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與謬誤 · 第三章  記憶、再現和聯想

第一節 在逛大街時我遇見一個人,他的面龐、骨架、步態和言談在我身上喚起這樣的在不同環境中的特徵集合的活生生的觀念。我認出站在我跟前的X,因為感覺經驗是與形成我的來自其他集合的記憶的一部分是相同的。除非使X出現兩次,否則識別和鑑別就不會有意義。我立即回想起先前與他在另一環境中會談、共同遊覽等等。類似的情境在各種各樣的環境中都能觀察到,我們可以在一個準則下收集它們:由ABCD構成的感覺經驗復活了由AKLM構成的感覺經驗,從而作為觀念再現它。由於KLM一般地未被BCD再現,我們自然地認為,共同的要素A使該過程開始。首先A被再現,接著緊隨KLM,而KLM是與A或與其他已經再現的同時發生的特徵直接被經驗到的。在這個領域的所有過程都能夠歸入在這一個聯想規律之下。 第二節 由於對人們的環境的任何心理適應和任何日常的或科學的經驗依賴聯想,因此聯想具有重大的生物學意義。如果生物的環境不是由至少依然是近似不變的或周期地再發生的部分構成的,那麼經驗也許是不可能的,聯想也會是無用的。只有環境依然不變,鳥才能夠把看見的部分環境與它的窩的位置的觀念聯繫起來。只有預示正在逼近的敵人或逃跑的獵物總是相同的聲音,聯想觀念才能夠有助於引起相應的飛離或攻擊動作。近似的穩定性使經驗成為可能,這種可能性的事實反過來又容許我們推斷那種穩定性。我們的成功證明科學方法預設的穩定性是有理的。 第三節 新生兒像較低等動物一樣必定依靠反射動作。他具有天生的吮吸傾向,在需要幫助時叫喊等等。隨著他的成長,他像高等動物一樣通過聯想習得他的頭一批最初的經驗:他因為引起疼痛而學會避免接觸火焰或與硬物體碰撞,他把看見蘋果與相應的味道聯繫起來等等。不久,兒童在經驗的豐富和精妙方面遠遠超過一切動物。從觀察聯想如何在年幼的動物身上形成,能夠學到許多東西,摩根(C.L,Mor-gan)針對孵卵器孵化的小雞和小鴨這樣作了。在孵化一小時後,小雞已經具有了適當的反射動作。它們以準確的目的對準顯著的對象走過去啄食。小斑雞即使跳跑了還部分地用蛋殼掩蓋起來。起先,小雞啄食一切東西:印刷品的文字,它們自己的爪子和糞便。然而,在後一種情況中,小雞即時地排斥有討厭味道的對象,它搖著頭把他的嘴在地上擦乾淨。當小雞啄起蜜蜂或有不合意味道的毛蟲時,也發生同樣的情形,不過啄食不合適的或不恰當的對象立即就停止了。它們不理會盛水的盤子,但是倘若它們碰巧走進水坑,便立即開始飲水。另一方面,小鴨簡直使自己向盤子猛衝,洗刷自己,把頭潛入水中等等。此日之後,在拿出一個空盤子時,它們再次向它猛衝,像在水裡一樣完成相同的行動;但是,它們不久就學會區分空盤子和盛滿水的盤子。我自己曾經把一隻空酒杯放在小雞對面幾小時之久,使蒼蠅進入它的同夥之中。相當逗人的追逐立即開始了,但是沒有成功;小雞迄今為止還不夠靈巧。 第四節 小雞和小鴨的行為是天生的,是在沒有任何教育的情況下發生的,從而是被運動的機械性準備好的。同樣的結論對於它們的叫聲也成立:在小雞身上,我們能夠區分當它們微微走到伸出的手的溫暖處時的舒適聲音,在看見胖黑蟲時的驚叫聲,孤獨的叫聲等等。無論什麼在這裡都是機械地準備好的和天生的,然而許多身體結構可能有利於和加速了某些聯想的形成,這些聯想本身不是天生的,但必定是通過個體的經驗獲得的。 