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明小史 · 第八章 封建時代
(自西元一二〇〇年至一六〇〇年)
日本封建制度,是始於天皇和部酋把土著的土地凌奪了來,土著做了奴僕或農奴的時候。起初為奴僕而後又做了農奴的人中,有許多已做了「自由人」,對他們的主人只有相當的服役,種地而不納租。這種制度在它未十分和歐洲封建相像的時際,幾百年間已在遲緩地發展著;雖然二者從沒有完全的一致——日本諸侯的領地在名義上是隸屬中央政府的,歐洲諸侯則以領地歸自己的主權之下——但大體說來,日本和歐洲只有名義上的差異,諸侯支配他的領地實無異於支配他自己的財產。我們已經曉得,軍閥之興起如何顛覆了西京政府的權威,這是平安中葉以後顯著的事實。結果日本成了三大家的舞台:藤原氏握宮廷和中央政府的鎖鑰,平氏事實上領有南部諸省,北部大都是在源氏的統轄之下。因平、源——皆屬皇族,於是二者針鋒相對,藤原氏設盡方法使著平、源二氏自相干戈,藉以保持它孤立的權勢。誰料平、源二氏之爭日益劇烈,甚至弱小的部酋皆不得已而投身於平氏,或仰承鼻息於彼號召一切的源氏。
西元一一五五年,日本有保元之亂,使源氏與平氏實力派公然地挑起襲來,結果國分成了兩個對峙的局面,中央政府倒塌,文明危殆。此種紛紜的狀態愈演愈烈,後人稱之為「源平之戰」——「源」即源氏,「平」即平氏。一一五五年之爭,勝利終屬於平氏,一一五九年又有所謂「平氏之爭」,結果也是如此。後次之爭,由他們驅逐已經失敗了的無辜的家族,而使用的那般殘忍的報復的手段看來,簡直是非拼個你死我活,不易止休。戰爭的結果是平氏代藤原氏掌了政權。有名的戰士和政治家平清盛握政權柄後,他對待美貌的女人所有的鹵莽而無厭的情慾,潛使著他答應了這樣的條件:美麗的寡婦常磐要歸從他,他就饒了已死源氏的首領義朝的兩個幼子(賴朝和義經)的性命。從此封就了平氏的運命,過了不多年賴朝就長成歸來,與其族屬北條氏起而共謀推翻平氏的方策。
清盛的確是順捷了一時的。不過等到宮廷和中央政府的實權都到了他手以後,他的驕慢凌人的氣概比藤原氏還要有過而無不及;他強迫著天皇娶了他的女兒,且要假無上的威權遷都到神戶去。源氏見勢乃漸同情於皇室,一俟賴朝出世,舉族願為聲援,日本有史以來最兇殘的內亂不久就開演了。賴朝與其弟義經,都是大無畏的且富於軍事天資的戰士,經了多次的血戰始把陸地上的平氏軍全數掃平,一一八五年又在下關附近的檀之浦截毀了平氏海上的軍力。這時候要算源氏最有勢力了,於是天皇封賴朝為「大將軍」。從前大將軍是每年賜與撫服土著或開疆闢土,功勳卓著的將士的名譽職,現在卻是封與驅逐了所謂(毒惡的平氏)之一人,這以後,大將軍就成了當權的家族領袖的職分。
中國的以德以能而不以門第和爵位授官的原則,這幾百年來顯然是已經侵入了日本政治的巢穴。在新土的唯一特色,乃是未曾引起朝代的變遷,而中國則從未有過這樣的幸運。在大將軍制下,天皇是被幽禁著的,政府是操縱在一位專政的軍閥手中,他往往用世襲的把戲來保持他的權位,擲「以德授官」的原則於不顧。日本諺雲,「大將軍之子必不孝」;這種說法既有賴朝和他大多數承繼者可征,足見世襲的原則在大將軍制下較在皇室制下從未好了幾分。至今賴朝依舊是日本史中名將之一。他既沒有遺下能以保留大將軍之位的子嗣,政權於是落到了他的親族北條氏的手裡。