病,要紧不要紧?” “只要看顾得周到,就不要紧。” “这话是怎么说?” “二太太的病,不发则已,一发必凶,及时下药,就不要紧。最怕时候耽误久了,一口气接不上,那就要出乱子了。” “好!我明白了。老何,”曹说道,“你今天就搬过来,专为防备着二太太的病。” 这在何谨是求之不得,他早就想重回旧巢了。在曹家名为养老,其实枯燥乏味,常受季姨娘絮聒,更是件令人难耐的事,只为曹总是一番好意,说不出想回来的话。难得有此机会,不可轻易放过。 于是他故意做出不甚情愿的神气,“我还是常常来看看二太太好了。”他说,“如果搬了来,等二太太好了,又得搬回去,我今年七十六了,真懒得再这么来回折腾。” “那就不用再搬回去好了。”曹毫不思索地说。 得此一语,如愿以偿,何谨却不敢将欣喜摆在脸上,以一种奉命维谨的语气答说:“四老爷这么交代,我今天就搬。” 曹点点头,向曹雪芹说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曹雪芹岂止放心,还跟何谨同样地喜在心头,高高兴兴地回答:“是。这下我可以放心大胆,跟四叔去办事了。” “还有件事。”曹又问,“乌家的亲事怎么样?” “年下都忙,还没有工夫商量这件事。” “这是件大事。等你娘好了,赶紧商量出一个结果来。你今年二十六了。”曹还想说,万一马夫人大限已到,内无家妇,这场白事办不起不像样。 不过适逢马夫人病中,又是新年,说这话的时机,非常不宜,所以只是在心里这么想而已。 “是。”曹雪芹不愿多谈,便没话找话地扯了开去,“我跟四叔去办事,要预备些什么?” “除了纸笔,什么都不用预备,反正也不过几天的事。” 这时秋月又带着小丫头来上点心,煮饽饽、鸡汤挂面以外,还有制法从江南带来的两样甜食,桂花脂油百果糕和松子黑枣馅的枣饼。 “何大叔,”秋月又特意走到西面去招呼,“你爱吃‘把儿条’,我叫人在和面,替你做一碗打卤面。” “不用,不用,太费事。我吃煮饽饽好了,多给好醋、熟油辣子。”何谨忽然看一看曹,放低了声音,做出诡秘的神情,“你知道不知道,我要搬回来了,这一搬来就不用再搬回去了。” “好啊!哪一天搬?” “哪一天?当然是今天。” “今天?”秋月说道,“好像太急了一点。我得好好替你收拾一间房,破五再搬吧。” “不!”何谨很固执,“今天就搬,我先住门房好了。” “那也由你。” 其时天色已明,曹这顿“卯酒”喝得很舒畅,加以将带曹雪芹同行这件事安排好了,所以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说:“我洗把脸,喝喝茶,正好顺路去拜年。” “四老爷把衣包带来了?” 秋月这一问,曹才想起穿的是便衣,拜年要“肃具衣冠”,却又懒得回家换官服,便即说道:“看跟我的人在哪儿?叫他回去一趟。” “我去好了。”何谨在一旁自告奋勇,“还要带拜匣、手本、名帖,只怕他们闹不清楚。” “也好。” 于是何谨兴冲冲地带着曹的跟班,坐车回家,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回转,除了曹的衣包、帽笼和拜匣等等之外,另外带了一只大网篮。 “那是什么?”曹问说。 “是我的东西,我这就搬来了。”何谨答说,“二太太,这几天一刻都少不得人。” 02 这天曹家的客人很多,而且十之八九是堂客,拜年兼探病,络绎不绝。幸而锦儿及时赶了来,有她出面应付,才不至于显得尴尬——杏香与秋月,都不算场面上的人。 马夫人服了何谨的药,恢复得很快,不过气还虚弱,不能多说话,只是提到何谨,她的话就多了,听桐生管他叫“何大叔”便即说道:“老何七十多了。‘何大叔’还是老太爷那时候沿下来的叫法,桐生该叫他‘何爷爷’才是。” “不必,不必!”何谨摇手说道,“一改称呼就乱了,还是照旧,倒能让我觉得自己还不算太老。” 等何谨一走,她又问秋月:“你把老何安顿在哪儿?” “芹二爷的意思,在梦陶轩的敞厅上,隔一间屋子给他,这得等过了元宵才能动工,这会暂时住门房。” “真得好好安顿他。”马夫人说,“倒不是为了他能照料我的病,为的是他那份情意。他,四老爷那儿待不住,他儿子那儿不愿意去,情愿住在这儿。这份恋旧的心,就叫义气。其实,他住在这儿,虽说不让他干活,可也总没有在他儿子那里当老太爷舒服。你们要想到这一层,就会觉得他可敬可爱了。” 原来何谨的儿子五十都过了。曹寅在日,觉得这个奴子资质不坏,且好读书,不忍让他埋没在仆从堆中,所以托了内务府,特为替何谨开户,已不算曹家的“属人”。何谨恋巢,不肯离开曹家,他儿子却随着他母亲另住,那宅小房,也是曹家产业。 何谨特为替他儿子起了个号,叫作慕曹,示不忘本。 那何慕曹从师读书,也学过时文,既脱奴籍,便能应考,占了上元县籍,进学中了秀才。但到乡试时,何慕曹跟他父亲大开谈判,他要求何谨搬回家来住,何谨不肯,何慕曹又问:“如果中了举人,是不是回家?”何谨断然决然地表示:“我在曹家一辈子了。”他儿子的态度也很坚决,如果何谨不愿回家,他不赴秋闱。理由是中了举人,人家问起来,老太爷呢?他无从作答。这理由很充足,但何谨不为所动,因而何慕曹放弃举业,改事贸迁。先是贩卖米谷杂粮,在江宁时已有基础,及至曹家归旗,何慕曹也到了京里,在骡马市开了一家小杂货店。但以漕船上的朋友帮衬,小杂货店变成一家颇具规模的南北货行,家里一样婢仆成群,几次请何谨回去受供养,何谨到却不过情时,回去住几天,但至多半个月,一定得回曹家。 有一次秋月问他:“何大叔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在家待不住?慕曹哥不是挺孝顺你的吗?” “不错,他很孝顺我。可是我跟他没有什么好谈的,一开口不是‘这批鱼翅不好’就是‘今年福建桂圆歉收,一定会涨价,趁早进一批货’,我听了脑袋只发涨。还是回来找芹官、找你们聊聊,日子才过得舒服。” 回忆到此,秋月恍然有悟,为了求证起见,特为去问何谨:“想来你也是在四老爷那里没有什么人可谈,才想搬回来的。何大叔,我猜对了没有?” “没有人可谈,还在其次,最叫人受不了的是,谈不拢的人偏要跟你谈,那才真叫受罪。” “这,这是说季姨娘?” “可不是!”何谨又说,“邹姨娘的理路倒还清楚,而且也有点见识,可是她在上房,见面的时候也不多,就见了面,也不能只聊闲天。” “四老爷呢?” “四老爷也一样。只有棠官从圆明园回来,可以谈谈。不过,几句话一聊,就现原形了。” “现原形?”秋月不解地问,“棠官怎么啦?” “无非嫖赌吃喝,纨袴子弟的本性都现出来了。” “喔。”秋月也听说过,不愿深问,只是谈何谨,“那么,你闲下来干些什么呢?” “看字画,看碑帖,要不就逛庙,逛琉璃厂。喔,秋月,”何谨突然显得很兴奋地,“你知道不知道?我还学了一样手艺。” 秋月大为诧异,也颇感兴趣,“八十岁学吹鼓手,何大叔你的兴致倒真好。”她问,“学了什么手艺?” “装裱字画。不过,手艺还不精。” “那好!”秋月笑道:“你马上要收徒弟了。” “你是说芹二爷?” “对了。还有桐生。你们老少三个,尽无事忙吧!”秋月又说,“芹二爷的意思,在梦陶轩替你隔出一间来住……” “不,不!”何谨打断他的话说,“那不好。有杏姨在,她不便,我也不便。” “那么,你打算住哪儿呢?太太交代了,一定要让你住得舒服,你看哪儿合适,你自己说吧。” 何谨想了一下说:“我看梦陶轩外面那间屋子倒很好,太太有事要找我也方便。” 那是连接两座院落的一个小花厅,三开间带一个花坛,凹字形的雨廊,两头开门,人来人往,终日不断,并不宜于住人,不想何谨会挑中这一处。 “何大叔,那可是个冲要之地,从梦陶轩出来,或是到梦陶轩,必经之路,你要是嫌吵,我劝你另外挑。” “我不嫌烦,再说也烦不到哪儿去。” “好。咱们这就算定规了。不过,我可得过了破五,才能替你拾掇。” “你也不用费事,我自己来。”何谨问道,“那三间屋现在是堆东西不是?” “只有两间堆东西。有些东西实在也该料理了,送人的送人,丢的丢。过了破五,我来清理。” “交给我好了。我把两间并成一间,就够住了。” 从这天起,何谨就一个人慢慢地收拾,匕鬯不惊地收拾出两间屋子来,到了年初八那天,自己悄悄去找了个裱糊匠来,他也帮着一起动手,窗纸全都换过,屋子里糊得四白落地,焕然一新。 那天恰好锦儿又来了,到梦陶轩由那里经过,顿觉眼前一亮,进去一看,不由得笑道:“老何,我当这儿要做新房呢!” “锦二奶奶真会说笑话。”何谨也笑着回答,然后正色说道,“锦二奶奶,我想请震二爷赏我一样东西,能不能请你说一说?” “行!”锦儿答得异常爽脆,“你说吧!” “震二爷跟皇木厂的那些掌柜都熟,能不能替我要一块案板?” “一块案板罢了,又何必还找他们。我叫人替你做就是。” “不!”何谨说道,“不是普通裁缝做衣服的案板。我这块案得三寸厚,两丈四尺长,一丈一二尺宽,还得福建漆退光。” “干吗呀?你又不是开裱画铺。” “锦二奶奶真行!”陪着她在一起的秋月笑道,“一下就说中了。何大叔八十岁学吹鼓手,学了一手裱字画的手艺。” “不,不,还谈不上。”何谨答说,“总得找些不急之务,日子才过得轻快。” 于是锦儿细问经过,及至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欣然说道:“你索性开个单子,要什么,我一下子都替你弄个周全。” “那就谢谢震二奶奶了。不过,震二爷的收藏可别让我来装裱,这就是我报答锦二奶奶的。” “何大叔,”秋月问道,“这话怎么说?” “我怕把震二爷的收藏弄坏了,岂不是恩将仇报?” 听这一说,彼此大笑,只听门外有人大声嚷道:“什么好笑的事?说出来让我也笑一笑。” 不问可知,来的是曹雪芹。等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他看着那两间打通的屋子,只是摇头。 “怎么啦?”锦儿问说。 “这要一支上了案板,老何连安床的地方都没有了。我看,我那里那间敞厅倒很合适。” 锦儿与秋月相视而笑,老何觉得白天在那里做活,并无不便,深深点头同意:“那里是比这里合适。” “好了,说定规了。”曹雪芹转脸问道,“锦儿姊,你真的要送。” “真的送。不但送案板,还送一块招牌:梦陶轩专裱古今字画。” 说送市招,当然是笑话,案板却真的送了。锦儿给了何谨二十两银子,让他自己去采办。曹雪芹心很急,因为随时会奉召随曹去办事,巴不得早早弄停当了,才能了却一件心事,所以一过破五便催何谨去找木匠,只费了三天工夫,梦陶轩敞厅上就出现了一块簇新的案板,然后上漆退光,这很费手续,曹雪芹一遍一遍去看,远比何谨更来得起劲。 这天正在督促漆匠上最后一道漆,只见桐生匆匆奔了来说:“震二爷来了。” “震二爷回来了?”曹雪芹深感意外,“在哪儿?” “在太太屋子里。” 曹雪芹随即赶了去,只听他母亲说道:“你四叔不用去了。” “喔,”曹雪芹向曹震问道,“是怎么回事?” “咱们回头谈。”曹震说了这一句,便细细问了马夫人的病情,坐了好一会方始告辞,转往曹雪芹的书房去谈圣母老太太。 “人来了?” “来了。” “进宫了吗?” “还没有。”曹震答说,“暂时住在皇后娘家。” “那就是傅太太那里。”曹雪芹问说,“不说是由四叔去接吗?怎么忽然来了呢?” “其中有一段曲折,我也是今天上午到京,跟海公去复命的时候才知道。”曹震脸上忽现恐惧之色,“想起来可真玄!” “怎么回事?” “圣母老太太进京的消息,还是走漏了。还听说有人要在半路上打劫……” “有那么大胆的人!”曹雪芹失声说道,“真要出了事,可不得了。那是谁呢?” “我没有敢问。”曹震又说,“只听说是方问亭的主意。他不知从哪儿得来这么一个消息,据说人家已经知道了,四叔是指定专门办这趟差的人,所以定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么一计,表面上看四叔没有出京,圣母老太太就不会进京,其实暗地里另外派了人来通知我,趁这过年热闹的时候,悄悄动身。总算一路平平安安,人不知鬼不觉地办好了这趟差使。” “恭喜,恭喜!”曹雪芹拱拱手说,“震二爷,你要升官了。” 他将海望曾打算将曹调升内务府堂郎中,而曹不愿的话,告诉曹震,接着又提出他的看法。 “四叔谦退为怀,这份功劳不又加在你头上?而况你自己的功劳也不小,我看不但要升官,而且还会派好差使。” 听这一说,曹震笑得合不拢嘴,“雪芹,你也出了很大的力。你不想补缺,总也得有个酬谢你的办法,你自己说吧。” “我什么都不要。” “喔,”曹震突然想起,“一路上圣母老太太不断问起你,傅太太也提过。” “她怎么说?” “傅太太……” “不!”曹雪芹打断他的话说,“我是指圣母老太太。” “她挺关心你,问你的功名,又问你为什么不娶亲。”曹震又说,“她总想提拔提拔你,这条路子你可不能随随便便就错过了。” 曹雪芹笑笑不答,曹震也就没有再说下去。 到了第二天中午,曹震神色匆匆地又来了,到马夫人那里打个转,随即便到梦陶轩来找曹雪芹。 “方问亭要找你。” “他找我?”曹雪芹不解地问,“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听口气似乎要跟你打听一个人。”曹震叮嘱,“明儿一早,你在咸安宫御书处等着,他会派人来招呼你。” “好!我知道了。” 03 方观承没有派人来,而是亲自来访,在御书处找了间空屋子,屏人密谈,略叙寒温之后,很快地谈入正题。 “有个干过镖客的冯大瑞,你认识不认识?” 这一问,曹雪芹大出意外,“认识。”他随又问说,“方先生何以忽然提到这个人?” “我回头再告诉你。”方观承继继发问,“你知道不知道他的行踪?” “他是犯了案,发配云南,以后一直不知道他的行踪。” “最近你听人提到过他没有?” “没有。” “他跟仲四怎么样?” “仲四是他的东家,很看重他的。” “他跟你谈过漕帮的事没有?” 这是有关系的话,曹雪芹心想,上有老母,以明哲保身为妙,便摇摇头说:“没有。” “漕帮的情形,你知道得不少吧?” 话越来越玄了,曹雪芹大起戒心,“我不大清楚。”他说,“我以前奉母住通州,通州漕船很多,有时候听他们谈起,仿佛其中很有些内幕,我就不便去打听了。” “嗯,嗯。”方观承又问,“姓冯的,有一门亲戚姓王,是不是?” “那门亲戚没有做成。姓王的也是仲四那里的镖头,他娶的是先祖母身边的一个人,名叫夏云。王达臣有个妹妹,原要许配给姓冯的,后来因为犯了官司,这门亲没有结成。” “他那妹妹呢?” 问到这句话,曹雪芹心头隐隐作痛,“失踪了。”他说,“生死存亡,至今不明。” “她也是府上的侍儿?” “也可以这么说。” “叫什么名字?” “叫绣春。” “姓什么?” “王达臣的妹妹,自然也姓王。” “对了!”方观承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闹糊涂了。”他接下来问,“雪芹,你跟王达臣的交情怎么样?” “也谈不到交情。不过他虽是习武的,倒没有那种江湖上的习气,彼此谈得来而已。” “他呢?对你怎么样?” “他,”曹雪芹想一想答说,“对我算是尊敬的。” “那好!”方观承说,“今天的事,请你搁在心里,连通声面前都不必提。” “是。” “过两天,也许还有事求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帮忙?” “只要力所胜任,自然谨遵台命。” “言重,言重!”方观承拍拍他的背说,“老弟,好自为之。” 辞别回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他是个无法独享秘密的人,但想起方观承告诫,连曹震面前都不能提,可见是极有关系的事。自然得瞒着杏香,而且也不必跟她谈,因为以前的那些情形,杏香是隔膜的,就跟她谈了,她也不能对他有什么帮助。 曹雪芹心想,能谈的只有两个人,一个秋月,一个是老何,比较之下,又以跟秋月商量为宜。不过,这不是几句话就能谈出结果来的,得避开人找个清静的地方,才能细谈。 这个地方真还不好找。想来想去,想到了一条路。回家找个机会问秋月说:“你明天是不是要到菩提庵去抄经?” “老早抄完了。”秋月问道,“你问这个干吗?” “我有很要紧不能让人知道的话跟你谈。你如果去抄经,我就可以跟你在菩提庵谈了。” “已经抄完了,怎么又说要去抄经呢?” “编一套说辞就是了。回头在太太那里,你顺着我的语气说就是了。” 到了晚饭以后,照例大家都聚集在马夫人屋子里,陪着她闲谈。曹雪芹故意后到,进门便先跟秋月说话。 “秋月,你上次不是告诉我,鸠摩罗什译的那本《心经》,是个线本,所以没有能抄全,是不是?” 秋月照约定,毫不迟疑地答说:“不错。” “我替你找到了,可以借来给你用。” “经呢?”秋月问说。 “你要用我才去借。你如果不用,我借来干什么?” “怎么不要用?当然要用,你什么时候能借来?” “明天就可以。” 秋月完全明白了。原来去年马夫人发病时,形势亦颇为险恶,有人说菩提庵的观音大士极灵,秋月便去烧香许愿,许下马夫人病好了,她用泥金抄一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供奉在菩提庵。后来完愿时,觉得《心经》的经文极简,不费多大工夫,更不费多少泥金,许愿时没有想到,此刻发现了,倒像心欠虔诚似的,但许的是《心经》,又不能改写别的经,因而颇为踌躇。 结果是曹雪芹替她出了个很好的主意。他说大家都知道《般若心经》是玄奘大师所译,其实有七个译本,在唐朝就有五个。唐以前有姚秦的高僧鸠摩罗什的译本,唐以后有北宋施护的译本。将这七个译本各写一遍,许的愿就不显得轻了。 因此,曹雪芹故意编出这么一套话,马夫人和杏香哪里想得到其中的玄虚,便由得秋月去掉枪花了。 “太太,我明天就到菩提庵去抄全了它,功德就算圆满了。” “不用这么急。”马夫人说,“等芹官把经借来了,后天去好了。” “把经借到,还得找清净地方供起来,岂不费事?”曹雪芹说,“就是明天好了,干脆你在菩提庵等我,我把经借来,直接送到庵里。等你抄全了,我马上又送回去,干净利落,这功德才算圆满。” “那好。”秋月向马夫人说道,“我看就这么好了。” “随便你。” “泥金呢?”杏香的心也很细,这样问说。 亏得她这一问,曹雪芹才被提醒,不然就会露马脚,“秋月,上回抄经,有多余的没有?”他问。 “余是有余,当时就送了菩提庵的当家师太了。” “那你拿一两金子给我,我明天顺路到珠宝市替你换一两泥金,送到庵里去。” 秋月立即在她的私蓄中,找了个一两的金锞子,交了给曹雪芹。第二天秋月到了菩提庵,也有一套说辞,说上次抄的七本经中,有一本可能错了。曹雪芹可以借一本校勘无误的善本来做一个比对,果然错了,愿意重写一本。 菩提庵的当家师太妙能很高兴。她也认识曹雪芹——由于马夫人是清真的缘故,比丘尼是不上门的;不过马夫人也很尊重他人的信仰,所以不反对秋月去烧香,有时在串亲家遇到比丘尼,也不妨交谈。妙能跟锦儿很熟,曹雪芹便是她在锦儿那里见过的,听说他要送经来,当下关照知客师备素斋款待。 那菩提庵香火不盛,又是大正月里,家家堂客都忙,所以来烧香的绝无仅有。秋月最爱那里大殿前面的两株松树,老木拿定、浓荫覆地,每来必在树下徘徊,心里常想,到明净的秋天,在松荫下沏一杯好茶,听稷稷松风,那才是一段清福。不过,这天还很冷,知客师不容她在松下流连,半劝半拉地将她延入东面的禅房。 这间禅房,也就是她过去抄经之处,那七本《泥金心经》,已经从神柜中请了出来,整整齐齐地叠在方桌上。秋月洗了手,焚起一炉香,端然正坐,开始看经,见此光景,知客师悄悄退出,顺手将门掩上。 不久,听得人声,辨出是曹雪芹来了。果然,知客师推门而入,后面跟着曹雪芹,手捧一个布包,略一招呼后他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一本《心经》,一个油纸包。 “劳驾,”曹雪芹向知客师说,“请弄点清水来调泥金。” “不忙。”知客师答说,“如果不错,就不用秋姑娘费事重写了。” “错是不错,可惜原来的本子不全,一定要重新写过。” 原来曹雪芹这天醒来,将整个情由细想了一遍,觉得跟秋月私下相晤,恐怕不是一次可以了事的,所以决定让她重写一本,一天写不完,第二天再来,便又有了密谈的机会。 等知客师一走,他将自己的意思告诉了秋月,秋月也告诉他,当家师太请他吃斋,有一上午的工夫,可以从容谈话。 “芹二爷替我仙庵里做功德,当家师太交代,无论如何请芹二爷吃了饭再走。” “多谢,多谢!”曹雪芹合十答道,“我们要校对经文,比较费事,恐怕亦非叨扰不可了。” “既然如此,我不敢打搅,回头再来奉请。” 知客师辞出时,又要掩门,秋月开口了,“门不必关,帘子也不必下。”她又加了一句,“今天不算太冷,不要紧。” 知客师只知她是避嫌疑,不知她是怕有人突然闯了进来,开着门,打起门帘,便好及时住口,以免泄密。 两人对面而坐,面前各自摊开一本《心经》,遥望如探讨经义,而谈的却是另一回事。 “秋月,你知道不知道,震二爷何以忽然回来了?” “我怎么知道?”秋月答说,“这种事,我连问都不敢问。” “真的,我要跟你说了内幕,真怕吓着了你。”曹雪芹忽又谈到曹,“你知道不知道,四老爷把铺盖卷搁在门厅里,不拘白天黑夜,说走就要走,何以忽然又不去了呢?” “震二爷回来了,四老爷当然不必去了。” “不错。可是震二爷快回来了,四老爷事先竟一无所知,仍旧让他装出每天都要走的样子,那又是为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 “我告诉你吧!这是内务府海大人跟方老爷使的一个障眼法。” “方老爷?”秋月问说,“是咱们王府的那位方老爷?” “不是他还有谁?” “喔,”秋月想了一下问,“为什么使这个障眼法?为的是让人想不到震二爷会进京。” “一点不错。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 “为什么呢?莫非真的有人在盯着震二爷?” “不是盯着震二爷,是盯着圣母老太太。” “那又是为什么呢?是有意跟……” “是有意跟皇上过不去。”曹雪芹将她未说的话,说了出来,“打算捣乱。” “谁捣乱?” “反正总是想得皇位而落空的人。”曹雪芹停了一下说,“现在要谈到跟咱们相熟的一个人了。” 听得这话,秋月遽尔失色,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抚在胸前,“芹二爷,”她声音都哆嗦了,“我可禁不起吓。” “你别着急!”曹雪芹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些《心经》说:“凭你这份功德,观音大士也会保佑咱们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再说也没有什么凶险,或许还有好消息。” 说了一大篇,只有最后一句话管用,秋月急急问道:“什么好消息?” “你先别心急,等我慢慢告诉你。方老爷找了我去,问起一个人,你想都想不到的,冯大瑞!” “冯大瑞?”秋月有些困惑,“跟他什么相干?” “大概预备出头来捣乱的,就是冯大瑞。”曹雪芹赶紧又说,“不过也不见得一定是。方老爷问起冯大瑞,问起王达臣,还有仲四,我都照实跟他说了。他还问起漕帮……” 一听这句话,秋月就急了,她平时就颇不满于曹雪芹喜与江湖中人结交,这时不由得怨气上冲,“都是你喜欢跟那些牛鬼蛇神来往!”她说,“冯大瑞,震二爷也知道的,仲四跟震二爷更熟。冯大瑞是仲四那里的镖头,要打听他,托震二爷找仲四好了,为什么要找你?” 夹枪带棍,一顿排揎,连一向沉着稳重的秋月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不过一时抹不下脸来,仍旧是气鼓鼓的模样。 “知客来了。”曹雪芹向外看了一眼,悄悄说道,“看经吧。” 知客师只是路过,悄然疾趋而过。就这片刻的宁静,秋月已是心平气和,“方老爷还说了些什么?”她问。 “他说或许还有用我之处。还拍拍我的背,说了句‘好自为之’。” “这句话,可就大有文章了。” “喔,”曹雪芹突然想起,“还有句很要紧的话,忘了告诉你,他说他跟我谈的事,连通声面前都不必提起。” “那,你怎么又跟我谈呢?” “不跟你谈,跟谁谈?”曹雪芹说,“我可是连杏香面前都没有提。” “本就用不着跟她提。前因后果她都不清楚,跟她提了,只有害她替你担心,一点好处都没有。”秋月又问,“你琢磨过‘好自为之’那四个字没有?” “自然琢磨过。我想,他是要我去找冯大瑞。” “我也是这么想。”秋月点点头,“可就想不透,这找是怎么找?方老爷的为人,我不知道。照你看,这找是好意呢,还是恶意?” “好意如何,恶意又如何?” “好意是劝他躲开,或者投诚。恶意就很难说了。”秋月又说,“反正这件事,真的要用到你,可是件绝不能掉以轻心的事,真的要‘好自为之’。” “所以我要跟你商量。”曹雪芹说,“我打算想法子先去找冯大瑞。” “找到了以后怎么样?” “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弄清楚了再说。” “你能找得到他吗?” “只有去碰,大概总有地方能打听到他的消息。” 秋月不作声,起身到一旁火盆边去烘手,曹雪芹也跟了过去,看她手背有些红肿,毫不考虑地去拉着她的手说:“千万别烤火,会生冻瘃。我替你揉揉。” “你又忘其所以了。”秋月缩回她的手,向窗外看了一眼,“你当是在家里?” 曹雪芹也省悟了,这亲密的样子让人见了不雅,因而亦然敛手。 “当门而坐,亦不是一回事,虽没有风,到底有寒气。咱们把桌子挪过来。” 一挪挪到窗下,窗子上有一方玻璃,里外皆明,亦足以避嫌。等把桌子安顿好,秋月也考虑好了。 “先去找冯大瑞问一问,固然是个办法,就怕人家拿你当灯笼。” 秋月的意思是,方观承想抓冯大瑞,苦于无从下手。估量他透露了这个消息,曹雪芹会去找冯大瑞,于是派人暗中监视,曹雪芹所到之处,便都是线索。倘或找到了冯大瑞,正好掩其不意,那一来,曹雪芹便成了眼线了。 “方问亭久历江湖,大概还不致害我做这种对不起朋友的事。不过,你的顾虑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既然你说方老爷久历江湖讲义气,那好,你索性再去看他,跟他打开窗子说亮话。” “这也好!”曹雪芹问,“这亮话该怎么说?” “那还用我教吗?”秋月笑着回答。 “你不是说,这件事绝不能掉以轻心吗?我怕我有想不到的地方。” “我想……”秋月沉吟着说,“只有一句话顶要紧,不管他要用你也好,是你求他也好,一定得切切实实问清楚,他的权柄有多大?” “对!这件事一定会‘通天’,万一办事办到一半,他说他做不了主了,岂不大糟特糟?” 看看没有话了,秋月便开始抄经,泥金甚多,她劝曹雪芹也抄一本,他听是听了,却抄不到两页,便即搁笔。 “我得走了,你替我谢谢庵里。”曹雪芹说,“时机紧迫,我得赶紧去找方问亭,迟恐不及。” 04 方观承自军机处下值,还得到平郡王府有一份职司。时间或早或晚,这天来得晚,直到未末申初才等到。 “你必是为冯大瑞的事来的。有何见教,请说吧。” “是。”曹雪芹说,“我跟冯大瑞并无深交,不过既蒙方先生垂问,而且还有后文,我就不能置之度外了。” 方观承沉吟了一会,答道:“事情还不十分清楚,你能不能找到他?” 事情还未清楚,何须沉吟?曹雪芹心知他有所保留,因而也不肯说实话,“这在我是大海捞针的事,”他说,“方先生如果能指点一两条路子,我或许可以找到他。” “你不是久住通州?何不到漕帮朋友那里去打听打听?” “是。”曹雪芹,“我去试试,毫无把握,还要请问,找到了如何?” “找到了,请他来见我,绝不难为他。” “他如果不肯来呢?” “那就劝他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不要再跟漕帮混在一起了。” “方先生的意思是放他一条生路?” “是的。”方观承答道,“他也是一条汉子。” 曹雪芹很满意,便正好将秋月交代的话,说了出来:“方先生倒是一番美意,不过,会不会中途横生枝节,情势非方先生所能做主,以至于为德不卒?” 听得这一问,方观承对曹雪芹刮目相看了。在他的心目中,曹雪芹是上三旗包衣中的佳子弟,最难得的是绝无包衣之所以为人贱视的势利眼,虽然也有八旗纨袴的习气,却不是什么大毛病。至于仕途险巇,宦途诡诈,他既未经历,当然亦不会了解,如今方知不然! 因此,他对曹雪芹这一问,觉得必须做很负责任的回答,考虑了好一会儿说道:“雪芹,如果你找到了他,劝他到我这里来,我怎么样也要保全他。倘或走得不远,飞得不高,仍入罗网,就非我所能为力了。” 这话说得很清楚了。曹雪芹看他神态极其诚恳,亦即用郑重的语气说:“方先生待人的这番好意,我完全明白,我一定尽力去找,找到了一定要他照方先生的意思办。” “那太好了。” “不过,方先生,我还有句话想说,这件事,方先生是不是只交代了我一个人。” “是啊。” 曹雪芹发现自己的话没有说清楚,方观承可能是答非所问,因而又说:“请恕我率直,我想问的是,我去找冯大瑞,会不会有人暗地里缀着我?” “不会,不会!”方观承笑道,“我方某人岂能做这种事?” “是,是!”曹雪芹倒有些歉然,“方先生……” “雪芹,你不必说了。”方观承拦住他的话,“我倒是很高兴你的思虑,能这样子细密。就是要如此,我才能放心,我才有指望。” “指望?” “不错。本来我只是让你去试一试,并不指望你能成功。现在看起来不同了,我决定把这件事交给你,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回音?” 原来事情是到这时候,才算定规。曹雪芹顿感双肩沉重,但为了冯大瑞,他乐于挑起这副担子。盘算了一下答说:“半个月。” “半个月!”方观承踌躇说,“能不能早一点?” “是这样的,”曹雪芹说,“我原本的打算是,如果在通州没有消息,我得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查访,这样至少也得半个月。如果在通州顺利,那在五日之内,就有以报命了。” “好!你先到通州去一趟,看是怎么个情形,回来我们再商量。”方观承又问,“你需要什么,告诉我。” “什么都不要。” “这样吧,我送你一匹好马,好不好?” 曹雪芹心想,良驹必惹人注目,说不定还有人认得是军机处方老爷的马,那一来岂非自己挂了幌子?还是辞谢为妙。 “多谢方先生,等我把事情办完了,再送我。办不成,我也不敢领赏。” “雪芹,你这话说错了。我并非拿这匹马作为请你办事的酬劳,办得成办不成是另一回事,跟送马无关。” “是,我失言了。不过,今天的情形,跟方先生第一次告诉我的情形不同了。既到通州,我就非找仲四不可,而况,冯大瑞原是他那里的人。方先生,这一层,我得先跟你回明了,假如绝不能告诉仲四,我只好敬谢不敏,因为通州是仲四的码头,想瞒也瞒他不住。” “说得是,现在情形是不同了。”方观承很从容地答说,“我原来关照要保密,是怕仲四听得风声,或许会去找到冯大瑞,通知他快走。如今既然是照咱们商定的办法去办,当然应该跟仲四说明白。为冯大瑞好,想来他一定也乐意这么办。” “是,是。”曹雪芹连声答应。 “不过,雪芹,有一层,我倒也要问一问你。仲四对你怎么样?” “很好的。”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仲四会不会当你是个公子哥,表面上好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暗地里却以为你少不更事……”方观承歉然地,“雪芹,我说得太率直,你别介意。” “哪里会?方先生,你的意思我懂了,仲四对我好,不会口是心非的。” “好,靠得住就好。” 05 曹雪芹兴奋,秋月也兴奋,因为找到冯大瑞,可能也就找到了绣春,至少也是条线索。 “真的找到了绣春,我要问她,为什么心那么狠?六七年工夫,音信全无,就不想一想人家为她牵肠挂肚,我倒要看她怎么说?” 看到秋月那种爱之深恨之切的神情,曹雪芹颇有新奇的感觉,因为,记不起她曾有过这样的激动,而也就因为如此,他觉得有必要做最坏的打算。 “秋月,我要提醒你,能找到冯大瑞,大概会有绣春的消息,不过不一定是好消息。像现在这样,虽然牵肠挂肚,总还存着一丝希望。这一点,不知道你想过没有?” “当然想过。不管怎么样,有消息总比没有消息好,就算它是坏消息,也好死了这条心。还有件事,芹二爷,倒不知道你想过没有?” “哪件事?” “你有一个儿子或者一个女儿,流落在外面。” 这使得他又一次想起绣春失踪前一天,他为她腹中胎儿命名的往事,“我怎么没有想过?”他说,“我还有个想法,最好是女孩,不要男的。女儿会像绣春,男孩说不定像震二哥,将来一身俗骨。” 秋月笑了,“我倒没有想到过像谁不像谁这一点。我只希望她生个儿子。”