如果我們把「聯想」一詞局限於有意識的觀念,那麼情況確實如此。倘若在相互激發的同時過程的較廣泛的意義上理解它,那麼天生的(或遺傳的)東西和獲得的東西之間的邊界可能變得相當難以劃出。倘使種族獲得的東西被個體增強或修正,那麼情況事實上必須是這樣。我的馴服的麻雀絲毫也不害怕,落在家庭任何成員的肩膀上,拖曳頭髮或鬍鬚,以有力的和憤怒的尖叫攻擊想把它從它選擇的肩膀上驅趕走的手。然而,在它周圍有任何雜音或移動,它的雙翼就緊張不安地拍打起來。無論何時它在桌子上抓住一丁點食物,它都要飛走,即使只飛開一尺遠,就像它的同類在街道上那樣,儘管它並未受到任何同伴的干擾。 在孵化器中出來的小雞不注意母雞的咯咯叫,未表現出害怕車輛和鷹。如果用剛剛撫摸過狗的手接觸還看不見東西的小貓,而小貓實際上開始怒叫的話,人們會認為這是嗅覺反射的表現。不用說,通常的現象容易嚇唬年幼的動物:以小蚯蚓為食的小雞將偶爾吞下盤繞的毛線,但無疑在面對一大團毛線時會停下來;我的女兒觀察到,當她用實驗方法把肥蟲子放入一隻馴服的麻雀的進食盤時,它卻不會接近盤子。對於許多動物來說,害怕異常的和驚人的東西事實上似乎是主要的保護手段之一。 第五節 在比較發達的動物中,聯想的設計甚至更顯著,同時也更持久。在我度過我的部分青年時代的鄉村,被鄉下孩子騷擾的許多狗都養成憑靠三條腿溜走的習慣,只要任何人撿起一塊石頭。人們自然地傾向於認為,這是引起同情的機靈的詭計。不用說,它只不過是疼痛的活生生的聯想的記憶,這種疼痛時常緊隨在撿起石頭之後。我曾經看到,我父親的一隻年幼的短毛大獵犬兇猛地剷除白蟻冢。然後不顧一切地用它的爪子清潔它的敏感的鼻子。從那時起,它仔細地不損害螞蟻的棲居處。有一次,當這隻狗在我工作時接連用它的多餘的和過分的感情打擾我時,我使勁地在他鼻子前頭合上書,它驚恐地後退了,此後僅僅抓住一本書就足以防止任何打擾。由在睡覺時通過肌肉反射來判斷,這隻狗必定有生動的作夢生活。有次當它安靜地睡覺時,我把一小塊肉放在他的鼻子附近,他的肌肉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尤其是在鼻孔周圍:在大約半分鐘後,它甦醒了,奪走了食物,然後繼續平靜地睡覺了。此外,它的聯想得以維持下去:在九年不在家之後,當我在黑夜步行突然重返我父親的屋子時,那隻狗以狂吠接待我,但是只要一次呼喚便足以喚起最友好的行為。荷馬(Homer)的奧德修斯和他的狗的故事確實不是詩人的誇張。 第六節 不能把感覺經驗ABCD與再現的感覺經驗AKLM的觀念加以比較的心理發展的重要性估計過高。讓不同的字母代表要素的整個複合。例如,設A是先前在集合BCD中碰到的物體,但是現在卻在集合KLM中;讓我們假定物體在背景前面運動,從而辨認出是孤立的和相對獨立的事物。如果現在我們指定單獨的字母把基本的感覺分開,那麼我們開始辨認出這些要素是我們經驗的獨立的組分,以致帶微紅的黃色A不僅在柑橘上出現,而且也在各種不同的複合中出現:在一片布、一朵花或一塊礦石中。不管怎樣,聯想不僅是分析的基礎,而且也是組合的基礎。設A是柑橘或薔薇的視覺圖像,而在再現的複合中的K則代表柑橘的味道或薔薇的氣味。我們即時地把復活的視覺圖像與先前經歷的特徵聯繫起來。因此,由我們周圍的事物激起的觀念並非正好對應於我們的實際感覺,而通常更為豐富。