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與謬誤 · 第二章 心理-生理學的考慮

第一節 經驗是通過思想對事實的不斷適應而增長的。思想的相互適應產生我們認為是科學的理想的有序的、簡化的和一致的體系。我的思想只是直接達到我,正像我的鄰人的思想只是直接達到他,因為它們附屬於心理領域。只有當它們與諸如姿勢、面部表情、詞語、行動等物理特徵聯繫起來時,我才能夠冒險地通過類比或多或少確定地從我的包含物理部分和心理部分的經驗推斷其他人的經驗。而且,那種相同的經驗教導我辨認我們的經驗依賴於我的環境,這些環境包括我的身體和其他人的行為。我們不能一概認為所謂「內省」(introspection)是心理的東西:這必須與審查物理的東西一道進行。 第二節 我在我自身發現的事物多麼多樣,例如在去講課的路上:我的腿運動,一步引起下一步,而我卻沒有作任何特別的努力,即使我不得不繞過障礙物。我在過去的市政公園漫步,並認出市政廳,它使我想起哥德式的和摩爾式的建築以及瀰漫在它的會議室的中世紀精神。懷著更適合於稱之為文明的條件的希望,我恰巧正在想像未來,此時在橫越馬路時,我被一個快速騎自行車的人擦傷,我無意識地跳到路旁。看見大學門口的斜坡,最終再次提醒我想起我的目的即現在前行的任務,於是我加快步速。 第三節 讓我們把這種心理經驗分解為它的構成成分。首先,我們發現所謂的感覺(sensation)是就它們依賴於我們的身體(睜開的眼睛,視軸的方向,視網膜的正常條件和刺激作用等等)而言的,但是所謂的物理的質是就它們依賴於其他物理特徵(太陽的存在,可觸知的物體等等)而言的:公園的綠色,市政廳的灰色和形狀,我散步的地面的阻力,與騎自行車人的接觸的擦傷等等。至於心理學的分析認為該項目是感覺。對於像熱、冷、亮、暗、鮮艷的顏色、氨的臭味、薔薇花的香味之類的感覺,我們作為一個準則不是漠不關心的。它們是令人愜意的或不愜意的,也就是說我們的身體藉助或多或少劇烈的趨近或退卻運動作出反應,這反過來作為感覺的複合又把它們自己呈現給內省。在我們心理生活的開始,只有那些達到強烈反應的感覺,才存留清晰的和生動的記憶。不過,其他感覺也可能間接地餘留在我們的「記憶」中。另一次不在乎地察看盛氨氣的瓶子,卻喚起臭味的記憶,從而不再不關心了。整個先前的感覺經驗就其存留在記憶中而論,使每一個新的經驗染上色彩。我通過的市政廳也許只不過是被染色的碎片的空間排列,即使我先前未看到許多其他建築、漫步它們的迴廊並登上它們的台階。形形色色的感覺的記憶在這裡與視覺感覺交織在一起,變成豐富得多的複合即知覺(Perception),純粹即時的感覺難以像這樣與知覺分開。如果給幾個人提供同一視野,那麼每一個人都有他的在特定方向上激勵的注意;也就是說,他們的心理生活通過強烈的個人記憶開始特定的活動。中年工程師與他的十八歲的兒子和五歲的小孩一塊去逛街。他們的眼睛接收相同的圖像,可是他們卻注意不同的事物:工程師幾乎只注意有軌電車,年輕人特別注意標緻的姑娘,而小孩也許光注意商店櫥窗內的玩具。先天的和後天獲得的有機體的境況都介入其中。早先經驗的記憶痕跡本質上有助於決定新經驗集合進程,從而與它們微妙地交織在一起,並通過擴展的組織同化它們,我們可以稱其為觀念(ideas)。這些觀念與感覺的差別僅僅在於,它們不怎麼強烈,比較短暫和可變,相互之間通過聯想(association)結合在一起。它們與感覺相比不是新類型的要素,相反地它們似乎具有相同的本性。 第四節 乍看起來,像愛、恨、憤怒、恐懼、沮喪、悲痛、高興之類的情感、感情和心境似乎不是新要素。