北條氏為家臣(regent),建起更新奇的三人政治的政府來:天皇因大將軍而治,大將軍又因家臣而治,而實際上則大多是家臣的意旨運用著一切。在此種情形之下,嬰孩是十分容易被操縱的。有某沖齡皇帝,他手下又是一個很年青的大將軍,所靠的只有一位大權在握的家臣去應付一切。百餘年後,勢力更大的足利氏代北條氏而為家臣,足利氏握朝政二百餘年為織田信長所傾;信長被刺後,世稱「日本之拿破崙」的豐臣秀吉掌大權;秀吉去後,政權又到了他手下的大將軍德川家康之手,他在西元一六〇〇年榮任大將軍的職位。
日本內亂期間(西元一二〇〇至一六〇〇年)的文明情況,猜想或比敘述更為切近。西元一一八五年,賴朝繼平氏握有政柄後,他決意掃盡所有平氏的子嗣,而他所用的手段更是十二分的殘酷。一一九二年,他不顧一切國家的先例,在鎌倉建起了他自己的軍事首府,在這第二座首府,他以軍事執政的資格來管理國家的大事。他離開天皇所在的首都,乃是希望著脫開宮廷的陰謀和佛教徒的攪擾,與西元七九四年桓武天皇由奈良遷都西京似乎是具有同心。大體說來,這確是大將軍乖巧的一著。不久這新的權威所在就成了一個百萬多人的大城市,至今這城的殘墟依舊是存在著。第一位大將軍的政府,比日本從來組織都精密了許多。他創置了很與近代內閣相像,由國務大臣組成的行政機關;各省區置軍事長官及民政長官,軍事長官負有監督民政長官的責任。全國各部酋對大將軍須要絕對地表示服從(有如服從中央政府),其實,中央政府的一切設施,是要大將軍來執行的。與中國相仿的法庭及刑律是採用而實施了。不論是大地主或小地主,都須要按期去給鎌倉當局納稅,所謂一切土地國有的原則是嚴格地實施了;如果諸侯有執拗的行為,大將軍即有權撤換他並收沒他所有的領地。大將軍和中央政府平分國家稅收,所分的比例大都是由大將軍任擇,因為西京政府在經濟上,與在軍事上和政治上一樣,也是在那裡仰承鎌倉的鼻息。
各諸侯須要對他所轄區域的治安和設施負責。如果邑宰(feudatory)有越軌的行為,其他的邑宰即有監視的本分。從前這些藩王都是半獨立的,不受任何的約束,此時卻完全不是那麼回子事了,中央的監視是非常的嚴厲。我們已經覺得,在這些半獨立的諸侯所統轄的區域裡,武士階級怎樣地演成了一種不可磨滅的實力。諸侯有「從人」來替他們照料田地,從人是已經得到自由的人,照料農奴和奴隸乃是他們的職責。從人是要督促著仰賴諸侯的領地生活的人(奴隸或佃戶),使他們作出相當的工作。果然有何等的枝節發生,他們是可以用武力來解決的。從人常會使他們主人的地畝加多,至於他們所用的妙法,不問可知。武士階級至此已發達到了極點,已成了維持農村秩序所不可少,而對於省區他也似有了相當的地位。為維持武士的紀律起見,於是有一種森嚴的規律之制定,這種規律即所謂「武士道」。武士道的兩大原則:一是忠,二是孝。在一種異常喜戰的文明里,以當兵為業的要算最受人看戴的了。日本的封建社會裡,舍了貴族,最高貴的就是丘八。當時社會所分的四階級,為士、農、工、商;士,兵也,農,即農夫,工為匠人,商則代表買賣人;士為一等,農次之,工又次之,商第四。武士們的紀律是十分嚴刻的,劍在武士法典里成了本分的象徵。劍匠算是最體面的匠人了。武士法典裡面所說的忠,恐怕和(下者總須要服從上者,為上者謀利益的)儒家的話沒有什麼大的出入。武士至死總須服從他的主人,武士的家族也是和武士一樣。如果他的主人,他自身,或是他的家族受了欺侮,他必須求報復,因為武士法典里有那種的規定。武士是不准貪財和位分的。為使武士法典遵守得極其完滿,把劍用到適當之處,武士需要在佛教禪宗所講的「坐禪法」上費一番的苦工。在此種奧秘的薰陶里,武士可以深切地明了人生之虛妄,於是他對於死可以毫無懼心。深切地了解「觀心法」和「不動心」乃是成功必經的路途。
