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爭及初春景 · 第四回

01 到熱河那天是十二月初七,曹叔侄仍舊被安置在以前住過的那座公館——如今是真正的公館了。戶部司官出身,在湖北收稅的房主出了事,家產查抄入官,這所大宅撥了給熱河都統衙門,專供招待過往官員之用。第二進上房與花園中的金粟齋等處,都住得有人,第一進還空著三間,外帶一個廂房,曹雪芹住廂房,將正屋都讓了給曹住。 安置初定,熱河都統凌阿代已經派車來接,請去赴洗塵宴。凌阿代原是副都統,烏思哈擢任吉林將軍後,遺缺由凌阿代坐升,曹跟他很熟,曹雪芹卻是初見,不過凌阿代很健談,所以三巡酒後,初見亦同舊交了。 「世兄,」凌阿代說道,「我有句話,怕嫌冒昧。」 「言重,言重。」曹雪芹急忙答說,「老世叔有話請吩咐。」 「我是想打聽打聽,當初世兄跟烏二小姐那段親事,大家看,都是美滿姻緣,何以後來就不談了呢?」 此中內幕非常複雜,曹雪芹覺得很難回答,如果隨便編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似嫌不誠,因而支吾著久久不能接話。 曹看出他的為難,便代他答說:「家嫂跟烏夫人從小就是閨中姊妹,還特為這件事到熱河來過一趟。婚事中變,是因為烏二小姐另有顧慮。」 凌阿代深深點頭,「我也聽說了,是因為烏太太的一個丫頭,成了平郡王的側福晉,府上跟平王府是至親,烏二小姐嫁到府上,將來難免要跟平王的新寵見禮,她不願委屈自己原來的身份,寧願錯過良緣。」他接著又說,「烏家對這件事不願深談,我們也不便打聽,如今聽四哥的話,是確有其事了?」 「大致如此。」 「那麼,平王的那位側福晉呢?聽說要生小子才會有封號。」 「已經香消玉殞了。」曹答說,「是難產不治。」 「喔,」凌阿代似乎很關心地,「是什麼時候的事?」 「你記得嗎?」曹轉臉問曹雪芹。 「是今年春天的事。」 「是在烏將軍赴新任以後。」 這件事就談到這裡。曹因為有正事要談,不肯多飲,飯罷,分作兩處,凌阿代與曹在籤押房密談,曹雪芹由都統衙門的幕友王師爺陪著,在客廳品茗閒話。 王師爺是辦筆墨的,肚子裡自然有些貨色,跟曹雪芹談得還很投機。曹雪芹發現他與此新交有一樣同好,便是好奇。王師爺從小隨父幕游各省,遠至雲貴,遍歷湖湘,所見的奇聞軼聞甚多,這一談開來就更無休止了。 凌阿代與曹商量正事,亦頗費工夫,直到二更天方罷,叔侄倆坐原車回公館。送到上房,曹雪芹說道:「四叔今天真累了,早點上床吧!」說著,退後兩步,便待離去。 「你先別走。」曹將他喊住了說,「凌都統談起,說烏二小姐猶是雲英未嫁之身,如今既然王府的顧慮沒有了,不妨舊事重提,他願當蹇修之任,問我的意思如何?我說我要回來商量。你看呢?」 曹雪芹頗感意外,想了一下答說:「四叔,我看咱們得先打聽打聽。」 「打聽什麼?」 「打聽烏二小姐何以至今未嫁。」 「那也是可想而知的,自負才媛,不肯輕許。」曹又說,「我倒覺得這件事很可以辦,你寫封信問問你娘的意思,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是。」 「不能再耽誤了。」 曹雪芹只好再答應一聲:「是。」 「另外,」曹又說,「你替我寫封信給烏將軍,致問候之意。」 「措辭呢?」 「只說奉差到此,追憶舊遊,益增渴想。再要說,你是跟了我來的。還有,你說你娘托我帶信問候烏太太跟烏二小姐。」 「只問候烏太太吧!」曹雪芹說,「帶上烏二小姐,痕跡就太顯了。」 曹想了一下說:「也好。」 02 一早起身,先把曹交代的兩封信寫好,方始漱洗穿著,到上房去陪著曹吃早飯,剛扶起筷子,只見公館的門上來報:「凌大人來拜訪。」 於是曹叔侄,雙雙迎了出去,凌阿代眼尖,看到室內餐桌,便即說道:「請先用早飯。」 「不忙,不忙。」曹答說,「正事要緊,請這面坐。」 「也好,我耽誤四哥幾句話的工夫。宮裡我已經接頭了,等聖母老太太午睡過了去見最好。回頭我派車來接,在我那裡便飯之後一起走。」 「是,是。」曹問道,「我想帶舍侄進宮瞻仰瞻仰,不知道行不行?」 「有何不可!」凌阿代轉臉問說,「世兄帶了官服沒有?」 「他還是白身。」曹代為回答。 「那就戴一頂大帽子好了。」凌阿代又說,「如果沒有帶,我派人送一頂過來。」 「是要借一頂,不過不必派人,反正回頭要過去叨擾的。」 「好!好!我預備著。」說著,凌阿代仔細看了看曹雪芹,「我的帽子,大概能用。」 午初時分,到了都統衙門,在客廳中剛剛站定,有個十六七歲的丫頭,一手提著帽籠,一手握著手鏡,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揭開帽籠,裡面是一頂八成新的貂檐紅纓大帽。那丫頭是伺候升冠慣了的,用右手自里托起大帽,正面朝著自己,捧了過去,曹雪芹雖是初戴官帽,但司空見慣,並不外行,說聲:「勞駕。」雙手接過帽子,不必再看正反,只往頭上一戴,微微仰頭,那丫頭已退後一步,略蹲身子,將手鏡斜著上舉,曹雪芹望著鏡中戴著紫貂紅纓的自己,忽然有沐猴而冠的感覺,差點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大小怎麼樣?」凌阿代在問。 「正合適。」 「合適就好。世兄,這頂大帽就奉贈了。」 「不敢當,不敢當。」曹雪芹知道行情,帽子本身不甚昂貴,那條油光水滑的紫貂帽檐,起碼也得五十兩銀子,初次相見,受人這份重禮,於心不安。 反倒是曹說道:「『長者賜,不敢辭。』你謝謝凌三叔。」 既有此吩咐,曹雪芹不必再說什麼,當下蹲身請安,恭恭敬敬地說:「多謝凌三叔厚賜。」 「算不了什麼,你別客氣。」 「雪芹,」曹正色說道,「你該領受凌三叔的盛意,這頂帽子附帶著凌三叔對你的期望,你得好好上進,經常能帶這頂帽子,凌三叔就很安慰了。」 「正是。」凌阿代接口,「我正是這個意思。」 於是曹雪芹少不得再一次鄭重道謝。然後將大帽子先取下來,擱在瓷帽筒上,進行宮時再戴。 因為要進宮,午飯不備酒,很快就結束了。喝過了茶,略略休息,聽得午炮聲響,曹便起身說道:「是時候了!寧願早伺候著。」 「是的!」凌阿代看一看那頂大帽子,又看一看曹雪芹說,「請吧!」 題名「避暑山莊」的熱河行宮,在承德府治東北,左湖右山,宮城建制如紫禁城,周圍十六里,中有聖祖御筆所題的三十六景。此外尚有清舒山館、靜寄山房、秀起台、靜含太古山房、玉岑精舍、獅子園諸勝。 獅子園原是先帝居藩時的賜園,起造在當今皇帝誕生以後。由於位處獅子嶺下,所以聖祖御書賜名獅子園。先帝即位後,獅子園自然而然成為行宮的一部分。曹這天的「進宮」,實在就是到獅子園。 獅子園的宮門在東,策騎到此,都下了馬。管園的內務府八品筆帖式巴呼穆,已在側門迎接,匆匆見過了禮,將從人留在宮外,巴呼穆帶路,領著曹叔侄與凌阿代進宮,折而往南——南面碧溪縈繞,有橋相通,勝境都在溪南、溪東。 過橋而南是一座精舍,題名樂山書屋,屋東迴廊,中峙方亭,由於是坡地的緣故,亭子特多,迤邐折往東北,經歷了環翠亭、待月亭,地勢漸高,北面一座七開間的大廳堂,額題「群山環翠」,東北拓出一大片平地,有一座很大的敞廳,巴呼穆帶領到此站住了腳。 曹雪芹注目細看,對這座看上去還很新的敝廳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廳作長方形,用的木料很講究,柱子都是徑尺的杉木,上塗一層防蛀的桐油,人字形的屋頂,上覆的不是琉璃瓦而是極厚的茅草。 「這裡得題個名兒才好。」曹捻著鬍子說。 「四哥,」凌阿代問道,「你倒說,要怎麼題才合適?」 曹又捻了一會鬍子,搖搖頭不作聲。巴呼穆便即問說:「兩位大人這會兒就進去?」 「好!」曹回頭吩咐曹雪芹,「你在這兒待著,別亂走。宮禁重地,錯不得一步。」 曹雪芹答應著,目送他們再往東北走,殿宇深沉,一時也看不清還有幾重?收攏目光,又看那座敞廳,心裡不由得在思索,應該題個什麼名字? 細細想去,真箇無以為名。就表面看,像座射圃,可是沒有垛子,若說是座演武廳,卻又缺少刀槍架子,空落落的,不成名堂。 再往深處去想——曹雪芹猜也可以猜得到,這裡就是當今皇帝誕降之地,當初是座馬廄。後來起造賜園,因為地勢的關係,不能不把這裡包括在內,但崇樓傑閣之間,不能有一座馬廄,因而把它拆了,改成敞棚,稱為「草房」。及至成為龍興之地,曹奉命重修,圖樣經過欽定,曹雪芹一時實在想不明白,何以會弄成這麼個不倫不類的樣子? 「就因為不倫不類,顯得與眾不同,才能傳諸久遠,供後人懷念。」曹雪芹這樣在想,「潛邸向不住人,先帝的『雍親王府』不舍了給喇嘛,改成『雍和宮』了。以此而論,就必得修成這種不能住人的樣子。」曹雪芹自以為終於想通了。 03 幾乎讓曹雪芹都等得不耐煩了,方始發現巴呼穆領著曹與凌阿代循原路而回。三個人的腳步都很匆忙,這是可想而知的,暮色已起,倘或不上緊些,趕回城裡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因為如此,大家都不願說話,怕耽誤了工夫。走到半路,天色已黑,幸一鉤上弦月自身後斜照,路還不算難走,起更時分進城,直趨都統衙門。 撣一撣土,洗一把臉,喝一碗茶,隨即開飯,曹與凌阿代對去見聖母老太太的情形,隻字不提。曹雪芹當然也不敢問,不過聽他們閒談不相干的事,興致卻都很好,便可推想得到,此行頗為順利。 飯罷告辭,回到公館已是二更將盡,曹這時才說了句:「你得替我寫信,把今天的情形,告訴方問亭。」 「是直接給問亭先生去信?」 「你說呢?」 「信不如給震二哥,讓他轉告,否則不是另外又得給震二哥一封信嗎?」 「說得也不錯,就這麼辦吧。今兒下午……」 下午去見聖母老太太,只是曹一個人,凌阿代與巴呼穆都守在外面。這位老太太一直對曹很好,這天尤其高興。因為年近歲逼,即令是忍受慣了寂寞的人,亦不免會有感觸,所以曹的出現,在她備感親切。而也就因為如此,問長問短,話就多了,直到她叫人去熱臘八粥來給曹四老爺吃時,曹才有開口的機會。 依照他跟曹震商量好的步驟,開頭只是試探。因為怕盡說實情,她心理上會承受不住,所以曹只問她:「是不是想到北京去玩一趟?」 就這樣已使得聖母老太太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她說她從八歲到熱河,至今整整四十年,北京是怎麼個樣子,常常只在夢裡出現,但每次都不一樣,究竟如何,真的恨不得馬上就能看一看。 利用她這份像孩子聽說要去逛廟會的心情,曹連哄帶要挾,已經跟她說好了,一路上不亂說話不亂走,行止動靜都聽曹的招呼,絕不會亂出主意。 「只是有件事麻煩。」曹皺著眉說,「她養了四隻貓、兩條哈巴狗、一隻鸚鵡,還有一隻猴子,都想帶走……」 「那不天下大亂了嗎?」曹雪芹失聲而道,不由得把他的話打斷了。 「原就是這話。跟她軟磨了好一陣子,真是舌敝唇焦,好不容易總算讓步了,只帶一條狗、一隻猴子。」 「最難料理的就是猴子。」曹雪芹問說,「四叔何不答應她帶別的?」 「不行!我答應她帶貓跟鸚鵡,她說非把猴子帶去不可。你知道那是什麼道理?」 「莫非其中還有說法?」 「自然有。聖母老太太生在康熙三十一年壬申,肖猴的。她說,那頭母猴子是她的『老伴兒』,她不能丟下它不管。如果不讓她帶,她寧願不進京。」 「原來這樣!聖母老太太倒真念舊。不過,」曹雪芹說,「老太太懷裡抱一頭哈巴狗倒沒有什麼,弄只猴子在她身邊,蹦上蹦下,可真不雅。」 「我也是這麼想。」曹又說,「你在信上提一筆,帶個會調教猴子貓狗的人來。」 「那,」曹雪芹說,「不知道桐生能來不能來,他最會弄這些東西。」 「能讓桐生來最好,不然也得找謹慎、不會多嘴的人。」沉吟了一會,以一種興奮欣慰的語氣說,「除了這麼一點麻煩以外,另外都好辦,只要你震二哥來了,隨時都可以走。」 「也不能說隨時都能走。」曹雪芹提醒他說,「還是挑一挑日子比較好。」 「嗯,嗯,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 皇帝巡幸、啟蹕迴鑾都得由欽天監挑選幾個吉日吉時,先請管理欽天監的王公初步斟酌,然後再奏請欽定,事極鄭重。以聖母老太太的身份,不挑日子就動身,一路平安,還則罷了,倘或出了什麼差錯,譬如路上感染風寒以致聖體違和之類,那就得擔很大的責任了。因此曹完全接納曹雪芹的意見,實時找了本《時憲書》來挑日子。 幸好,這半個月之中,宜行長行的黃道吉日很多,當下挑了十二月十三、十四、十七,一共三個日子,看曹震何時能到再說。 「你今天晚上就把信寫好,明兒初九,一大早就送給凌都統,請他派專差飛遞,後天初十就可以到。」說到這裡,曹停下來考慮了一會說,「十三四怕他趕不到。