由先前的經驗激起的整個聯想的觀念束與實際的感覺交織在一起,並且比後者能夠獨自製約的更廣泛地制約著我們的行為。我們不僅看見帶微紅的黃球,而且認為我們知覺到軟和的、芬芳的、清新的和有酸味的對象;但是,以衣櫃為例,我們沒有看到褐色的、豎直的和發亮的表面。由於同樣的原因,我們有時可能被塗繪的或鏡像的黃木球欺騙。隨著我們年齡的增長,感覺經驗的範圍和豐富程度相應增長,它們之間可以聯想的關聯也隨之增長。因此,正如我們看到的,由它們漸近地分析為組分以及不斷地形成新的綜合。一旦觀念生活變得強烈,觀念的複合便能夠像感覺經驗一樣地再現和聯想。在這裡,非常新穎的分析和綜合出現了,任何小說和任何科學論文都表明了這一點,任何思想者都能夠在他自己身上觀察到這一點。 第七節 雖然我們只能發現一個再現和聯想原理即同時性原理,但是觀念的動向在不同的案例中則大相徑庭,下面的思考使這一點變得很清楚。在一生期間,大多數觀念逐漸與許多其他觀念聯繫起來,這些大異其趣的聯想部分地相互抵制並變弱。除非某些會聚的聯想碰巧取得優勢,或者機遇特別偏愛特定的聯想,否則這些聯想沒有一個變得有效。任何人能夠說出他在何處和何時開始獲知或在使用時領會某個特定的字母、詞、概念或計算方法嗎?他越經常地使用它們,他就越熟悉它們,他應該記住的可能性變得越少。史密斯這個名字在無論什麼拼寫中都與如此之多的領域和職業聯接在一起,致使它獨自並未引起任何聯想。按照我此刻碰巧正在想或作的事情,該名字能夠使我想起一位經濟學家、牧師、考古學家、地質學家等等。該名字能夠與更為不尋常的名字被注意到。我曾屢屢通過過去的馬吉(Maggi)肉汁廣告,但是只有一次,當我碰巧思考某個物理學問題時,我想起那個名字的人,他寫了一本使我感興趣的力學書。同樣地,藍布對成人來說未啟發任何東西,而兒童則可能想起以前某天採摘的矢車菊。名稱「巴黎」可能喚起羅浮宮的收藏品,或著名的巴黎數學家和物理學家,或有名的餐館,這一切取決於我是否碰巧處在藝術、科學或烹調法的心境。甚至實際上與人的特定的思維路線無關的環境,也能夠變成決定性的。據來自格爾帕爾策爾(Grillparzer)的報導,當詩人再次演奏交響曲時,由於長期患病完全忘記的詩稿突然躍回腦海,要知道在他初次寫草稿時,他正在演奏交響曲。甚至無意識的中介環節也能夠產生聯想,請參見耶魯薩萊姆(Jerusalem)報告的案例。在這些案例中,同時性原理顯得十分清楚和純粹。 第八節 現在考慮一下觀念繼續下去的典型方式。如果我使我的思想無計劃或無目的地、儘可能隔離地自由發揮,例如,就像在無睡意的夜晚中那樣,我立即不知不覺地陷入形形色色的問題:喜劇的和悲劇的、記起的或虛構的東西與科學的靈感和計劃不斷地交替,以致很難鑑定瞬間引導這種「自由幻想」之流的小小的偶然特徵。當兩三個人相互自由地閒聊時,除了他們的思想在這裡彼此產生影響外,也發生大致相同的情況。意想不到的談話的轉折和轉換往往導致驚人的疑問:我們到底是如何開始談到那個的?對於幾個觀察者來說,由於他們的思想被吸引在所講的詞語上,答案變得比較容易,實際上很少不出現。正是在夢中,觀念最奇妙地進行著,但是聯想的思路在這裡最難追蹤,部分因為夢遺留下的不完全的記憶,部分因為睡眠者較經常地被輕微的感覺干擾。在夢中經歷的境況,例如看見的人物或聽到的歌曲,作為藝術創造的基礎往往是極其有價值的,但是探究者只能在十分例外的例子中運用它們。 