然而,依據比較仔細的調查,它們是與較少確定的、擴散的、與含糊約束的內部空間要素聯繫在一起的較少分析的感覺:它們標誌著由經驗已知的身體反應的某種定向模式,這種模式若足夠強烈的話,實際上可能突然發生侵略或潰逃的動作。對個人來說這通常具有少得多的興趣,甚至對他而言難以觀察得多(因為身體的要素不像一般可接近的外部對象和感覺器官對審查是敞開的),從而使這樣的事實較少為人所知,比較難以描繪,而且它們在術語上也是不完備的。可以把情感與觀念以及與外部感覺聯繫起來。如果一種反應模式發展為某一侵略或防禦動作,而該動作又是由一組感覺激起並對難事先已知的目標的話,那麼我們將稱其為意志的行動。如果我步行去上課,如果我講述外國學者的訪問,如果一個人被描繪為正直的,我不能把排成黑體的詞語解讀為確定的感覺複合,但是通過反覆的和不同的使用,它們無論如何在它們的範圍內獲得了有限制的和有邊界的複合的恰當性,以至於我對這些複合的行為和反應從而被決定了:不能指示任何這樣的複合的詞語總是不可理解的、無意義的。即使對於像紅、綠、薔薇這樣的詞,適用於它們的觀念也跨越相當寬廣的範圍,在上面的例子中它變得更寬廣,對於有關複合的劃界和反應方式同時變得更明確地加以確定的科學概念而言,它依舊變得更寬廣。從最具體的日常思維的觀念到最抽象的科學觀念,存在著連續的過渡。通過語言的使用成為可能的這一發展是完全本能地開始的,只是在科學概念的定義和詞彙表的水平上才導致有意識的方法的應用。就個人的觀念和概念之間的連續性或感覺是所有心理經驗的基本要素這個事實而言,在感覺的具體觀念和概念之間的明顯裂痕不能使我們失望。 因此,不存在孤立的情感、意願和思維。是物理的和心理的感覺形成所有經驗的基礎。的確,感覺一直是或多或少活躍的,引起形形色色的身體反應,在低等動物身上直接地反應,在高等動物身上通過皮質間接地反應。在不持續地關注身體和作為一個整體的物理的東西——身體是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情況下,僅僅反省是無法建立恰當的心理學的。因此,讓我們考慮作為一個整體的有機體的生命,尤其是動物的有機體的生命,立即專注於物理的方面,立即專注於心理的方面,選擇這種生命採取特別簡單的形式的例子。 第五節 蝴蝶張開色彩斑爛的翅膀在花叢間飛來飛去,蜜蜂忙碌地采蜜並貯藏它,五光十色的沙蚤機靈地逃脫猛抓的手,所有這些都是審慎的和深思熟慮的行動的熟悉圖景。我們感到我們自己是這些小生物的同類。然而,如果我們觀察蝴蝶反覆飛向火焰並燒焦自己;或者蜜蜂在接近半開的窗戶無能地嗡嗡叫並對著不能穿過的玻璃窗格徒勞地碰傷自己;或者無惡意的漫步者藉助他自己的行進的影子能夠一而再地驚起沙蚤並追逐它向前逃數里路,而此時它只要跑到旁邊就沒事了;那麼,我們能夠看到,笛卡兒(Descartes)為什麼設想動物是機器,是某種類型的神秘而奇妙的自動機。貞女克里斯蒂娜女王(QueenChristina)以她的恰如其分的冷嘲熱諷——鐘錶的繁殖是前所未聞的事——完全可以使這位哲學家發現他的觀點的缺陷,從而告誡他要謹慎小心。 較仔細地考察動物生活的似乎如此矛盾的兩種相反的傾向,我們發現它們二者在我們自己的本性中清楚地表現出來。眼睛的瞳孔機械地隨亮度而縮小,隨著逐漸變暗而擴大,而與我們的意志或知識無關,正像消化、營養和生長的功能在沒有我們的有意識介入的情況下發生一樣。然而,當我們想起在桌子的抽屜內放著我們現在需要的尺子時,我們伸出手臂打開它,手臂在沒有外部刺激的情況下似乎僅僅服從我們充分考慮的指揮;但是,偶然燒傷的手或腳底發癢的腳將無意識地和無思考地收回,即使人睡著了或因受到打擊而癱瘓了。在眼瞼的動作中,當物體突然趨近時,便自動地閉起來,但是也可以隨意志而運動,就像在諸如呼吸和散步之類的許多其他動作中那樣,兩種特徵以不斷的變化或組合發生。 