你乾脆寫明白了吧,準定十七動身,過了這一天,就得等到廿一,太晚了。」 「是!」曹雪芹又說,「不過也不一定,震二哥辦事很麻利,或者已經在路上了,亦未可知。」 由於曹雪芹有這麼一個想法,所以第二天派專差送信時,特為關照,一路上要在驛站跟客棧打聽,有沒有內務府的「曹老爺」經過,打聽到了,信就不必送到北京了。 虧得有此一番關照,不然會在半路上錯過——曹震是十二月十一日到的,一行五男二女,女的是內務府傳來的「婦差」,為的沿路伺候聖母老太太。男的有仲四,還有一名御醫。仲四是曹震特為找了他來幫忙的,一路上有他,要方便得多。 「聖母老太太要走了。」在為曹震接風小酌時,凌阿代說,「有件事要請教四哥跟通聲,我們在熱河的文武官員,是不是該表示一點意思?譬如給聖母老太太餞個行,或是在宮門外行個禮送行什麼的?」 這是個頗費斟酌的難題,保密當然很要緊,禮數似乎也不能不盡。琢磨了好一會,決定只由凌阿代與副都統,還有承德府知府的妻子們,進宮請安,另外備一桌酒,為聖母老太太餞行。 「十三餞行,十四動身。」曹說道,「現在就差一個小麻煩得想法子。」 那就是為聖母老太太照料她的「老伴兒」。善於馴猴的人不是沒有,但不能專為這件事另添一個人,曹震帶來的人,都是經過慎重挑選過的,不宜臨時增加生手。 「交給我好了。」御醫黃太玄自告奮勇,「我養過猴子。」 這就什麼都妥帖了。曹深感欣慰,當即在席間約定,次日上午一起進宮,料理聖母老太太進京這件大事。 04 由草房往東北走,林木深深掩映著一片屋宇,共是三進,第一進、第二進都是五開間的廳堂。第一進題額兩字特大:「澄懷」,第二進題名「松柏室」,繞殿而過,後面一條極長的白石甬道,連接著圍牆環繞的第三進,月洞門上嵌著一方澄泥水磨磚砌出來的匾額,先帝御筆親題的,名為「忘言館」。 「咱們就在這兒待命吧。」凌阿代用嚴肅低沉的聲音說,同時雙眼上視,大家跟著他將「忘言館」三字又看了一遍。 進館去的,只有曹一個人,由巴呼穆帶領,進了月洞門,將他交給了「忘言館」的總管齊二姑,隨即又退出月洞門。 「聖母老太太今兒個有點兒煩躁。」滿頭白髮但極為健旺的齊二姑輕聲關照,「曹老爺,你多順著她一點兒。」 「我知道。」說著,曹在廊上站住了。 齊二姑隨即掀簾入內,曹屏息靜聽,只覺微有人聲,等了約摸一盞茶的工夫,尚無動靜,正在疑惑之際,突然覺得肩背上有樣東西撞了上來,轉臉一看,不由得吃了一驚,正就是聖母老太太的那頭母猴,跳了在他身上。 「滾下來!」 突然這一聲大喝,讓已受微驚的曹又嚇一跳,急忙轉臉望時,是聖母老太太站在門帘前面。 猴子受了叱斥,從曹身上跳了下來,躲向一邊,聖母老太太便先招呼:「曹老爺,聽說要走了?」 「是!」曹先恭恭敬敬地請個安說,「我帶了幾個人來見聖母老太太,這會兒都在館外待命。」 「老太太,」齊二姑在她身旁說,「請曹老爺進屋談吧!」 「對了。曹老爺,你請進來。」 屋子裡生著極大的火盆,這使得曹想起館外有人在凜冽的西北風中待命,只怕手都凍僵,當即站在門口說道:「請聖母老太太的示下,是不是讓他們進來請安?」 「是哪些人?」 「一共四個人。凌都統以外,其餘是一路辦事伺候聖母老太太的人,一個是太醫姓黃,聖母老太太的猴子,由他照看,另外兩個是我的侄子。」 「喔,」聖母老太太有些躊躇,「曹老爺你知道的,我不喜歡見生人,不過,一個是太醫,另外兩個是你的侄子,不算外人——好吧!見一見。」 有這一聲,曹立即轉身掀簾而出,在廊上大聲喊道:「聖母老太太傳見。」 有西北風傳送,館外諸人聽得很清楚,急步而入,上了台階,凌阿代問道:「四哥,平時來都是請安,今天怎麼樣?是不是要磕頭?」 「你們看呢?」 「應該磕頭。」曹震接口。 「我也覺得應該磕頭。」凌阿代又說,「四哥,請你報名。」 於是照引見的規矩,曹帶頭先行,進門以後,他往聖母老太太身旁一站,等他們都跪下了,剛要逐一報名,不道聖母老太太已站了起來,亂搖雙手,搶先開口。 「不要,不要,我不慣人家給我磕頭。趕快起來,趕快起來。」 局面有些僵。曹心想,既然已經跪下了,不磕頭豈非枉此一屈膝?當即一面向齊二姑使個眼色,一面說道:「以聖母老太太的身份,豈可不行大禮,請安坐受禮。」 「老太太,你就別謙了。人家要磕了頭,才能跟皇上交代。」 「好吧,我就算替皇上受你們的頭。」 「皇帝!」齊二姑糾正她用「皇上」的稱呼。 「啊,啊,皇帝,皇帝!」 這時跪著的人已磕下頭去,曹便即報名:「熱河都統凌阿代、御醫院御醫黃太玄、內務府司庫曹震、內務府官學生曹霑給聖母老太太請安。」 「喔!喔!請起來,請坐。」 站是都站起來了,卻都未坐。聖母老太太從未見過衣冠整齊的這麼五個男人,在她面前雁行斜立,因而深感窘迫,那手足無措的神情,很明顯地都擺出來了。 凌阿代比較了解她的情形,當即向曹使個眼色說道:「一切都請你代陳聖母老太太,我們暫且告退。」 「是的。」 於是凌阿代領頭請了安退出。聖母老太太如釋重負,「真不敢當。」她問,「曹老爺,我們什麼時候動身?」依舊鄉音,不說「咱們」說「我們」。 「後天是宜於長行的好日子,辰刻起程。」曹又說,「明天中午,給聖母老太太餞行。」接著便陳明凌都統的妻子等要來叩謁。 「凌太太倒是見過的,其餘……」說到這裡,只見齊二姑拉了她的袖子,聖母老太太便把話咽住了。 這下曹想到剛才轉過的一個念頭,當即說道:「內務府傳了兩個婦人來,一路伺候聖母老太太進京。不過,我看內里還得齊二姑照應。」 「她,」聖母老太太躊躇著說,「她要替我看家。」 曹此時還不便明說,此去可能很快就會住入慈寧宮,只說:「看家不如照看聖母老太太來得要緊。」 「這話也是。」聖母老太太轉臉問說,「你看呢?」 「我自然捨不得老太太。」齊二姑向曹說,「不過曹老爺,我是有名字的,能不能伺候了老太太去,只怕還得有個交代。」 所謂「名字」即是職司,曹還不知道她是何身份,不過一定屬內務府管轄,可以斷言,這點主他能做。 「不要緊,有我。你儘管收拾行李好了,不必多帶,路上夠用就行了。」 「是。」齊二姑意味深長地說,「我明白。」 「曹老爺,」聖母老太太問道,「我們進京,住在什麼地方?」 曹已聽曹震說過,挑了兩處地方,一處在北城,一處在崇文門外,定居何處,要進了京看情形再說。此時當然不必細談,含含糊糊地答道:「已經預備了一處公館。」 「那麼,要住多少日子呢?」 「這可不一定。」 「怎麼不一定呢?」 曹詞窮,只好向齊二姑乞援。其實,不用他使眼色,齊二姑也已打算為他解圍,當即說道:「那得看老太太高興,願意多住就多住,願意回來就回來。」 聖母老太太想了一下說:「也不必多住,看一看就好了。還是回來,日子倒過得舒服。」 說到這裡,一陣金鈴響,一頭鼻煙色的哈巴狗搖搖擺擺地跑了來,聖母老太太俯身一伸手,狗就跳到她懷裡來,卻望著曹大吠。 「別叫!那是曹老爺。」她像哄孩子似的說,「你不乖,曹老爺就不帶你進京了。」 也真怪,那隻哈巴狗居然就乖乖地不叫了。曹內心頗有感觸,覺得真該不怕麻煩,連她的鸚鵡也帶了去,為她旅途做伴。皇太后以天下養,這點麻煩算得了什麼。 不過想是這樣想,終於還是不敢多事,就這樣沉默著,正待起身告辭時,聖母皇太后開口了。 「剛才那兩個年輕的是你的侄兒?」 「是。」 「叫什麼名字?」 「一個叫曹震,還有一個叫曹霑。」 聖母老太太沒有聽清楚,「還有一個叫什麼?」她問。 「霑,霑恩的霑。」曹又說,「不過,他平時都是用號。聖母老太太就叫他曹雪芹好了。」 「喔,你是說年紀最輕的那一個?」 「是的。」 「現在做什麼官?」 「是白身。」 「白身?」聖母老太太問,「是說跟老百姓一樣的身份?」 「是。」 「怎麼會呢?看他年紀很輕,生得也很體面,而且聽說,內務府的人,沒有沒有差使的。」 「那,那是因為他不上進,不願意當差。」曹說道,「是從小讓他祖母寵壞了的緣故。」 「你是說,你娘從小寵他?」 「是的。」 「他爹呢?是你哥哥,還是你弟弟?」 「是我過繼的哥哥?」 「怎麼叫過繼的哥哥?」聖母老太太想了一下問,「你是說,你跟他爹,不是同一個老子?」 「是的。雪芹之祖,是我伯父。雪芹之父本來承襲了織造……」 「慢點,慢點。」聖母老太太突然打斷他的話,睜大了眼睛,望著曹愣了好一會問,「曹老爺,你是南京人?」 「是。」 「你家是織造?」 「是。」曹答說,「先祖是國初放的江寧織造,先父原先是蘇州織造,後來蒙聖祖改派江寧,先父棄養以後,由先兄承襲。先兄不幸承襲不久就去世了,蒙聖祖天高地厚之恩,命我承繼襲職,那時雪芹尚未出生。」 「啊……啊……」聖母老太太驚詫連連,眼中閃耀出一種無可言喻的光彩,融和著親切、感嘆與意想不到,仿佛夢幻性的一種神情,「原來你家就是曹織造!說起來都不是外人,我們家是孫織造衙門的。」 「是杭州。」 「我不是杭州人,我是紹興人。」聖母老太太說,「從小聽我爹說,我們紹興人在杭州孫織造那裡做工的很多。我們也算欽差衙門的人,紹興府管不著我們,家裡種田,連錢糧都不要繳的。」 這些情形,曹比她更清楚,織造衙門的紙工,名為「機戶」,屬於內務府籍,不受地方官管轄。不過,他也不必細加解釋,只唯唯稱是而已。 「那曹、曹雪芹,你的侄兒,莫非是遺腹子。」 「聖母老太太說得是。他是遺腹子,先祖一支的親骨血,只有他,所以先母格外寵愛,養就了他不肯上進的性情。」 「怎麼不上進?又嫖又賭?」 「那倒不是。」 「那麼是什麼呢?」 「是……」曹覺得很難回答,想了好一會說,「養成了一副名士派頭。」 「什麼叫名士?」 「名士就是,就是不大看得起人,也不大講究做人的道理,自以為讀了幾句書,很了不起似的。」 「喔,」聖母老太太笑道,「原來就是徐文長那種人。」 曹大為詫異,聖母老太太不懂何謂「名士」,卻又知道徐文長這個人。但轉念一想,又不足為奇,徐文長是紹興人,她大概是從小聽家人談過。 「曹雪芹哪裡可以跟徐文長比,差得遠了。」 「他現在年紀還輕。」聖母老太太忽然面現憂色,「你倒要好好勸一勸他,學徐文長那種樣子,自己吃虧。」 「是!聖母老太太的訓誨,我一定切切實實轉示給他。」 「我看他是有出息的。」聖母老太太又問,「你怎麼不當織造了呢?」 「這,這話說起來很長。」曹說道,「容改日為聖母老太太細陳。」 「對!對!一路去,路上有談天的時候。」 「是,是!路上盡有請聖母老太太教導的機會。」曹乘機起身告辭。 這天是借宿在離古北口不遠的一處莊院。自北京東行,經通州、三河至薊州,出馬蘭關到東陵,北行由順義、懷柔、密雲出古北口到熱河,這兩條路上,閒散宗室及上三旗的包衣很多,有些是皇莊的莊頭,有些是世襲管陵的差使,地大物博,又無徭役,幾代經營,真當得殷實二字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曹震這回辦差,顧慮到下客店易顯行藏,所以早在京里打聽好了,請海望出面安排,為聖母老太太安排的公館,便都是這些籍籍無名,卻家家有窖藏金銀的富戶。 這家人家姓佟,跟聖祖的生母、孝康章皇后是同族,領著古北口外一大片皇莊。老主人佟益,算起來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孫,據說先帝居藩時,每次自熱河往還,都要借宿在他家。 但後來佟家自佟國維到鄂倫岱、隆科多,下場無不很慘,唯獨這一家不僅絲毫未受株連,且反獲得許多賞賜,都為的是這佟益為人極其謹慎,卻善能識時。當年看出雍親王胸懷大志,問到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先帝在奪位以後剪除異己時,頗得力於從他口中所獲知的有關佟家的許多故事及秘密。因為如此,儘管古北口外還有幾家比佟家更有錢的富戶,而海望卻認為只有這佟益是可以共機密的,關照曹震,一定要住他家。 這一行上下廿三口人、八輛車子、十三頭騾馬、外帶一猴一貓,走在路上,浩浩蕩蕩,很惹人注目。但到達佟家時,由於庭院屋子,寬敞高大,便顯得稀稀落落,不甚起眼,加以遠離市集,左右僻靜,也沒有什麼人來看熱鬧,曹對這一點非常滿意。 佟益有三個兒子,當家的是老二佟仲平。佟家父子顯然知道他們接待的是什麼人,派出來招呼的人很多,也很周到,但不多問一句,也不亂走一步。尤其是聖母老太太所住的那座院子,自動地視為禁地,箱籠行李都只送到角門,由齊二姑指揮兩名內務府的婦差,還有一個名叫如意的使女,自己動手搬。 安頓粗定,時已薄暮,佟仲平送了一桌飯到聖母老太太那裡,另外設席款待「官客」,仲四不肯上桌,說:「車把式、馬夫那些粗人,必得有我在,才會安分。」曹震知道他嫌拘束,勸主人隨他自便。 在桌上做主人的是佟益,談鋒很健,酒量亦宏,賓主的興致都很好。飲到半酣時,曹震的跟班悄悄把他找了出去,只見仲四手中持著一封信在等他。 「是海大人派人送到鏢局,關照連夜趕送,趟子手小劉下午到了灤平,打聽到咱們已經走了,趕緊又返回來,剛剛才到。」