第九節 盧西安(Lucian)的傳奇《真史》不再完全符合自由幻想了。這位才華橫溢的古代傳奇作家在這裡制訂了僅僅保留他的意圖中的最喜歡冒險和不大可能的東西的原則。他虛朽了龐大的蜘蛛,這些蜘蛛用提供路線的蛛網跨越月球和金星之間的空間,他滑稽地吩咐月球居住者在任何東西實際產生之前一千七百年飲用液態空氣。利用旅程作為他的幻想的指導路線,他在其他地方遊覽了夢幻之島,他令人讚美地描繪了這個小島的不明確的和矛盾的特點,說它以旅行者接近的相等的尺度退去。不管這種過分繁茂的幻想,我們無論如何能夠發現聯想的思路,除非把它們故意隱蔽起來。旅行從大力神海格立斯之柱開始,並向西行進。八十天後,他到達一個島嶼,島上有紀念柱和海格立斯與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銘文以及他們巨大的腳印。當然,也有酒河,裡面有魚,人若吃了就會變醉。這條河的源泉在茂盛的葡萄樹根部附近噴涌而出,人們在河岸上遇見一位女人,她像化作月桂樹的女神一樣半身化為葡萄樹。在這一點,聯想的思路逐漸完全變成傳送的繩索。在其他地方,作者抑止了他的幻想的奔流和怒放,它們在那裡未滿足他的審美的和諷刺的目的。正是這種對於不適宜的東西的拒斥,把無論如何在字面上是自由的觀念遊戲或其他藝術工作與無目的地沉湎於人們自己的觀念區別開來。 第十節 如果我到達一個地方或地區,在那裡我度過我的部分青年時代,且僅僅沉湎於該場所的印象,那麼觀念採取截然不同的類型的轉換。現在衝擊我的感官的每一事物如此豐富地與我青年時代的經驗聯繫在一起,而與後來的經驗幾乎沒有或根本沒有聯繫,以致那個較早時期的事件就空間和時間而言從十分準確地和嚴格地相互關聯的忘卻狀態中逐漸浮現出來。正如耶魯薩萊姆恰當地評論的,在這樣的案例中,人總是被捲入其中。因此,我們能夠利用此人作為以時間順序排列記憶要素的線索。即使某種東西較少完全地想起,即使想起家的圖像,只要一個人不受干擾,而給予時間讓圖像完善自己,那麼情況就是如此。例如,每一個人都知道老人講述他們年輕時代的故事,或者關於節日和在那裡發生的一切的傳說,直至最後的冷酷無情的細節。 第十一節 先前的例子基本上涉及已經存在的觀念和記憶之間的關聯的復活;另一方面,解決詞語的或其他的難題,幾何學的或構造的任務,科學的問題或藝術圖案的製作等等,都以確定的目標和意圖包含著觀念的運動:我們尋求某種迄今不完全知道的新事物。這樣的運動被稱之為思考,它從未喪失對或多或少受限制的目標的洞察。如果某人站在我面前提出一個謎或問題,或者如果我在我的書桌旁坐下來,而在桌上準備工作的痕跡已經可見,那麼這就安置了一組感覺,它不斷地把我的思維改向該目標,從而防止無目的的漫遊。這樣的對思維的外部強制本身是有價值的。就心中的某一科學任務而言,如果我最後精疲力盡地入睡了,那麼這個外部的提醒者和引路人立即消失了,我的觀念變得彌散開來,離開適當的小徑。這部分地是科學問題在夢中如此罕見地進展的原因:但是,如果對問題的答案的無意識的興趣增長得足夠強烈,外部的提醒者變成多餘的,那麼人們思考或觀察的無論什麼將自行地返回該問題,有時甚至是在夢中。 第十二節 我們通過沉思尋求的觀念,必須滿足某些條件,它必須解決謎或問題,或者使構造成為可能的。條件是已知的,而觀念卻是未知的。