從倫理方面看,我們一定要承認這種制度使日本的文明變成了強悍的,不顧公理與慈悲。其實武士道不過是一類人的規律,對於一般的民眾並絲毫無所補益,且使一般人在軍事的統治之下更多受了許多的痛苦。武士道絕不會啟發一種建立在天賦權利上的文明。武士道的教訓是:武士當為他的主人犧牲,他的妻室兒女當為他犧牲:這即是說,主人對武士沒有相當的義務,同時丈夫對他的妻子和家族也是如此。這類忠的觀念是太狹陋太片面的,實在不容易使一般人贊服。所謂忠,既不足以當為國之忠,又不足以當倫理之忠,純粹是對他自己的主人的忠;不顧理屈理直,總是為他的主人而抵抗其他的,或與國家和政府為敵,也說不定。近世以前,日本人所謂忠的對象並非是國家。結果武士成了受排斥,不洽與情的一類人,他們絲毫不替在他們指揮之下的人著想:他們是可以(也常是那樣作)任意地把常人殺掉。一種培殖私德而妨害公德的制度,實在是難以久長。
賴朝統治下封建制度之進展,對於多年戰亂中已崩潰的社會之復興,實是急需不可待的,無論如何總是比無政府的狀態好些。但在此種猛濤激盪之下,弱小的勢力,無關重要的貴族和他們所在的村鎮,都變成臣屬了。日本與歐洲有些不同,歐洲有所謂自治的城市,在十二世紀以前的日本,西京而外就沒有城市。封建制度下的家族和宗教的組織也不似從前那般的驕橫了。一切的權利和賞賜都是采邑把持著,差不多生活上最瑣碎的事都受了限制,但早已有的組織,在封建制度之下並沒有改變它的性質;宗教,貴族政治以及君主政治,在日本(和歐洲)的封建制度下一向得到了解救,而更終歸得到了出頭之日。封建制度不止提高了少數人的地位,大多數的人遭了殃,更使私有的財產比公有的財產更為重要。然而它卻遏制了許久的濫無法紀與紛紛擾攘的情況,維持下相當的秩序。可惜這種紀律光是用來約束下級人的,有權有位的人就曉得保持著他們的武力,以防危險之來臨。上下之間是沒有倫理關係的。主人有使奴隸生死之權,主人吩咐怎樣就得怎樣,毫無駁辯的餘地;果真主人願意把他們賣掉也非是不可的。所以封建制度不止未能促使著個人和社會尊重法律與秩序,就是維持個人和社會對二者的敬意也恐怕辦不到。欲施行這種制度,只能用強迫的手段。日本人剛剛脫開了封建制度的羈絆,他們尊崇皇室的心意便顯然比他們看待諸侯好了許多,因為天皇是代表民和民人所拜的諸神,而諸侯代表的只是他們自身。
賴朝雖然在鎌倉握有政治和軍事大權,他的性質卻是異常的殘暴而邪特。他嫉妒乃弟義經富有將才而把他殺掉,並使他那美貌的弟婦在他和他的群妾面前蹈舞;繼而又把他的弟婦所生下的嬰孩殺掉,他恐怕幫忙他打倒了平氏的乃弟的子嗣日後起來和他為難。他派他的岳父北條時政到全國調查有無平氏的親族,見者無論男婦老幼殺無赦。他有一種外交家和政治家的弱點,一種最不好的沉默不直爽的怪癖——這種怪癖曾演成世間許多不幸的收場。在日本史和歐洲史里都能找到多次的事件,果真雙方是以誠相見,危險的結局必是能避免了的。日本諸侯因為(有理性的人以為)極不值得的瑣事,就會燒殺了無數的人。果真他們以誠相見,在某種情況下他們是想要怎樣,必是可以得到完滿的結局。賴朝雖是對佛教權威存著懷疑的態度,他卻和許多軍事的首領一樣,也感覺到宗教的援應之不可少,於是在他慫恿之下,鎌倉的廟宇之輝煌足可與首都的廟宇比肩。他既感覺到缺少了宗教的權威,無以鎮服邑宰,為自身的利害他確乖巧地把宗教利用了。他訓令給鎌倉的大廟鑄一座大阿彌陀銅像,可惜像尚未鑄成,他卻先與世辭別。這銅像此刻依舊是有的,面向著那兩次使該廟遷徙的天藍色的海浪,這是一件人類虛榮心的紀念物。