仲四將信遞了過去,「震二爺,請你馬上拆信看一看,看誤了什麼事沒有?」 曹震便往檐前走了去,拆開信來,就著如銀的月色細看。信很簡單,只說如未動身,暫且留在熱河;倘或已在途中,可至佟家過年。末尾綴了句,「容另詳函」。 這突然發生的變化,曹震一時竟不知如何應付,只好將信上的話,告訴仲四,向他問計。 「海大人說另外有信,那就等他的信好了。我想,早則明天,遲也不過後天,一定會有第二封信。」 聽此一說,曹震稍覺寬心,回到席上,亦不作聲,直到席終,散坐喝茶時,才把海望的信拿給曹看。 「那可沒法子,只好不走。不過,這話怎麼跟居停說呢?」 「咱們不必說什麼,只把信拿給他看,聽他怎麼說,再作道理。大不了,我趕進京去當面請示。」 於是將佟益請了過來,示以海望的來信,原以為他總還得問一問情形,哪知他毫不遲疑地說:「大家能在舍下過年,那可是太好了。曹四老爺、震二爺,你們儘管住著,就怕怠慢了。」 「好說,好說。」曹遲疑了一會,終於向曹震說道,「裡頭得怎麼去說一聲。」 「我知道。」曹震看著佟益,放低了聲音說,「佟大爺,我說你留大家多住幾天,行不行?」 「行,行,怎麼不行?」 於是曹震便以此理由,宣布暫且不走。至於聖母老太太那裡,叮囑曹雪芹去轉告。 曹雪芹非常不樂意任此差使,但說不出半句推諉的話,因為他已見過聖母老太太一次,真箇非常投緣,這樣就公事來說,他的話易於見聽,便是義不容辭。 其次是他自己有過承諾,願意勉為其難。即令無此承諾,「有事弟子服其勞」,派到他去,亦無話說,便只有問一句:「我該怎麼說?」 「對!」曹震看著曹說,「咱們得好好兒核計一下,就趁這個機會,看讓雪芹怎麼由淺入深,把真情一步一步透露給聖母老太太?」 曹不即置答,想了好一會,徐徐答說:「還是以暫緩為佳。看京里第二封信怎麼說,萬一事情有了變化,還來得及補救。」 「是,是。」曹震覺得這個顧慮是必要的,「還是只說佟家留客吧!」 「今兒,」曹雪芹提出疑問,「今兒晚上去見,似乎不大合適,明兒一早好了。」 「不!就是晚上好,你只在窗子外面回一聲,不就可以溜了嗎?」 「說得是。」 曹雪芹隨即請佟家的長工,提一盞燈籠,照著到了聖母老太太所住的院落。角門已經關了,敲開了請出齊二姑來,道明來意,請她代為稟告。 「是!請曹少爺略等一等,我馬上去回。」 「那,我就不必等了。」 「還是請等一等。也許我們老太太有什麼話交代,請曹少爺帶回去,比較省事。」齊二姑又殷勤地說,「外頭冷,請到裡面來。」 「不!就這兒好。」 曹雪芹想不進去,還是進去了,因為齊二姑傳話,聖母老太太弄不清是怎麼回事,要請曹雪芹去當面說明。 曹雪芹無奈,只得走到窗外,望著窗內熒熒一燈,高聲說道:「跟聖母老太太回……」 一語未畢,只聽窗內高聲說道:「二姑啊,怎麼讓曹少爺在外頭吃西北風?趕快請進來。」 「是囉!」齊二姑答應著,已經將門帘掀開了。 曹雪芹進了堂屋,請了安仍舊站在近門之處,做出隨時可走的模樣,「我叔叔打發我來回聖母老太太的話,這兒的主人很客氣,一定要留著多住兩天。」他說,「明兒個不走了,請聖母老太太多睡一會兒,不必趕早兒。」 「喔,」聖母老太太擺一擺手,「曹少爺,你請坐啊!」 「謝謝聖母老太太。」曹雪芹說,「我叔叔還等著我回去給他寫信呢。」 「明天不是不走嗎?有的是寫信的工夫。」 「這封信是要一早就送進京的。」 聖母老太太想了一下說:「我不耽誤你的工夫。不過明天,看是上午,還是下午,請你再來一趟,我要問問你曹織造的情形。」 「是!我明兒下午來。」說著,曹雪芹的腳下已在移動了。 聖母老太太渾似未覺,復又問道:「你爹也是織造。」 「是。」 「那麼老織造就是你爺爺了?」 「是。」 「這樣說起來,我們都不是外人。」聖母老太太眼望著空中說道,「老織造我見過兩回,高高的個子,長隆臉,看起來很嚴厲,其實和善得很,最肯體恤下人。曹少爺,我說得不錯吧?」 「我連我爹都沒有見過。」 答非所問,讓聖母老太太一愣,齊二姑便在旁邊說道:「人家曹少爺是遺腹子。」 「喔,喔,對,對!」聖母老太太失笑了,自己拍了一下額角,「看我這記性。」 「聖母老太太請安置吧!」曹雪芹很快地退後兩步,一轉身掀簾而出。 05 第二天近午時分,海望的信又到了。這封信遠比前一封詳細,說是決定請聖母老太太在佟家過年,原因有三,第一是太后的病,有了轉機,聖母老太太進京不必亟亟;其次是聖母老太太到京以後,跟皇帝母子相會,很難安排一個能不為人所知的妥當途徑,如果暫時不見,則近在咫尺,竟缺定省,尤其是在歲尾年頭,皇帝會更感不安,所以不如不進京;最後還有一個原因,皇帝怕聖母老太太未習儀注,打算找一個命婦來跟她做伴,亦就是來教她如何當太后。這件事當然亦以在遠離京城之處來辦,比較適宜。 「這可成了難題了。」曹大為皺眉,「重重曲折,話不容易說得清楚,而且有些話也很難說,咱們得好好合計。」 「事情明擺在那裡,非先將本意說破了不可,不然,光是在這裡過年的話,就說不出口。憑什麼走走不走了,既不在京,又不在熱河過年,無緣無故來擾人家?」 「說破了以後呢?」曹問說。 「那只怕也還是照實說為妙。」曹震又說,「如今還不知道聖母老太太聽說要進京當太后了,會是怎麼一種想法?咱們先不必費這個心思,辛辛苦苦想出來一個主意,也許用不上。」 曹點點頭,「雪芹,」他問,「你有什麼看法?」 「震二哥的話不錯,只是看怎麼說。」曹雪芹想了一會說,「聖母老太太多年以來,只以為自己給打入冷宮了,就算兒子當了皇上,她似乎也沒有想過會當太后。我看她是多少年一個人過慣了,忽然之間,黃袍加身,說不定會……」他說不下去了。 曹震卻要追問:「會什麼?你說!」 「會,」曹雪芹很吃力的答道,「說不定會精神失常。」 「你是說會發瘋?那不成了《儒林外史》上的范進了嗎?」 「這倒也保不定。」曹贊成曹雪芹的看法,「范進不過是中了進士,聖母老太太可是當皇太后,這分量又大不相同。」 「既然四叔跟雪芹都這麼說,那就小心一點兒好了。」曹震又說,「喜出望外是一定的,不過總還不至於像范進那樣。」 「真的要那樣了,我可真擔不起這個責任。」曹憂形於色地,「雪芹,你得多花點心思,一步一步來。」 曹雪芹原以為這件事應該曹去辦,才合道理,不想又落到他頭上。而且曹自己去辦,不論得何結果,都有可辯,如是他去陳告而出了意外,曹先就錯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如此大事,何能委諸少不更事的子弟?光是這一款過失,便百口莫辯。 轉念到此,頓生怯意,「四叔,」他囁嚅著說,「我怕辦不了這樁差使。」 曹不作聲,顯然亦在考慮,讓曹雪芹去說,是否合適。但曹震的想法不同,他覺得聖母老太太如真的會因為遽爾大貴,以致精神失常,那麼誰去說都一樣。倘或有倖免的希望,這個希望只有曹雪芹才能達成。 因此,他鼓勵地說:「雪芹,你別膽怯,你肚子裡的花樣多,想個什麼法子,譬如打個譬方,講一段掌故,慢慢兒引到正題上去,就不會驚著老太太了。」 曹雪芹無奈,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聖母老太太為曹雪芹預備了茶,還有她從熱河帶來、預備在旅途中消閒的零食——一個瓷罈子,下置石灰,灰上鋪紙,紙上是一包包的「干點心」與瓜子、香榧、小胡桃之類,打開紙包,擺滿了桌子。 「曹少爺,你到我這裡來,就像到自己家裡一樣,不要跟我客氣。」 曹雪芹為了想圓滿交差,已下決心要跟她「泡」了,因而乘機答說:「老太太既然這麼說,就別叫我『曹少爺』,叫我名字好了。」 「你小的時候,家裡人叫你什麼?」 「叫我芹官。」 「好!我也叫你芹官。」聖母老太太問,「芹官,你屬啥?」 「老太太是問我生肖?」他說,「我肖羊。」 「今年也是羊年,那就是廿五歲。」 「是。」 接下來便問曹雪芹的家世,談到平郡王的太福晉,聽說是他的姑母,聖母老太太便即問說:「是不是老織造的大小姐?」 「是。」曹雪芹知道,「老織造」是指他祖父曹寅。 「這樣說,我是見過的。」聖母老太太眼中頓時閃出一種故人久別重逢的喜悅。 曹雪芹卻有些疑惑,「老太太是在哪裡見過?」他問。 「自然是在你們織造衙門。」 聖母老太太說,她八歲隨父進京,由運河北上。當時是曹寅由杭州「解送龍衣」進京,他們這批杭戶,一共是四家人家,跟著曹寅一起走,路過江寧,曹寅因為有事,勾留了三天。她的母親有個表姊妹,在曹家做針線,她隨著母親去探親,在後花園一座石舫中,見到一個比她大不了三四歲的小姑娘,說是曹家大小姐。她還清清楚楚記得,大小姐鼻樑正中有一粒小小的硃砂痣。 說有硃砂痣不錯,曹寅由杭州「解送龍衣」進京,也是可能的。因為那時江寧、蘇州、杭州三織造,輪流進京述職,往往附帶解送其他兩處的貢品,所以曹寅會由杭州進京。但說在江寧織造衙門見到大小姐就不對了,因為運河並不經過江寧。 細想了一會,曹雪芹恍然大悟,「老太太,你記錯了。」他說,「是在揚州,不是在江寧。」 聖母老太太詫異,「揚州也有織造衙門?」她問。 「不是織造衙門。先祖那時兼著巡鹽御史,衙門在揚州。」曹雪芹指出證據,「不錯,揚州鹽院的後花園很大,有湖,湖中有一座石舫。」 「你說得有憑有據,那就一定是在揚州了。」聖母老太太又說,「我還記得我表姨媽說:『這個小姑娘將來不得了!看相的說她有那顆硃砂痣,將來大富大貴。』果然嫁到王府,真是好福氣。」 「要說好福氣,」曹雪芹以話引話,「天下哪裡還有比老太太福氣更好的。」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聖母老太太已連連搖頭,做出大不以為然的神情,「我們紹興人有句話:『三斗三升的命,多吃一合要送命。』我想過多少遍了,我好比《狸貓換太子》的李娘娘,做皇帝的兒子,不是我的。」她神色豁達地說,「我也不敢出頭來認,一認,性命就不保了。」 曹雪芹驚異莫名,不道聖母老太太竟是這樣的一種想法,但她想像中有一個宋真宗的劉後在,這個誤會很嚴重,非為她化解不可。 「老太太,你完全錯了。那時候的仁宗皇帝自己不能做主,上朝都有劉皇后在一起,所以李娘娘不敢說破,仁宗皇帝也不知道他另外還有個生身之母。當今皇上就不同了,上面那位太后病在床上,凡事皇上做主,而且皇上也知道他是老太太親生的。」 「知道是早知道了,不過他也不敢認。」聖母老太太說,「面子啊!」 能夠顧慮皇帝不敢公然相認是為了面子,事情就好辦了。聖母老太太通情達理,自己曾顧慮她會精神失常,顯然是錯了。不過以前確曾有此跡象,還是不能不防,所以他的措辭仍舊非常慎重。 「皇帝還不光光是顧他自己的面子,還要顧到皇上的面子。」聖母老太太不斷地搖頭,「這件事我想過不曉得多少遍了,一個字:難!」 「皇上」是指世宗。當今皇帝的身世之謎,果真大白於天下,勢必暴露先帝的失德。這比僅僅從當今皇帝的面子上去著眼,想法又要深得多,足見她所說的,不知已想過多少遍,確是真話。 轉念到此,曹雪芹好奇心起,便即問道:「既然如此,老太太總還從好的地方去想過吧?」 「怎麼從好的地方去想?」 「譬如說,皇上會照應老太太的娘家人,就像宋朝仁宗皇帝,找到李宸妃的弟弟,也就是他的舅舅,給他官做那樣。」 「我父母就生我一個。聽說我家姓李的人,在紹興倒是很多,不過我連名字都不曉得,而且,我不想皇帝來認我,哪裡又談得到這上頭。」 「是。」曹雪芹忽有所悟,點點頭說,「這原是該由皇上自己來施恩的。」 「他也有他的難處。既然他不敢認我,就只好一切都裝不知道了。」 「皇上不是不敢認,是老太太所說的,為了面子,一時還不便來認。不過,」曹雪芹很謹慎地說,「要有一個又能認老太太是生身之母,又能顧全面子的法子想出來,那就好了。」 「哪裡有這樣好的法子?」 「說不定會有。」 「那,你倒說說看!照你想,是怎麼個法子?」 「這個法子要慢慢去想,或許還要看機會。不過,我在想,既要顧實際,又要顧表面,說不定要請老太太受點委屈。」 「我受委屈也不是一天了。」 聽到這話,曹雪芹大感欣慰,知道事情有把握,但他也有警惕,越是到此緊要關頭,越要慎重,所以決定回去跟曹商量了再說。 「老太太受的委屈,總有補報的一天。到了那一天,老太太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曹雪芹問到,「果真到了那一天,老太太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麼?」 「我不知道。」聖母老太太說,「我還不知道你說的那一天是怎麼樣的一天。」 「就是皇上認了老太太,把老太太接到宮裡去當太后。」 聖母老太太失笑了,「哪裡會有這一天?」她說,「你不要說夢話了。」 「就算是夢話好了,談談不妨。」 「說夢話有什麼意思?」聖母老太太兀自搖頭,不屑一顧。 