第六節 對我們稱之為權衡、決定和意願的過程的準確的自我觀察,導致我們了解一個簡單的事態。例如遇見一位邀請我們到家裡去的朋友的簡單經驗,就與許多本身也變得生動的、相互轉換的記憶關聯在一起:我們回憶起聆聽他的妙趣橫生的談話,擺放在他的房間的鋼琴,他出色地演奏它;我們突然想到,今天是星期四,這是愛爭論的人普遍地訪問我們的朋友的日子,於是我們感謝他,但卻謝絕他的邀請。不管我們的決定是什麼,在最簡單的情況下像在最複雜的情況中一樣,變得有效的記憶也確定地影響我們的動作,並隨著各自的感覺經驗——它們是感覺經驗的痕跡——激起相同的前進或後退。我們沒有支配,什麼記憶達到表面,它們中的哪一個攜帶該日子。在我們的「自願的行動」中,我們和最簡單的有機體一樣都只不過是自動機,但是通過經驗經受不斷小變化的機器的部件只對我們自己來說是可以看得見的,而對其他人來說依舊是隱蔽的;確實,不管我們自己多麼全神貫注,我們也可能看漏它的比較細微難察的特徵。這樣一來,在我們的自願行動中浮現的東西,在不同的程度上是表達清楚的或有序的宇宙的剖面,在時空上遠遠地達到了關聯的集合:正是這一點,使得這樣的行動變得好像無法預料。低等動物的器官對明顯的刺激相當簡單地和規則地作出反應。所有相關的環境似乎集中在單一的空時點。在這裡,自動的行為的印象確實是十分容易地發生的。可是,更精細的觀察在這裡也揭示出個體的差異,一些是先天的差異,一些是後天獲得的差異。動物的記憶依據屬和種的不同而大相徑庭,個體之間也有差別,儘管差別顯著地要小得多。尤利西斯狗在二十年後返回時,儘管已經奄奄一息,不再能站立起來,可是還認出它的主人,搖尾向他致意,鴿子幾乎在一天內記不住一次友好的行動,蜜蜂很少找到它返回食物源的路線,從尤利西斯狗到鴿子到蜜蜂,差距是何等驚人!最低等的有機體完全缺乏記憶嗎? 人們傾向於認為他們自己截然不同於最簡單的有機體,這僅僅是由於與它們比較,我們的心理生活是複雜多變的。蒼蠅的運動似乎是由明、暗、氣味等決定和引導的,它可能被驅走十次,可是它還是返回落在臉的同一部位,直到它被拍打掉到地板上,它不會屈服。貧窮的乞丐渴望得到一枚錢保證他度日,因而繼續糾纏睡意朦朧的店主,直到店主用咒罵把他逐開:二者自動地行動,只是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是較少簡單的自動機。 第七節 動物和人的行為的基本特徵是這種嚴格被決定的規則的自動機:那只是因為我們在這樣不同的發展和複雜程度上看見它,從而我們似乎察覺到兩種大相徑庭的基本特性。為了理解我們自己的本性,追蹤我們能夠追蹤的被決定的方面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察覺規則的缺乏並不具有實際的或科學的價值。只有當我們在直到目前認為無規律的東西中發現規則,收益和洞察才自然增長。由於經驗總是包含著未表達清楚的事實的殘餘,所以它總是難以駁斥無規律地起作用的靈魂自由的假定;但是,假定靈魂自由是科學的假設或實際上尋找它,確實是方法論的畸變。 我們發現是自由的東西,尤其是在人身上的任意的和不可預測的東西,像輕薄的面紗、一縷輕煙或籠罩的薄霧一樣,在自動機上搖曳不定。仿佛我們從太接近的地方看人的個體,以致對於沒有即時地表達清楚的許多混亂細節而言,該圖像是過載了。如果我們能夠從較遠的地方觀察人,用鳥的眼界或從月球上觀察人,那麼帶有從個人經驗中獲得的影響的較精細的細節便會消失,我們應該僅僅看到以極大的規則性生長、進食和繁殖的人。