她解释原因,“如果是个儿子,绣春怎么样也得含辛茹苦抚养他成人,我们重见的希望就浓了。” 然则,这个男孩夭折了呢?绣春岂非生趣索然?曹雪芹这样想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怎么了?”秋月看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 “没有什么。”曹雪芹不肯说破心事,只紧接着问,“我想明天就去通州,你看这件事要不要跟太太回?” “要!”秋月毫不迟疑地答说,“不过方老爷交代你的事,一句都不能提。” 曹雪芹点点头,随即便去禀告老母,他只说传言冯大瑞有了北来的消息,想到通州去看仲四,打听详情。说不定连绣春的下落都可以知道。 马夫人先是高兴,接着便疑惑了,“冯大瑞不是充军在云南吗?”她问,“怎么会回来了呢?” 这一问是曹雪芹所没有想到,但也不难解释,“充军原可以赎罪的,”他说,“或者在那里立下了什么功劳,督抚奏请赦免,亦未可知。”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写封信来呢?” 疑问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刻,好在曹雪芹应付母亲很有办法,从容答说:“他要写信,也不会写给我,应该写给仲四。反正我一到通州,就明白了。” “好吧!你去。顺便也给在通州的本家拜拜年。” “是。”曹雪芹心想,这正好作为逗留通州的借口,“不过这一来,总得三四天才能回来。” 等回到梦陶轩,杏香一面替他收拾随身衣物,一面便问:“那冯大瑞是什么人?” “不是在谈绣春吗?冯大瑞就是绣春的女婿,犯了案,充军到云南。后来绣春失踪了,大家都疑心她到云南找她女婿去了。到底如何,找到冯大瑞,大概就明白了。” “对了,”杏香兴味盎然地,“我也听说过有绣春这么一个人,仿佛跟震二爷好过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里头事由很多,一时也聊不完,明儿我还要起早,等我回来再谈。或者,你明儿找秋月问去。” “我明儿去找她。”杏香又问,“还有一点我不明白,找冯大瑞怎么要找我干爹呢?” 杏香拜仲四奶奶为义母,仲四便是她的干爹,“冯大瑞本来是你干爹那儿的镖头。”曹雪芹答说,“如果冯大瑞真的来了,你干爹总会知道。” “既然如此,打发桐生去问一声就是了。” “不!他弄不清楚,非得我自己去一趟不可。” “你哪天回来?” “不说了吗,总得三四天。” 杏香沉吟了一会问说:“你不能后天走吗?” “为什么?” “如果你后天走,我想明儿跟太太回,请太太准我去看看我干妈,那就好跟你一块走了。”杏香又说,“去了就走,不大合适,待长又不方便,三四天正好。” “太太病刚好,又是正月里。”曹雪芹在她颊上亲了一下说,“等春暖花开,我专门陪你到通州住几天。” 杏香虽有些失望,却无不快,为曹雪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又将平时预备着送仲四奶奶的尺头绣件,打成一包,思量着交代桐生带到通州。 就这时外面传来苍老的咳嗽声,不问可知是何谨来了,杏香叫丫头打堂屋的屋帘,曹雪芹同时走了出去问道:“有事吗?” “听说芹官明儿到通州,我有个膏滋药的方子,是仲四奶奶要的,请芹官带了去。”何谨一面掏出一个信封,一面问道,“芹官到通州干吗?” “听说冯大瑞来了,我想找仲四去打听打听。” “喔!”何谨踌躇着,仿佛有话要说而不便说似的。 “老何,你是有什么话要说?” “冯大瑞是充了军的人,怎么一下子回来了?我看,芹官,你恐怕打听不出来什么!” “这,”曹雪芹问,“何以见得?” “如果冯大瑞是逃回来的,又投奔了仲四爷,他就是窝家,不肯告诉你的。”何谨紧接着又说,“不是他不懂交情,正因为他懂交情才瞒着,为的是万一出了事,不受株连。” 曹雪芹心想,俗语说得好,“姜是老的辣”。关于冯大瑞这件事,方观承似乎很看重他的见解,其实天晓得,要紧之处是秋月想到的。如今肩负重任,单枪匹马去涉江湖,靠的是仲四,倘或仲四另有想法,变成此路不通,那就一筹莫展了。不如将何瑾带了去,到时候至少还有个可以商量的人。于是他问:“老何,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我去有用吗?” “有用。” “是了。”何谨将信封揣入怀中,“膏滋药的方子,我自己给仲四奶奶好了。” “明儿一早走,有三四天耽搁。你收拾你的行李去吧!” 等何谨一走,曹雪芹发现杏香的神色有异,不由得问道:“怎么回事?你的脸色很难看。” “冯大瑞是怎么回事?”她说,“老何的话,我都听见了,其中仿佛很有关系似的。我看,你不要到通州去吧!反正年也快过完了,仲四会到京里来料理他镖局子的事,那时候再打听也不迟。再说,他如果知道冯大瑞来了,又知道冯大瑞的行踪跟人说了也不要紧,不用你去打听,他也会告诉你。你说是不是呢?” “是的。这就是我要让老何陪我去的道理。我让老何跟他去打交道。” “这么说,何不就请老何去一趟?”杏香又说,“为什么一定要你自己到通州呢?” “我不也要到通州给本家拜年吗?”曹雪芹轻松自如地说,“‘烧香看和尚,一事两勾当。’” 曹雪芹常喜欢用这句也不知是哪一本宋人话本中看来的成语,意思是有那不守妇道的人家,借烧香为名,跟和尚幽会,杏香听了有气,啐着他说:“烧香就是烧香,看什么和尚?也不怕罪过。你如果说是给本家拜年,我不拦你,不过,你可记住了,你是去烧香的。” 06 在车上,由京城谈到通州,曹雪芹将他跟冯大瑞交往的情形,几乎巨细靡遗地告诉了何谨。其中有一部分是何谨早就知道了的,但冯大瑞跟漕帮有牵连,在他却是初闻。 “芹官,”何谨问道,“你对漕帮知道多少?” “不多。” “我想你也不会知道得太多。芹官,我倒再问你,仲四在不在帮?” “大概是吧。” 何谨沉吟了好一会说:“芹官,你恐怕还不知道漕帮的规矩厉害,遇到紧要关头,六亲不认的,而且他们也很讨厌门槛外头的‘空子’去干预他们的‘家务’。所以,仲四不会对你说真话,至少有出入关系极大的事,绝不会跟你谈。我看,最聪明的办法是一个字:看!” 曹雪芹将他的话,细细咀嚼了一会,大有所得,“你是说,咱们去了根本不提冯大瑞,只冷眼旁观就是了。”他问,“可是在他那儿一住几天,不惹他疑心吗?” “咱们不必住他那儿,住自己的地方好了。”何谨又说,“仲四要问来干什么?就说来修房子,再请他找两个木匠泥水来勘查估价,这不就师出有名了吗?” 曹雪芹依计而行,到了通州先投仲四镖局,自然是被奉之为上宾,问起来意,曹雪芹照商量好了的话回答。 “是修房?”仲四问道,“怎么着?是打算搬了来住?” “有这个意思,”曹雪芹信口答说,“不过也还没有定规。” “那不用说,芹二爷今年要办喜事!太好,太好了。”仲四倒是情意殷切,“泥水木匠,随找随有。我叫人去接头。芹二爷,你也不必回去住,还是住在我这儿,一切现成,不用再费事了。” 曹雪芹尚未答话,何谨抢在前面开了口:“仲四爷,泥水木匠得拜托你找。住,就不必客气了。太太交代,得好好把房子看一看,得回去住才能看得仔细,再说有几位本家爷们要来看芹官,在你这儿,似乎也不大方便。” “这么说,我就不便强留了。每天过来喝酒吧!” 曹雪芹看一看何谨,并未示意辞谢,便即说道:“这倒可以,我先道谢了。” “先吃饭!饭后我送芹二爷回去。”仲四又提议,“让老何陪着你一块儿喝酒吧!” “仲四爷,你别管我,我到后面瞧瞧四奶奶,她要的方子我带来了,还有我们杏姨孝敬干妈的针线活计,我也顺便送了进去。” 于是仲四派人将何谨领到内宅,然后将曹雪芹延入柜房喝酒,找了两个镖客作陪,一个姓赵,行二,一个姓何,行六。何六刚从江南交了镖回来,有许多江湖上的新闻好谈,所以这顿饭吃得很热闹。不过本来很健谈的曹雪芹,却不大有话,他只是很用心地听着。 “我去年出京,从湖北、安徽、浙江、江苏,兜了个大圈子回来,算一算不多不少半年整。”何六讲完了他经历的新闻,要问别人了,“是不是说京里出了一件大新闻?” “没有啊!”赵二诧异,“什么大新闻?我们在京的都不知道,怎么你在外省倒听说了呢?” 何六同样亦深感诧异,“那就奇怪了!我是在济南听人说的,有头有尾,怎么京里会不知道?”说着,他转脸去看仲四。 “你倒说说,”仲四问道,“你听见的是件什么大新闻?怎么个有头有尾?” “说理亲王……” “啊,啊!”仲四立即拦阻,“你别说了!这些谣言少传为妙。” 既然说谣言,又说少传为妙,何六自然不开口了,赵二却大为纳闷,但也不敢打听。曹雪芹心想,何六在济南所听到的传说,或许有什么自己想知道的线索在内,亦未可知,倒要找个机会跟他谈一谈,不过得要避开仲四。 正在这样盘算着,只见何谨来了,曹雪芹看着他的脸色问道:“你吃过饭了?” “仲四奶奶要问太太的病,跟杏姨的情形,赏了一大瓶好酒给我喝。” “我也差不多了。”曹雪芹说,“请主人赏了饭,咱们就走吧!还得去拜晚年呢。” 仲四知道他事多,也不再劝酒,盛上饭来吃了,派车将他们主仆送到家——那座宅子,以前赁给定边大将军粮台,现在却是闲着。不过曹雪芹原住的那个院子,一直保持原样,而且管家的曹福很尽职,收拾得相当整洁,随时可以居住。安顿略定,问一问房子的情形,曹福请示住多少天,如果住得长,打算临时雇一个厨子来照料饮食。 “不必!”曹雪芹答说,“我只住三四天,而且可以到仲四爷那里去吃饭,你用不着太费事。” “今儿晚上总得在家吃,我去预备。” 等曹福一走,何谨说道:“我为什么劝芹官别住仲四那儿呢?第一,既然托词来修房子,总得回来住,道理才说得通;第二,成天盯在那儿,仲四会起疑心,凡事检点,咱们就看不出什么来了。” “不错。我看这件事,仲四有嫌疑。”曹雪芹说,“陪客之中,有个镖头叫何六,他在济南听见一件大新闻,哪知刚一提‘理亲王’,仲四就把他拦回去了,而且不说这些事少传为妙,说‘这些谣言少传为妙’。他凭什么指这件事是谣言呢?” “这也许是谨慎的缘故。” “老何,”曹雪芹说,“我倒很想找何六谈谈,又怕仲四猜忌。你不妨找个机会跟他去套套近乎。你姓何,他也姓何,你跟他认个本家,自然就能无话不谈了。” “我试试。”何谨说道,“芹官,咱们趁这半天工夫,先去拜年,别白耽误了大好光阴。” 拜年回来,已是上灯时分,曹福正要开饭时,仲四派了一辆车来,趟子手传他的话:“知道芹二爷累了,不过有几句要紧话要跟芹二爷谈,务必请劳驾。” 是什么要紧话呢,曹雪芹心想,能不能带了何谨去听听。考虑下来,认为不妥,不过还是告个便,找到何谨,将仲四派车来接的事告诉了他,问他有何看法。 “不必瞎猜,去听了再说。不过,芹官,如果仲四有什么求你办的事,你得好好琢磨琢磨,别胡乱答应人家。” “我知道了。” 到得仲四那里,柜房里已备好了酒菜,只得两个人对饮,也没有伺候的人。门窗紧闭,隔着一盏青灯,而且仲四的脸色阴郁,气氛令人不安。 “芹二爷,”仲四说道,“请你跟我说老实话,这趟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第一句话就难以回答,“怎么啦?”曹雪芹只好这样问说,“有哪儿不对吗?” “京里有人来,见着了震二爷,没有提起你要来修房子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曹雪芹答说,“这是家母交代的事。” “是!”仲四又说,“不过,说方老爷找过你两回。” “那是另外一件事。” “芹二爷,我怕有点过分了。”仲四嗫嚅着说,“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因为其中可能有很大的关系。” 曹雪芹记起何谨的话,却又不便峻拒,当即问说:“什么关系,能不能请你先告诉我?” 仲四沉吟了一会,毅然决然地说:“好,我告诉你,其中关乎一个你也熟的人的生死。” “谁?”曹雪芹说,“冯大瑞?”话一出口他就懊悔了,这不等于明明白白地招供,他此来是另有缘故的。 “是的。”仲四神情凝重,“芹二爷知道了,最好!我请芹二爷明天就回京。” 曹雪芹因为他的语气有着不由分说的意味,心中自然不快,但还是保持着从容的态度,“仲四哥,”他说,“你说个原因给我听,说得有理,我明天一大早就走。” 仲四双眼眨了几下,又起身到门口看了一下,走回来在他身边说道:“芹二爷,你把‘番子’带来了。” 曹雪芹大吃一惊,接着想到方观承,随即燃起一团怒火,“太岂有此理!”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明天我回京,得当面问问姓方的。” “芹二爷、芹二爷,”仲四赶紧将他揿得坐下,半央求、半埋怨地说,“你别大呼小叫行不行?” 曹雪芹自惭失态,而且觉得这件事颇为严重,便拉了一张凳子过来,让仲四并排坐下,接膝倾诉。 “方问亭答应过我的……” 他将方观承托他来找冯大瑞,承诺绝不会派人跟踪的话,扼要说了些,表示方观承食言而鄙,一回京就要兴问罪之师。 “不,不!”仲四说道,“芹二爷,你错怪方老爷了。你刚才没有听我说,跟下来的是‘番子’?” 曹雪芹愣了一下,静心细想,终于恍然,步军统领衙门的捕役,名为“番役”,又名“番子”,是沿袭明朝厂卫“白靴校尉”的俗称。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似乎与方观承无关,但又安知不是接到方观承的通知而跟下来的呢? 等他将他的疑问说了出来,仲四的回答,更让曹雪芹吃惊了,“芹二爷,”他说,“打从你跟四老爷到热河那时候起,讷公就派人盯着你了。这是连方老爷都不知道的事。” “讷公”是指二等果毅公讷亲,他的官已升到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但仍兼着步军统领。此人刚愎不近人情,自恃深得皇帝宠任,凡事独断独行,任性而为。仲四说连方观承都不知道这回事,是很可能的。 “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只有你赶紧回京,而且最好不出门,方老爷那里更不能去,一去就知道你是复命去的。非要这样子,才能把番子引走,否则……” “否则如何?” “反正很麻烦就是。” 曹雪芹沉吟了好一会说:“仲四哥,我觉得这么办,并非上策。圣母老太太的事,皇帝是交给方老爷跟内务府的海大人办的,讷公是自己多事,皇上未见得知道。所以大瑞的事,我看还是得照方老爷的意思办。” 这一层是仲四所不知道的,但亦不能完全相信,“讷公是皇亲国戚,又是中堂。”他说,“莫非皇上倒不相信他?” “皇上相信一个人,也不能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他啊!” 仲四心想,这话言之有理。犹如自己对曹雪芹,不也是觉得有些事可以跟他谈,有些事不宜让他与闻,是一样的道理吗? 这一转念间,他对曹雪芹的看法不同了,恰如何谨所意料的那样,如果曹雪芹一来就跟他谈冯大瑞,他根本不会承认有这回事,现在却愿意跟他深谈了。 “芹二爷,不是我藏私不跟你说实话,我心里想,你一个公子哥,江湖上的事,跟你谈了,没有好处,只有坏处。也怕方老爷没有跟你说清楚,你冒冒失失一插手,弄得脱不了身,何苦?如今我听芹二爷你对这件事知道得不少,想必一定也有很高明的主意,不妨商量商量。” “我是带个要紧信息来。刚才我只告诉你方问亭要我来找大瑞,还有下文。”曹雪芹说,“我当时自然要问他,找到了怎么说……” 他将跟方观承折冲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仲四一个字都没有放过,认为方观承确是有诚意的。但他无法为冯大瑞做何承诺,事实上冯大瑞的事,他亦还有不尽了解之处,那就更难有什么肯定的结论了。 “大瑞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仲四很认真地,“芹二爷,绝不是我不告诉你,真的不知道,只有他来找我,我无法跟他联络。” “那么,他会不会再来找你?” “会来。”仲四答说,“不过你在这里,他就不会来了。” “为什么呢?” “还不是番子!他告诉我,他要躲开他们,可是……” “我明白了。你是说,我到哪儿,番子就会跟到哪儿,是不是?” “是的。” “好。”曹雪芹说,“我明儿把他们引走,好让大瑞来找你。” “这样最好。”