於是一直未開口的齊二姑說話了,「不是聊閒天嗎?」她說,「老太太幹嗎這麼頂真?」 聖母老太太破顏一笑,拈起一塊米粉烘焙,用石灰收燥,堅硬異常的紹興香糕送入口中,她的牙口還很好,只聽「咔嗒」一響,咬斷了一截香糕,津津有味地嚼著,而略已昏花的老眼中,漸漸地閃耀出迷惘的光芒,口角亦出現了忘其所以的笑意。那種神遊太虛的表情,能令人屏聲息氣,唯恐驚擾了她。 終於她收攏目光,開口作答了,「我不曉得做過多少回夢,夢到我在杭州上倉橋的家裡。紹興我只去過兩回,還是三回,記不清楚了,不過,也常常夢到的。」她指著耳際說:「現在,好像烏篷船『嘎嘰、嘎嘰』的搖櫓聲音,就在我耳朵邊。」 江南水鄉的烏篷船,曹雪芹也不陌生,所以聽她這一說,也勾起了他那近乎鄉思的悵惘,同時也更了解她的願望了。 「老太太心裡最想的,大概是,第一回杭州看看老家;其次是到紹興去一趟,不知道我猜對了沒有?」 「猜是猜對了,不過沒有用。」聖母老太太說,「老家也不知道在不在了?」 「一定在的。」曹雪芹說,「想來是機戶的住房,織造衙門每年都會撥款去修的,哪怕上百年都是老樣子。」 「如果在,如果我能回杭州,」聖母老太太興奮地說,「我一定要在我老家住幾天。」 「住幾天恐怕辦不到,要想去看一看,一定能夠如願。」 「你是說,皇帝肯送我去?」 「是。」 聖母老太太發了一會怔,最後搖搖頭說了一個字:「難!」 曹雪芹還想往下再說,而突然警覺,就剛才的那一番交談,已惹得聖母老太太心中大起波瀾,再談下去,她會入迷,老年人魂夢不安,最是傷身,且適可而止吧。於是他說:「老太太把心放寬了,皇上是孝子,一定有辦法能讓老太太如願,盡他的孝心。」 「曹少爺是很實在的話。」齊二姑旁觀者清,心知事出有因,所以幫著勸解,「老太太聽他們的,沒錯。」談到這裡,如意來報,佟家送食盒來了。曹雪芹乘機告辭,聖母老太太想留他卻不曾留住。 一出屋子,撲面一陣西北風,凍得他打了個哆嗦,但頭上冷,心裡熱,回想這個把時辰的盤桓,自覺所獲的成就是值得興奮的。 同樣的,曹與曹震也很興奮,商量下來認為說實話的時機,已經來臨,而且決定,仍舊是由曹雪芹去跟聖母老太太打交道。 06 「老太太咱們得在這兒過年了。」 「在這裡過年?」聖母老太太問說,「為什麼?」 「這話說來很長。」曹雪芹轉臉問道,「二姑,昨兒晚上老太太睡得怎麼樣。」 「昨兒晚上沒有睡好。不過,今兒的午覺歇得很長,足足一個半時辰。」 「芹官,」聖母老太太問道,「你為啥問這話?」 「我怕我一說,老太太晚上會高興得睡不著覺。」 「是,是不是皇帝要送我回杭州去看一看?」 「那是以後的事。」曹雪芹問道,「皇上接位的喜訊,老太太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九月……」聖母老太太問齊二姑,「九月初幾?」 「初五。」 「是她告訴我的。」聖母老太太說,「我先不相信。第二天烏都統帶了她的太太來看我,一見就磕頭,又改了現在你們叫我的這個嚕哩嚕囌的稱呼,我才相信了。」 「相信了以後呢?」 「我哭了一場。」 「哭了一場?」曹雪芹微感驚愕,不過稍微多想一想,也不難了解她喜極涕零的心境。 誰知他猜錯了,「我是哭我自己。」她說,「兒子做皇帝,別人做太后,心裡不舒服。不過哭過這一場,也就沒事了,想通了,命該如此。」 「不然,老太太還是太后。」 「你在說笑話了!」聖母老太太大不以為然,「芹官,我曉得你心好!說假話騙我是安慰我。不過我雖不識字,也不是沒有知識的,世界上哪裡會憑空出來一個太后,如果我是太后,在皇帝登基的那天就是,那天不是,就永遠不是。」 曹雪芹只是笑著,等她說完,立即問說:「老太太,你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為什麼打賭?」 「看老太太到底是不是太后?」 「喔!」聖母老太太是疑惑的語氣,「你倒先說說看,我怎麼會變太后?」 「不!」曹雪芹故意裝出頑皮的神情,「要老太太跟我打了賭,我才說。」 「好嘛,你說怎麼賭?」 「如果我輸了,老太太要聽我的話。」 「你這叫什麼話?」聖母老太太大為困惑,轉臉問齊二姑,「你聽得懂,聽不懂?」 「我都鬧糊塗了!」齊二姑笑著回答。 「等我來算算。」聖母老太太向曹雪芹指指點點地,「你輸了,意思就是我不是太后,我要聽你的話?」 「是!」 「世界上哪有這個道理?你輸了,反而我要聽你的!」 「老太太要聽我的,才會高興,這就是我輸,要補報老太太的地方。」 聖母老太太笑了,「原來你是說,你輸了,就說一個笑話讓我開開心。你這個人真滑稽,喜歡說怪話。好吧,」她說,「如果你贏了呢?」 「我贏了,老太太也要聽我的話。」 「那還用得著說?」聖母老太太答說,「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當然聽你的話,你要我同皇上怎麼說,我就怎麼說。不過,芹官,你也不要夢想,靠我幫忙會升官發財。」 雖然仍舊是不相信的語氣,但神態相當平靜,理路也很清楚,這是到了真的可能深談的時候了。而就在曹雪芹盤算如何措辭時,齊二姑開口了。 「曹少爺,談了半天,到底要到哪一天,才知道誰輸誰贏啊?」 「對了,應該有個揭曉的日子,等我想一想。」 原來曹雪芹的想法是,聖母老太太本已認命了,卻忽然為她帶來了一個夢想不到的機會。如今這個機會,由於太后的病勢好轉,而有趨於淡薄的模樣,倘或慈寧宮中帶病延年,那時本來心如止水的聖母老太太,要想恢復原來的心境,就著實需要一番解勸。他之所以說「我輸了,要聽我的話」,就是解鈴系鈴,預先留下一個將來好為她勸慰譬解的餘地。 曹雪芹心想,太后的病原已有朝不保夕之勢,如果能拖上幾個月,可知藥已對症,一時不會仙去,那時便要做勸慰聖母老太太的打算了。 於是他估計得稍微寬些,「以明年七月初一為期。」他說,「在這個日子以前,老太太挪到慈寧宮去住,就都算我贏。」 「你永遠也不會贏。」聖母老太太只關心眼前,「芹官,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過年?」 「是皇上派人交代下來的。」 「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是因為還沒有到能跟老太太見面的時候。」曹雪芹說了海望信中所提到的第二個原因,「可是既然到京了,又是過年,皇上不能來見老太太,想想看那心裡有多難受?」 這話使得聖母老太太心頭一震,多少年來,她一直在抹掉她心中的一個男孩的影子,而因為曹雪芹的一句話,那個原已淡忘的影子,遽爾加濃,她的眼眶也發酸了。 不過她還是將眼淚忍住了,「在人家家裡過年,叨擾了人家,自己也不舒服。」她說,「芹官,你同你叔叔去說,我還是回熱河。」 「這又有難處,因為皇上說不定馬上就可以跟老太太見面,離京越近越好。」 「芹官,」聖母老太太面現不悅之色,「你說的都是滑頭話,我聽你哪一句好?」 「兩句都要聽。」曹雪芹復又擺出頑皮的神情,「不過話中有話,一句可以化作千百句,怕老太太一時聽不完。」 「那你就挑要緊的說幾句。」 「幾句話說不盡。」曹雪芹想了好一會,欣然說道,「我講個故事給老太太聽。有家人家姓王,兄弟兩個,都是秀才。王二犯了錯,讓學台把他的秀才革掉了,不能去考舉人,只有王大一個人趕科場,哪知臨時忽然有病,就由王二去頂名代考。現在我來跟太太猜一猜以後的情形。」 「怎麼猜法?」 「先猜考中了沒有?」 「當然考中了,不中就沒有戲唱了。」 「是的。不中,我的故事也講不下去了。」曹雪芹說,「中了舉人,有頭報、二報,老太太,你猜王家怎麼樣?」 「要開發賞錢,請客,好好有一番熱鬧。」 「熱鬧不起來,王大病在床上,快斷氣了。」 「可惜!」 「就因為可惜,所以有人出主意,說本來就是王二去應考的,現在就算王二是新舉人好了。」 「這倒也是個法子。」聖母老太太說,「冒名頂替倒不怕人識破?」 「識破了也不要緊。人家跟他無冤無仇,何必出頭來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王家有的是錢,好好請一請客,自然能把人的嘴塞住。」 「就怕官府曉得。」 「這也不要緊。即令王二硬說就是王大,倘或不相信,調出鄉試卷子來對筆跡,看看有沒有兩樣。」 「那麼,王大呢?」 「死掉了!」 「死掉了就沒話說了,王二不算對不起哥哥。」聖母老太太想了一會,忽然問道,「如果報子報來的時候,王大病在床上,不能出面,王二撿撿便宜,是說得過去的,萬一王大倒好了呢?」 「麻煩就在這裡!新舉人當然仍舊是王大,做弟弟的落得一場空歡喜,就不知道怎麼樣安慰他了。」 「命!」聖母老太太毫不遲疑地說,「王二命里註定不是舉人老爺,怪不來別人。」 「王二能有老太太這種想法就好了。」曹雪芹忽然抬眼說道,「二姑,請你看看外屋有人沒有?有人不便。」 外屋三個人,兩名內務府的婦差,還有如意,都讓齊二姑遣走了。 「老太太,」曹雪芹壓低了嗓子,但語聲卻很清楚,「我現在還不敢給你磕頭道喜,不過報子已經報來了,老太太,你就是王二,太后就是王大。」 這張底牌一掀開來,齊二姑就先失態了,上來抓住曹雪芹的手臂問:「曹少爺,你怎麼說,老太太真的要進宮當太后了?」 原來齊二姑是下五旗的包衣人家,隸屬先帝居藩時的雍親府,中年守寡,並無子女。如今的太后,當年的熹妃鈕鈷祿氏,看她老成可靠,建議先帝,派她來跟聖母老太太做伴。平時由於關防極嚴,宮中情形,非常隔膜。她也只以為當今皇帝既尊熹妃為太后,聖母老太太便得委屈終身,這天聽曹雪芹談到聖母老太太還有出頭之日,當然也很熱衷。但旁觀默想,始終想不出聖母老太太是由怎麼樣的一條路進入慈寧宮,如今才明白有個令人夢想不到的冒名頂替之法,怎不教她又驚又喜? 「二姑,請你先穩住,老太太還不知道其中的曲折,等我慢慢細談,請你幫老太太記著。」 「是!是!」齊二姑放開了手,「曹少爺你得慢慢講給老太太聽。」 這時兩人才發現,聖母老太太雙眼發直,嘴唇翕動,不知是在默默自語,還是抽風,曹雪芹不由得大驚失色。 齊二姑卻是見過的,先做個手勢,示意曹雪芹不必驚慌,然後拍著聖母老太太的背說:「哭出來,哭出來!曹少爺是自己人,不要緊。」 聖母老太太久受貶抑,在熱河行宮這麼多年,起先想到傷心之處,連哭都不敢,直到得知當今皇帝接位的喜訊,才情難自抑地放聲一號。不過多年的習慣仍在,有時想哭而不能出聲,必得齊二姑先寬她的心,方能催出她的眼淚來。 果然,她的方法很有效,聖母老太太嘴一扁,抽抽噎噎地哭出聲來,一面哭,一面訴說,語音本就模糊,加以鄉音又重,越發聽不清楚,曹雪芹只是搓著手,焦急地等她哭停下來。 「好了,好了!」齊二姑去絞了一把熱毛巾來,為她擦拭著眼淚說,「老太太,這是喜事!你想不當太后也不行,你是跟誰賭氣,快把心定下來,聽曹少爺細說。」 原來是賭氣不願當太后。曹雪芹不由得想到先帝與恂郡王的生母、孝恭仁皇后烏雅氏,當年聖祖駕崩,圓明園中掀起了驚天動地的大事,她由真太后變成假太后,也是賭氣不願受太后的尊號,而且堅拒移居慈寧宮。不想十幾年前的奇事,復見於今日,真是奇而又奇的奇談了。 這時門帘晃動,仿佛有人在窺探,齊二姑趕過去一看,是如意來回事。 「曹老爺來了,問是怎麼回事?」 齊二姑這才想到,聖母老太太的哭聲,將前面的人都驚動了,急急走回來告知曹雪芹,他想了一下說:「我去。」 走到角門,只見曹、曹震都在,臉上都有驚惶之色,曹震且還有些慍怒的神色,仿佛怪曹雪芹處理不善似的。 因此,他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安慰,「情形還不錯。」他說,「哭過一場大概就沒事了!」曹、曹震的臉色,頓時都緩和了,「你跟聖母老太太說明白了?」曹問說。 「細節還沒有談。不過,她大致已經知道了。」 「你是怎麼說的?」 「我做了一個譬方。」曹雪芹說,「這會沒法子細談。四叔、震二哥放心好了,事情弄妥當了,我馬上回來。」 「好!我在前面等消息。」 「今天,」曹震問說,「四叔得要見聖母老太太不要?」 「要看她的意思。」 「好,我們在前面聽招呼。」曹說道,「你快進去吧!」 等曹雪芹回到原處,聖母老太太已經收淚,神色中卻有些焦躁不安,「芹官,」她問,「熹妃病重了?」 曹雪芹愣了一下,方始明白,「老太太是說太后?」他用發問的語氣,提醒她應該改口了。 「對!現在是太后。」 「太后的身子一直不好。」齊二姑在一旁插嘴,「有氣喘的毛病,發起來挺怕人的。」 「太后是什麼病,我可不大清楚,只知道前一陣子病勢很重。」曹雪芹略停一下說,「不過,她還是會長生不老,還是會當太后。」 聖母老太太跟齊二姑面面相覷,對他這話連問都無從問起了。 「太后會有一個替身,就是老太太,豈不是還是長生不老,還是會當太后。」 