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明小史 · 第七章 平安時代

(自西元八〇〇年至一二〇〇年) 百年以來,奈良京都附近,文明最燦爛的中心,卻因西元七九四年桓武天皇決意遷都賀茂河畔而走進了惡運。以桓武天皇與他的先祖相較,他要算精明多了,他深曉得除非從奈良的佛教大本營陰謀之下逃脫,強有力的政府之必要條件(自主)是不會有希望的。他為他的首都起的名字是「平安京」。但他在那裡並沒有得到了平安;因為僧侶立刻也決定隨他同去,不久新都(有如舊都)就成了他們干涉工作的中心。在首都建築的期間,佛教的權威就把最好的基址占了去,過不多的日子,上面就蓋起許多的廟宇和寺院來。不過從各方面來看,幾乎平安時代總是日本文明史中最重要的一個。在這時代里,構成日本的諸種建設之力,一向是朝著一個目標努力,日本文明於是有了進境。 因為新的政府所在並沒有得到了平安,不久就更名為「西京」,意思和奈良舊都對照。西京是第一個且是日本惟一的建築得有秩序的城市。裡邊布置得是非常的周密,是仿照著中國京都建築的,也可說是當時中國的首都的一個模型。建築工程前後共十一年始告竣。為建造了這一座極華麗的城市——藝術、學術,以及政治的中心——消耗去許多的時間和金錢。天復一天,年復一年地,首都的牆垣及主要的房屋建立起來,結果城的周圍每面長至三英里強,共有九條彼此直截著的通衢。光是皇宮的基址就長約五千英尺,寬約四千英尺,裡邊大廈的瓦都是綠琉璃的。大部材料之搬運以及房屋城壕之建築,所用的都是苦工,即如此,用錢之多已經使日本貧困得夠受了。我們此刻依舊可以見到大石所壘的城壕的殘跡,有如埃及的金字塔,它不過是(不會說道的)無數隻手勞而未獲的象徵。 站在比睿山上(比睿山為俯視西京的天然高處),即見一大佛寺矗立在城之東北,寺之祭壇是以攔阻惡魔的,據說惡魔總是由那方向來。歷史證明,到了一定的時期,政府會以這種機關本身是一個惡魔的儲藏所,並要用武力來把它剷除和驅逐了的。不過在西京的初年,佛教具有壯麗的廟宇與那輝煌的儀式,卻是給新都添了不少的光榮。同時西京也是一個世間榮華與道德墮落的淵藪,並未曾比奈良好了幾分。佛教此時是日本的國教了;它是借著提倡各種的迷信來愚弄一般的民眾。宗教機關所有的領地,在當時是很廣的,所收賦稅的數量也是很多的。宗教機關所有的田地和建築物是不納稅的,寺院往往用這一種摟錢的政策:使著想偷稅的人把他們的產業登記在寺院的名義之下,如果偷稅的人不一再地按時來納賄,寺院就收沒那些人的田產,藉以擴大寺院的土地。若問僧侶有沒有可以報答民眾的呢?他們說有延長人們壽命的權柄,如果他們所請求的不蒙允許,他們更有縮短人們壽命的權柄,更能使死者經過了滌罪所,早奔前程;用此種宗教保險欺人之術誆去了人們好多的金錢。平常人以為僧人乃是一種升官發財最好的階梯。僧侶和修道士獨享有學者和教師以及遊歷者的美名。西元八三六年,真如皇子到印度佛教發源地去研究宗教,到了緬甸就被虎吃了。名僧如最澄與空海,從中國帶去了更深奧的佛教教義,立天台、真言二宗:天台宗所持教義深合中國訓誨與潛思之法,和日本固有宗派的教義也很是相投的;真言宗的真言教義的內容又與古基督教哲學派十分的相近。很奇怪的,神道並沒有出何等的能人——無論是聖者或是富有學識的。修道院反成了才子和野心家的薈萃之地,有時比在朝者還要多,所以政府對它就不得不俯首下心。此種宗教,表面上是擁護著以慈悲和仁愛對眾生的教義,其實對於一般人的污陋情狀是絲毫無所改善,為上流社會的人也未曾謀得了何等的福利。雖則藝術是可以做宗教的侍女的,而事實上卻從未取宗教而代之。過了許多年,日本感覺著中國的四分五裂與異說蜂起之脅迫,學法中國的風氣才漸漸地沉寂起來。佛教覺察到己身地位的險惡,為保全已有的勢力起見,遂促成一種強有力的軍事組織,而此種軍事的組織終歸是要用武力來剷除的。 