賴朝去世後,他懦弱的兒子作了大將軍,結果賴朝的岳父北條時政把持大權,天皇和大將軍都成了他的傀儡。北條氏的江山,最初是富有幹才的女人政子創下的。北條氏的家臣,好多是極有才幹的,他們維持法律和秩序的能力並不亞於賴朝,至少有一時是如此;西元一二七九年更把蒙古人擊退,這次蒙人的來侵是多年的末次,又有許多人到了日本群島。但在一種有強權無公理的制度下,正義總是談不到的。日本史學家公然地承認,當時的法官往往接受訴訟雙方的賄賂,因此他們有時發出八面玲瓏的判辭。北條氏覺得儒家「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說法確是一種「他山之助」。如果近世法學家說,北條氏為家臣的時代,司法制度已較前大有了進境,他們實在不無過於歸罪既往的地方。是的,北條氏家臣承認「公斷」是一種有益的事,他們曾經設法使民人不受諸侯的劫奪——賴朝去世後,諸侯曾急於恢復他們劫奪的政策。西元一三二五年北條氏失勢,一位懦弱貪樂的官員主持國政,他用傀儡式的天皇的名義,駕馭著傀儡式的大將軍,結果到處滿了不平、殘暴和疾苦。到期不納稅或是因為饑饉而無力納稅時,當事人的妻室和兒女即要被捕去為質,他並不顧慮多少人是如何的激忿。但當時人們是沒有任何的方法來免除這類的凌辱。家臣是鎮日地和他無數的妾室鬼混在一起,看些淫蕩的戲劇,跳舞,以及鬥狗等。
依北條氏給與儒家以德授官的原則來解釋,天皇的地位和威權顯然是比他家當權的時候更蒙輕視了。西元一二二一年,北條義時放逐了三位前任的天皇,據說是為國家的安寧,其實是為他個人的利害。此種聲勢浩大家族之更替,無拘是執政、大將軍,或家臣,似乎少有影響到文明的地方。末後北條氏的家臣為人十分懦弱,簡直成了眾強大諸侯的魚肉。及至天皇詔足利氏急起以挽狂瀾,足利氏的首領即聞命到了首都,驅逐北條氏一系的官員,並收復了北條氏北部的屏藩,於是鎌倉威權的命運終了。不料天皇一經脫了束縛,他即露出一種愛憎無常的氣概,輕忽了當器重的人,且有時和這些人發怒。因此,足利氏的首領尊氏廢棄了這位天皇,立了他自己揀選的皇子為天皇。被廢棄的天皇逃到日本的南都,在那裡立了一個偽政府;如是五十五年間,日本同時總是有兩位天皇。
一般人輕視合法當局從未有此時之甚。從來人民對國家和地方的忠義之心,此時盡成破竹之勢。這是欺詐和陰謀最盛行的時節,頗反映出日本文明的面貌來。想把漢人的政治施之於大和文化,顯然是失敗了。據有南部的天皇,擁護舊有的世襲君主政治的原則;足利氏所立的天皇,所代表的也不過是擁有大權之家的威權。眾諸侯又呈現未有的大將軍以前的情勢,互相肆意殺奪。一般人都感覺到尊奉著(攘奪了天皇而成了暴主的)英雄的苦惱,中國官界的賄賂和腐敗的風氣,也成了當時日本官員主要的動機;放蕩在各界都風靡了一時。從一四六七年起,十一年間,西京在燒殺搶掠之餘,殘毀得很不成樣子;這都是兩姓為奪大將軍的位子所演出來的。足利氏與平氏有血統關係,和源氏則否,所以足利氏沒有任大將軍的資格。足利氏既是想謀得大將軍的職位,所以必積極設法和源氏發生關係,家族的爭端於是起來。賴朝已經做過的平服倔強諸侯的工作,此時又須從頭做起。暴動、劫掠、叛亂,此起彼伏,殺人放火所在皆是。能得到善終的部酋實在是很少。遍地屍身橫臥,無人顧問。澄豪本不是一個道德健全的人,而他尚以宗教不出寺院之門為憾事。他說,當時醉酒是一件普通的事,他不明白為什麼要故意灌醉了他人以取笑。