「曹少爺真會繞彎子說話。」齊二姑湊在聖母老太太耳邊說道,「老太太,你別忘了,你是從前的熹妃的替身。」 「最好把替身這個念頭都丟掉了,老太太就是從前的熹妃。」曹雪芹問,「二姑,你伺候過從前的熹妃,如今的太后?」 「是的。」 「這更好!得空你就把當年的情形,跟老太太多談一談。」 「是!」齊二姑深深點頭。 聖母老太太卻搖搖頭說了一句:「沒有用。」 「怎麼會沒有用?」曹雪芹說,「太有用了。」 「有用也用不著,我不要當太后,我不習慣。」 語聲未終,齊二姑已經搶白:「又來了,又來了!」她說,「這不是隨你老太太要當不要當的事。天下只有一位皇上,生皇上的就是太后,你老太太要想開缺也不行。」 太后居然亦可「開缺」!曹雪芹差點想笑出來,剛想附和解勸,意猶未盡的齊二姑,恃著多年跟聖母老太太做伴,仿佛亦同姊妹的深厚情分,還有話要說。 「熬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熬出頭了,這樣天大的喜事,應該把什麼委屈都蓋過去了,你老太太可又無緣無故賭上了氣。這不是……」齊二姑強自頓住,總算沒有讓那「身在福中不知福」七個字說出口來。 曹雪芹不似齊二姑與聖母老太太,有那種「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密切利害關係,因而能冷靜地找出癥結。他搖一搖手,向齊二姑做個不以為然的表示,等聖母老太太也不作聲時,他才開口。 「老太太不是賭氣,不習慣是真話。二姑,你設身處地想一想,多年清靜慣了,忽然說要住到宮裡去,皇后妃子天天一大早就來伺候,多少八旗命婦,輪著班進宮請安,這可真是件教人受不了的事。」 「再說,我又不是真的熹妃。」聖母老太太說,「王二終歸是王二,到底不是王大。」 齊二姑默然,照曹雪芹的話,設身處地去想一想,聖母老太太的處境,確是有些不易應付。但是,「莫非不習慣,就算了不成?」她說,「天下世界,哪件事是一個人生來就習慣的?」 「這話倒也是。」曹雪芹忽然覺得不但真正找到了癥結,而且也找到了解開癥結的辦法,他說:「老太太,你儘管把心放寬了!齊二姑的話說得不錯,什麼事都不是生來就習慣的,日子到了,先把老太太送進宮去,除了皇上、皇后以外,別的人不願意見就別見,等慢慢習慣了再說。老太太看這麼樣行不行?」 聖母老太太不能說「行」,可也說不出何以「不行」。雖然遲疑未答,但不願當太后的決心,顯然不是那麼堅定了。 齊二姑卻能充分領會曹雪芹的意思,而且有把握能為聖母老太太開譬明白,當下向曹雪芹使個眼色說道:「反正要在這裡過年,總能說得清楚的。」 07 能談出這樣一個結果來,曹與曹震都很滿意。曹震更為興奮,一直誇獎曹雪芹:「真是把書讀通了,能借古喻今,把極難說得清楚的一件事,輕輕巧巧地都交代了。」 「也真難為雪芹!」曹也說,「事情說完了,該留的留,該打發的打發,才有個下手之處,不然一大幫人待在這兒,不上不下,進退兩難,那才真是件揪心的事。」 於是將佟益、佟仲平父子與仲四都請了來,細細商量。車馬自然都用不著了,但遣散容易,要讓這些馬夫車把式守口如瓶,不是交代一句話的事。 「說不得了,只好拿錢封他們的嘴。」佟益說道,「這件事怕只有拜託仲四掌柜了。」 仲四義不容辭,慨然允諾。接下來商量過年,做居停的佟益表示,世受皇恩,情願報效這趟差使,但如何才不算委屈聖母老太太,他卻沒有主意,要跟曹叔侄討教。 「我也不敢胡出主意。」曹問曹震,「你看怎麼辦?」 「只有我進京去一趟,跟上頭請示。」 「對,對!這樣最好。你明天就走,而且得儘快趕回來。」 於是決定由仲四送曹震回京,除了跟海望接頭以外,曹另外應該有信給方觀承。這封信當然是曹雪芹來寫,此外他還要為曹寫家書,自己也應該有封向馬夫人請安的信,整整忙了半夜才都料理妥當。 「喔,」曹突然想起,「是不是該跟聖母老太太說一聲,有人進京,看她有什麼事要辦,或者要捎什麼東西來。」 「說得是。」曹震看著曹雪芹笑道,「這可又是你的差使了。」 「我看不必問。據我所知,聖母老太太不會有事要在京里辦。」曹雪芹提議,「至於過年,最好能按宮中的規矩辦,一旦聖母老太太進宮,心裡也有個譜。」 這跟海望信中提到的,皇帝怕聖母老太太未習儀注,打算找一個命婦來跟她做伴,教她如何當太后的本意,正相吻合。曹欣然接納,而且頗為稱許。 宮中如何過年,內務府出身的人,自然熟悉。不過佟家到底不是行宮,諸如「立燈竿」、貼白絹門聯之類宮中特有的規例,無法照辦,只有在飲食上模仿了。 曹震是送灶那天趕回來的,箱籠行李甚多,還帶來兩名在乾清宮茶膳房當差的廚子。 「上頭交代,明年一過燈節就請聖母老太太進京,安頓的地方也有了,是皇后娘家。」曹震又說,「皇后的嫂子,就在這兩天到,來跟聖母老太太做伴。據說,這是皇后的意思,請她嫂子代替她來侍奉婆婆,真是賢惠。」 「皇后的嫂子很多,是哪一個呢?」曹問說。 「是最小的十嫂。」 「喔,那是傅恆的夫人。」曹點點頭,「我見過。」接著又說,「她來了可不大方便。」 「為什麼呢?」 曹因為有佟益在座,不願多說,顧而言他地問:「海公還有什麼話?」 「有一件事交代,這件事還有點難辦,說聖母老太太的那隻猴子,絕不能帶進京,不然會鬧笑話。我可不知道這話該怎麼跟聖母老太太說了。」 「那容易。」曹雪芹接口,「請皇后娘家嫂子找機會進言。聖母老太太不是不明理的人,當然也知道太后帶只猴子進宮,是多大的笑話。」 想一想實在好笑,連曹都有些忍俊不禁了。 「佟大爺,」曹震轉臉說道,「該咱們倆合計了。海大人有好些話讓我轉告,走,上你那兒談去。」 等曹震與佟益離去,曹正色對曹雪芹說道:「傅恆的夫人年紀很輕,性情很爽朗,有時候跟男孩子一樣,說話不大顧忌,你可自己檢點,能避開她最好避開,免得惹些無謂的是非。」 原來他說的「不大方便」是指此而言。曹雪芹心想他四叔說話一向含蓄,所謂爽朗,所謂男孩子一樣,所謂說話不大顧忌等等,說穿了就是風流放誕。 這樣的人可是招惹不得!曹雪芹答說:「我知道輕重,四叔請放心好了。」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又是一樣想法——還是好奇心使然,很想見識見識這麼一個風流放誕的少婦,同時也在猜想,不知道長得怎麼樣。 08 曹雪芹是在傅恆夫人下車時,遠遠瞥見背影,印象特深的是腦後所垂的一個極大的「燕尾」,要頭髮多才能梳出這麼一個頭來,旗下婦女最得意的,就是能示人以盛鬋之美的這樣一個大燕尾。 由佟益的妻子和兒媳,接待到內室,稍事寒暄以後,傅恆夫人便問:「曹四老爺呢?」 「曹四老爺在等著傅太太。」佟仲平在窗外回答。 這是預先商量過的,傅恆夫人一到,應該先讓她明了聖母老太太的情況,然後謁見,才不至於格格不入。不過曹卻不便至佟家內室敘話,就只有請她在客廳敘談了。 客廳中只有曹、曹震與佟益,當佟仲平引導至廊上,傅恆夫人帶著丫頭進門時,大家都站了起來,微微低著頭,而首先招呼的卻是堂客。 「曹四叔,有兩年沒見了,你好!」 原來傅恆的族叔傅鼐,是曹家的女婿,算起來與曹是郎舅,所以她按著輩分叫「四叔」。曹自然謙稱不敢當,仍舊叫她「傅太太」。 見過了禮,說些路上的情形。佟益看要談到正題了,便即起身,道聲「失陪」,出門囑咐他家的下人迴避,而且親自把守著入口。 「曹四叔,皇后派我這個差使,我不敢辭,可是,心裡實在有點怕,怕伺候不周到,皇上會不高興。」傅恆夫人問道,「聽說聖母老太太脾氣挺怪的,是不是?」 「這也不盡然,能順著她的性子,也很容易說話。」 「她是怎麼一個性子呢?從來沒有見過,也很少聽說……」傅恆夫人頓了一下說,「曹四叔知道的,一直都忌諱談這件事。」 「是。」 僅答一聲「是」,未答她之所問,少不得還要追問:「聖母老太太到底是怎麼一個性子呢?」 「這……」曹一上來就窮於應付了。 「我看,」曹震忍不住要開口了,「讓雪芹來告訴傅太太吧?」 「那是誰?」 「也是舍侄。」曹答說,「他跟聖母老太太倒還投緣,有些話都是由他跟聖母老太太去回稟的。」 「這麼說,他一定摸得清聖母老太太的性子!在哪兒,請來見一見。」 於是曹震親自去把曹雪芹找了來。由於曹事先的叮囑,曹雪芹進門不敢仰視,但就初見的那一眼,便讓他心中浮起無數念頭。 「這是傅太太。」曹兩頭介紹,「他叫雪芹,也是行二。」 「喔,芹二哥請坐。」 「傅太太,」曹震插嘴,「叫他雪芹好了。」 「那不太好吧!」傅恆夫人笑著又說,「不過震二哥、芹二哥叫混了也不好。」 那響音就像雪後檐前掛著的冰柱,斷落在堅實的磚地上般清脆,曹雪芹實在忍不住了!緩緩地抬頭,幸好視線未曾相接,得以讓他從容相看,但覺艷光照人,不可逼視,同時一股馥郁的香氣,飄到鼻端,分辨不出是襟袖之間的衣香,還是發自肌膚的體香。 曹雪芹不敢過分平視,低下頭來不由得想起兩句唐詩:「石家蠟燭何曾剪,荀令香爐可待熏。」就這意馬心猿之際,只聽曹喊道:「雪芹,你把聖母老太太的情形,跟傅太太說一說。」 「是!」 在回話時,當然要抬頭,這時才看清楚整個情況,傅太太坐在上首椅子上,曹對面相陪,曹震坐在曹下首。雖說傅太太曾招呼他坐,自覺還是站著比較方便。 「聖母老太太自己知道處境,曾經以宋真宗的李宸妃自況……」 「雪芹,」傅太太打斷他的話,笑著說,「你可不許跟我掉文,更不許前朝後代地談掌故。」 「是。」曹雪芹在思索,措辭如何不太粗俗,而又能讓她聽得懂。 「你剛才說哪一朝一位什麼妃子來著?」 第一句話就難解答,她連宋朝都沒有聽出來,如何能將宋真宗、李宸妃的故事說清楚? 曹震看他為難的神氣,不能不替他解圍,「傅太太,」他說,「有出戲叫《斷太后》聽過吧?」 「喔,原來就是『仁宗認母』。」 崑腔中有這齣戲,改為「亂彈」才叫《斷太后》,曹雪芹如釋重負,一迭連聲地答應:「是,是,就是『仁宗認母』。」 「那麼,聖母老太太怎麼樣呢?她把自己比成那位打入冷宮的妃子?」 「對了!這比擬也許不大妥當,不過可以看出來兩點:第一,她認命了,自己覺得受苦是命中注定的;第二,她怕有一位劉後容不得她。如今,我是跟她解釋清楚了。可是她還是不願當太后。」 「那,那是為什麼呢?」 「為了……她自己說的兩個字:不慣。」曹雪芹又說,「就好比一下子讓我當了內務府大臣,我也會覺得不慣。」 傅太太很響亮地笑了起來,「雪芹,你要這麼譬方,我就全懂了。」她又問,「你可又怎麼跟她說呢?」 「我說,慢慢就慣了。」曹雪芹說道,「照我的看法,不能操之過急,一切都得順著她,她不願意見人,就別讓她見人。總得有些日子,讓她慢慢練。」 「一點不錯,把她膽子練大了就好了。」傅太太問道,「她身邊有個齊二姑,是不是?」 「啊,我忘了告訴傅太太了。這個齊二姑,人很明白,聖母老太太也聽她的話,傅太太最好先問問她。」 第二天上午,曹要曹震計議,奉迎聖母老太太的差使雖還不能交卸,但該辦的事都辦了,至於照應聖母老太太過年,有曹震在,也足夠了,至多再留下曹雪芹辦辦筆墨,他實在不必在此逗留,而且身子虛弱,夜臥不安,很想回京過年,稍資休養,問曹震的意思如何。 「四叔儘管回京,也應該回京,兩頭才有個呼應。今兒是來不及了,明兒一早走吧!我讓仲四送四叔到京。」 「不必到京,送到通州就行了。」曹又問,「你看,我要跟聖母老太太回一聲不要?」 「照道理上說,應該回一聲,順便也跟傅太太招呼一下。」 於是,曹由曹震陪著,到後院找齊二姑,說要見聖母老太太。不道引入堂屋,見到的卻是傅太太。 「曹四叔,咱們按著宮裡的規矩來,你要見聖母老太太什麼事,能不能先跟我說?」 傅太太此時的身份,就仿佛是慈寧宮的總管,曹倒覺得仔肩一輕,說話的詞氣也就不同了。 「請傅太太跟聖母老太太回,過年有曹震在這裡照料一切,我無事可干,想先回京。這樣兩頭有人,不至於呼應不靈,反倒比我在這裡好。」 「是了,我替曹四叔回。」傅太太又問,「曹四叔哪天走?」 「明兒一早動身。」 「喔!」傅太太一雙烏黑的大眼珠,不斷滾動,仿佛在思索什麼。 曹不作理會,「我這就算辭行了。」說著,身子後退,便待離去。 「曹四叔,你請等一等,我想拜託你帶封信回京。」 「是!」曹問道,「信寫好了沒有?」 「還沒有寫吶,而且,我得找個人替我寫。」傅太太躊躇著說,「找誰呢?」 曹不打算自告奮勇,想了一下答說:「請黃太醫代筆吧!」 「黃太醫!」傅太太想了一下說,「這恐怕不太合適,有些話我不便跟他說,就說了,怕他也不懂我的意思。喔,」她突然眼睛發亮,「不現成有個人嗎?曹四叔,你讓雪芹來給我寫信。」 「他行嗎?」 「行!只有他最合適,我這封信是談聖母老太太的事。」 曹亦不能不承認,確是由曹雪芹代筆最合適。但傅太太的神情,為他帶來了憂慮與警惕,所以口中答應,心裡另有想法。 「通聲,」辭出來以後,他對曹震說,「我不打算回京了。」 「怎麼回事?」曹震詫異,「四叔怎麼一下子變了主意。」 「我告訴你吧!