平安時代的宗教,自始至終是貴族替他們的上嗣來約束民眾的一種工具。宗教的權威能以忍受任何的政策,只要是贊助彼等之意志的政策。很奇怪的,有的和當時羅馬教皇的策略是十分的相像。由僧侶之墮落能以推想到當時一般人更是墮落;宗教是毫無廉恥地糊弄著一般無知無識的民眾。它是利用一般人畏懼鬼神的心理,建起偉大的廟堂來安慰戰爭的犧牲者,更用這種把戲來緩和「萬有」的忿怒。此時的教育仍然為官僚階級所獨有,注重知識和美術二方面,而疏忽倫理或道德的方面。仕宦階級以為,最好是使民眾永久處在糊塗的狀態里,以便他們操縱官場的一切。只有一個學校是破例的,是在西京的東寺,這學校是收平常人家的子弟的。 西元九世紀中,佛教徒和藤原氏勾結得非常的堅固,天皇降到了一種附庸的地位,政權終歸更被藤原氏把持了去。天皇是隨藤原氏的意志而去留的,藤原氏所用的是「隱士」的把戲。西元八八七年,光孝天皇被迫創設「關白」一職(這官職對於日本文明的影響很大)。「關白」即是變相的國務總理;藤原氏得到了這樣的位置,無異於奪得了國家無上的威權。藤原氏持政後,為取締非難的論調以及暗中作梗起見,盡力促使著皇室和藤原的敵派纏綿在酒色中,目的是使這些人再無暇顧及國事。天皇和他手下的官員終日地流連花間林下,奢華逸樂,有時或是飲酒賦詩,但大多是些敗壞道德的消遣,夜間更做些百般縱慾的事。而在另一方面,無論是宮廷和政府,裡面簡直就是陰謀和猜忌的黑暗世界,爭端屢起,且往往是狂暴不堪。即知識界的前驅者,如菅原道真、三善清行、橘廣等,不但不互相尊重彼此所處的地位與特別的天資,反而互相仇視,使得一般的學子也爭相追隨起來。曉得菅原道真的人很不少,他是敢非難藤原氏擅權的極少數的人中的一位,但他終歸是因他的辛苦和他的愛國熱誠而被驅逐。不過,至今仍有千百的人到菅原道真的祠堂去,禮拜那極其豪俠的志士的靈魂,也足見國人的精神了。 十世紀的初葉,又出現了一位志士,其人為三善清行。他冒著艱險給天皇上了一封請願書,痛陳當時的一切罪惡,裡面他說許多「污穢兇惡的」僧侶,有是為避免納稅和苦工的義務的,也有是已經犯了搶劫或別種罪的。三善清行所請求的是:褫奪惡劣僧侶的資格和他們的權利,懲辦騷擾人民的警察。但當局者對宗教的卑污和官界的壞現象,顯然是不願(其實也不能)有任何徹底的改革。由西元九四六年藤原忠文所上天皇的請願書中,我們很可領略一些十世紀的日本社會的情況。「我所要告發的是:作出非法事來的人,不准都是省區長官的子孫。許多別人來濫用職權,結黨營私,鎮日地作軍事操演,藉口狩獵而抓人要馬,脅迫縣官,攪擾平民,污辱良家的婦女,偷奪民人的牛馬給他們自己去做活,以至阻礙了農事」。 中央政府既總是無力統治各省而弭國亂,結果有二貴族階級之興起:一是呆板而文雅的「公家」(宮廷貴族),總住在首都的地方;二是極其活潑且富有才幹的「武家」(武人貴族),住在各省區,且維持著他們自身已有的實力,藉以保護他們的田產。宮廷貴族是終日在首都遊手好閒,省區的貴族則無時不在整軍紀伍,於是由「武士」精神一躍而變亂起,推倒了藤原氏的霸政,創置下了封建制度。西元十世紀之末,濫無法紀的情況已經達到了極點,甚至有武裝的土匪攻進了首都劫奪了皇宮。其後我們就要見到,協力反抗自大無能的藤原氏的領袖中,有平氏和源氏的兩個部酋;更因部族互相的猜忌,弱小的部族不得已都陸續地投降了大的部族。因為想要合力推翻了藤原氏,使平、源二氏得一時相安,把他們的野心和衝突暫時掩起,及至把敵人真的推倒了,平氏和源氏的爭端復捲土重來,攪得日本許多年沉淪在戰亂的情況中。 地方紳士的勢力之膨脹,是十一世紀日本文明史中一種主要的現象。此種財富與權勢之過度地發展,受其害者確為中央政府。省區的貴族此時仍是強使著欠債者為奴,收沒他們的土地,藉以擴大他們自己的資產,有時更奪土人的土地據為己有。此種從土人奪來的土地叫做「莊園」,是不須納稅的。其餘不納稅的田產,是朝廷賜給有功之臣的,這種田地叫做「私田」。