仲四答说,“我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有了他的回话,我马上进京跟你接头。” “我不回京。”曹雪芹摇摇头说,“我往前走。” “往前走?” “对了。”曹雪芹忽起童心,打算将番子引远了,在路上能想个什么办法,戏弄他们一番。 仲四哪知道他心里的事,当然要追问:“芹二爷,你往前走是到哪儿,干什么去?”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为的是一进京,方问亭那儿没有个确实答复,难以交代,我不如往前随意逛一逛,到回来就可以听你的信了。” “这也好。”仲四说道,“芹二爷到保定去玩两天吧!明天我派人陪你去。” “好!”曹雪芹这时才能谈到他关心也是好奇的两件事,第一件事,“大瑞到底来干什么?” “方老爷没有告诉你?” “他不肯多说。”曹雪芹问道,“看样子像是打算在圣母老太太进京的时候,在半路上捣乱?” “芹二爷,这话你听谁说的?” “震二哥,不过他不知道捣乱的人是谁。” “这话是我告诉他的。我特意不提大瑞的名字,如今你既然知道了,我不妨跟你实说。大瑞确是为这个来的。” “是受了谁的指使。”曹雪芹问,“漕帮?” “那就不清楚了,他没有提,我也不便问。” “那么,何以平安无事呢?是难以下手,还是时间不对,错开了?” “既不是难以下手,也没有错开,是他不忍下手。” “为什么呢?” “还不是念在大家的情分上。” 仲四告诉曹雪芹说:有一天深夜,他正在结账,冯大瑞突然出现,来不及叙契阔,便跟仲四说,他要打听一个人的行踪,别人不知,干镖行的一定有路子。仲四问是谁,他含含糊糊地答说,是从热河来的一位老太太,南边口音。这位老太太的行踪很隐秘,但他非打听出来不可。 “我听了他的话,吓一大跳,问他打听这个人干什么,他不肯说。我就点穿他了,我说:‘这位老太太是皇上的生母,你凭什么要打听她?’这时他才老实告诉我,要闹一闹,闹得大家都知道。我就说:‘你这一闹不要紧,把你认识的几个人的脑袋闹掉了。’他问是谁?我把四老爷、震二爷,还有芹二爷,都跟这件事有份的情形,都告诉了他,当然把我自己也说在里头。他当时就愣在那里,足足有一刻钟开不得口。” “后来呢?” “后来,”仲四喝口酒,润一润嗓子说,“后来,他猛古丁地顿一顿脚说:‘这才叫冤家路狭!’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真的要害曹家?’他说:‘我就害曹家,也不能连累你。何况还有四老爷跟芹二爷在内,我怎么下得了手?’” 听到这里,曹雪芹的眼眶有些发热,将如乱麻一般的思绪,整理了一下,很有决断地说:“因为如此,更要劝他听方问亭的话。因为事情很明白地摆在那里,他回去交不了差,照漕帮的规矩,绝不能活。仲四哥,你说是不是呢?” “是的,既有这条路,咱们当然要劝他去走。目前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眼前要不出娄子,一捅娄子,什么都谈不上了。” 07 回家时三更已过,何谨一个人在灯下喝酒看《三国演义》,发现曹雪芹的声音,随即来听消息。 “桐生,”曹雪芹正在关照,“东西不必多带,收拾一个柳条箱就是了。” “怎么?”何谨问说:“要到哪里去?” 曹雪芹暂不作答,将桐生遣走了,又起身到院子里,仰脸搜索墙头屋角,好一会方始回身进屋。见此光景,何谨便不多问,只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你坐下!好曲折的一部《刺客列传》。你料得不错,要冷眼旁观,如果一来就冒冒失失地跟仲四谈这件事,他心里有顾忌,一定不肯承认,那一来事情就僵了。” 何谨只点点头不作声,直到曹雪芹将与仲四会面的情形,从头至尾讲完,他才问说:“芹官,那么你预备到哪儿去逛一逛呢?” “我往保定这一路走。”曹雪芹说,“你仍旧留在这儿,每天到仲四那里去一趟,一有了消息,你让仲四派个人追下来通知,我好回头。” “所谓‘消息’是指‘马二’跟仲四见过面了?” “是啊。”曹雪芹又说,“仲四跟我的心思一样,为了他好,要劝他听方老爷的话。我想他亦不会不听劝,因为他回去无法交账,只有走这条路。” “芹官,”何谨很郑重地说,“你别尽往好处去想,要往坏处去打算。” 曹雪芹一愣,“坏处是怎么个坏法?”他问,“打算又是怎么个打算?” “最坏的一个结果是,‘马二’让他们逮住了,直接往讷公那儿一送,那时候要替他洗刷就很难。”何谨又说,“这不是我鳃鳃过虑,更不是危言耸听。照我看,番子既然盯上了,看你到通州只跟仲四打个交道,倒又往前走了,仲四的嫌疑自然很重,岂有不看着他的道理。‘马二’贸贸然来了,埋伏的人守株待兔,手到擒来。那一来,岂不大糟特糟?” 听这一说,曹雪芹吓出一身冷汗,“看起来仲四的打算也欠周到。”他说,“我只有明天不走,仍让我把他们吸住。” “这不是好办法,等我琢磨琢磨。” 何谨琢磨出来的一个关键是,冯大瑞故意放过圣母老太太这个事实,要先让方观承知道。那一来心迹已明,即令误入讷亲的罗网,方观承亦有救他的凭借——这个凭借便是曹雪芹写给方观承的一封信。 “此计大妙!”曹雪芹赞道,“这才是往最坏之处设想的最好的打算,我马上来写。” 于是在何谨参赞之下,曹雪芹用隐语写了一封信:“承委之事,已廉得真相,大树忠义,不敢犯上,敛手坐视而已。尊意已告子路,同深感激,允于大树往访时转达,度必领受盛意也。唯确息,奴设公遣缇骑伺晚于后,盖始自上年滦阳之行,行踪颇受牵制,更恐大树误蹈祸机,言念及此,忧心如焚。明日拟续东行,但期调虎之计得遂。如有所示,乞由子路代转。不尽。” “大树”是指冯大瑞,由“大树将军冯异”的典故而来,“子路”自然是仲四,因为子路姓仲,“奴设”为“讷”字的切音。这封信落入旁人手中,不知所云,在方观承是一目了然的。 08 方观承收到了信,大吃一惊。毫不迟疑地去看海望。时已二更,海望已经上床,心知方观承倘无紧要之事,不至于深夜相访,因而披衣起身,就在卧室中延见。 “海公,你看,讷公太好管闲事了。” 方观承派曹雪芹去“招抚”冯大瑞,海望是知道的,但这封信却不甚看得懂,必须方观承讲给他听。 “‘大树’就是指冯大瑞……”方观承解释了代名,接着又说,“冯大瑞可以动手没有动手,就是所谓‘敛手坐视’。不过有讷公的番子跟在曹雪芹后面,冯大瑞不敢露面……” “慢点,问亭,你说讷公派人盯着曹雪芹?” “是的。不止一天了,曹雪芹说从他上年到热河那时候起,就盯着他了。”方观承又说,“他现在只好再往东走,希望调虎离山,能把讷公的人引走,冯大瑞才能到通州跟仲四去见面。不过,讷公的人不见得都是蠢材,倘或一面派人盯着曹雪芹下去,一面倒又留着人守在通州,冯大瑞去了,正好逮住,那一来岂不辜负了人家‘不敢犯上’的一片‘忠义’之心?” “说得是。”海望沉吟了一下说,“问亭,我本来明天要动身到易州,勘查皇上谒泰陵的跸道,现在只好晚一天走,明儿一大早咱们在内左门见面,找讷公把这件事说清楚,请他把番子撤回来。” “是!”方观承又说,“不过,讷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他如果犯了狗熊脾气,咱们就‘递牌子’,跟他在皇上面前讲理。” 海望的态度,令人满意,但讷亲是否肯听劝告,却是个大大的疑问。果然闹得必须在御前讲理,即或占了上风,也不是一件好事。因此,方观承也是往坏处设想,假设冯大瑞误蹈祸机,为番子所捕,解进京来,由讷亲亲自审问,那时又将如何? 这个难题,一直盘旋在方观承心头,到得第二天黎明时分,与海望先在内务府朝房见面,等候讷亲时,仍无善策。 讷亲终于来了。步军统领俗称“九门提督”,是个极威风的差使,劲装剽悍的卫士做前导,在宫内虽不能鸣锣喝道,但分两行从东华门一路甩着手到乾清门外内左门的王公朝房站班,伺候他们的堂官到来,这份气派亦颇使人艳羡了。 讷亲蒙赏“紫禁城骑马”,所以他是骑着马来,马前马后,四条身子有桌子那样高的大狗,由卫士用链子牵着,追随左右,到得王公朝房下马,四条狗便拴在廊柱上,狺狺乱吠。这对在内务府朝房的方观承与海望是个通知的信息,两人抄捷径到了王公朝房,排闼直入,与讷亲招呼过了,方观承咳嗽一声,首先开口。 “讷公,”他说,“圣母老太太的事,你是知道的。” “不错,我知道。怎么样?” “讷公既然知道这回事,总也知道去年派去奉迎圣母老太太的是谁?” “不是内务府的曹四吗?” “是的。”方观承又问,“还有呢?” “还有曹四的一个侄子,叫曹什么来着?挺熟的名字。” “曹震?” “对了,曹震。” “还有呢?” “还有!”讷亲思索了一会答说,“我记不得了。” 要这样一个一个问,才会探出真相,讷亲并不知道有曹雪芹,是他手下巴结差使,自动盯上了曹雪芹,这就更没有道理了。 但方观承不愿多说,也不必论他是不是多事,只说:“圣母老太太,早就平平安安到京了,曹家叔侄已经交了差,不必再派人盯着他们了。讷公,你把你的人都撤回来吧!” “早就交代他们撤回了。”讷亲诧异地问,“怎么?是我的人还跟着他们?谁说的?曹四吗?” 这就大有文章了。方观承心想,既已交代撤回,何以还有人盯着曹雪芹?莫非自己委托曹雪芹去找冯大瑞的事,那些番子也知道了。倘若如此,目的何在?不言可知。 转念及此,怕冯大瑞真的会误蹈祸机,而且目标既在冯大瑞,则凡是冯大瑞可能落脚之处,都会设下暗桩,仲四亦早就在监视之下了。 “问亭,”讷亲催问道,“你知道我性子急,你快说吧!到底是谁告诉你的,我的人未撤?” 方观承愣了一下,心想言多必失,应该到此为止,免得节外生枝,当下赔笑说道:“讷公下令撤回,当然撤回了。看起来是我误会了,抱歉,抱歉!”接着拱拱手,向海望使了个眼色,相偕告辞。 回到内务府朝房,海望皱着眉说:“这件事透着邪门!我看,你得跟平郡王去说,看他有什么意见。” 方观承点点头,却别无表示,沉吟了好一会说:“我得自己到通州去一趟,马上就得动身。冯大瑞的情形,海公,请你务必面奏皇上,得表扬他的忠心义气,请皇上赦免了他,能弄一张朱谕下来更妙。” “好!我一会儿就能见皇上。不过,话应该怎么说,得琢磨琢磨。如果他真的不敢犯上,根本就不该来。问亭,你说,这不是说不通的事?” 方观承想了一回答说:“海公,你的顾虑确有道理。话应该这么说,如果他不干,他们头儿会另外派人,仍旧会出乱子,只有他来了坐视敛手,才能让圣母老太太平平安安到京。” “那一来,不就不但无过,而且有保护之功了吗?” “这原是实情。” “既然如此,他回去怎么交代?” “他不会回去了。”方观承说,“他原是来归顺的。” “问亭,”海望不以为然,“你的话太武断了吧?” “把他弄回来了,自然可以这么说。” “弄不回来呢?” “那总也有个迫不得已的原因在内,只好到时候再说。” 海望沉吟了一会说:“问亭,我照你的话回奏。咱们俩同办一件事,一切由你做主,只要到时候别弄得不好向皇上交代,别的都好说。” 因为海望有这话,方观承肩头倍觉沉重,当下带了两名随从,骑上那匹原来要送曹雪芹的好马,出朝阳门,直奔通州。那匹马一身毛片像匹黑缎子一样,却长了个白鼻心。由于脚程太快,方观承必须时时放慢了好等随从,每一勒缰,黑马总是前蹄凌空,昂首长嘶,通州道上的行人,不少为这匹神骏非凡的黑马而驻足。 到得通州,不过午时刚过,方观承径投仓场侍郎衙门。仓场侍郎名叫世泰,蒙古人。他当过京师巡捕五营的右翼总兵,曾是讷亲的副手,外调仓场侍郎时,方观承帮过他的忙,所以一通报到上房,世泰亲自到大厅前面来迎接。执手殷勤,延入花厅,一面叫人备饭,一面动问来意。 时机紧迫,方观承无法从容陈说,开门见山地问道:“世大哥,步军统领衙门的番子,到通州来办事,先要跟你这儿联络不要?” “公事上有关联就要,不然就不必。” “如果是牵涉到漕帮上的事呢?” 漕帮运粮,粮交仓场,当然有关联,但世泰竟无所知,“最近没有漕帮上的人犯案,也没有听说有番子来。”他问,“问亭兄,你要打听什么事?” “我想知道,有没有番子在通州?” 世泰沉吟了一会,喊一声:“来呀!”等听差应声而至,他说,“把和三老爷请来。” 此人名叫和嘉,原为步军统领衙门的章京,本职是户部主事,如今是世泰左右手。请来了由世泰引见,与方观承见过了礼,世泰将方观承所问的事,请他来答复。 “我还不清楚,不过,我马上可以找人问明白。” “那好!劳驾了。”世泰说,“等着你来陪问亭兄喝酒。” 和嘉答应着走了,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便有确实回话,前两天下来了四个番子,两个已经走了,在通州还有两个,住在西关悦来客栈。 方观承肚子里雪亮,走的两个是跟着曹雪芹下去了。而留在西关悦来客栈的两个,正是守株待兔在等冯大瑞。他心里在想,此刻是白天,冯大瑞要来看仲四,也不致大意到白昼公然出入,至于跟在曹雪芹下去的两个不足为虑,暂时可以不管。 转念到此,略略放心,谢过了和嘉,一起入座喝酒。喝到一半,主意已经打定了。 “和三哥,”他问,“那些番子,你都认识吧?” “不全认识。” “如果认识了,总要卖你的面子吧?” “什么事?”和嘉很郑重地问,“看我帮得上忙帮不上忙?” 这意思是,就不认识也很买账,但要看事情大小、责任轻重。方观承觉得这和嘉热心而诚恳,倒是可交的一个朋友。于是举杯说道:“多谢和三哥,咱们干一杯。” 和嘉爽朗地干了,随手拿起酒壶替方观承斟满,同时说道:“方先生跟讷公很熟,有什么事,在京里跟讷公说一句,不就结了吗?” “就因为讷公的话跟事实不大相符,我才特为到通州来找世大哥的。”方观承恰好借话搭话,“讷公说已经叫番子撤回了,其实人还在这里。” “喔,”世泰因为提到讷亲,不能不注意,“问亭兄,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有件钦命案子,讷公也插手来管了。都是为皇上办事,我也很欢迎他来帮忙。不过,事情已经办妥了,而且,据他告诉我,本来暗底下派了保护办事人的番子已经撤回了,不想还是有人。” 世泰与和嘉对看了一眼,取得默契,都不便追问是一件什么钦命案子。对番子的情况,和嘉比世泰又了解得多,因而提出疑问:“方先生,番子下来侦缉探访是常有的事,你怎么知道这四个番子是冲着你派的人来的呢?” 这话问在要害上,不过方观承倒恰好提出要求,当然,他的措辞是很婉转的。 “也许我弄错了,亦未可知。不过,如今倒不妨求一求证。和三哥,我请你帮我一个忙,请你想法子把在西关的那两个番子找来问一问,他们是不是从京里跟着一个姓曹的下来的。” “行。” “多谢,多谢。”方观承又说,“倘或他说是的,再请你问他,另外两个是不是盯着姓曹的,往东走了。如果是的,再请你问他们两个,何以倒又留在通州?” 和嘉将他的话细想了一遍,大致已经了解了,“好!”他说,“我一定替方先生去问明白。”说着,便要起身。 “不忙,不忙!”方观承赶紧站起来按住他的肩,“等把酒喝够了再说。” “也好。” “喔,还有最要紧的一句话,请和三哥问他们,他们这回盯着姓曹的,是谁下的命令?” “怎么?”和嘉显得很诧异,“莫非不是讷公交代的?” “讷公交代要保护的,也姓曹,姓同人不同,但也不外是一家人。” 和嘉沉吟了一会问道:“我大概知道了。方先生的意思是,叫那两个人撤走?” “是的。” “好!我替方先生办。” 方观承不想事情是如此顺利,称谢之余,开怀畅饮。和嘉酒量不太好,告辞先退,把他从步军统领衙门带来,专管各仓廒走私,也是番子出身的一个吏目,名叫崔成的找了来,叫他照方观承的话去查问。 “不管是谁派的,反正不是讷公爷交代的,而且讷公爷已经告诉方老爷,说人都撤回来了,他们再在外面胡闹,出了纰漏是丢讷公爷的人。所以,你最好叫他们回去!”和嘉又说,“方老爷是皇上身边的人,有件钦命案子交给他在办,他们在里面瞎搅和,不是自找倒霉?” 崔成答应着去了。很快地回来复命,果然,如方观承所意料的,四名番子由京里跟着曹雪芹下来,看曹雪芹往东而行,分了两名盯了下去,留下的那两人监视仲四的镖局,因为要找一个姓冯的镖客,而姓冯的会去找仲四。 “我告诉他们:‘不管姓冯的,还是姓曹的,人家方老爷手里有件钦命案子在办,嫌你们在中间搅和,碍手碍脚,想请你们让一步。我看你们请回去吧!跟你们头说,卖方老爷一个面子。不然,闹出事来,讷公爷面子上挂不住。再一查问,是谁瞎巴结差使,只怕你们头吃不了还兜着走呢!’那两人听我的话,乖乖去了。” “送了他们盘缠没有?” “每人给了四两银子。” “好!