我不放心。」曹低聲說道,「傅太太毫無顧忌,雪芹不知輕重,倘或惹出什麼閒言閒語,那可不是件鬧著玩的事。」 曹震認為是過慮,但即令應做防範,亦不必曹在此,「我知道了。」他說,「四叔還是回京,我來管住他。」 「管住他」三字語氣很實在,曹放心了,但仍舊叮囑一句:「你可好好管住他。」 09 「你可坐啊!」 「不,謝謝傅太太,我站著好了。等傅太太交代完了,我回去把信寫好了送來。」 「不是寫信,我是給皇后寫個奏摺。」 曹雪芹一愣,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給皇后寫奏摺,一時倒茫然不知所答了。 「我看應該用奏摺。」傅太太徵詢著說,「你看呢。」 「我說不上來。」曹雪芹老實答道,「我還不知道有這個格式沒有。」 傅太太當然也不知道,她將雙臂環抱在胸,然後改用了左手托著右肘,右手托著左下頦,偏著臉凝神細想。 曹雪芹倒是想到了一個主意,但為貪看她這個姿態,故意不開口。突然間看她臉一揚,曹雪芹猝不及防,視線碰個正著,不免有些驚惶,搭訕著說:「要不然,我回去問一問。」 「不必。」傅太太說道,「給皇上寫奏摺,你會不會?」 「那倒是勉強能對付。」 「你就照給皇上寫奏摺的格式,不過語氣上改一改就是了。」 曹雪芹本就是如此打算,於是點點頭說:「請傅太太說吧,給皇后回奏些什麼?」 「你說,我是什麼時候到的,路上平安。也見了聖母老太太,會照皇后交代我的話辦,只怕辦不好,因為聖母老太太……」傅太太沉吟了一下才往下說,「因為聖母老太太很客氣。」 「這話,」曹雪芹躊躇著說,「似乎有點接不上。按道理說,客氣不就容易辦了嗎?」 「是這樣的,我跟你實說了吧,皇后讓我代她侍奉聖母老太太,這一客氣,不是彼此都不自在了嗎?」 「是,是!我明白了。」曹雪芹問,「還有呢?」 「還有,」傅太太想了一下說,「請皇后把宮裡過年消遣的那些玩意,捎些給我。」 「還有呢?」 「還有就以後再說了。」 「好!我馬上去寫了送來。」曹雪芹想起一件事,「這奏摺前面,自己要有個稱呼,請問傅太太娘家,是哪一家高門貴族。」 「我跟你說過,不許跟我掉文。」傅太太笑道,「問娘家姓什麼就是了,什麼高門貴族?我娘家姓章,立早章。」 原來傅太太娘家是漢軍。曹雪芹心想,刑部尚書尹繼善姓章佳氏,不知可是同族。 「雪芹,」傅太太體恤地說,「你何不就在這兒寫呢!天這麼冷,讓你一趟一趟來,真教人不過意。」 「可是沒有筆墨……」 「我有。」傅太太不等他說完,便截斷了他的話,隨又喊道,「來個人!」 應聲而至的丫頭,不止一個,先來的有十七八歲了,梳一根極長的辮子,身材卻不高;後來的只得十一二歲,頭上梳兩個抓髻,滾圓的臉,紅白分明,就像靈堂中的「二百五」似的,惹人發笑。 「看我的墨盒子擱在哪兒啦!」傅太太對年長的說,「紅玉,給曹少爺沏杯好茶。」 事已如此,料想推辭不掉,曹雪芹便靜靜地站著,一面等筆硯,一面構思。 「雪芹,」傅太太問,「你現在幹著什麼差使?」 「有時候在御書處打雜。」 「御書處?在哪兒啊?幹什麼的?」 「在武英殿,替皇上刻板印書。」 「喔,」傅太太又問,「那是有出息的差使嗎?」 「這很難說了。」曹雪芹緩慢地答說,「我不知道傅太太的意思,怎麼才叫有出息?」 「無非升官容易。」 曹雪芹笑笑不答,傅太太似乎也不便再說下去,場面顯得有些僵,幸好那小丫頭捧著一個紫檀托盤走來了。 盤中有個琺瑯墨盒、兩支筆,還有一迭白摺子,該用的都有了,那小丫頭似乎很內行,同時也看得出來,傅太太原是預備著要給皇后常常上奏的。曹雪芹心想,以後這代筆的差使怕常會有。 「曹少爺,請用茶。」 「對了,」傅太太看他忙著掀墨盒,便說,「喝了茶再寫,不忙。」 「不要緊,我寫完了再喝。」 說著,他拈筆在手,略一思索,便提筆寫道:「奴才章佳氏跪請皇后萬福金安。竊奴才自奉面諭,遵即起程,已於臘月二十六日安抵熱河,當日叩見聖母老太太,敬謹傳話,聖母老太太深為嘉悅。奴才並即面稟代為侍奉,以盡皇后孝心。聖母老太太謙沖為懷……」 寫到此處,忽然覺得鼻端有一縷香味飄到,抬頭一看,不由得心跳,不知何時,傅太太已悄悄坐在他旁邊,看他寫字。相距不過尺許,連她鼻子上兩點芝麻似的雀斑都看清楚了。 「『謙沖為懷』好像……」傅太太笑著,露出雪白的牙,「好像沒有搔著癢處。」 那麼,哪裡才是癢處呢?曹雪芹在心裡問,不由得有些意馬心猿,管不住自己。 「傅太太看,應該怎麼改?」曹雪芹趕緊把頭低了下去,盡力收束心神,當然也就無法構思了。 「還是我原來的話,『太客氣』。」傅太太接著解釋,「並不是我自己覺得自己的話比你的好,實在是我心眼裡的想法就是這個樣,太客氣了,讓人不容易親近。」 「是,是!」曹雪芹心思略定,已能領會,「『客氣』是形容讓人難以親近,我懂了。」 「譬如說吧,」傅太太又說,「不論我替她倒杯茶,或是遞個靠枕什麼的,她總是不住口的『罪過』。」她學聖母老太太一面說「罪過」,一面雙手合十的神態,「雪芹,你想,這不是讓人不敢親近嗎?」 「是,我來寫。」 再一看,才知道得重寫,因為原來那句話用不上了,卻又不能塗改,考慮了一下,決定將它改為草稿。 這一來,下筆就快了:「唯是聖母老太太過於客氣,凡奴才侍奉之處,聖母老太太必合十言『罪過』。奴才何人?敢當此禮!曾婉轉陳請數次,而聖母老太太謙抑如故,以致奴才內心,日夕不安。所期侍奉日久,或能熟不拘禮,俾奴才得以多多親近。」 寫到這裡,將稿子轉過來,放在傅太太面前問道:「你看看,這麼寫行不行?」 傅太太點點頭,一個字一個字指著,看得很仔細,她的指甲很長,上套一個金比甲卻似嫌俗氣了。 「很好,就這麼著。」 曹雪芹便將稿子收回來,提筆又寫:「轉瞬年節,奴才馳想宮中歡娛,不勝瞻戀。茲求皇后飭下敬事房,將宮中新年玩具檢賜數套,以便伺候聖母老太太新年消遣之用。」 傅太太看了稿子,並無更動,曹雪芹謄正以後,校對無誤,建議寄給內務府大臣海望轉遞,傅太太也同意了。 「我拿出去。」曹雪芹起身說道,「讓家兄派專差送進京。」 「那就勞駕了。多虧得有你,我很感謝,也很高興。不過,雪芹,我還得求你一件事。」 「傅太太言重了。只要我能辦,請你儘管吩咐。」 「我得請你幫我交差。」傅太太說,「聖母老太太提到你,很誇讚的;齊二姑跟我說,老太太跟你很投緣,你能不能常常進來陪陪她。」 「這,」曹雪芹遲疑著說,「怕不大方便。」 「怎麼不方便?」 「這裡不是我該來的地方。」 「那你不是來過了嗎?而且也不是第一回。」傅太太說,「辦事有時候要從權,像皇后讓我來替她盡孝心,不也是不得已的辦法嗎?再說替皇后盡孝,也就是替皇上盡孝,你身為臣子,不也是應該的嗎?」 責以大義,曹雪芹無可推諉,只好答應下來。 到得第二天下午,齊二姑來傳話,聖母老太太要找曹雪芹去聊天。由於有言在先,不能推辭,不過,這自然先要告訴曹震。 「你去是去,有句話我可不能不告訴你,四叔對你,不,」曹震急忙改口,而且將聲音也壓低了,「是對傅太太不大放心,深怕你跟她在一起,惹出什麼閒言閒語來,關係不淺。」 「那麼,」曹雪芹問道,「震二哥你呢?你是不是也不放心?」 「我對你倒是放心的。不過,傅太太對你是怎麼個情形,我沒有瞧見,那話就很難說了。反正,只要你把握得定,說話行事有分寸,別人造謠也造不起來。」 聽得這話,曹雪芹頗感安慰,「我懂你的意思。」他說,「我會記住你的話。」 10 「芹官,」聖母老太太說,「我同傅太太在談織造衙門,我當時太小,有些情形不懂,也記不大清楚,你總曉得吧?」 「我也不十分清楚,不知道老太太要問什麼,看我答得上來,答不上來。」 「是傅太太在問,誥封也是織造衙門織出來的,我一點都不曉得。」 「是的。織造衙門的職司,有這麼一款。」 「那誥封上的字,」傅太太問,「是怎麼織出來的呢?」 「這可就問道於盲了。」曹雪芹笑著回答。 「說的啥?」聖母老太太問傅太太,「芹官說的什麼?」 「他是說,這一問就好比跟瞎子問路。」 「喔,他也不曉得。」 「對了。」傅太太向曹雪芹囅然一笑,「是不是,我勸你別掉文,你總不肯聽。」 這一笑百媚俱生,曹雪芹無法答話,也不敢再看。而就在這時候,齊二姑走來問道:「該傳膳了吧?」 原來傅太太為了讓聖母老太太熟悉宮裡的規矩,有許多說法都改過了,開飯不叫開飯,照宮裡的話是「傳膳」。而且傳膳的時刻,亦與宮中一樣,早膳是午前巳時,晚膳是午後申時,一天只吃兩頓。當然,這是正餐,此外,想吃什麼隨時可以要,這也是宮裡的規矩。 「老太太傳膳,我該告辭了。」 聖母老太太倒是想留住曹雪芹,陪她一起吃飯。但記起傅太太所告訴她的,宮中主子進膳,向例只是一個人享用,即便偶爾奉諭陪侍,也是站在那裡進食,而且一等主子擱著,哪怕只剩下一口飯,也不准再吃,得要馬上放下飯碗。因此,也就打消了原來的念頭。 曹雪芹其實很不想走,所以出得門來,惘然若失,還痴心妄想齊二姑會受命來招呼他回去,所以腳步放得很慢,但妄想畢竟只是妄想。 這一夜,曹雪芹什麼事也不能做,傅太太的影子盤踞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忘之不可。心裡不斷在猜想,傅太太這時候在幹什麼?已經起更了,該睡了吧?上床以前自然要卸妝,不由得想起她那一頭燦若雲霞的頭髮,解開燕尾,披散下來,不知是如何動人心魄。 這一起遐思,心神更難收束,自己想了個法子,背誦詩篇,但不期而然涌到心頭的,偏是李義山、溫飛卿、韓冬郎的艷詞綺語。想背一背老杜的《北征》,那麼熟的詩,竟記不得起句是什麼。記得起的,依舊是「搗麝成塵香不滅,拗蓮作寸絲難絕」「不必繁弦不必歌,靜中相對更情多」這些句子。 到得半夜,起身小溲,凍風撲面,恰逢寒雞初唱,頓覺滿腔沒來由的熱念,消失得無影無蹤,同時也記起了曹震的那些話,竟驚出一身冷汗。 懸崖勒馬,為時未晚,回家過年去吧!他心裡在想。 一想到家,心頭頓覺有無限的溫馨,馬夫人、杏香、秋月、錦兒的形象,重重疊疊地將傅太太的影子蓋住了。 一覺醒來,歸心如箭,找到曹震說道:「震二哥,我想我還是回京。」 曹震大為詫異,「怎麼回事?」他問,「出了什麼漏子,還是怎麼著?」 「會出什麼漏子?我是覺得四叔的話不錯,以遠避是非為宜。」他沒有說傅太太希望他幫著敷衍聖母老太太,只說,「傅太太除了代筆不會找我,聖母老太太找我陪她聊閒天,我不能不去,那一來外面如果有閒言閒語,是件無從分辯的事。」 曹震想了一下說:「這樣也好。不過,得找個理由,還得說得響的理由,否則聖母老太太會留住你不放。」 「那容易。」曹雪芹說,「得假造一封信,說平郡王急召,問是什麼事?就說不知道。」 「行。」曹震點點頭說,「也不用假造什麼信,說一聲就得了。」 「最好你去說。」 「好!我去說。」 於是曹震請見傅太太,說這天平郡王遣急足來召曹雪芹回京,明天動身,問傅太太要捎帶什麼書信不要。 「好好的,怎麼要回京了呢?」傅太太大為訝異,「是什麼急事要找他。」 「是啊!」曹震搓著手,也裝出納悶的神氣,「怎麼樣也猜不出來。」 「我倒有點猜著了。」傅太太說,「請你告訴雪芹,讓他來一趟,我有話跟他說。」 「是!雪芹在收拾行李,原要跟聖母老太太、傅太太來辭行的。」 曹震的謊撒得點水不漏,傅太太深信不疑,轉告了聖母老太太,頗有難以割捨之感。因此,聽說曹雪芹一來,她先就搶在前面來接見。 「芹官,你為啥說要回京去了,年近歲逼,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要你去辦,你能不能過了年再走嘛?」 「怕不能。」曹雪芹囁嚅著說。 「老太太,」傅太太閃身出來,「他不能不走,留不住的。」接著對曹雪芹說,「想來是平郡王奉了旨意,要問你聖母老太太的情形,你打算怎麼說?」 曹雪芹一愣,心想所謂打算,即是別有說法,不能照實而言。但當著聖母老太太又不便反問:你要叫我怎麼說?想了一下答說:「傅太太上皇后的奏摺上,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 「我來了才兩天。我沒有來以前的情形,平郡王會問你。」傅太太暗示地說,「太瑣碎的話,你不必提。」 「是。」 「雪芹,你到底想幹個什麼差使?」傅太太停了一下又說,「咱們是第一回見面,你幫了我很多的忙,我實在有點過意不去,很想也幫你一點兒忙。」 「多謝傅太太。我這會還沒有想出來,以後再說吧!」 「以後你要跟我見面,怕不容易。」 這番殷勤的情意,又讓曹雪芹心中一動,但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一聲等於沒有表示的:「是。」 「雪芹,」傅太太一面看著傷感的聖母老太太,一面吩咐,「你跪安辭行吧!」 「是。」