為了闡明導致答案的過程,請考慮一個簡單的幾何學作圖;該程序的形式在所有有關的例子中都是相同的,以致一個範例足以完全解釋它們(參見圖1)。兩線a和b成直角且與斜線c相交,從而形成一個三角形,正方形以在a、b、它們之交和c上的隅角內接於三角形。讓我們試圖設想滿足所有這些條件的正方形。若正方形的兩個鄰邊位於沿a和b之處,則頭三個隅角立即如此給與。第四個隅角一般地或落在三角形之內,或落在三角形之外。若在c上任意取一個隅角,則具有這個偶角以及與a與b之交相對偶角的矩形一般不是正方形。然而,隨著c上的隅角下降,我們從直立的矩形過渡到水平的矩形,從而在它們之間我們必定達到一個正方形。從而在內接的矩形中間,我們能夠選擇一個任意接近該正方形的正方形。不過,我們可以不同地進行,從第四個隅角落在三角形之內的一個正方形開始,然後增加該正方形的邊,直到那個隅角落在三角形之外:在它們之間,它必然落在c上。在這個序列中,我們也能夠任意接近地選擇所需求的正方形。這樣的嘗試性的面積試探——答案在其中被找到——自然地先於完備的答案。日常思維可能感到滿足於在實驗中幾乎足夠的答案。科學要求最簡明的、最清楚的最普遍的答案,該答案在這裡是通過回憶所有的內接正方形共同在那裡具有作為來自a和b之交的對角錢的角平分線而得到的,而角平分線在所要求的第四個隅角與c相交,從而使我們完成所要求的正方形。儘管我們剛才詳細討論的例子是簡單的,但是它無論如何清楚地闡明了問題解決的基本之點,即試驗觀念和記憶以及鑑別眾所周知的答案。謎被具有與條件ABC對應的性質的觀念解決了。聯想給我們以具有性質A、性質B等等的觀念系列。屬於所有這些系列的一個或多個項目,即它們全都相交的點,解決了該問題。我們此後將重返這個重要的爭端,在這裡我們只涉及闡明我們叫做思考的觀念接續的類型。 前面確立了,可再現的和可聯想的感覺經驗的記憶痕跡,對於我們心理生活的整體而言是重要的;它同時表明,不能把心理學的和生理學的探究分開,因為它們即使在要素之內也是密切地聯繫在一起的。 第十三節 而且,這種被再現和被聯想的能力構成「意識」的基礎。持續不變化的感覺幾乎不能被稱為意識。霍布斯(Hobbes)已經指出,總是感覺相同的東西,其結果與根本沒有感覺一樣。也沒有一個人在假定存在某種形式的不同於所有其他的和對意識來說特有的能量中能夠看見任何特點。在物理學中,它也許是無效的和多餘的,它在心理學中也無法說明任何東西。意識不是不同於物理的東西的特殊的質或量的種類;它也不是為了使無意識的變為有意識的而能夠被添加到物理的東西中的特殊的質。內省以及對其他生物——我們必須把類似我們自己的意識歸之於它們——的觀察表明,意識根源於再現和聯想:它們的豐富性、容易、速度、活躍和秩序決定了意識的水平。意識不在於特殊的質,而在於質之間的特殊的關聯。至於感覺,人們不必試圖去說明它:它是某種如此簡單和根本的東西,以致至少在目前不可能把它還原為某種更為簡單的東西。此外,簡單的感覺既不是有意識的,也不是無意識的:它只有被排列在現在的經驗之中才變成有意識的。 無論什麼都干擾再現或聯想,干擾意識,而意識能夠從完全清晰延伸到無夢的睡眠或昏厥中的完全無意識。大腦功能之間的關聯的暫時的或永久的失調相應地干擾意識。比較一下解剖學的、生理學的和精神病理學的事實,我們被迫假定,意識的完整依大腦葉的完整為轉移。