开公账好了。”和嘉说完,起身去看方观承。 相见只得一语:“人已经走了。”方观承连声称谢,随即起身告辞,转往仲四镖局。 贵客临门,仲四既兴奋又不安,方观承因为要赶着回京,只避着人匆匆问道:“曹雪芹把我的话跟你谈了?” “是。”仲四又说,“芹二爷往东面……” “我知道。”方观承怕泄漏机密,抢着说道,“人已经撤走了。你放心吧!如果冯某人来了,请你务必劝他听我的话,那样大家都好。至于他有为难之处,包在我身上,都会替他安排妥当。” “是。”仲四拍着胸说,“只要他来了,我一定留住他,不让他再走了。” “对!”方观承很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说,“你这是为朋友,也是为自己。” 说完,拱拱手出门,等仲四赶出来相送,他已经跨上黑马,疾驰而去。 仲四定神细想一想,心中十分舒坦,回到柜房,交代伙计办两件事,一件是预备一坛好酒,一件是屋顶上挑起来的长竹竿上,多挂一盏灯笼,这是他跟冯大瑞约定的一个暗号,只看挂的是两盏灯笼,便知安全无虞。 三更将尽,冯大瑞果然来了,应门的伙计,将他引入柜房,仲四迎出来笑道:“今晚上,咱们可以好好喝一顿了。” “怎么?番子走了。” “走了。”仲四说道,“咱们喝着慢慢谈。” 隔桌相对,把杯密谈,仲四将曹雪芹先来,方观承继至的情形,扼要说了一遍,然后谈他的看法。 “大瑞,你既然讲义气了,就讲到底,不然岂不成了半吊子?至于你过来以后,有什么为难之处,方老爷已经说了,包在他身上替你办妥当。”仲四又说,“方老爷的底细,你恐怕还不知道,他跟漕帮也是有交情的,不过,他的来龙去脉还不大清楚而已。” 冯大瑞迟疑未答,他也有他的许多难处,思索了好一会,忽然想到:“芹二爷呢?”他问,“你说他往东走了,干吗?” “他是要把番子引走,好让你来看我。” “如今番子不是撤走了吗?” “是的。” “那,”冯大瑞说,“仲四爷,我先跟芹二爷见个面再说,行不行?” “一定要见他?” “是的。一定要见了他,把话问清楚了,我才能做打算。” 仲四考虑了好一会,点点头说:“既然如此,也好。不过,我看他也快回来了。” “不见得。番子撤走了,他并不知道。要引他们走,当然走得远一点好,我不耽搁了,不然,越走越远,怕追不上。” 仲四是个很世故的人,心想,要冯大瑞投诚,虽由方观承当面交代,但只是那么一句话,其中还有细节,只有曹雪芹最清楚,所以让他去见了曹雪芹再做决定,将来万一有什么麻烦,他就没有什么责任可言了。 还有就是绣春的事。冯大瑞来这两次,都是匆匆一晤,还没有工夫来谈,就有工夫,要不要谈,也还要考虑,因为这件事提起来也是个麻烦——冯大瑞亦未见得知道绣春失踪,一提要谈前因后果,言词中难免要得罪曹震,何苦? 因为如此,他不但不拦冯大瑞,而且很细心地告诉冯大瑞说:“芹二爷带了他的跟班桐生,两人骑的都是枣骝马,算起来,现在应该过蓟州了。他当然不会出关,不过是往石门、遵化这一路去呢,还是往玉田、丰润这一路走,就不知道了。我看,你最好在蓟州守着,也许他已经回头了,那就用不着到蓟州,就能遇见了。” 冯大瑞听他的话,经三河到蓟州,心想曹雪芹是公子哥,住店当然是最大最好的。蓟州第一家大客店,是东关的招远栈,到那里一问,巧得很,曹雪芹主仆就住招远,来了已经三天了。 原来蓟州古迹很多。《长恨歌》中“渔阳鼙鼓动地来”的渔阳,就是此处,宋徽宗蒙尘,在燕山作词的燕山,也是此处。曹雪芹本就无事,一路寻幽探胜,徜徉自在,来到蓟州这种地方,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一大早就逛桃花山去了。”店家回答冯大瑞说,“桃花山六十里,一来一往一百多,大概非上灯时候不能回来。” 冯大瑞以前保镖,这条路也走过好几趟,途径很熟,心想桃花山有座行宫,内务府出身的人,跟行宫的官员打得上交道,或许这天就借宿在行宫,亦未可知。 然则是迎了上去呢,还是在招远等?考虑下来,觉得还是在招远等候,比较妥当。于是问说:“那位曹少爷住哪儿?” “第三进西跨院,进门北屋第一间。” “我也住第三进西跨院,有空的没有?” “等我来看看。”店家一面看水牌,一面找伙计,大声喊道,“大牛,大牛,西跨院第三进南屋最后那间的客人走了没有?” “还没有。” “怎么,不是说昨天就要走的吗?” “谁知道他为什么不走?”大牛答说,“东跨院不还有空屋子吗?” “对不起。”店家向冯大瑞说,“你老就住东跨院吧。” “也好。” 冯大瑞在东跨院住了下来,看时已过午,便要了两样菜、四张烙饼、一壶酒,吃饱喝足,上炕蒙头大睡。睡醒已经天黑,估量曹雪芹已经回来了,走到西跨院进门一望,北屋第一间漆黑一片,声息俱无,心想大概住在桃花山行宫了。 只好等吧!冯大瑞转身正要退出,恰好遇见大牛提着一铫子开水进门,他哈哈腰招呼:“冯爷不是住东跨院吗?” “是的。”冯大瑞答说,“我来看看曹少爷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 “回来了!”冯大瑞急急问道,“在哪儿啊?” “曹少爷嫌我们店里的大司务手艺不高,下馆子去了。” “喔,好。我回头再来。” “是。你先请回去歇着,等曹少爷回来了,我来通知你老。” “不必,不必!回头我自己来好了。” 等他回东跨院不久,曹雪芹带着桐生也回来了。大牛进来点灯倒茶水,顺便就告诉他,有个姓冯的来找过,回头还会来。 曹雪芹又惊又喜,定定神问道:“是个大高个,年纪三十出头?” “不错。” “他是不是也住在这儿?” “对了。住东跨院南屋第二间。” 于是曹雪芹坐下来凝神细想,这姓冯的是冯大瑞,已无可疑,只不知道他为何会追踪而至,想来已见过仲四了。可是,通州已无番子,番子可能已跟着来了,这里不是聚晤之处。 “桐生,”曹雪芹抬抬手唤他到面前,低声说道,“冯大瑞来了,住在东跨院南屋第二间,你去告诉他,或许有番子在蓟州,不能见面。让他赶快回通州,我到通州找仲四,想法子跟他见面。” 不一会,桐生回来复命,冯大瑞的话是他所意料不到的,“冯镖头说,番子已经撤走了。”他说,“方老爷到过通州,亲口告诉仲四爷,仲四爷告诉他。冯镖头还说,等静一静,他来看芹二爷。” 曹雪芹想了一下问道:“方老爷真的到过通州?” “冯镖头这么说的。他说,仲四爷把所有的情形都告诉他了,他追下来,仲四爷也知道的。” 仲四做事一向谨慎,照此看来,可保无虞,当即欣然说道:“既然方老爷亲自出马来安排,事情就妥当了。你去弄点好酒来,回头我好跟他喝。” 于是曹雪芹变得异样亢奋了,因为他相信冯大瑞一定知道绣春的消息,多年来闷在心里的一个疑团,马上就可以解开,那是多痛快的一件事! 等人心焦,尤其是近在咫尺,竟如蓬山,更觉不堪忍受。曹雪芹一个人在屋子里正坐立不安之际,桐生回来了,一手提了一大瓶酒,一手托了一个木盘,进门问道:“挺好的五香驴肉,芹二爷吃不吃?” “我可没有吃过。”曹雪芹问,“好吃吗?” “好吃。”桐生又说,“这么晚了,芹二爷凑合着吧!” 曹雪芹心中一动,何不携酒相访,便即拦着桐生说:“你别放下来,拿到东跨院去。” 桐生答应着,在前领路,到得东跨院,只见南屋第二间窗户中透出光亮,便即上前喊道:“冯镖头,请开门,芹二爷来了。” 正躺在炕上的冯大瑞一翻身坐了起来,先剔亮了灯,然后开门,让过桐生,一把抱住曹雪芹,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芹二爷,咱们到底又见着了,真像做梦!” 曹雪芹闭着眼,不让泪水流出来,相拥进屋,放开了手,端详着冯大瑞说:“你的样没有变多少。” 冯大瑞眨了两下眼,抹一抹袖头,待蹲身打扦,曹雪芹已有防备,一把将他扶住,只听冯大瑞问:“太太身子好?” “还好,不过得了个气喘的毛病。” “不要紧,我在云南得了个单方,专治气喘,回头我把它抄下来。”冯大瑞又问,“秋月姑娘好?” “还是那样,就是常惦念她以前的那些姊妹。”曹雪芹急转直下地说,“咱们先谈正事,谈停当了,好敞开来喝一喝。” “是。你说吧!” “你跟仲四哥见过了?” “当然。”冯大瑞笑道,“不然我怎么会找了来呢?” “那么,我让仲四留给你的话,你也知道了?” “不就是方老爷的话吗?他这番好意,我真是感激,不过,芹二爷,这件事咱们得好好合计,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 “当然,这也不是一件小事。不过,方老爷也说了,你有为难之处,都包在他身上办妥。现在只听你一句话,愿意过来呢,还是仍旧浪荡江湖?” “芹二爷,你别催我。反正到头来总如你的意就是。来,来,咱们先聊聊这几年的境况。” “摆好了。”桐生插嘴说道,“请坐吧!” “桐生倒显得老练多了。”冯大瑞拍着他的背问,“娶媳妇了没有?” 桐生笑笑不答,只问:“芹二爷还要什么不要?” “你到他们大厨房里去,有什么现成的吃的,再弄点来。” 等桐生一走,两人对干了一杯。 当冯大瑞斟酒时,曹雪芹问道:“你知道绣春的事吗?” 话是出口了,却紧张异常,生怕冯大瑞答一句“不知道”那就一切都完了。因此,首先注意的是他的神色,还好,并没有诧异的样子,看来他知道有绣春失踪这回事,便有希望获知绣春的下落了。 在斟酒的冯大瑞连头都没有抬。这就很明白了,他是知道这件事的,但接下来一声:“唉!”却让曹雪芹的那颗心,如瑟弦一般,刚刚松弛,立刻又拉紧了。“怎么了?绣春!” “绣春……” 突然之间,门外有了声音:“曹少爷,曹少爷!” 是大牛在叫门。曹雪芹微微一惊,第一个念头是:他何以会知道自己在这里?第二个念头是:深夜寻觅,是何缘故?因此,急着要去开门,问个明白,却让冯大瑞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微微努一努嘴。 曹雪芹被提醒了,莫非是冲着冯大瑞来的?于是点点头表示会意,走过去将门开了一半,探头问道:“是找我吗?” “是!”大牛把眼珠往右斜了去。 曹雪芹便往他使眼色的方向望了去,影影绰绰有个人在那里,不用说,来意不善。 “什么事?”曹雪芹接下来又说,“那儿好像还有个人,是干什么的?”他故意使出阴阳怪气的腔调通知冯大瑞。 “喏,”大牛将身子闪了开去,“就是这位爷,要找曹少爷。” 那人现身出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大汉,生意人打扮,却有一脸剽悍之气。曹雪芹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此人,便即问说:“尊驾贵姓?” “不敢,小的姓赵。天这么晚了,来打搅曹少爷,实在对不起。” “不要紧。什么事,你说好了。” “这件事很噜苏,能不能让我到屋子里说话?” “对不起!”曹雪芹一口拒绝,“这不是我的屋子,我不能随便让生人进来。” “其实也不生。” 姓赵的一面说,一面将身子挤了过来,有个硬闯的意思。曹雪芹忍不住发怒,正待斥责时,只听后面“咕咚”一声大响,急急回头去看,冯大瑞的人影不见,窗子却大开着。 “好小子!”后面有个嗓声嗓气的人在嚷,“你还不乖乖给我蹲下。” 曹雪芹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姓赵的已拔脚飞奔,曹雪芹跟着奔向后廊,刚到角门,在大灯笼映照之下,只见冯大瑞被姓赵的将他的右手反扭着,押了出来,另外有个人,左手抓住冯大瑞的左手,右手按在他的肩头上,口中得意地在骂:“就知道你小子会跳窗,老爷早在那儿等着呐!一拐棍就得叫你小子趴下。” 曹雪芹自然不让他们过去,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仍旧大声喊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赶快放手,有话好说!” 这时已惊动了好几个院子,都点起灯笼,来看究竟。那姓赵的便站住脚,也提高了声音说道:“我们是京里九门提督讷大人派下来的,捉拿要犯,现在逮住了。各位请回去睡觉吧!” “慢点,慢点!”曹雪芹说,“你别搬出讷公爷来唬人!讷公爷我也见过。你说你是讷公爷派下来的,把公事拿出来看看!” “姓曹的,你神气什么?”埋伏在后窗的那汉子吼道,“他妈的,你算老几……” “不,不!小耿,”姓赵的赶紧拦住他说,“咱们到柜房谈去。” 于是乱糟糟地一起到了柜房,掌柜的怕事不敢过问,只带着伙计,在柜房前面拦住看热闹的闲人,不让他们进屋——屋子里只有两名番子与曹雪芹,冯大瑞双臂反剪,已上了手铐。 “曹少爷!”姓赵的倒还客气,“你要看公事,我给你看。” 步军统领衙门的番子,出外办事都带得有“海捕文书”,通饬“各该地方衙,一体协助,不得借故推诿,致干未便。”曹雪芹看上面填的名字,共有四个,一个叫赵五、一个叫耿得禄,自然就是眼前这两个人了。 “我知道,你们一共是四个人,跟着我从京里下来的。两个留在通州,两个缀着我。可是,关照你们撤走,为什么不听呢?” “谁关照我们撤走?” 一句话将曹雪芹问得哑口无言,心知其中一定有误会,当下定定神问道:“你们预备拿他怎么办?” “拿他解进京。” “这样行不行?”曹雪芹说,“两位既是冲着我来的,当然也知道我的身份。能不能把他交给我,我带他进京到步军统领衙门报到。你们请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果我把人放了,你们到我家要人。” “曹少爷,何必这么麻烦?你有路子到京里一说,把姓冯的放了,我们的差交了,你的交情不也顾到了?” “话是不错,不过面子不好看。”曹雪芹暗示地又说,“这姓冯的,也许不打不成相识,何妨此刻放个交情,日后也好见面。” 赵四考虑着有应允之意,那耿得禄却很贪功,“老赵,”他说,“好不容易把这小子逮住了,倘或出了差错,怎么说也是咱们的错。你别听人花言巧语。” “那可没法子!我这个伙计不答应,我不便硬做主张。”说着,便喊,“掌柜,掌柜!算账。” “怎么?你们是连夜动身?” “对了。” “怎么走法?” “自然是坐车。” “好!”曹雪芹说,“我陪你们一块走。” “不行!”耿得禄抢着开口,“我们是公事,用不着夹一个不相干的人在里头。” 赵四不作声,但脸色上看得出来,只要耿得禄肯放交情,他不会作梗。曹雪芹很想敷衍耿得禄,说几句好话,套一番交情,甚至送几两银子。但想是这样想,就是做不出来。 “好吧!咱们走着瞧。” 这句话又说坏了,等他走过去想跟冯大瑞说话时,耿得禄横眉竖眼地挡在前面,看样子如果硬要上前,对方就会动武,自顾鸡肋不足以当老拳的曹雪芹,只好忍气吞声了。 这时桐生已经赶到了,将曹雪芹拉到一边,悄悄说道:“掌柜的说,得弄几两银子给那两家伙,不然冯镖头在路上会受罪。” “不错,不错。”曹雪芹问,“咱们还剩下多少钱?” “三十多两银子。” “咱们明天就走,只要够赶到通州的盘缠,多下来的都送他们。你托掌柜跟他们打个交道,多说几句好话。” “是了。银子就存在柜上,我跟掌柜的来办。”桐生又说,“曹二爷,你先请回屋,你在这里,他们不好意思收。” 曹雪芹听他的话,先回西跨院,独对孤灯,百结愁肠,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怎么办才算最妥当。当然,不断想到是仲四,恨不得实时就能跟他见面。 “说好了。”桐生进来说道,“送了二十两银子。那姓赵的,倒还上路,说‘请曹少爷放心,姓冯的也是一条汉子,不会亏待他。’” “那好!你把账去结了,咱们明儿一大早奔通州。” 09 跟仲四见了面,两下印证所见所闻,事情就很明白了,方观承说番子已经撤走,是指在通州的两人而言。而仲四却误以为所有跟着曹雪芹下来的人,都已撤回。阴错阳差,使得冯大瑞变成自投罗网。 “闲话少说,如今咱们得赶紧商量,怎么样把大瑞弄出来?”仲四问道,“芹二爷,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呢?” “他们说‘连夜动身’,我没法跟他们在一起走。” “不见得吧!”仲四深表怀疑,“这案子有方老爷在里头调停,已经缓下来了,他们用不着这么巴结。再说,他们虽有海捕文书,抓到了人可得知会蓟州班房,说不定还要过堂。他们就想连夜动身也动不了啊!” 这番话在曹雪芹听来,真有大梦初醒之感,“我上当了!姓赵的是顺口敷衍的一句话,我竟当真了。”他说,“照这样看,他们是落在我后面了。” “对了!