曹雪芹走到正中,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口中說道,「給老太太辭行,順便辭歲。」 聖母老太太打算遜謝,卻讓傅太太按住了,不教她起身,不過,她的手可以自由活動,探懷說道:「芹官,我給你壓歲錢。」 她在懷中掏摸了好一會,取出來一枚金錢,向前一遞,曹雪芹略一遲疑,決定接受,「長者賜,不敢辭。謝謝老太太。」說完了又請了個安,才將那枚金錢接到手裡,好熱的錢,一直暖到他心裡,差點要掉眼淚了。 「這個錢,我算算,」聖母老太太想了一下說,「在我身上十七年了。那年康熙爺登基六十年,四月底到熱河,端午那天有人來叫我,說宓妃要我去,皇上那時候就養在宓妃宮裡。到了才知道康熙爺也在,我一生就見過這一回,當時嚇得渾身發抖,也沒有看清他老人家是什麼樣子。跪在地上只聽宓妃在說,這就是某人的生母。康熙爺也沒有說啥,後來叫人拿了這個錢來,說是皇上賞的。我一直放在身上,現在送了你。」 原來有這樣一段來歷,曹雪芹倒不知道該受不該受了,正在遲疑時,傅太太說道:「老太太請進去歇著吧!我還要交代雪芹幾件事。」說著,向齊二姑使了個眼色。 於是齊二姑便半強迫地將聖母老太太攙了進去,曹雪芹已發現她面有淚光,低著頭,不敢多看。 「雪芹,」傅太太直待聖母老太太的影子消失,方始開口,「我得告訴你一件事,皇上不願人家知道聖母老太太以前的情形,所以這回你見了平郡王,不必提到聖母老太太跟你怎麼談她的過去,那對你沒有好處。」 曹雪芹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會問他,見了平郡王打算說些什麼。同時他也想到,這是傅太太特為關照,實在令人心感。 「多謝傅太太指點,感何可言。」 「我也不要你感激。我們總算有緣,我能幫得上忙,何樂不為?我再問你一句,你想要個什麼差使?老實跟我說。」 「那,」曹雪芹毅然決然地答道,「我就老實跟傅太太說,我根本就不想當差。」 「喔,」傅太太大為詫異,「那是為什麼?」 「是因為我生性不善於伺候長官。」 「原來你很清高,倒失敬了。人各有志,我就不必勉強了。」 「不過!我還是很感激傅太太的。」 「不必這麼說。」傅太太急轉直下地換了個話題,「我托你件事。你見了平郡王,就說我請他跟內務府大臣商量,是不是能奏明皇后,再派一個能幹的人來幫我忙。我一個人,你看,你一走,我連代筆的人都沒有了。」 「傅太太的意思是,請再派一位命婦來跟聖母老太太做伴?」 「也是給我做伴。」 這就不必一定要命婦了。曹雪芹心想,傅太太如能得秋月相伴輔佐,聖母老太太身上所發生的難題,大概都可以解消。 但此念甫起即消,自覺匪夷所思得可笑了。於是口中答應著,辭了出來,低頭疾走,下決心要將傅太太的一切拋開。 無奈這是辦不到的,因為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11 回京那天,正是除夕,馬夫人不承望愛子會趕回來過年,平生第一次發現,令時佳節,合家團圓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 圍爐守歲,當然要談聖母老太太,少不得要談傅太太。只是傅太太跟他之間所打的交道,在馬夫人及杏香面前,隻字不提。直到夜半,爆竹愈來愈密,看著是時候了,秋月到廚房裡照料下餃子,預備接神。 這年接神,格外熱鬧,因為馬夫人白天看曹雪芹忽然歸來,認為這意外之喜,皆蒙神庥,吩咐買一掛兩萬響的鞭炮接神。給的錢多,桐生樂得把各式各樣的爆竹,都買了回來,一交子時,便開始在放了,「咚」「當」兩聲的「二踢腳」,間雜著「咚」的一聲,到得半天,「噼里啪啦」一陣亂爆的「飛天十響」,一直放到五更天接神,兩萬響長鞭加「麻雷子」驚心動魄,將曹雪芹的征途倦意,驅遣得乾乾淨淨。 蘸著臘八醋吃完了元寶餃子,馬夫人說道:「都快睡一會兒去吧!我可撐不住了。」 「不要給太福晉拜年嗎?」曹雪芹說,「我可不睡了,一睡非睡到下午不可。」 這一來便得有人陪著,到天亮照料他出門拜年。秋月與杏香商量下來,決定輪班,杏香先睡,等曹雪芹出了門再換班。 「你不是說,你是託詞王爺急召,傅太太還托你帶話給王爺?」 「那些話也用不著說了,根本沒有王爺急召這回事,一說不露了馬腳?」 「不好!」秋月不以為然。 秋月認為這是兩回事,對平郡王來說,他不必提賦歸原因,只說辭行之時,傅太太托他帶口信好了。這口信沒有帶到,傅太太就會查問,那時馬腿盡露,反為不妙。 「你的理路很清楚。」曹雪芹笑道,「無怪乎我當時會有那種念頭。」 「什麼念頭?」 「傅太太說,要請王爺跟內務府大臣商量,奏明皇后,能不能再派一個人去,跟她做伴,幫著她應付聖母老太太。我當時心裡想,要是你去,倒是再合適不過了。」 「怪念頭!」秋月又問,「你既然要回來過年,怎麼不早寫信?四老爺回京,為什麼不請他捎個信呢?」 「我是臨時起意。」 「喔,」秋月問說,「是忽然想家了?」 「是啊。」 「震二爺倒肯放你回來?」 曹雪芹不作聲,傅太太的影子,以及曹震所轉述的曹的顧慮,一下子都想了起來,在心裡有點藏不住了。 「我跟你說了實話,」曹雪芹看著她說,「你可千萬不能泄露。我這些話,在杏香面前都不說的。」 看他如此鄭重囑咐,秋月便即答說:「如你覺得關係重大,怕我不小心泄露,你就別說。」 「你小心一點好了。」 曹雪芹遲疑了一會,方始說道:「那傅太太是很爽朗的人,不知道什麼叫避嫌疑,常常找我去問話,替她代筆,四老爺怕惹出是非來,一直在擔心。我想想也不錯,還是敬鬼神而遠之為妙。」 「原來是因為這個!」秋月問說,「那傅太太年紀很輕吧?」 「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紀。」 「長得怎麼樣?」 曹雪芹點點頭,不作聲。 秋月是從小看他長大的,當然看得出他還有未說的話,想了一下,試探著說:「能讓你看得上眼,而且竟然無可形容了,想來不是國色,就是天香。」 「這四個字也當得起,反正……」 等了一會,曹雪芹還不開口,秋月忍不住催問:「反正怎麼樣?」 「反正,反正我下決心回來是對的。」 秋月將他的話體味了一會,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居然讓你快把握不住,非躲她不可了!」她說,「萬一真要惹出是非來,那可是一場禍事,而且小不了,總算你心地還明白。」 「我也是想了一夜才下的決心。不過,也因為原來就有點想家。」 他有戀家之念,主要的當然是因為有杏香與孩子之故。秋月心裡在想,如果沒有杏香,而娶了個兇悍或者不明事理,說不上三句話便要吵嘴的「芹二奶奶」,成了怨偶,根本就不想回家,那樣事情就很難說了。 這樣一轉念間,對前幾天她跟馬夫人在談的,打算著開了年,要多方托人物色,無論如何在這一年要為曹雪芹完姻這件事,便覺得似乎亦不必亟亟。 「秋月,」曹雪芹忽然問說,「傅太太托我的那件事,我看只有給王爺寫信了。」 「你是怕見不著王爺,不能當面跟他回?」 「不但怕見不著王爺,只怕連太福晉都見不著。」 照往年的情形來說,他不能沒有這樣的顧慮。 大年初一,平郡王要進宮朝賀,也要跟幾位輩分高的親貴,像履親王、恂郡王、莊親王去拜年,當然不容易見到,就是太福晉,倘或有女客在,也就見不著了。 「老王爺倒是一定見得著的,不過,這種事怎麼能跟他談。」 「對了!」秋月深以為然,「不但不能跟他談,還怕他會問你。」 原來老平郡王因為閒廢太久,加以奉旨不准出門,脾氣變得很乖僻了,有時無緣無故,暴跳如雷;有時信口開河,不知所云,所以秋月特為提醒曹雪芹。 「我知道,反正我一概不知就是了。」 「這樣最好。你寫信去吧!」秋月說道,「我再替你去弄些吃的來。」 等她去熱了現成的點心來,曹雪芹已經用正楷梅紅箋寫好了信,念給秋月聽了,封緘妥當,扶起筷子吃雞湯麵時,只見窗紗上曙色已現,胡同里隱隱有人聲了。 「今年的喜神在南,」秋月說道,「王府在西,方向不對,你不如先給四老爺去拜年,順便兜喜神方。」 「也好!四叔還不知道我回來了呢。」 對曹雪芹之突然出現,曹頗感意外,而且也有些驚疑,以為在熱河出了什麼事,曹震特為派他回來報信的。 「快起來,快起來!」他等曹雪芹磕過頭起身,急急問道,「你怎麼回來了呢?」 「我覺得還是回京來得好。」曹雪芹答說,「傅太太要找我代筆,那不是一回兩回的事,加上聖母老太太也會找我去聊閒天,這樣子會惹起閒言閒語,很不妥當。」 曹大為高興,「你真是長進了。」他說,「你能事事這麼想,你娘為你少操多少心,身子也就會好得多。」 這平平常常的兩句話,在曹雪芹心裡激起一連串的漣漪。他是第一次發覺,原來母親為他所操心,不止於親事一端,而且仿佛怕他不懂事,在外面闖了禍,或者得罪了人,因而放不下心,身子也就好不起來了。 這是多大的罪孽!曹雪芹愧悔交並,忘卻身在何處,這一來,卻又惹起了曹的懷疑,「你怎麼啦?」他問,「你要回來,通聲怎麼說?」 「呃,」曹雪芹定定神,想了想說,「他也贊成我回來。傅太太那兒,就是他去說的。」 「為什麼你自己不去說?」 「因為得找個忽然要回京的緣故。震二哥跟傅太太說,接到京里的信,是因為王爺急召,不能不趕緊回京。這話要他去說才像。」 「傅太太怎麼說呢?」 「她當是真有其事,找了我去跟我說,關於聖母老太太的一切,以少說為妙,因為皇上不願讓人多知道聖母老太太以前的情形。」 「嗯、嗯!」曹深深點頭,「這很有用,這才叫關照。」 「傅太太還托我面回王爺,想找個幫手。我怕見不著王爺,也不便托人轉陳,所以備了一封信。」說著,將信取了出來。 「還有這件事?你信上怎麼寫的?」 信上怎麼寫,一看自然明白,曹雪芹心想重開一個信封也不費事,便將信拆了開來。 「這樣,」曹說道,「既有請王爺跟內務府大臣商量,奏明皇后的話,不如乾脆請海公轉告。我本要給他去拜年,你跟我一起走。」 「是。」曹雪芹問道,「是不是先給太福晉去拜年?」 「午後去好了。太福晉那兒,不過請管家嬤嬤進去說一聲,倒是老王爺那裡得騰出工夫來對付他。咱們先辦了正事再說。」 12 海望是正黃旗。八旗各有防區,正黃旗在內城東北地帶,由西南往東北,費時甚久,近午方到。 京城拜年,向來只是到門投帖,主人只坐在車上,都由長隨跟門上去打交道。所以海家門前的僕役,一見曹帶著曹雪芹從車上下來,先就注意了,及至看清楚是曹,便有個飛快地奔了上來。曹認識他,是海望的貼身跟班長福。 到得走近了,長福先請安賀年,等站起身來,緊行兩步,開口說道:「大人天不亮就進宮照料去了,臨走的時候,特為把我留下來,專等曹四老爺。」 「喔,喔,」曹急忙問道,「是有什麼話交代嗎?」 「是的。大人交代,曹四老爺如果來了,請留下來,大人回來了,有要緊話說。」 「好!」曹沉吟了一會,指著曹雪芹說,「這是我侄子。他剛從熱河回來,也有事跟海大人回,我讓他一起留下來。」 「是,是。」門上彎腰做個肅客的姿勢,「曹四老爺跟侄少爺請。」 引入花廳,有海家的總管來正周旋著。海望回來了,見面先相互賀了年,接著,曹便為曹雪芹引見,一說了名字,海望立即現出很注意的神情。 「這位令侄我還是初見。」海望隨即直接向曹雪芹問話,「世兄是哪天回來的?」 「昨天午後。」 「喔,我聽說聖母老太太跟世兄很投緣。」 「這怕是誤傳了。」曹雪芹記起傅太太的話,故意否認,「我只是承家兄之命,去傳過兩三次話而已。」 「是這樣子?」海望略有失望的神色,「那麼你這次回來,跟聖母老太太去辭行了沒有?」 「禮當如此。」 「聖母老太太有什麼話跟你說?」 「沒有。」曹雪芹緊接著說,「不過傅太太倒是托我捎了信,我已經面稟家叔了。」 這就表示他的話到此為止,以後該由曹發言了。於是曹將傅太太希望再派個人去的話,細細說了一遍,特別聲明,平郡王還不知道,請他轉告。 海望對曹的處置,深為滿意,「曹四哥,你真是識得輕重緩急。」他說,「聖母老太太的事,耽誤不得。派人去的話,也不必提了,說不定就在這幾天,恐怕還得曹四哥吃一趟辛苦。」 「是……」 「拖日子而已。」 這就盡在不言中了。曹點點頭問說:「是不是要先跟舍侄說一聲?」 「我已經寫信給通聲了。」海望又說,「奉迎的差使,仍舊是曹四哥的,不過太辛苦了。」 「這是應該的。」 「這趟差使辦妥當了,當然也有個『保舉』,不過是不見明文,真正的密保。曹四哥,你還是回內務府來吧!我保你當『堂郎中』。」 曹現職工部員外,調升內務府郎中,而且是「堂郎中」,簡直可說是一步登天。「七卿」——六部加理藩院,與內務府都有郎中的建制,掌印的郎中,為一司之首;唯獨內務府有「堂郎中」的名稱,實際上是內務府的總辦;內務府大臣都是兼差,不常到府,「堂郎中」便是內務府的當家人。這個缺若是聖眷隆,機會好,一年弄個幾十萬銀子是稀鬆平常的事。 不過,這也是有名繁難的一個缺。曹自知才具平常,而且存著持盈保泰的想法,當即說道:「海公的盛意,感何可言。