足利氏當權的二百五十餘年裡,有二足利的族長是被他們自己的臣屬殺掉了的,死於放逐者五,更有一位是自盡身死的。和儒教開玩笑的滑稽家,為這時期起了一個「下剋上」的名稱,意思是「在上的人被在下者推翻了」,這是武士道裡邊的一個笑譚。然而那的確是信義淪喪的一種討厭的標記,是日本史的黑暗時代。諸侯以下的實力派都有他們自己的城寨,更據重兵乘機搶掠,或奪鄰有的田產。若某人的妻室長得有幾分的姿色,某人絕不敢說她一定能和他偕老,因為當時誘拐的事是非常的普通。西元一四四四年,大將軍義政處決了許多的有夫之婦,原故是她們沒有答應他的要求;但她們之中有的親屬較犧牲在亨利第八手下的親屬要勇敢些,因為這位大將軍不久即被刺身死。對於人的生命甚且不以為意的文明,當然更看不起人生之果——錢財:於是在驕奢淫逸上靡費了無數的金錢,以至凶荒饑饉都無法解救。義政是足利氏健者之一,他建了一所住宅濱之御所,用去金鎊四百五十餘萬之多,為他的妾室們蓋了一所分娩時的住室,又用去金鎊十五萬以上,金頂棚的金閣寺,銀頂棚的銀閣寺,都是當時最負盛名的建築師和匠人所手成。華麗宮殿,十分講究的消遣,和浮躁的社會握手齊行,絲毫沒有顧慮到一般人的痛苦。凍飢而死的屍身往往是在風雨摧殘之中,許久無人掩埋。及至十五世紀的末葉,宮廷的窮迫已經到達了極點,有某天皇借賣字來維持生計,又有某天皇的屍身,因為國庫空乏,以至放了四十天始得到埋葬。
在此所謂室町時代,「茶湯」的儀式極負盛名,據說在道德上美術上都有些意義,可以培養清潔、有禮、謙恭、沉靜等美德,其實這些都只是儀式而已。極值錢的禮服和釉花瓷的家具,為這儀式中所不可少的東西。有名的藝術家雪舟等,特為這種瓷器繪出精細的花樣,更在器的裡面不易見到的部分,藏著異常驚奇的藝術與技巧。日本貴婦用最上等的絲緞來做內衣,或許是這種精妙的藝術之反響。「插花」也是一種時髦而愛美的消遣,在文質的社會裡,至今依舊是有的。這藝術是將花或盛開的花枝插在一座花瓶里,而使各式各樣的花都確切地顯出它的個性來。每種植物是有它特別的性、形、色的,若經一番適當的體驗,即可把它確切地描寫出來。插花藝術的目的,對稱並不算十分的重要,要在從參差不齊里找到了平衡。
此時期的金屬藝術品,其優美並不亞於釉花瓷器。畫家也是空前的,自然是受了些武士們的敦促,因為武士多有願將他們的偉績畫下來流傳後世者。此外名家如兆殿司、如拙、奧村徵信、狩野元信等,都能不費若許的力氣和色彩,而得到無數人的欣賞。文學墮落得幾乎成了寺院僧侶獨有的東西。但是在一個喜動的社會裡,有一種劇是出現了,最初(和歐洲中世紀的宗教與神跡劇相仿)帶有宗教的色彩,目的是在上流人面前顯示一些道德和靈性的意想。此種抒情劇叫做「能」,劇中所用的假面和外衣都是藝術的精品。本身已經軍事化了的宗教,總是在謀求戰爭的勝利品,在道德和靈性方面,對於縱情的朝臣和朝臣的太太們,歌、舞、吟詩的社會,絲毫沒有警惕的力量。有一類人只顧了腐敗的享樂,但大多數的人卻受著橫暴的主人的榨取而無人來過問,在此種文明里,慈悲和真理是談不到的。中國書上說,此時日本海盜是非常的多,並且是極其可怕,中國沿海許多的地方受了蹂躪。寺院和寺院之間也常似諸侯和諸侯那般的爭吵,某次僧侶大戰,死去的僧人約有三千之眾。