照我看,大瑞是在蓟州班房寄押了一夜,至少也得晚你一天路程。” “这样,”曹雪芹说,“仲四哥,请你派个伙计,跟桐生一路往回走,去找他们。” “还不光是找!” 仲四忽然忧形于面,眨着眼思索了好一会,径自离座,过了好一会才回来,接着听见好几匹马从西面马号出发,蹄声杂沓,很快地远了。 “我很担心。”仲四这时才有工夫对曹雪芹解释,“大瑞是奉命行事,为了交情,没有办他该办的事,这在他们帮里是一行大罪,如今看他落在番子手里,怕他泄漏底细,更不能放心了。说不定会……” 曹雪芹大吃一惊,“仲四哥,”他很吃力地问,“你是说,他们帮里会在半路上下毒手灭口?” “谁知道呢?反正不能不防。我已经派了五个人下去了。芹二爷,你留在通州无用,赶紧进京去见方老爷是正经。” 曹雪芹不愿意走,考虑了一会,率直说道:“虽说你派了人下去保护了,我到底不大放心,总得有了确实消息,我进京去才有用。倘或已经出了意外,我跟方老爷的话,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仲四无奈,只好同意,但率直地表示,请曹雪芹回家等候消息,因为他还有好些事要办,无法相陪。曹雪芹点点头起身,一路上深悔自己处事不够老练,倘或出了意外,实在对不起冯大瑞,而且绣春的消息,也可能永远如石沉大海了。 为此,他的心情极坏,回家进门,遇见何谨相询,他只答了一句:“你去问桐生。”随即便倒在炕上,由于赶路辛劳,不知不觉地睡了去,醒来时,只见孤灯如豆,但堂屋有很亮的光线,自板壁缝中透进来,还有人在小声谈话,细听知是何谨与桐生。 于是他掀开身上不知是谁替他盖上的波斯毯子,起身开了房门,只见何谨坐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喝酒,站在门口的桐生迎上来说:“起来了!” “这会儿什么时候?” “起更了。”何谨也站起身来,“给你煮的野鸭子粥,这会儿就吃,还是待一会儿?” 不提粥还罢,一提起来,曹雪芹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现在就吃好了。”他拿起为他预备着的茶,已经凉透了,用来漱一漱口,向何谨问道,“仲四那里有人来过没有?” “有。” “怎么说?” “冯镖头是落在你后面,让番子在蓟州衙门寄押了一夜。今儿歇在三河县。” 听得这话,曹雪芹略略放心。等桐生开上饭来,他先吃了一碗野鸭粥,然后喝酒,心不在焉似的,其实食而不知其味,只是在想冯大瑞的事。 何谨已经听桐生细谈过此行始末,觉得曹雪芹以从速进京为妙,但看曹雪芹那副颓丧的神情,跟他正面说理,未必见听。默默喝着酒,想到了一个鼓舞他的情绪的法子。 “芹官,你在想冯镖头的事?” “嗯。” “我来替他拆个字,卜卜吉凶。”何谨说道,“芹官,你报个字来。” 曹雪芹知道何谨会拆字,家中丫头老妈子掉了什么东西,常会去请教他,有时谈言微中,颇为神奇。不过,他从来没有要他拆过字,此时觉得这倒不失为破闷之计,于是点点头同意。 “你坐过来。”等何谨端着他的酒杯,在方桌边打横坐了下来,曹雪芹随口报了一个字:“口。” 何谨用手指蘸着酒,把“口”字在桌面上写了下来,脱口说道:“不妙,是囹圄之象。一人入口,是个‘囚’字,牢狱之灾难免。” “要紧不要紧呢?” “有‘士’则‘吉’,你在救他就不要紧,不过不能进京。” “为什么?” “你看!”何谨将“口”字增添笔画,写成“京”字,然后用很有决断的语气说:“一进京,难免斩头去足。”一面说,一面使劲往上一抹,又往下一抹,抹去上面的一点一横,下面的“小”字,仍旧剩下一“口”。 由于他的动作神情,都很夸张,看来有点滑稽的感觉,因而曹雪芹就不觉得“斩头去足”四字可惊,只开玩笑地说:“你说我能救他,又说他不能进京,他不进京,请问,我在这里有什么能耐救他?” “问得好!托庇有门。”何谨在“口”字上加个“门”,变成“问”。 “‘问’!”曹雪芹有些困惑,“问什么?” 何谨先不作答,大大地喝了口酒,方始说道:“芹官啊芹官,你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这‘问’,不就是方问亭吗?” “啊!啊!”曹雪芹恍然大悟,“可不是托庇有门吗?”接下来沉思了一会,终于想通了,“对!我明天就进京,把方问亭去搬请了来!” “这是正办。”何谨又说,“拆字全是触机,刚才如果不是你话里有那个‘问’字,我也想不到方问亭。只要把他搬了来,冯镖头就不要紧了。” 冯大瑞是得救了,绣春呢?曹雪芹说道:“老何,你给绣春也测一个字,看看她到底怎么了?” “好!报个字来。”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就是‘春’字好了。” 何谨喝着酒,沉吟了一会说:“这‘春’字上边,有三个拆法。” 三个拆法是“一夫”“二大”“三人”,何谨蘸着酒写在桌面上,另外又写上一个未拆的“日”字。 “‘一夫’是指冯镖头,可是一夫一妇,只有两个人,不是‘三人’,所以应该是‘二大’。” “什么叫‘二大’?我不懂。” “‘二大’就是‘两头大’。” 曹雪芹愣住了,“老何,你这才叫匪夷所思!”他说,“你说绣春除了冯大瑞以外,另外还有个丈夫?” “应该是,不然不会是‘三人’。”何谨更进一步指出,“而且另外那个丈夫,冯镖头也知道的。倘非如此就不是‘两头大’了。” 曹雪芹无法想象绣春何以会同时拥有两个丈夫,其实只是想推翻何谨的说法,因而问道:“那么,这‘一夫’呢,又做何解?” “我还没有想出来。”何谨回答得很轻松,说罢,陶然引杯。 曹雪芹却没来由有些紧张,“这‘日’字呢?”他说,“你不能搁在那儿不理吧?” 何谨笑了,“当然有说法。”他说,“论字形,‘日’字四方,有欠圆满。” 这使得曹雪芹更为不怡,“还有呢?”他问,“还有什么说法?” “日者天也。在‘三人’之下,论方位是南,天南则地北,绣春人在北边。” “咱们还能跟她见面不能?” “能。一定能!”何谨斩钉截铁地说,“相见有‘日’。” 这下才让曹雪芹高兴了,回忆临别那夜的光景,还有件关心的事,“她那时候怀着震二爷的孩子,还让我取了名字。”他问,“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 此言一出,何谨蓦地里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妙极!” “你吓我一跳!”曹雪芹笑道,“怎么回事?” “妙极!芹官,你看!”何谨指着“一夫”二字说,“一个丈夫子,男的!” 曹雪芹大乐,“这得浮一大白。”他喝一大口酒说,“怪不得你说妙极!如果不是我这一问,你那‘一夫’二字没有着落,就得把你的拆字摊拆了!” 看曹雪芹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何谨稍稍有些不安,“两头大”的说法,与一般的解释,男子娶两房妻室,并尊为嫡,无分大小的“两头大”不同,真是曹雪芹所说的“匪夷所思”。 如果将来证明,事实全非如此,一定会有个“老何测字”的笑话。望七之年,让桐生那班后生小子将他腾为笑柄,这件事不免难堪。于是他说:“芹官,你也别太认真,我不过触机而已,准不准,还很难说。好在看冯镖头的样子,一定知道绣春的下落,等他一放出来,真相如何,就都水落石出了。” “嗯,嗯!”曹雪芹恨恨地说,“那两个番子,实在可恶,当时真谈到要紧关头,突然之间闯了进来,把他的话打断了。天下煞风景的事,真无过于此。” “这……”何谨笑道,“亦算是好事多磨。” 依照前一天商量好的办法,曹雪芹一大早便由何谨陪着,去看仲四,将前一天拆字的情形,以及曹雪芹打算进京去搬请方观承的决定都告诉了他。 “老何真高!”仲四跷着大拇指说,“不能进京这一层,说得太好了!我都没有想到,差一点走错一步,变成满盘皆输。” “怎么呢?”曹雪芹也没有想到,仲四是如此重视,“莫非真的会斩头去足?” “虽不至于如此,麻烦可也一定不少!芹二爷你想,番子把人解进京,自然往他们衙门里一送,先下了监再说。‘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何况是一个人?” “这样说,还真亏得拆这个字。”曹雪芹说,“我今天就进京。不过,大瑞要到了呢?仲四哥,你能不能把他们留了下来?” “当然。”仲四毫不迟疑地说,“怎么样也得把他们截住。” “他们”是指那两个番子在内,曹雪芹有些不大放心,追问着说:“仲四哥,这总有个盘算吧,如何是第一计,一计不成,又如何生出第二计?” “岂止二计?”仲四笑道,“有三十六计在那里,芹二爷,你请放心好了。” “我看,”何谨插嘴,“三十六计,这个是上计。”说着,他将食指与拇指搭成一个圆圈,扬了一下。 彼此莫逆于心,都笑了起来。 10 一进京城,曹雪芹连家都先不顾,径自到平郡王府求见方观承。 “你回来了?”方观承执手慰劳,“辛苦,辛苦!”他又看了看身上说,“风尘满身,想来还没有回府?” “是。因为事情很要紧,我得先来跟方先生细陈一切。”曹雪芹说,“我跟冯大瑞见过了。” “喔,”方观承很兴奋地,“在哪里?通州?” “不是。他是先到了通州,跟仲四见了面,知道我往东边去了,追到蓟州才见了面。” “他怎么说?” “他很感激方先生的好意,不过,他说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谈得完。幸好,他又表示,到头来一定会照方先生的意思办……” “那很好。一切包在我身上,你让他赶紧到京里来看我。”方观承迫不及待地问,“他现在人在哪里?” “昨天在三河县,今天到通州。”曹雪芹说,“方先生,我刚才的话还没有完,那天晚上在蓟州客栈里,正在谈着,来了两个人,就是盯着我下去的番子,把冯大瑞给逮走了。” “啊!”方观承皱着眉沉吟了好一会说,“这怪我不好!没有交代清楚,仲四误会了。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冯大瑞会去找你。”他换了副神色,安慰着曹雪芹说,“不要紧,一切有我。” “是。我也知道一切有方先生,不要紧。不过,大家有这么一个看法,那两名番子把人带进京来,自然先送步军统领衙门,一落了案,要把他弄出来,恐怕要费周章。” 方观承还没有想到这一点,一想到了,却又别有顾虑,一落了案,自然要过堂,冯大瑞的口供如何,不得而知。看来他不会说实话,而不说实话,就会受刑;说实话呢,以讷亲的好事,一定会插手过问,那麻烦可就大了。 “这节外一生枝,真有点棘手了……” “方先生,”这回是曹雪芹顾不得礼貌,打断了他的话,“我看唯一的办法是,让方先生劳驾一趟,到通州亲自去料理。” “来不及了。三河县到京,一百里地,只怕这时候已经进城了。” “来得及。仲四会派人在通州把他们留下来,方先生明天下午去都还来得及。” “喔,好,好!”方观承松了口气,“这样,雪芹,你再辛苦一趟,明儿一早再去一趟通州,临走以前,咱们再见一次面,我有信,有话,让你带到通州。” “是。”曹雪芹问,“方先生呢?还去不去通州呢?” “这会儿还不知道。不过,我想大概可以安排好,我就不必去了。”方观承又说,“本来我去一趟也很方便,只是这两天贵州有军报,苗子闹事,怕皇上随时会召见,我还不敢随便离京。” 11 到家自然先到马夫人面前请安,少不得要谈此行的结果。在路上曹雪芹就跟何谨商量好了,不能说实话,但也要留下余地。要那样,冯大瑞洗清了身子出现,才不至于显得太突兀。于是先从拜年说起,谈了些通州几房本家的近况,等马夫人提到冯大瑞,他才从容不迫地作答。 “人是回来了,不过跟仲四只匆匆见了一面,立刻转往山西,据说半个月就可以回来。我已经关照仲四,等他回来了,无论如何让他到京里来一趟,那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 “喔,”马夫人问道,“他是怎么回来的呢?” “赎罪回来的。” “绣春呢?有消息没有?” “不知道。”曹雪芹答说,“我问仲四,仲四说忘记问他了。” “看样子,他也未见得知道。”马夫人的神色,微显忧郁,“这两天我常在想,云南那么远,绣春又怀着肚子,还没有盘缠,怎么样能到得了那里?再说,万里寻夫,是件光明正大的事,何必偷偷溜走?她果然有此打算,尽可以老实说,咱们也一定会帮她如愿。这种种都是情理上说不过去的事,我看凶多吉少,死了心吧!” 说着,已隐隐闪现泪光,秋月便即劝道:“太太也别难过。绣春就算到不了云南,也一定有个安顿之处,她行事向来神出鬼没,谁也猜不透。” “好吧!你们不死心,就等着吧!” “我看,”曹雪芹将他心中一直在怀疑的看法,说了出来,“十之八九,又遁入空门了。” 说到这里,想起何谨测的字,便又加了一句:“倘非如此,就是别嫁了。” “你说绣春另外嫁人了?”马夫人问。 “我是这么猜。” “绣春争强好胜,会这么做吗?” “那也说不定。譬如……” 曹雪芹做了几个绣春可能别嫁的假设,比较近情理的一个是,流落他乡,进退维谷,为好心人所拯救,迫于情势,也为了感激图报,委身于人。像这样的遭遇,虽无法证明一定会发生,可也难保必无。马夫人原已想死心的,这时又有些将信将疑了。 “绣春的事,你问过秋月了吧?” “是的。”杏香答说,“你临走以前,不是交代,让我问她吗?我是照你的话做的。” “她都告诉你了?” “都告诉我了。不但绣春的事,连冯大瑞的事,还有你到通州去干什么,也都跟我谈了。”杏香不免有怨言,“你瞒得我好!你就不想想人家会替你着急?” 曹雪芹没有想到,秋月会尽情揭露,不过这一来反倒使他如释重负,便即含着歉意地笑道:“我也是怕你着急,或者拦着我。你知道,这件事是拦不住的。” “我不会拦你。凡事只要跟我说明白,心里自然就踏实了。”杏香又问,“冯大瑞到底有消息没有呢?” “不但有消息,而且还见了面……” “还见了面!”杏香不由得抢着发问,“这一下,绣春的消息也有了?” “唉!”曹雪芹像冯大瑞那样,先叹口气,接着又说,“你把秋月去找来,我讲给你们听。” “不用去找,回头她会来。她说了,要到我这儿来喝莲子粥。”杏香眼尖,向窗外指道,“那不是来了吗?” 曹雪芹向窗外望去,只见一盏白绢画花卉的宫灯,冉冉而来,那是秋月的标志,每回夜访,她都是持着这盏她心爱的宫灯来的。 “太太睡了没有?”杏香迎出去问。 “睡了。” “那可以多谈一会儿。”杏香接过秋月手中的宫灯,顺手交给丫头,同时吩咐,“把煨着的莲子粥端出来,再蒸一笼鸡蛋糕。” 这是意料到会谈得很晚,所以多备消夜的点心。果然,曹雪芹从头细说,在秋月无一非感到意外,杏香就更不用说了。 “偏就有那么巧的事!”谈到冯大瑞被捕,秋月亦复怅恨不已,“刚要谈绣春,番子就来抓人了!教人牵肠挂肚,好难受。” “不过看样子,还健在人间。”杏香接口,“我也好想见见这位绣春姑娘。” “要想见她,先得救冯大瑞。”秋月问道,“方老爷既然写了包票,他应该不要紧吧?” “大概不要紧。他的事回头再告诉你们,先谈绣春,有件很妙的事,老何替绣春拆了个字,说她是‘两头大’,除了冯大瑞,另外又嫁了个丈夫……” “这不对吧?”秋月插嘴,“‘两头大’怎么能这么解释?” “也许,”杏香别有看法,“她另嫁的那个丈夫,本有原配,在她不就是‘两头大’吗?” “那一来就更乱了。”秋月摇着头说,“我不相信绣春会做这种窝囊事。” “我先也不相信,后来老何愈拆愈玄,而且前面替冯大瑞拆的字很灵,我就不能不将信将疑了。” 接下来,曹雪芹便细谈何谨拆那个“春”字的说法,秋月本来不信的,也像曹雪芹那样,不敢坚持无其事了。 “也许绣春愿意委屈,就为的是生了儿子,得保全曹家的骨血。果真如此,咱们倒得琢磨、琢磨,怎么好好访一访、搜一搜,就算花个一两吊银子,也值得。” “不光是花钱,还得有人,有工夫。”曹雪芹说,“除非太太准我,破费个一两年辰光,‘天涯沿路访斯人’。” “我倒想到一个人。”杏香说道,“可惜年纪大了。” “你是说老何?”秋月点点头,“其实他年纪虽大,精神还很健旺,从南到北,从前跟老太爷、老爷走过好几趟,江湖上的事多见识广,倒确是挺合适的一个人。” “而且,”杏香接口,“老何的花招挺多的,别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得出来。” 曹雪芹让她们一弹一唱,说得心思也活动了,“也罢!”他说,“等冯大瑞放出来,问清楚了,再做道理。” “对了!”