故意忽略個體和僅僅專注最基本地和最強烈地聯繫在一起的環境的觀察,事實上在統計學中使用,此時人的自願的行動表明,它們本身恰如任何呆板的或單調的機械過程一樣,是規則的和被決定的,在這裡通常沒有人想到心理的或意志的影響。每年結婚和自殺的人數與出生率和自然死亡率相比幾乎沒有起伏或較少起伏,儘管前者大大包含意志,而後者根本未包含意志。然而,即使一個無規律的要素捲入決定這些眾多現象,那麼不管個案的數目多麼大,也沒有更多的規則能夠出現。 因而,笛卡兒能夠容易地達到這樣的立場:不僅動物、而且人也好像是自動機。這位偉大的懷疑者的目的實際上是把世界機械化,或者確切地講是把世界幾何化;但是,他在這裡可能喪失了懷疑的勇氣,在他的二元論中如此直率地表達了對於探究力量和他所持有的傳統觀點的敬重。斯賓諾莎(Spinoza)避免了這樣的不連貫性。在後來的作者中,我們必須強調拉美特利(Lamettrie),因為他在《人是機器》(一七四八年)和在文章「人是植物」和「動物不止是機器」中闡述了人和動物一樣的概念。人們不應在拉美特利那兒尋找深刻的哲學思想:雖然他的著作在當時是重要的,但是今天讀起來卻顯得愚鈍,對狄德羅(Diderot)來說情況並非如此,他的透闢的文章(達朗伯和狄德羅的對話·達朗伯之夢)預期了近代生物學的觀念。 第八節 力圖藉助理性把握自然的人總是被誘使用自動機或機器模擬生物,從而企圖至少部分地理解它們。所記載的超越純粹傳奇的最古老的自動機之一是粘土製的飛鴿或塔倫通姆的阿契塔(Archytas  of Tar-entum)。亞里山大利亞的海洛(Hero Alexandria)也被深深地吸引到建築自動機中去,這些嘗試通過他的著作傳達的古代科學的片斷被更清楚地而不是貧乏地理解。在十六世紀,我們在斯特拉斯堡、布拉格、紐倫堡和其他地方遇見帶有人和動物的塑像的精巧的鐘表;在十八世紀,有沃康松(Vaucanson)的游泳和吃食的鴨子和他的吹長笛者,以及德羅茲(Droz)的拖拉的男孩和他的演奏鋼琴的少女。人們差不多好像要把這樣的項目作為純粹的小事打發掉,可是人們務必不要忘記,在他們製作的過程中獲得的知識能夠直接地應用於科學探究,例如博雷利(Borelli)的《動物的運動》(De motu animalium,1680),克姆佩倫(W.Kempelen)的《栩栩如生的機器)(Mechnismus der men-schlichen Sprach,nebst Beschreibung einer Sprechenden Maschine,Vien-na, 1791),同樣促進了有意義的科學進步。許多科學的生理學可以看作是自動機的製造者所作的事情的延伸。克姆佩倫的自動棋手內部隱藏一個人,它當然提供了智力不能用這一簡單的機械方式代替的多餘證據。生物是自動機,這些自動機對整個過去具有影響,總是繼續變化著,它們出現了,反過來能夠產生類似的自動機。人們自然地傾向於模仿和複製人們已理解的東西。人們在這方面取得多麼大的成功,本身就是對理解力的有效檢驗。考慮一下近代機器製造者從自動機的構造中得到的好處,考察一下計算機、控制機械、自動售貨機諸如此類的東西,我們可以期待在技術方面進一步的進步。將接受掛號信的絕對可靠的自動的郵局職員似乎並非根本不可能,它也許是受十足的機械重複折磨的理智人的受歡迎的替代者。 從我們的觀點來看,沒有進一步討論物理的東西和心理的東西之間對立的理由。能夠使我們感興趣的唯一事情是識別要素的相依。在從事我們的研究時將有理由預設,這些關係是刻板的,即便是複雜的和難以發現的。過去的經驗向我們提供了這一預設,每一個新的探究成功都增強了我們對它的堅信,這一點將從緊接著的專門研究中更清楚地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