皮質的不同部分保留著不同感官刺激(視覺的、聽覺的、觸覺的等等)的痕跡。不同的皮質區域通過「聯想纖維」多種多樣地聯繫起來。無論何時一個區域不再起作用或聯繫被切斷,心理失調就伴隨發生。暫且撇開細節,讓我們考慮幾個典型的例子。 第十四節 柑橘的觀念是一件十分複雜的事。形狀、顏色、味道、氣味、觸感等等,都以特定的方式交織在一起。當我聽到「柑橘」一詞時,聲音感覺的序列喚起仿佛扎在一起的這些觀念的完整束。而且,還有附屬於先前對該詞的闡明,先前書寫的動作,或者先前看見書寫或印刷該詞的感覺的記憶。因此,如果在大腦中存在特殊的視覺的、聽覺的和觸覺的區域,那麼通常抑制它的功能或切斷它與其他區域的聯繫,這些區域之一的失靈必然產生特定的現象,這一點確實被觀察到了。假定視覺的或聽覺的領域依然是靈敏的,但它的聯合的領域被切斷了,我們發現一種心理上的眼盲或耳聾,蒙克(Munk)在對大腦施行手術的狗身上觀察到這一點。這樣的動物能夠看見但不能理解它們看到的東西:它們無法辨認食物盤、鞭子或恐嚇的姿式;它們能夠聽見,但無法聽從召喚,也就是說未理解它。生理學的觀察在這裡受到限制,而藉助精神病理學的觀察加以補充,尤其是藉助語言失調的研究。鑒於詞語的意義恰恰在於它們喚起的眾多聯想,而正確的使用反過來依賴這些聯想的存在:干擾這些聯想,顯著的後果必定隨之而來。大多數人是慣用右手的,因此使左腦半球適應於包括言語在內的靈巧操作。布羅卡(Broca)認識到第三前胞回的後部第三個對於發音清晰的言語的重要性,無論何時這部分大腦患病(中風),便喪失言語。此外,失語症能夠由許多其他缺陷決定。例如,病人可以記住作為聲音的詞語,甚至能夠寫下它們,但是卻不能發出它們的音,儘管他的舌頭和嘴唇能夠運動:運動的意象(image)失去了,因此未引起合適的運動。或者書寫的視覺的和運動的意象可能失去(失寫症),或者觀念可能存在而聽覺意象可能缺少;或者相反地,講出的或寫下的詞不可能被理解,從而無法引起聯想(詞聾,詞盲)。這最後一種案例是洛爾達特(Lor- dat)在他自身中觀察到的,他在痊癒後記載了它:他生動地敘述了該瞬間,當時在陰鬱的幾周之後,他在他的藏書室的一本書的書脊上看見詞語「希波克拉底歌劇」,他能夠讀出並再次理解它們。在這裡必須注意,僅僅這幾處簡略了的概述就表明,在感覺的和運動的區域之間有多少聯繫。像在講話和書寫中的日常錯誤之類的較少程度的語言失調,作為暫時的疲勞和精神渙散的結果,甚至在完全正常的人身上也出現。 第十五節 維爾布蘭德(Wilbrand)引用了一個有趣的心盲的例子。一位有教養的和博學的商人具有出色的視覺記憶,以致他記住的事實特徵,他考慮過的物體的形狀和顏色,他看到的場景布置和風景,都十分詳細地處於他的心智面前。他能夠由記憶「讀完」他偏愛的作者的幾頁版面中的文字和段落的片斷:他看到文本十分詳細地處在他面前。他的聽覺記憶是脆弱的,他完全缺乏對音樂的感覺。在幾個嚴重的煩惱——後來原來是沒有事實根據的——之後,他在一段時間混淆不清,接著在他的心理生活中經受了徹底的變化:他的視覺記憶完全喪失了,在重遊一個小城鎮時,他始終以為它是新的,仿佛他第一次遊覽它。他的妻子和孩子對他來說是陌生的,當他在鏡子中看到他本人時,他把自己誤認成陌生人。如果現在他想算出總金額——他先前是通過視覺觀念完成的,那麼他不得不低聲地說出數;同樣地,為了注意措辭特徵或記住所寫的文本,他不得不使用聽覺觀念以及講和寫的動作的觀念。 