秋月催问道,“你还没有谈冯大瑞呢,他到底怎么样了。” “此刻在通州。方问亭会替他想法子。不过,他要我明儿再到通州去一趟。你们看,这要跟太太怎么说?” “不能再说上通州了。”杏香答说,“得另外撒个谎。” “有了,有个很好的说法。” 原来曹雪芹有个在咸安宫官学的同窗名叫赫尼,他的长兄当过好几个阔差使,去年春天在东海关监督任上,被劾落职,挟资回旗,在西山造了一所别墅,颐养老父。这所别墅最近完工,其中亭台楼阁,尚待题名。赫尼之父一向很赏识曹雪芹,所以特命赫尼来请曹雪芹去品题。赫尼来时,正是曹雪芹去通州的第二天,如今正此题目可借。 于是第二天一早,马夫人起床,秋月正服侍她漱洗时,曹雪芹已来问安了。 “娘,”他说,“我今天想到西山去一趟,得两三天才能回来。” “去西山干吗?” “咦,”秋月接口,“太太忘记掉了?不是那位赫大爷,请芹二爷去品题他家的别墅吗?” “喔,我想起来了。”马夫人说,“他家也算是世交,你就去吧。不过,到底哪天回来,你得说个准日子,省得大家等你。” 实在是慈母倚闾之望,曹雪芹很想答一声:“明天就回来。”但不知再度通州之行,究竟要干些什么,时间无法预定,只能说得活动些。 “不知道他家的别墅规模大小,要看多少时候才看得完。”曹雪芹说,“我总尽快赶回来就是。” “也不必说尽快不尽快的话。”秋月插嘴,“太太既然要个准日子,芹二爷,你就索性从宽估计好了。” “那,”曹雪芹想了一下说,“来去三天大概够了。” “不要大概!”秋月代为安排,“今天是二月初九,九、十、十一,一共三天。十一下午,请芹二爷务必赶回来。” “啊,”马夫人想起来了,“杏香生日不是快到了吗?” “是的。”秋月答说,“是二月十六。” “我记得今年是她的整生日。”马夫人问秋月,“我没有记错吧?” “是。” “到咱们家来的头一个整生日,得好好替她热闹热闹。” “算了吧!娘,”曹雪芹照规矩要有所表示,“她当不起。” “你别管,这不与你相干。”马夫人挥一挥手,“你去吧,早去早回。” “是。”曹雪芹又说,“我想还是得把老何带去,他的肚子里宽,可以替我出出主意。” “随你。” 于是曹雪芹退了出来,先回梦陶轩,只见杏香已将他的行囊收拾好了,就摆在门口,依旧是那具轻便的藤箱。 “说好了?”杏香迎上来问。 “说好了,三天回来。”曹雪芹又说,“太太还要替你做生日呢!” 一听这话,杏香顿时有惊喜交集的表情,咧开了嘴,露出两列整齐细小的白牙,眼睛不住在眨,好久都不说话。 “你看你那傻样!”曹雪芹忽然问道,“老何呢?怎么不见?” “到护国寺买花去了。”有个小丫头在一旁接口。 “糟糕!”曹雪芹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买花、买书、喝酒、遇见熟人聊一聊,那还不是到晚才能回来?”杏香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我仍旧得让他陪着我去,一切方便。”曹雪芹吩咐小丫头,“你叫桐生去找老何,赶紧回来。” 等小丫头一走,曹雪芹又将她唤了回来,他是想到了二、五、八护国寺的庙会,地方大、人又多,关照要多派人去找。 “就找到了,回来也得中午。”杏香建议,“你不如先去看方先生。” “这会儿他还在宫里。”曹雪芹想了一下,兴奋地说,“反正是下午的事了,咱们把秋月找来,商量商量替你做生日的事。” 在杏香的感觉中,这就是曹雪芹可爱可恨之处,可爱的是凡有热闹好玩的事,他永远不会扫人的兴;可恨的是只有这些事起劲,从不为他自己的功名前程,稍做盘算。 “你啊!”她无可奈何地埋怨,“就是无事忙!” 话虽如此,她仍旧另外唤一名丫头,悄悄地将秋月请了来,这就不必他们先开口,秋月自会提到。 “太太给了一百两银子,要戏要席,还不知道对付得下来对付不下来,下午我得找锦儿奶奶去商量。” “太太交代了没有,要请哪些人?”曹雪芹问。 “没有。”秋月问道,“你看呢?” 曹雪芹还在考虑时,杏香却忍不住要说话了,“秋姑,”她说,“太太这么看得起我,光是有这番意思,我已经觉得当不起了,千万不要再铺张,折我的福。到那天,不敢让太太破费,也不必让你操心,我来弄几个菜,把锦儿奶奶请了来,等我给太太磕了头,请大家吃面,这样,我的这个生日就过得很有意思了。” “她说得也不错。”曹雪芹附和着,“就照她的意思吧,至多再把四老爷请了来。” “四老爷也不必惊动。”杏香很快地接口,“何必让我凭空多磕几个头?” 这话就只有秋月最了解了。官宦人家的妾侍,最委屈的就在这些地方,平时的礼数还不妨随便,遇到婚丧喜庆,就一点都不能马虎。明明是自己生日,却没来由地要给来道贺的长辈磕头,有人觉得无所谓,而像杏香这样的人,便深非所愿了。 “好!”秋月深深点头,“我懂你的意思,反正到了日子总让你高高兴兴玩一天就是了。” “谢谢,谢谢!”杏香撒娇似的笑道,“我就知道只有秋姑最疼我。” 秋月笑笑不作声,转脸问曹雪芹:“芹二爷,你怎么还不走。” “我在等老何,他到护国寺逛庙会去了。”曹雪芹又说,“而且,我还得先去看方问亭。” “那也该是时候了吧?” “还早。”曹雪芹忽然问道,“我离京的那几天,震二爷来过没有?” “没有。”秋月答说,“锦儿奶奶倒来过两回,问她震二爷的情形,她说她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每一趟回家,匆匆忙忙地换换衣服就走了。大概是陪着圣母老太太在一起。” 曹雪芹心里在琢磨,必是圣母老太太尚未入宫,可是当今的太后,大概大限将至,一旦溘逝,自然秘不发丧,而遗体的安葬是件极费周章的事。曹震有陵工上的经验,办这些事很在行,此刻可能正在部署这件极机密的大事,所以在锦儿面前都不肯透露口风。 既然如此,自以不问为宜,当即站起身来说:“我得看方问亭去了。老何一回来让他马上预备,我一回来就走。” 12 到得平郡王府门房一问,说方观承有封信留着给他,拆开一看,非常意外地,方观承已经先到通州去了,关照他立即赶了去,在仲四镖局相会。 曹雪芹的心往下一沉。需要方观承亲自到通州去料理,足见案情已有变化,走得如此匆促,又必因是情况紧急,迟延不得。那么是出了什么变化呢? 一路上心神不定地赶回家,先问门房:“老何回来了没有?” “没有。” “桐生呢?” “还没有。” “另外的人呢?” “也还没有。” 曹雪芹心有点乱了,站定了想了一下,当机立断地说:“再派个人到护国寺去找。不管找到老何没有,让桐生马上回来。” 幸好,不必曹雪芹坐立不安地久等,老何右手捧着一盆剑兰,左手拿着打磨厂书坊中新刻的“鼓儿词”,施施然而来。于是,连桐生主仆三人,一车一马,直奔通州。 傍晚时分到了仲四镖局,自然先问方观承。仲四告诉他说,方观承是午间到的,一来略问冯大瑞的情形,就到仓场侍郎衙门去看世泰,至今未回。 “那么大瑞呢?” “寄押在通州的班房里。”仲四答说,“咱们猜得不错,他们是落在你后面了,我派人跟那两番子套交情,赵四还不错,姓耿的,可真是作梗了,非说第二天一早就得进京不可。两人为此还在客栈里大吵了一架,姓赵的人跟我的人说,他很想交我这个朋友,无奈他的伙计不通气。这是公事,他亦没有法子帮忙,很对不住。我……” 据仲四自己说,他知道是怎么个结果,亲自赶了去,一味说好话,赵四只绷着脸说“不行”,滴水都泼不进去,耿得禄自然更不用提了。 “后来我才知道,赵四很够朋友,他的脸是绷给耿得禄看的,其实暗中已教了我一招,这一招很高。” “喔,他跟你怎么说?” “有姓耿的在,他不能跟我多说什么,是趁姓耿的不留意的时候,悄悄地跟我的伙计说的。” 赵四跟仲四的伙计只说了一句话:“让你们掌柜的,找通州县来要人。”仲四恍然大悟,赵四、耿得禄虽持有步军统领衙门的“海捕文书”,到哪里都能抓要抓的人,而且如需地方衙门帮忙,只要出示文书,便能如愿,不须帮忙,则知会亦可,不知会亦可。但这项特权,一旦成功,便即消失,抓到的犯人,照长解之例,逢州过县,皆须投文,过堂以后,寄押在州县衙门的班房,第二天派差役护送出境。即令有特殊情形,不能过堂,不便寄押,至少亦要拜会当地的捕头,打个招呼,才合道理。 懂这套规矩,自然就能领会赵四所透露的消息,他们逮捕人犯过境,不经地方官府,法理皆所不许,只要找本县专管缉盗的巡检出面,自然可以将冯大瑞留了下来。 “这好办!”仲四说道,“我找刑房书办老刘,他出马一问,耿得禄乖乖地把大瑞送到班房,不过只能多留一天,说等巡检过堂。如今看方老爷怎么说,倘或没有结果,明天仍旧得解进京。” “方老爷来了就好了。”曹雪芹问说,“我能不能去看看大瑞?” “不行!那姓耿的真倔,自己陪着大瑞住班房,看得挺严的。” “看样子,方老爷今天得住在通州了。”何谨插嘴问道,“不知道住在哪儿。” “想来是住在世大人衙门里。”仲四又说,“芹二爷请歇一歇,等我去探探消息,马上回来。” 仲四这一去,直到天色黑透,未见归来。镖局中开出饭来,肴馔甚丰,但曹雪芹食不下咽,喝了两杯酒,推箸而起。幸好,仲四终于回来了。 “见着方老爷了?”曹雪芹急忙迎了上去问说。 “是的,方老爷今晚上住仓神庙。”仲四说道,“咱们先吃饭,吃完了我陪你去看他。” “大瑞怎么样?” “现在还不知道。他没有提,我当着人也不便问。反正一会儿就明白了。” 于是曹雪芹复又坐回饭桌,因为要去见方观承,不敢再饮,只是心情已宽,胃口转佳,饱餐了一顿,略坐一坐,便催仲四,该到仓神庙去了。 “好!”仲四说道,“我看不必骑马了,走着去吧。” “安步当车最好。”曹雪芹看着何谨说,“你就不必去了。” 于是仲四带了一名趟子手,陪着曹雪芹出门。这天上弦,迎着一钩眉月,往东而行,听得后面车声隆隆,回头看去,两匹顶马,马上人擎着仓场侍郎头衔的大灯笼,款段而来——巧得很,是半路上遇见方观承了。 于是仲四与曹雪芹避往道旁,等方观承的轿马过去,抄捷径先一步到了仓神庙。庙后另有门出入,里面是一座花木扶疏的四合院,向来作为仓场衙门接待过境贵客之用,方观承这天便下榻于此。 接着,方观承也到了,下轿看见曹雪芹,点点头说:“里面谈吧!” 客座在南屋,坐等了片刻,听差来通知:“请曹少爷、仲四掌柜到北屋去坐。” 在北屋的书房中,灯光影里矮小的方观承,一脸疲惫之色,叹口气说:“只为上一次来,少说了一句话,惹来的麻烦,可真不小。” 这是指托世泰、和嘉将番子撤走那件事,仲四首先不安地说:“这都怪我疏忽。” 曹雪芹亦表示歉意,“也要怪我自作聪明,调虎离山,变成庸人自扰。”他说,“我不往东走,留在通州就好了。” “咱们现在也不必自怨自艾了。”方观承说,“如今麻烦的是,讷公护短,对世侍郎派人叫他的两名番子撤走,大为不悦。世侍郎帮我的忙,得罪了讷公,他自己不说,我不能不抱歉。顶要紧的是,得化解讷公心里的芥蒂,这只有一个法子,得把他的面子圆上。” “是。”曹雪芹说,“方先生如果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方观承不作声,在屋子里蹀躞了一会,站住脚问道:“两位倒想,怎么样才能把讷公的面子圆上?” 曹雪芹茫然,仲四到底阅历得多,想到了一个办法,但却是他万分不愿的,迟疑了好一会,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是不是要让冯大瑞到讷公衙门里去过一过堂,公事有了交代,才算有面子。” 方观承点一点头,“为难的就在这里。”他说,“我说了,包冯大瑞无事,结果食言而肥,变成我对大瑞及你们两位没有交代了。” 曹雪芹与仲四的想法相同,觉得对不起冯大瑞的不是方观承,而是他们俩。不过事到如今,也说不得了,仲四想得比较周到,提出顶要紧的一点来问:“请方老爷明示,大瑞解到京里,过一过堂以后呢?” “总还有几天牢狱之灾。” “如果只是几天牢狱之灾,那倒也无所谓。” “方先生,”曹雪芹接着提出要求,“能不能让我跟冯大瑞见一见面?” “当然。”方观承说,“请你告诉他,事出意外,不过只是个枝节,请他放心。” “是的,我会安慰他。方先生,有一层很重要,过堂的时候,会问些什么?他该怎么回答?似乎应该先琢磨琢磨。” “大概总是问漕帮的事,他只一概不知就是了。” “好!我明白了,跟他怎么见面?” “我会安排。”方观承答说,“你们两位,明儿一大早来吧。” 于是曹雪芹与仲四复回镖局,与何谨一起在柜房密谈。仲四对这件事颇为焦急,主要的是讷亲粗暴的名声在外,而以他的地位,方观承是不是够得上跟他分庭抗礼,以及是否会遵从方观承的要求,在他不能无忧。 “像老何拆的那个字,一进了京,真的斩头去足,这该怎么说?” “不要紧,不要紧!”何谨急忙安慰他说,“有人替他说话,就不碍了。‘京’字加上‘言’,是个‘谅’字,讷公会谅解。” “是的。”曹雪芹也深深点头,“方问亭虽然只是小军机,不过他是皇上的亲信,也是平郡王的亲信。而且这件事他是跟海公一起办的,所以讷公绝不会胡来。既然人家给了他面子,他当然也要同样回报。这一层,仲四哥,你不必在意。倒是大瑞,恐怕他自己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必得亲自料理的事,如今身不由己,徒唤奈何。但愿明天跟他见面,能够让我们好好谈一谈。” “说得是。”仲四想了一会说,“别的人都好办,就怕姓耿的作梗,明天,连老何在内,咱们一起上,好歹要把那姓耿的缠住了,好让你跟大瑞细谈。” 第二天到了仓神庙,仲四一进门,便遇见通州的巡检,姓王,巡检的官称是“四老爷”,仲四跟他很熟,不照一般的称呼,叫一声“王老爷!”然后问道,“你老怎么也在这里?” “专候你们的大驾!” “不敢,不敢。”仲四引见了曹雪芹,称何谨是“我的伙计”。 王巡检人很和气,跟曹雪芹寒暄了好一阵,又提到曹震,大套交情,最后说道:“方老爷已经回京了,这里的事已经交代给我。咱们这会儿就走吧!” “是,是,王老爷,你请过来。”仲四将他拉到一边,悄悄说道,“不瞒王老爷说,曹家那位少爷,跟冯大瑞是好朋友,多年不见,一见是在班房里,难免有心里的话要谈,你能不能找个让他们能私下谈谈的地方?” 王巡检想了一下说:“你老哥的事,不能也得能呀!” “多谢,多谢!我索性老一老再求你了,能不能让他们多谈一会儿?” “我无所谓。就是姓耿的那小子,软硬两不吃,人是他们的人,在我那里只不过是暂时安顿一下,如果他说‘不行’,我可拿他没辙。” “我知道。只求你找机会能让咱们缠住姓耿的就是了。” “这容易。” 王巡检忽然盯着何谨看,仲四不知道他看什么?奇怪地问说:“怎么啦?王老爷,我那个伙计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不是。我看他两个鼻孔,是抹鼻烟抹的吧?” 原来是发现了何谨鼻下唇上的鼻烟痕迹,“不过。”仲四问道,“怎么样?” “有鼻烟就好办了。”王巡检说,“姓耿的也好抹鼻烟,昨儿烟壶空了,跟捕头老周商量,能不能给他找点鼻烟,好家伙,二十四两银子一瓶的‘金花’,谁供应得起?那姓耿的又不得人缘,供应得起也不能给他,老周就没有理这茬儿。现在倒好了,一壶鼻烟,准能把他拴住。” 仲四大喜,赶紧跟何谨去谈,何谨正好装满了一壶鼻烟,便即说道:“好在我另外带着一小包,回头我把我的都匀给他好了。” 于是纷纷上马,直奔通州县衙门,一进仪门,长长的甬道,直通大堂,两旁一溜十几间屋子,是三班六房洽公的所在,班房在西边,紧挨着刑房,书办、捕头一看四老爷驾到,一齐都站了起来候命。 “京里来的那两位朋友呢?” “都在。”周捕头答说。 “你把他们两位请来,我有话说。”王巡检低声说道,“回头你派人守着,别打搅他们。” 周捕头点点头,亲自把赵四与耿得禄去请了来。赵四跟曹雪芹、仲四都已算熟人,含笑颔首,作为招呼,只有耿得禄扬着脸不理。 “两位上差请坐。”王巡检指着曹雪芹说,“这姓曹的要看冯大瑞,两位想必已经由世侍郎衙门里交代过了。” “是的。”赵四答说。 “那么现在就让他们去见面。” “行。” “看是看,”耿得禄发话,“可要懂规矩!” “喔,”曹雪芹转脸问仲四,“什么规矩?” “这得请教周头。” “不敢!”周捕头说,“无非不准串供,不准私下递东西。” “还有,”耿得禄说,“说几句话就走,别老待在那儿不走。” “我知道了。”曹雪芹也扬着脸说,然后跟着差役由一道小门进去看冯大瑞。 “两位预备什么时候动身回京。” “我们下午就走。”耿得禄回答。 “那好!我关照驿站替你们预备车子,两位还有什么事?”王巡检一面说,一面向何谨使了个眼色。 