在這種情勢危殆之秋,織田信長以一精明而嚴厲的軍人崛起北部,他決意效法昔日的賴朝爭雄日本:他惦記著推翻了足利氏的勢力,恢復中央的權威。多數南部的諸侯反對他,僧人也攻擊他。一五七三年,信長進了首都,免了大將的職,足利氏之政權猝然結束。信長以一富有幹才的大膽軍人,說自己是軍神的化身,為自己建起了輝煌的祠堂(生前即有人去祭拜),強使著一般人在祭台前致敬禮。西元一五四三年,信長聲勢正在膨脹的時節,歐洲人初次到了日本去——中國的葡人船隻中途流落到了日本。信長歡迎他們,請求他們也同日本通商,因為當時葡人已經和中國有了往來。其後,葡船就按時到日本去,所載有軍器、彈藥,及其他物品,以驚人的貨價賺取日人無數的現金。舶來的大炮發放第一聲後,六閱月內,日本人仿外國造的槍即有了六百隻。一五四九年,法蘭西斯扎維厄(Francis Xavier)所創始的基督教會,發展不遺餘力,有些諸侯當時都信了教。但自葡人把上等的軍械帶到日本後,不安分的諸侯就益發難以約束,他們爭著和外國貿易,特別是買些軍器彈藥等物。信長所以歡迎外國傳教士,不只是因為傳教士能供給他軍械,更是因眾傳教士和他一致反對僧侶。僧侶是信長的競敵。信長曾以武力壓制和他為難的僧侶,攻打西京僧侶的重要機關,殺掉了無數的僧侶。此種人是要招起大的仇恨的,果然,他被他手下的官員刺死,這人是因為信長用了扇的禿頭敲打他的頭顱而出此。
織田信長去後,他的一位將官豐臣秀吉繼之而起,秀吉的軍事天資為日本空前所未有。這位小而丑的人,本是雕木匠的兒子,起初不過是信長的馬童,其後做了信長手下最有力的將官,他為信長曾打過多次的勝仗。純粹是因為他的天資過人,不多年就得到政府里最高的位子,克服了一切與他角逐的諸侯。這是日本初次得以統治在一個領袖之下,天皇不但任他為「關白」(國務卿),又任他為「太閤」(總司令)。以軍事天資而論,秀吉是不在古代或近代任何人之下的。以割據昭著的諸侯,毛利、島津、北條等,不久即被他降服,他的威風鎮於全國,最後敢起來和他反抗的簡直是掃地無餘。為使皇族和他的族系發生血統的關係,而可在門第和實力上都得到相當的地位,於是他自己承認是藤澤的後裔,事後天皇即賜給他上述的頭銜。秀吉更是日本有數的奸猾政客,至少該如此說。他在各種事上都是能者,政治、軍事,別人是比不了的,他對於欺騙、誘陷、謀害敵對者的藝術上也是一位國手。然而他的確有些前人所不及的大政治家的手腕。他相信用武力克服的仇敵總是仇敵,用妥協的手腕很容易化敵為友。他應付南部最有勢力的諸侯島津,所用的就是此種手腕;島津敗後,秀吉把他帶到了西京監視起來,卻使島津之子代島津來作為薩摩地方的諸侯。如秀吉理會某人有才,他必要設法保全某人,但條件是以後某人總是要為他來謀劃。他毫未看重所謂正直與清潔。他急等用錢時,如果他所要的款子不趕快按數交到,有時即截毀了一座城鎮的全部,他也是所不惜的。