莊園和私田之外,更有所謂「寺田」,這在當時能以代表一塊很廣而不交稅的領土;這種土地可租於佃戶,比租國有田地要便宜得多。結果一般租種國有田的佃戶多向區有田喬遷,國庫貧乏,省區的財富逐漸地膨脹起來。平氏和藤原等有勢力的家族幾乎領有全省之地,省區長官也是聽他們的支配。十一世紀的末葉,源氏領有十五個省區;十二世紀又擊敗了平氏,平氏崩潰,源氏把平氏的田產收沒,結果源氏的財富又一躍千丈。源氏既領有全國之大半,然後以國為自家謀福利,自然不是什麼難事了。占有許多田地的貴族叫做「大名」(諸侯)。當時,省區的貴族都把他們的子弟送首府去求學,他們的子弟在那裡充當宮廷的守衛,學一些宮廷中舉止進退的禮節,和平、源二族的領袖靠靠近要要好。 西元九三〇年,日本有將門之亂,這足證當時紳士的勢力之大,以及中央政府平亂能力之薄弱了。一〇一九年,西伯利亞的東夷族來襲日本(所乘五十隻船的船身,短者四十英尺,長者約六十英尺),騷擾日本沿海十六日,終敗走;這卻不是中央政府的勞績,而是省區武人貴族的力量。這類事既然都算做民間的情節,藤原氏所把持的政府之懦弱,任人可以知道了。當時日本是急向地方的分權制度奔跑著,後來終於是實現了。各省區已經曉得,遇有意外時,中央是不能給與任何應援的了。一〇二八年,大的變動是來到了:有一位平氏的領袖又糟擾了他的一個鄰家,中央政府無法處理,乃請源氏出頭來制止此種行為。黨爭於是開始,雖有間憩,但結果是源氏握了日本的大權。我們曉得,這種連年內亂所產生的一類叫做「武士」的人,他們的省區長官把他們練得是非常之精,非常的忠勇。論到這些事,宮廷的禮儀與文雅,以及詭辯之術確遠不及。有挑撥戰爭的本領實是當時進爵之門。在宮廷貴族和中央政府所培養成的那種社會裡,卑鄙算不了罪,平凡及是要論罪的。有權位的人做出極不道德的事而得赦免:果真禮是做到了,一切過分的行為都是無妨的。裝無罪而做出犯罪的事是不論罪的。自然,這些特殊的待遇,終歸是要訴諸武力無疑。 在文學和藝術上,平安時代要算到了它的極頂了。差不多種種的娛樂都含著美的意義。美麗的詩文在表白間接及抽象的意念之技巧上,實在有些奇妙的句法。根據當時一本有名的著作《枕之草紙》,我們曉得當時天皇們是慣於招集詩歌賽會的,往往是以修飾得十分的美麗且懸著盛開的花的大堂,將一時負有盛名的詩人和女詩人,分配得勢均力敵,使他們互以妙品取勝。此外還有一種遊戲,要人從香的氣味里猜得所燒的是某一種香,或更燒多種的香而使人猜出都是某某種。春天的節令要算「花見」最快活了,屆時社會一般的人都要乘著遊船,賞望著盛開的櫻花。為慶祝櫻花節,風流的富家男女在月下野宴的也是異常的普通。其時日本社會中的遊戲和消遣之過於講究與侈靡,和羅馬末年的情形並沒有何等的異樣。是的,這確是期望著陷在理想主義的醉夢中,從鄙陋的現實社會解脫的一種表現。無奇不有的狂想、怪癖、瘋癲,都是非常的時髦,愛貓和愛犬都賜以官稱,修飾得非常榮貴,死時更用國禮把他們埋葬。宮中貴婦的小貓與皇族的嬰孩是一樣看待,不止要用一種待皇后的儀式對母貓表示謝意,且要指定一位侍女專司看護這初生小貓的事務。我們萬不可以為,這些嗜好即是一種愛護動物的特別情感之表現;陽成天皇就喜好養蝦來餵蛇,好看犬與猴的兇殘地急斗,有時更遣人上樹,以便他用箭像射猴子似的射擊他們。 果真藝術是放情的堤防,此時日本的藝術即遠不及古希臘的人的理想。人們把一番的熱誠錯移到安閒的享樂,而不注射到藝術上面,這實在是不足為奇的;此種興趣也可以促使著藝術的發達。平安時代里,音樂、舞蹈、繪畫等藝術頗極一時之盛。舞蹈和音樂都是由中國學了去的。日本富豪家人所穿的本國的服裝,是與中國的服裝迥乎不同;宮廷婦女總是穿著長的裙裾,戴著真珠首飾,她們美貌無比的黑髮辮修飾得是益發的好看。男人和女人的衣裝的式樣比中國更多。婦人都剃去她們的眉毛,在前額上搽上些別種的上等的胭脂;臉上也塗胭脂。現今日本的婦人仍是如此。 前面已經提到,絲織物顯著的進步,多半是受了佛教徒喜用華緞做法衣的慫恿。