何谨自然会意了,从怀里掏出一个象牙鼻烟壶来了,倒了些在指尖上,往鼻孔里抹了去,“嘶,嘶”地发出很大的吸气声,惹得一屋子的人都侧目而视。 那耿得禄可受不住了,只觉得鼻子里发痒,胸口发闷。这时王巡检又向周捕头抛去一个眼色,周捕头很机警地意会到了是怎么回事了。 “啊,啊,老大哥,”周捕头说,“你这鼻烟能不能匀给我一点儿?” “行,行!”何谨问说,“周头,你要多少?” “不是我要。”周捕头指着耿得禄说,“是这位饿烟了。” “喔,好!”何谨拿着鼻烟壶走到耿得禄面前问道,“贵姓?” “我姓耿。”耿得禄回问一句,“贵姓?” “敝姓何。”何谨说道,“来,来,既然饿烟了,得好好儿来两口。” 说着,他拿袖子将桌沿抹一抹净,然后倒出鼻烟,倒了一堆又一堆,一共四堆。 “行了,行了!”耿得禄一迭连声地说,“多谢,多谢!” 说完了,伸手抹鼻烟,用中指在桌上一刮,送往鼻孔,只听“嘶”的一声,都吸了进去。四堆鼻烟抹完,脸上顿时显得心旷神怡。 “我走了。”王巡检向周捕头说,“好好招呼他们几位。” 于是周捕头叫人张罗茶水,故意将话题引到鼻烟上去。由于曹寅当年酷好此道,收藏的鼻烟壶,上百之多,所以何谨在这方面的见闻甚广。从明朝万历年间,意大利教士利玛窦来华,鼻烟开始传入中土谈起,谈到鼻烟的种类,以及如何用各种花露来加工的方法,同时用实物来验证。 “我这烟,颜色带绿,叫作‘葡萄露’。”何谨又倒了一小撮在桌上,“耿爷,你再试试,看是不是有点葡萄味?” 耿得禄虽嗜鼻烟,力不足以购用上品,只知道最好的鼻烟,像茶叶中的香片那样,用花露熏过,却不知带绿色的名为“葡萄露”,带红色的名为“玫瑰露”等等名目,自然更没有享用过。此刻细心一试,果然隐隐觉得带点葡萄的香味,不由得自嘲地笑道:“我可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刚才竟没有辨出味来。” “觉得还不错,是不是?再来一口。” 何谨又倾出一撮,然后再讲平生所见过的好鼻烟壶,在座的人都是闻所未闻,连周捕头都听得出神了。 只有仲四听而不闻,留意着里面的动静,曹雪芹如果出来了,自然不必再花心思,否则便须等何谨谈完了鼻烟壶,另外有个缠住耿得禄的法子,而且这个法子要早想。 转念到此,悄悄起身,找个在班房里跑腿的小徒弟,“兄弟,”他掏出一把碎银子,约摸二两有余,塞到他手里说,“劳你驾,给弄点吃的、喝的来。要快!多下的是你的‘脚步钱’。” “是了!”小徒弟高高兴兴地答应着,飞奔而去。 不必走远,衙门前面,照墙之下,便有卖各种点心热食的小贩,那小徒弟买了两大包卤菜、四十个火烧、一大瓶“二锅头”,借个食盒一起提了来。 周捕头明知是怎么回事,但江湖上另有一套又要捧人拉交情,又要占地步、留身份的诀窍,所以霍地起立,朝小徒弟瞪着眼问:“这是哪儿来的?” “是,是……”小徒弟张皇四顾,找到了仲四,顿时轻松了,手指着说,“这位爷,给钱叫我去买的。” 周捕头作势欲打,但好像硬忍住了,将手放了下来,看着仲四说道:“老四,你这就不对了!莫非我做这么一个小东就做不起?” “我不对,我不对!”仲四连连拱手,赔着笑说,“不过,咱们的交情,这算不了什么,你不能说我扫了你的面子吧?” 周捕头做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向那俩番子说:“两位看,明明扫了我的面子,他还那么说。有什么法子,交情嘛!” “对了!”赵四是有心结纳,所以很快地接口,“交朋友就得这样子,才够味。” 周捕头点点头,叫小徒弟另外又去添菜添酒,大家都觉得意兴极好,耿得禄也就根本忘掉有曹雪芹在跟冯大瑞相会这件事了。 13 曹雪芹很吃力地将不能不将冯大瑞解进京,暂时监禁在步军统领衙门的原委讲完,接下来表示歉疚,但刚一开口,就让冯大瑞拦住了。 “芹二爷,你别说了。你跟仲四爷都是好意,阴错阳差凑成这么一档子窝囊事,谁也不能怪。至于一定要到京里过一过堂,这一层我早就料到了。没有什么!” 见此光景,曹雪芹稍感安慰,但还有担忧的事,怕他对方观承的信心动摇,什么事不能推心置腹,说不定就会由于误会而又生出意外风波,因而觉得需要解释。 他想了一下,用询问的语气开头:“大瑞,你是不是觉得方问亭拍胸担保你一切没事,到头来还是弄成今天这样子,疑心他不是有力量救你?” “我一点都不疑心。”冯大瑞说,“我知道他有力量。至于弄成现在这样子,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是要为讷公圆上面子,这做法也不错。‘光棍好做,过门难逃。’江湖上的规矩,方问亭是很清楚的。” 曹雪芹心中一动,“方问亭久走江湖,”他问,“江湖上知道不知道方问亭?” “怎么不知道?江湖上如果不知道他,他就不会知道我到达通州,也不会知道我来干什么。” “这么说,他跟江湖上人有来往。” 冯大瑞笑笑答说:“这话,你最好去问他自己。” “那么,”曹雪芹又问,“你究竟来干什么的呢?” “咦,他们没有告诉你?” 这他们包括仲四,也包括方观承,“他们告诉我了。”他点点头,“我替你担心的是,你对你们帮里,怎么交代?” “不要紧,方问亭自有办法。” 照此看来,方观承不但跟江湖上通声气,而且是跟漕帮中有头脸的人有交情。意会到此,心头暗喜,只要把绣春的下落打听清楚了,很可以拜托方观承去找。 当他在心里七上八下,思绪如风卷浮云、鞭催怒马时,冯大瑞开口了。 “芹二爷,”他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这几年的境况呢!” “喔,”曹雪芹定一定神说,“还不是那个样吗?” 听这一说,双腿受了伤的冯大瑞,缓慢地将椅子往后挪一挪,拉开距离,身子往下,脸往后仰,将曹雪芹端详了一会说:“虽说没有变,到底跟以前还是有点不一样,发福了!” “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怎么会长不胖?”曹雪芹答说,“这几年总算日子过得还顺遂,就是不能提绣春……” “芹二爷,”冯大瑞不等他说完,硬插进话来打断,“听说你一直还没有娶少奶奶,倒是有个儿子,那是怎么回事?” “那,说来就话长了。” “长话短说好了。”冯大瑞问道,“是有一个姨奶奶?” “是的。叫杏香,人还不错。” “人不错就好。”冯大瑞又问,“太太呢?一定很健旺?” “得了个气喘的毛病,发起来很怕人……” “喔,”冯大瑞很快地打断他的话,而且也很兴奋地,“我有个单方,百发百中。当时人家传给我的时候,郑重得不得了,我也就很仔细地记着,心里可是在想,又不是等着用这个方子,也许根本就没有人问我,记也不过白记。谁知道今天倒真用上了,合该太太的造化。这方子我记得很清楚,芹二爷,你带笔了没有?” 于是曹雪芹从随携的护书中,取出水笔、纸片,录下冯大瑞口述的单方,接下来便要谈过去了。 他心里是有准备的,细想近来一连串的事故,尤其是刚才听冯大瑞谈到方观承与江湖上的关系,言词闪烁,其中似乎包含着很深的秘密——这一阵子的阅历,使得曹雪芹长了许多见识,深深体会到任何人都有保持个人秘密的习惯,而打听人家的秘密,不但会惹人猜疑,并且即令打听清楚了,也不会是桩好事。因此,他并不预期冯大瑞将他的一切,和盘托出,同时与绣春没有多大关系的事,也不必去打听。 “大瑞,”他闲闲地说,“你是怎么回来的呢?有人说你立了功,有人说你是缴了赎罪的银子。你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怎么不能。”冯大瑞答说,“两样都有。贵州打苗子,我立过功劳,在云贵两省是自由的,不过还不能回来,后来有人替我花了钱,才私下在名册里头,把我的名字涂消了。” “这样说,你还是个‘黑人’?” “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一点我也不怕,云贵半边天,谁也不知道我的事。” “以后呢?就回直隶了?” “不是。先到山东、江南,走了好些地方。” “干什么?” 冯大瑞笑一笑答说:“无非一个‘混’字。” “混出什么名堂来没有呢?” “这很难说。芹二爷,江湖上的人,跟你们世家子弟的想法、看法不一样。” “我想,”曹雪芹试探着说,“你一定是在漕船上混。” 他是故意不提“漕帮”二字,冯大瑞倒很坦然,“我在帮,你是知道的。”他说,“当然是在漕船上混。” 曹雪芹将他前后的话串联起来体味,猜出冯大瑞在漕帮中已有相当地位,便点点头说:“我想你很得意。” “谈不到。”冯大瑞似乎不愿意深谈,顾而言他地说,“芹二爷,你常跟仲四爷在一起吧?” “不!”曹雪芹答说,“在京里,一个月有一两回,或者他来看我们家的老太太,或者我找他去喝喝酒。如果是在通州,三四月不见面也是常事。” “嗯、嗯。”冯大瑞没有再说什么。 “大瑞,”曹雪芹开始问他最关心的事,“在蓟州,提到绣春,你叹了口气,这当然是知道她的消息啰?” “我也是听说,不知道靠不靠得住。”冯大瑞落入沉思之中,一种迷惘依恋的神情,显得他对绣春也是情深一片。 “大瑞,”因为他久久未语,曹雪芹催促着,“你倒是说啊!” “我听说,她是在南京,还在苏州生了一个孩子,大概孩子一两岁的时候,不知道要到哪儿去,经过镇江生了一场大病。贫病交迫,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啊!”曹雪芹失声惊呼,“遇救了没有?” “遇救了。”冯大瑞说,“救她的人,是金山寺的一个老和尚。” “还好,还好!”曹雪芹问,“以后呢?” “以后老和尚把她藏起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冯大瑞说,“我猜是绣春不愿意见人,所以那老和尚把她安顿在一个很清静的地方,有人问起,老和尚不承认有这回事。” “莫非……”曹雪芹不免猜疑,“那老和尚不怀好意。” “绝不会,那老和尚绝不会做这种事。” “你怎么知道?” “是的。”冯大瑞不肯讲原因,只说,“我知道,绝不会。” “那老和尚法名叫什么?” “叫……”冯大瑞想了一下说,“叫禅修。” 曹雪芹将他的话,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找到了要紧之处,“大瑞,”他问,“你去找过禅修没有?” “找过。” “他怎么说?” “他就是不承认有这回事。” “那么,”曹雪芹很快地问,“你为什么不说你是绣春的什么人?” “说了,还是不行。” “他当时一口咬定了,没有这回事?” “是的。” “你错了。”曹雪芹说,“他在当时,自然出尔反尔,一会儿不承认,一会儿承认。你得想法子在无意中露口风,不必当时就问他,那一来,他回去问了绣春,情形就不同了。” “不!我细想过这件事,大概绣春早就跟他谈过我了。” “这么说,绣春是意料到你或许会去找她,她不打算见你,这些情形都告诉禅修了?” “应该是这样。”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我后来又去见过老和尚,他仍旧是那样子。如果像你刚才所说,他回去以后当然要跟绣春谈,绣春如果愿意见我,用不着我去看老和尚,老和尚就会来找我。” “他到哪里去找你?”曹雪芹问,“你留了地址给他了?” “用不着,他自然找得到。” 这句话露了马脚,曹雪芹抓住了,连连发问:“为什么用不着你留地址,他自然会找得到你?你跟这禅修一定有什么渊源,是不是?你说。” 冯大瑞不善撒谎,更不会圆谎,因而默不作声,脸上自然有困窘之色。 “是不是!”曹雪芹又得意又高兴地,“我说中了吧?你一定跟禅修有什么渊源。说,快说。”他竟耍赖了,“不说不行!” 冯大瑞有些苦恼,“芹二爷,”他说,“我说是跟你说,你可不能泄露出去。” “我答应你。”曹雪芹话一出口,觉得不妥,赶紧又补上一句,“我绝不跟外人去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几个人面前,我不能不说,譬如像我们老太太那里、秋月等等。算起来不过五六个人。” “好!我跟你说了吧,那位禅修老和尚,在帮里比我长两辈……” “什么?”曹雪芹大为诧异,“和尚也有在漕帮里的?” “有,而且还不少。”冯大瑞说,“这位禅修老和尚,在帮里的字派是个‘法’字,上‘法’下‘广’。他是山东兖州府人氏,现在金山寺是个‘菜头’。” “‘菜头’是管菜园的头脑?” “是的。” “原来是这样子,你的话原来都是有来历的。”曹雪芹问,“她那孩子呢?” “自然跟她在一起。” “是男是女?” “不知道。我问老和尚,他不肯说。” “他当然不肯说,说了不就等于承认有收容绣春这回事了?”曹雪芹问道,“你为什么不托人去打听?” 冯大瑞不答,沉默片刻,忽然问说:“绣春的孩子是谁的?” 曹雪芹没有防到他有此一问。稍微多想一想,觉得这话不可轻率作答,因为冯大瑞可能很在乎这一点,如果说了实话,他如何来看待曹震,是件必须顾虑的事。 他决定隐瞒真相,但亦必须为绣春辩白,“大瑞,”他说,“请你不必查问,就算是我的好了。我可以告诉你,绣春没有错,一点都没有错。” 同样的,这番答语,亦是冯大瑞没有料到的,“芹二爷,”他问,“你说就算是你的,意思就是不是你的,是不是?” “也可以这么说!”曹雪芹问道,“大瑞,我请你说一句心里的话,如果你能跟绣春再见面,她也仍旧愿意嫁,你会不会娶她?” “只要是她有这个孩子,不是她的错,我自然会娶她。” “好!”曹雪芹很兴奋地说,“我一回京就跟内务府去请假,最好能跟你一起到金山寺去找禅修老和尚,请他让我跟绣春见面。” “没有用!”冯大瑞使劲摇头,“他绝不会承认。” “会!大瑞你信不信?” “我不信。” “我说个道理,你就会信了。我跟老和尚说,我来要我的孩子。我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不过我知道孩子的名字,儿子叫曹绥,女儿叫曹绚。” 冯大瑞愣住了,“芹二爷,”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仲四没有跟你谈过?” “他只告诉我绣春不知怎么怀了孕,又不知怎么失踪了,一直都找不到。” “那么,我告诉你吧!失踪的前一天,她问我,要不要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说要,她就叫我替孩子起名字。这话,我想绣春一定告诉过老和尚。”曹雪芹又说,“绣春还给我留下一封信,说有一天曹绥或者曹绚会上门认父。你想,是这样的情形,老和尚会不让我跟绣春见面吗?” 冯大瑞全神贯注地听着,而且将他心中的感想一层一层地显现在脸上,惊异、兴奋,而最后是困惑。 “芹二爷,”他问,“如果是女儿还不要紧,是儿子,上门认父以后,将来你把他抚养成人,替他娶了亲,有了孙子,那一来不就把你们曹家的血统弄乱了吗?” 他说到一半,曹雪芹就发觉自己无意中失言了,也猜到他问这话的意思了,他是要弄明白,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甚至已经想到,孩子原来就该姓曹,否则便是乱了血胤。 因此,曹雪芹再一次考虑,是不是要说破绣春好意为待产的锦儿去管家,以致为曹震所乘这件事。想想还是不说为妙。 “大瑞,这一点我也想过。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说了以后,你别再提了,行不行?” “行。” “我早已打算好了。等孩子长大成人,我自然让他复姓归宗。” “这一说,孩子并不姓曹。” “是的。”曹雪芹硬着头皮回答。 “那么姓什么呢?” “你别问了。”曹雪芹说,“你刚才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提的吗?” 冯大瑞语塞,但脸上有上了当的那种忍气吞声的神情。 “大瑞,”曹雪芹很恳切地说,“你不是那种放不开的人。这件事既然不是绣春的错,你又何必认真?你只问你自己喜欢不喜欢绣春?如果喜欢,我怎么样也要促成你们破镜重圆。”他停了一下又说,“既然说是破镜,总有一道裂痕,这道裂痕的出现,也不能怪她一个人,是不是?” 他的话说得很透彻,冯大瑞毕竟也是痛快人,当即答说:“芹二爷,我都听你的。” “好!”曹雪芹也很高兴,“这才像自己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