同樣著名的是維爾布蘭德引用的另一個案例。一位婦女突然精神崩潰,此後被看作是盲人,因為她無法辨認她周圍的任何人。除了逐漸增加的視覺領域的攣縮(contraction)外,發作只留下視覺記憶的喪失,病人完全意識到這一點。她對此作了引人注目的評論:「依據我的狀況,人們與其說用眼睛看,還不如說用大腦看,因為我清楚地看見一切事物,但卻不能識別它,經常不能告訴它可能是什麼。」 第十六節 鑒於所有這一切,我們必須說,不存在一體的記憶,除非記憶是由許多部分的記憶構成的,它們能夠相互分開並孤立地喪失。大腦的一部分對應於每一個部分的記憶,它們中的一些甚至現在可以相當準確地定位。其他記憶喪失的案例似乎不容易歸因於一個源泉。清考慮里博(Ribot)選擇的幾個案例(Les Maladies de la memoire(《記憶的疾病》),Paris 1888)。 一位深愛她的丈夫的年輕婦女經受了產後健忘症的嚴重發作,以致她根本無法回憶起她的婚姻生活,而在先的記憶依然未受損害。只是由於她的雙親證明,才勸使她承認丈夫和孩子是她的。記憶的喪失依然不可恢復。 另一位婦女長睡了兩個月,在醒來時認不出任何人,而且忘掉了以往學到的一切東西。然而,她無困難地和迅速地再次全部學會立,而不記得她以前了解它。 在另一個案例中,一女子偶然落入水中,差點淹死。在營救後睜開眼睛時,她無法辨認她周圍的環境,喪失了言語、聽力、嗅覺和味覺,不得不給餵食。她每天開始學習新東西,逐漸地變好了。最後,她記起一樁風流韻事以及她落入水中,治癒通過嫉妒而達到了。 第十七節 周期性的記憶缺失是所有健忘症中最特別的。在長時間的睡眠之後,一女子忘記了他學會的一切東西,她不得不開始學習閱讀、計算和識別她的環境。在幾個月後,另一次睡眠插曲意外發生,此時像以前一樣,他記著她的青年時代,但忘記了兩次睡眠發作之間發生的事情。此後四年間,她的意識和記憶交替他處於兩種狀態的一種或另一種。在第一種狀態下他有漂亮的筆跡,在第二種狀態下他有有缺陷的筆跡。她在兩種狀態下可能都認識的人對她來說在每一種情況下必定在場(參看送信者的案例,他在喝醉時丟失了包裹,在他下次鬧飲時他能再次找到它)。如果醒來的人發現甚至難以記住栩栩如生的夢境,那么正好相反,我們在作夢時常常失去真實狀況的感覺。另一方面,相同的境況往往在夢中重現。最後,每一個人即使在醒著的時候也能夠注意到心境的變化,來自人一生不同時期的記憶以這種心境同時地上升為意識。所有這些案例形成了從不同意識狀態的突然分離到分界線幾乎完全抹掉的連續過渡。我們可以把它們視為不同的聯想中心形成的例子,當時間和心境可能有利時,觀念群便集合在聯想中心周圍,而在這些群之間幾乎沒有或根本沒有什麼關聯。 第十八節 如果我們把接連更充分地適應重現的過程的特性歸之於有機體,那麼我們可以辨認,通常稱為一般有機現象的一部分的記憶是什麼:也就是說,就其直接地是意識的而言,是對周期性的過程的適應。於是,遺傳、本能之類的東西,可以說是達到超越個體的記憶。塞蒙( R.Semon)(Die Mneme《記憶》),Leipzig 1904)也許是第一個嘗試科學地闡明遺傳和記憶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