不過,自知駑駕,不足當千里之任,將來有傷海公的知人之明,反為不美了。」 「你也別謙虛,到時候看吧!目前,我就只有一句話,請曹四哥委屈,得把鋪蓋卷打好在那兒,說走就走。」 「是。」曹問道,「海公特為叫人等我,就是交代這件事?」 「是的。」海望說道,「你們爺倆就在我這兒吃煮餑餑吧。不過,我家是按宮中的規矩,素餡的。」 旗人管餃子叫煮餑餑,海望是椒房貴戚,所以遵循宮中的規矩。曹因為有「說走就走」的差使,決定回家去預備行李,婉言辭謝,帶著曹雪芹走了。 「我明兒給你娘去賀年,今天你先說一聲。」 「是。」曹雪芹問道,「四叔明天什麼時候來?我好找人來陪四叔喝酒。」 「中午吧。」曹又說,「你是回家不是?我先送你。」 「我去看震二嫂。」 13 錦兒家過年很有氣派,年前「掃房」,收拾得煥然一新,青磚地用鋸木屑和水一遍一遍掃,掃得油光閃亮。祖宗的喜容,高高掛起,披著繡花桌圍的長供桌,擺一副簇新的五供,一座五尺高的香斗,從半夜點起,至今未熄。最顯眼的是堂前的「天地桌子」前面,所點的那支,從喇嘛廟裡買來的藏香,粗逾拇指,高可丈余,就不是尋常人家備辦得起的。 「拜年,拜年!」 曹雪芹一面嚷,一面往上房走,錦兒與翠寶雙雙迎了出來,錦兒穿的是元青寧緞,大毛出風的皮襖,下著大紅湖縐百褶裙。翠寶卻是旗裝,但既不著「花盆底」,也不戴「兩把頭」,倒是鬆鬆地梳了個「燕尾」,那模樣有點不倫不類,曹雪芹不由得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錦兒問說。 翠寶初換旗裝原有些不自在,一看曹雪芹的神情,便即說道:「是二奶奶的主意。」 「我不問是誰的主意,要換就好好換,別弄得三不像。」 「什麼三不像,是滿漢合璧。」錦兒緊接著問,「昨兒你叫人送我們二爺的信來,我才知道你回來了。怎麼事先也沒有個信息?猛古丁就來了。」 「原是臨時起意。」 「為什麼?」 「不為什麼?只為趕回來看看你們。」 「哼!別揀好聽的說了。」錦兒問道,「你從哪兒來?還沒有吃飯吧?」 「跟四老爺看海公去了。他倒是要留我們吃素餡的煮餑餑,四老爺要趕回去收拾行李,所以辭出來了。」 聽說曹雪芹尚未吃飯,翠寶便轉身下廚房,錦兒將曹雪芹延入起坐間,孩子們來拜年,哄著玩了一陣,才得清靜下來閒談。 「怎麼四老爺又要收拾行李了呢?」 「還不是那個差使,聽說只是拖日子了。海公當面通知四叔,不定什麼時候,說走就得走。」曹雪芹又說,「看起來,震二哥也快回來了。」 「我倒寧願他晚一點回來。」 「為什麼?」 「過年他不在家,客就少了,就有客也不必留飯,省好些事。」 「我看這個場面,就震二哥不在家,也清閒不了。」 「幸而有翠寶。」錦兒放低了聲音,且有些埋怨的語氣,「為勸她改旗裝,我費了好些唾沫,好不容易把她說動了,讓你這一笑,她一定又不願意了。」 「錦兒姊,」曹雪芹不解地問,「你為什麼勸她改旗裝?」 「過年了,我穿紅裙她不能穿,她雖不說,我知道她心裡委屈,而且我也覺得彆扭,所以我勸她改旗裝。」 「你們倆和睦是再好不過的事。」曹雪芹很高興地說,「震二哥真是走運了!這趟差使下來,還得升官。」 「他升不升都無所謂,只要常有差使能維持這個局面就行了。倒是你,」錦兒皺著眉說,「打今天起,你二十六了,還是白身,你就不愛做官,也得想想,將來怎麼替太太請一副誥封。」 這件事是曹雪芹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但隨即想到聖母老太太這條路子,便即說道:「如果只是替太太請一副誥封,容易,我還有一兩個人可求,弄個虛銜,太太的誥封不就有了嗎?」 「求誰?」 曹雪芹笑笑不答,正好翠寶來通知,飯已經開出來了,便將這件事扯過去了。 「你們吃了沒有?」 「沒有吃,可也算吃過了。像我們,年下哪有正正經經吃一頓飯的,餓了隨便找點東西就湊付了。你一個人吃去吧,馬上就有一撥客來,我得去預備預備。」 「交給我吧!」翠寶接口,「你陪芹二爺聊聊,也聽聽咱們二爺在那兒幹些什麼。」 這一下倒提醒了錦兒,陪曹雪芹吃飯時,便問起曹震的情形,當然,最關心的是可曾拈花惹草。 「你以為那是什麼地方?那是人家的莊院,打哪兒去拈花惹草?」 「我也不過隨便問問。」錦兒笑道,「你就這麼護著他。」 「倒不是我回護他。」曹雪芹說,「震二哥現在辦事越來越周到了。這回的功勞,大概都會記在他頭上,今年一定升官,說不定還是很掌權的缺。」 「你怎麼知道?是什麼掌權的缺分?」 曹雪芹的看法是,海望要保曹當內務府堂郎中,曹怕器滿易盈,心存謙退,這一來當然就要提拔曹震,不但會升為主事,而且海望多半會把他留在身邊辦事。軍機大臣的親信,自然會補一個掌權的缺。 聽他談得津津有味,錦兒不由得奇怪,「你自己不愛做官,對人家做官倒是挺關心的。」她困惑地問,「我就不知道你心裡到底是怎麼個想法。」 「人各有志,我不愛做官,是受不慣那拘束,四叔也不是做官的人,所以我贊成他退守。震二哥不同,他愛做官,也會做官,正好彌補我的短處,所以我格外關心。再說,他得了好缺分,不大家都好嗎?」 「這倒也是實話。不過,你不做官幹什麼呢?就這麼浪蕩一生?」 「逍遙自在,浪蕩一生也不壞。」 「唉!」錦兒嘆口氣,「真有你的!」 見此光景,曹雪芹自覺有負她的期望,不免歉然,為了安慰她,便又說道:「我雖不做官,可不是不願意做事。像這一回,四叔要我跟著去辦筆墨,我不也去了嗎?將來震二哥要我替他辦事,只要不受名義的拘束,我還不是一樣盡心盡力。」 「這才是!」錦兒高興了,「你的見識到底比他們高,有你幫著他,他就升了官,我也放心。」 「怎麼?震二哥升了官,你有什麼不放心的?」 「我怕他爬得高,摔得重啊!」 「不會的。家有賢妻,就不會有禍事。而況,翠寶姊又跟你同心協力,還怕管不住震二哥?」 「這也難說得很。」錦兒又說,「好在有你替我做耳目。」 曹雪芹笑一笑問道:「你要我替你做哪方面的耳目?」 「你別笑!」錦兒正色說道,「你以為我怕他在外面玩不正經的女人,要你替我做耳目?不是的。我是怕他辦事離譜,用不該用的人,拿不該拿的錢,再栽上一個大跟頭,怎麼得了?雪芹,你得答應我,倘有這種情形,你一定得勸他,哪怕弟兄翻臉,你也不能馬虎。你們弟兄為這個翻臉,我一定站在你這邊,四老爺也一定會說你做得對。」 一番慷慨陳詞,使得曹雪芹肅然起敬,心裡在想,當初震二奶奶若有錦兒的見識,又何至於落得個抄家的命運。感舊傷逝,思緒如潮,竟忘了回答錦兒的話。 「雪芹,」錦兒哪知他的心情,微帶不悅地問道,「怎麼,你答應不下來。」 「不,不!」曹雪芹急忙否認,「我一定照你的意思辦。」說著,舉起杯來相敬。 錦兒也陪他幹了一杯,復又囑咐:「有什麼事,譬如看他情形不大對,你知道了告訴我,我知道了告訴你,咱們先私下商量著辦。你看好不好?」 「好!」曹雪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見中午四叔要到我那裡來吃飯,你來不來?」 「怎麼不來?原就打算好的,年初二到四老爺那裡打個轉,就來陪太太一天。」 第二天錦兒帶著孩子很早就到了,馬夫人問翠寶何以不一起來,錦兒看著曹雪芹笑了。 「怎麼回事?」秋月奇怪地問。 「她怕雪芹笑話她。」 這就越發令人不解了,不過曹雪芹是猜得到的,「錦兒姐出的新鮮主意,」他說,「讓翠寶姊換了旗裝,不過就穿一件袍子,頭上、腳上滿不是那回事,不倫不類,實在讓人忍不住笑。」 接著,錦兒說了不願讓翠寶覺得委屈,所以勸她改換旗裝的緣故。這是名分所關,沒有人能說讓翠寶也著紅裙,不過,曹家一向都是漢裝,夾上一個穿旗袍的在內,顯得刺眼,卻必須得想辦法。 大家心裡都這樣在想,不過辦法到最後是秋月想出來的,「錦二奶奶,」她說,「你肯委屈一點,她就不覺得委屈了。」 「喔,」錦兒問說,「要我怎麼委屈?」 「你不著紅裙,跟她穿得一樣,不就不顯了嗎?」 「對!這話很通。」錦兒頗有從善如流的雅量,「把你的裙子借一條給我,我馬上就換。」 秋月笑道:「我只有一條裙子,只穿過兩回,可捨不得借給你。」 按大家巨族的規矩,青衣侍兒本無著裙之理,只以秋月的身份不同了,馬夫人特為做了一條新裙子給她,而且鼓勵她穿著,但幾年以來,她卻只穿過兩回。 其中的緣故,錦兒明白,心中一動,正要開口有所陳說時,只聽桐生在中門外大聲傳報:「四老爺來了。」 於是曹雪芹迎了出去,將曹引入堂屋,先是他為馬夫人賀年,然後秋月與杏香來為他拜年。錦兒一早已經到他那裡去過了,此刻只是侍坐,不須行禮。 曹在馬夫人面前,大為誇讚侄兒:「雪芹如今真是老練得多了。」他說,「這回虧得有他,不然怕要大費周章。」 「那還不是四叔教的。」馬夫人謙虛地說,「常跟四叔在一起辦事,總能學點東西。」 「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曹說道,「烏二小姐依舊待字閨中。這回在熱河,凌都統還提起,他說,烏二小姐對王府那面的顧慮既然沒有了,不妨舊事重提,他很想做這個媒。二嫂,我看這件事,很可以辦。」 聽得這番話,最感興趣的是錦兒,「原來烏二小姐還沒有人家。」她問,「四老爺這回看見她了沒有?」 「人在吉林,我怎麼看得到。」 「烏都統升了吉林將軍了。」站在她身旁的秋月,為她解釋。 「喔。」錦兒沒有再說話,只看著馬夫人。 一屋子的人,視線都集中在馬夫人臉上,她卻只注意杏香的神色,看她只是關切,別無異樣的表情,方始徐徐答道:「這件事得好好兒合計。也許咱們願意,人家倒不肯呢?先得看看烏二小姐本人的意思。」 「我去!」錦兒自告奮勇。 秋月知道馬夫人的話含蓄,其中有許多不便在大庭廣眾之間談的情形,因而推一推錦兒說:「你先別起勁,將來少不得有你的份,只怕來回跑還不止一趟兩趟。」 這就連曹都聽出來了,這頭婚事之中,有許多障礙在。於是他的熱心也減低了,說一聲:「大家慢慢合計吧!」便即丟開了。 接下來的話題,仍舊是在曹雪芹身上。曹認為只有做官才能榮宗耀祖,光大門楣,這個根深蒂固的想法是不會改的,但要做怎樣的一個官,卻與一般內務府出身的人,有不同的見解。他覺得做官不是勤勞王事,就是為民興利,內務府那種只想能派闊差使,不管那種差使是多麼卑微猥瑣,像他的一個堂兄曹頎,派在乾清宮茶膳房,當茶房總領,而且因為皇上所用奶茶,與主子、阿哥等所用奶茶不同,為總管太監訐告而受處分,在曹就覺得是非常屈辱的一件事。 因此對於曹雪芹不願從內務府去討出身,在他不以為非。官總應該做,要走一條正途,多少年來,他不時對曹雪芹提出這樣的督責,只以曹雪芹一見八股就頭痛,以致每一次都無結果。可是,曹並不死心,這天又提了起來。 「要論你肚子裡的貨色,應該兩榜出身,無奈你視時文如仇敵,以致蹉跎至今。雪芹,」曹臉上忽然出現了罕見的詭譎神色,「你要是有志氣,何不克敵致果?」 「四叔,」曹雪芹問道,「你是要我習武事,立軍功?」 「非也,非也!我是說,你既然視時文如仇敵,就要把它打倒、降服,讓時文怕你,你不要怕時文。」 這一說,大家都笑了,錦兒尤其欣賞,老實說道:「二十多年,從沒有聽四老爺說過這麼風趣的話。」 站在一旁的秋月,便鼓勵曹雪芹:「芹二爺,何不聽四老爺的話,發個狠心,降服了時文,先當秀才,後中舉……」 「連捷成進士。」曹接口說道,「那時候你不必怕時文,時文也不必怕你,兩不往來了。」 「我是不懂什麼。」馬夫人也開口了,「從前聽老太爺說過,學政對旗童總是從寬的,八旗的根本在騎射,文字上馬虎點,不要緊。」 曹雪芹對曹的要求,一向採取虛與委蛇、不了了之的辦法,但母親亦如此說,卻不能不立刻表示態度,否則便是默認,默認即須做到。 「進了學,能不能中舉人可沒有把握。『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所以『場中莫論文』,進了學不能中舉人,全家就都麻煩了。」 「別胡說八道!」錦兒首先駁他,「有什麼麻煩?」 「秀才每年有歲考,又有科考,欠考要補考,不補會革秀才,求榮反辱,那時候每年要忙一次。」 「不要緊。」秋月接口,「一年忙一次算得了什麼?」 「那是白忙。考好了,至多補個廩生,替新進學的人作保,可以賺幾文,咱們又不在乎這個。考得不好,麻煩多多,何必讓老太太替我擔心著急?」 曹雪芹這話自然有些過甚其詞,錦兒聽出來有些不大對,卻無從指摘,只看著曹,希望他能駁他。 曹倒是開口了,但非駁斥,「雪芹,」他說,「我看你去捐個監生吧!」 成為監生,便有赴秋闈的資格,而不必受秀才歲試之累,曹雪芹無法拒絕,但也不願馬上接受,只說:「讓我想一想。」 「好吧,你仔細想一想。」 聽得曹這樣說,最熱心的錦兒也就不便再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