起初秀吉並不反對外國傳教士。後來他曉得他們不滿意他的品行,因為他有妾三百人,類似妾者七百人,為搜羅幾個最美貌的基督教徒女子來補充他的閨闈,他即下令嚴禁外教。織田信長是壓制僧侶,對基督教徒表示好感的;秀吉卻覺得僧侶是他的助手(特別對於他所辦的密探組織是有用的),因為全國到處都有僧侶,他們是熟知各地的情形的。那替秀吉網羅處女的淫媒就是一位僧人,這些僧侶更是使基督教徒殉難的主要偵探。我們須要承認,耶穌會教父(Jesuit Fathers)所做的事並非得當,因而觸犯了他們所當勸導的邪異社會。秀吉不滿意外國水手的放蕩行為,外國水手們是聽完了彌撒經(Mass),即毫不猶豫地去醉酒敗行的。他更反對捉了日本國民,販賣到亞洲奴隸的商場的外人。外國人往往更把有用的牲畜(如牛類)宰了吃。耶穌會徒鼓勵焚毀佛教的廟宇,提倡羅耀拉(Loyola)的軍事教義,使眾諸侯信徒本著此種策略,去禁絕他們所在領地的異教。但邪異的社會都是建在軍事基礎的上面,基督教會採取了這種策略,實在不足以制勝。街道上往來的,耶穌會徒穿有惹人注目的禮服,以及那極其莊嚴的彌撒儀式,當時的日人見到了定會有很深的印象。但日本人對於各處所立耶穌被釘十字架的像,卻以為是一種奇異的宗教:在一個以酷刑待遇罪犯的國家裡,此種想像是理有固然的。當基督徒為他們的信仰而犧牲時,教友們就要圍著他們祈禱,而異教徒卻以為這些教徒又是在咒詛他們。在平時他們也是這樣想,秀吉在他討伐九州的時際,也理會許多的諸侯對新教表示好感,並且他們都備有舶來的武器,於是他懷疑這些人對祭司比對他還要敬重。西元一五八五年,日本境內有耶穌會教父百三十七人,信徒約三十萬,且有諸侯十七人受了洗禮。同年秀吉所發反對基督徒的勅令,並未即刻奏效,他於是下令把教徒二十五人的耳官和鼻官割下。遊街後,到長崎處決示眾。
秀吉住在一所偉大的宮院裡,表面上好似是一位天皇,他和信長更有相似之點,也為自己建了一座祠堂,令人們以國家護衛者的名義來崇拜他。他克服了許多的諸侯,收沒了他們的田產之後,立刻就豪富得不了。他是慣於標榜的,請官員和眾諸侯在他的宮裡酒宴,宴罷送給他們許多值錢的禮物。如果有密探告訴他,某某諸侯的形跡可疑,秀吉必趕快請某某諸侯到首都來見他,諸侯來時不可少的(賞下人和買貴重禮物)花費很多,結果必鬧到錢財空洗,再也顧不到搗亂。他所制定的法律實行得非常的嚴格,切於實際而奏效,使平民不受毫無顧忌的諸侯之掠奪,對於保護平民是特別有功。他為別人所擬的信條是:避免憤怒、酒、女人、爭辯、詼諧、煩悶、粗率的人們,火、狂妄的想像和舉動,輕視他人;他更勸人要早起,總向將來方面著想。他仍然主持,衣服依階級和爵位而異,不得含渾。
敵人既已征服,國家又已經得到從未有過的統一局面,秀吉手下的士卒遂漸漸地鬆懈起來;為防止他們在國內作亂起見,他遣他們去伐高麗,因為高麗拒絕了他假道中國去;他是想征服中國的。他所派的士卒號稱二十萬,這是「南非戰爭」以前渡海遠征最大的軍力。而結果並未奪得任何東西,送回日本三萬七千個人的鼻官藉以紀念他的軍隊的勞績,然後把這些可怕的戰利品掩埋了,上面立了一座偉大的紀念碑,藉以安慰此次傷亡的靈魂。但高麗境內的日本軍隊終於敗績,因為高麗人斷絕了海上的交通,日本軍隊迫得不退有所不能了。正在那顯貴的高潮,秀吉得了一種奇特的瘋症,於西元一五九八年突然長逝,留下了永遠洗刷不去的強悍殘暴的名望。他曾經因為懷疑,把他的六個妾室斬了首,又孩童二十因為在他的宮牆上濫塗而處死,更猜疑他的侄子和他侄子的全家謀劃他,也把他們的性命送到了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