細緻的銅器和瓷器之日漸發達,也是受了同樣的影響。但此種藝術品總是太偏於人慾而缺乏聖潔的美,其優點在大多是漢民族對自然的信心之一種反映。巨勢金岡和藤原信實的繪畫,不但表顯出一種對自然的真摯情感,且有一種佛教藝術所無的人生之樂,輝煌無比的,外面撒金的梨寺即建於此際,裡面嵌著驚奇的雲母殼。論到雕刻,雖沒有奈良時代的名家作品所含意義之偉大,而定朝和運慶確做些很好的木雕品。盔甲製造使金屬的藝術有了莫大的進境,造劍也成了一種獨立的美術。 大的建築一向是受著地震的脅迫,未得與他種的藝術有同樣的進步;但富有茂林的公園以及百花爭榮的家圃,幾乎遍街行列著花樹,卻是可以補那缺乏偉大建築的缺欠。房舍則多注重內部的點綴,而少注意到外面的修飾。日本人總是主持寫出樹木自然之美而不塗色的。此刻依舊是如此,只有屏帷和滑門上面的插圖始塗有色彩。此際壁峭上的繪圖,有的至今仍稱為絕筆。這類的繪畫大多為風景或日本花園的雛形。富家的高屋大廈和貧窮人家的茅舍,中間總是有道鴻溝的,長明在他所著《方丈記》里曾經提到:從他所描寫的一一八一年的凶荒狀況看來,我們就曉得,那十分輕率的文明所受到的影響是何等的巨烈。 平安時代的文藝算是登峰造極了。可惜當時所得到的未能繼續下去,十九世紀以前從未把它固有的光榮恢復過來。然而文學和產生文學的環境是有關的,當時文學的艷冶放浪,絕不能代表日本整個的社會。文旨和情感全然是以首都作中心的,毫無男子的直爽氣概,所有作品大多是當時種種娛樂的寫真。惟有一件是可稱道的,那就是日本婦女在著述林里曾享受了從未享受過的盛名。日本文學史里一部最有價值的小說即是出現於此際,是一位女人的作品,她的名字是紫式部,她是西京宮廷的一位貴婦。《源氏物語》的文筆是異常細密而秀美,具有極其精彩的風格,且以沒有道德上的瑕疵而得駕乎歐洲十八世紀一般文學之上。《枕之草紙》是另一位女人清少納言的有名作品。日本最有名的詩人,紀貫之也是此時的人物,他是《土佐日記》的著者,又是有名的《古今集》(裡面所收共千四百首名詩)的編者。此時期有名的詩歌作品之多,和依利沙伯時代有些相像,足證當時日本知識進步的遠近了。許久蟄伏在中國成語和土語下的日本國語,此時已經有了活動解脫的樣子;這確是日本文學的先決問題。雖有極繁雜的語尾和語辭(Particles),在日本人手中,日語的確是一種柔順的工具,字母不混,寫出來也並不難看,為這差不多全然是日本本地的產物。 此時的文學名著多出於婦人之手的一個原因,乃是男人多傾向於史學、法律,或宗教學之研究。而且男人所寫都是用他們以為(富有男子氣,更為文雅)的漢文,和當時的英國知識界用拉丁文來寫文章正是一樣,一般人以為,日本國語是不配用來寫文學的。口語和文語是不同的,現今日本僧侶的口語和文語仍是兩樣;自然有印刷品以及公開演講的力量,文語和口語已經是融合好多了。平安時代的詩歌,大多是用口語寫成的(不論是男人或女人所作);足見想用通俗的方言來表白深切的情感之本能,最後必要戰勝舊有文學的慣例。若問,為何平安時代的藝術和文學如是之隆盛,而過後又衰落下去,這實在是研究日本文明的一個重要的問題。此時的文學缺乏真實的成績,顯然就是衰落的徵兆。愛好一種社會,而缺乏使其久長的道德耐力。中國從早就譏笑著日本,為何日本容許婦女在社會和文藝舞台上有那般的榮譽;這輕視似乎已經影響了日本婦女的地位,結果她是一敗而不可恢復。照實說來,平安時代的女著作家,確乎是不比男人的知識低了幾分。但女人的這種地位是存在不曾有儒教和佛教抨擊她的時節,否則除非她是已經脫成了男人。西元十三世紀,某先知以證明(女人也是個人)而享得了盛名。平安時代後,日本文學衰落之大不幸事,為幾百年間不息的內亂,把文學趕到寺院裡去,於是文學的主旨一變而為人生悲愁和痛苦的宣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