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哲學 · 第五章 快樂派——楊朱

馮友蘭 《人生哲學》
在世界哲學史中,楊朱所持之快樂主義,最為極端而明確;今取之以為此派之例。 第一節 楊朱與道家之關係 在世界哲學史中,泛神論(pantheism)之哲學往往可與以唯物論的釋義。道家與斯賓諾莎,頗有相似之處,第二章中,已言及之。老子云「天地不仁」(《道德經》五章);此言可有諸種解釋。我們固可說:「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萬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王弼注)如此,則不仁即是無意於為仁。但吾人亦可說:天地不仁,因自然本是盲力;其所以發生萬物,乃因於必要(necessity)或偶然(chance),非由目的計畫,故不能謂為仁也。此二解釋,若引申之,則可成為二種極端反對的哲學。而現所傳《列子》之中,則兼有此二種見解。《列子》中所說,有與《莊子》相同,且有直引《莊子》原文者;此其所持,當然為上述之第一種見解,而其書中,亦有持唯物論、機械論——第二種見解——之處。如《力命篇》云: 力謂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力曰:「壽夭,窮達,貴賤,貧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堯舜之上,而壽八百。顏淵之才,不出眾人之下,而壽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諸侯之下,而困於陳蔡。殷紂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無爵於吳;田恆專有齊國。夷齊餓於首陽;季氏富於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壽彼而夭此,窮聖而達逆,賤賢而貴愚,貧善而富惡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無功於物而物若此邪?此則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謂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壽自夭,自窮自達,自貴自賤,自富自貧,朕豈能識之哉?朕豈能識之哉?」 又云: 然則管夷吾非薄鮑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於始,或薄之於終;薄之於終,或厚之於始;厚薄之去來,弗由我也。 又云: 鄧析操兩可之說,設無窮之辭。當子產執政,作竹刑,鄭國用之,數難子產之治,子產屈之。子產執而戮之,俄而誅之。然則子產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鄧析非能屈子產,不得不屈;子產非能誅鄧析,不得不誅也。 又《說符篇》云: 齊田氏祖於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獻魚雁者。田氏視之,乃嘆曰:「天之於民厚矣,殖五穀,生魚鳥,以為之用。」眾客和之如響。鮑氏之子,年十二,預於次,進曰:「不如君言。天地萬物,與我並生,類也。類無貴賤,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豈天本為人生之?且蚊蚋噆膚;虎狼食肉;非天本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此誠可為「天地不仁」之例矣。依此則不但天然之變化,是機械的,即人之活動,亦莫不然。神或人之自由、目的等,皆不能存。此誠是極端的決定論(determinism)。《楊朱篇》中所持,正是此決定論;下文可見。或者老子死後,述其學者,因對於「道」有不同的解釋,遂分為相反對之二派;正如蘇格拉底死後,述其學者,因對於「好」之解釋不同,遂分為三派;其中亦有相反對之二派:昔尼克學派(Cynics)與施勒尼學派(Cyrenaics)。《漢書·藝文志》所著錄《列子》之書,內容若何,不可得知。不過現在所傳《列子》,則實有二派之見解。或者後有道家者流,見二派俱自稱道家,遂雜取其言,糅成一書,依附《漢志》,名曰《列子》。關於此點之詳細討論,非此書所宜及;今但即以楊朱代表道家哲學之機械主義的方面,而述其快樂主義。 第二節 楊朱之人生觀 依楊朱之意見,人生甚短,且其中有大部分,嚴格地說,不是人生。楊朱曰: 百年,壽之大齊,得百年者,千無一焉。設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幾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晝覺之所遺,又幾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憂懼,又幾居其半矣。量十數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慮者,亦亡一時之中爾。(《列子·楊朱篇》) 生前既為暫時;死後亦歸斷滅。楊朱曰: 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則有賢愚貴賤,是所異也;死則有臭腐消滅,是所同也。雖然,賢愚貴賤,非所能也;臭腐消滅,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賢非所賢,愚非所愚,貴非所貴,賤非所賤;然而萬物齊生齊死,齊賢齊愚,齊貴齊賤。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聖亦死,凶愚亦死。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紂,死則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異?且趣當生,奚遑死後!(《列子·楊朱篇》) 「且趣當生,奚遑死後」,即楊朱人生哲學之全部。人生之中,只有快樂享受為有價值,而人生之目的及意義,亦即在此。我們已見,屬於所謂損道一類之哲學,皆主禁慾;而屬於所謂益道一類之哲學,皆主縱慾。依楊朱,吾人在過去無有已失之樂園,只可於將來求諸欲之滿足。欲益滿足,則人生益為可樂。 第三節 楊朱之人生術 《楊朱篇》云: 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閼。」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聽;恣目之所欲視;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聞者音聲,而不得聽,謂之閼聰。目之所欲見者美色,而不得視,謂之閼明。鼻之所欲向者椒蘭,而不得嗅,謂之閼顫。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謂之閼智。體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從,謂之閼適。意之所欲為者放逸,而不得行,謂之閼性。凡此諸閼,廢虐之主。去廢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謂養。拘此廢虐之主,錄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萬年,非吾所謂養。 楊朱所認為求幸福之道如此。求滿足諸欲,有一困難,即諸欲常相衝突。一切欲皆得滿足,乃此世界中不可能之事。故求滿足諸欲,第一須先選擇,一切欲中,究竟何欲,應須滿足。以上楊朱所說,似無選擇,而其實已有。依上所說,則吾人只應求肥甘,而不求常久健康;肥甘固吾人之所欲,而常久健康,亦吾人之所欲也。依上所說,吾人只應任情放言,而不顧社會之毀譽;任情放言,固吾人之所欲,而社會之讚譽,亦吾人之所欲也。楊朱所選擇,而所視為應行滿足者,蓋皆目下即能滿足之欲,甚易滿足之欲;至於須俟甚長時間,經過繁難預備,方能滿足者,他一概不顧。楊朱甚重肉體快樂;其所以如此,或者即由在一切快樂中,肉體快樂最易得到。選取最近快樂,正所以避免苦痛。 第四節 不顧社會制裁 希臘施勒尼學派之哲學家謂:所謂公直、尊貴、恥辱等,俱非天然本然而有,乃係法律習慣所定。而法律習慣,依提奧多拉斯(Theodorus)說,乃因愚人之同意而存在[見狄奧澤尼《著名哲學家傳記》(Diogenes Laёrtius:The Lives and Opinions of Eminent Philosophers)英譯本九一頁]。法律習慣亦或有用,然所謂有用,乃對將來的利而言,非目下所可享受者。若不顧將來,只計目下,則各種法律及諸制度,誠只足「閼」諸欲而已。楊朱似亦反對法律制度;彼云: 人之生也奚為哉?奚樂哉?為美厚爾,為聲色爾。而美厚復不可常厭足;聲色不可常玩聞;乃復為刑賞之所禁勸,名法之所進退;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規死後之餘榮;偊偊爾慎耳目之觀聽,惜身意之是非;徒失當年之至樂,不能自肆於一時,重囚累梏,何以異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暫來,知死之暫往,故從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當身之娛,非所去也;故不為名所勸。從性而游,不逆萬物所好;死後之名,非所取也;故不為刑所及。名譽先後,年命多少,非所量也。(《楊朱篇》) 又云: 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郵,以放餓死。展季非亡情,矜貞之郵,以放寡宗。清貞之誤善若此。(同上) 所謂善當即是目前之快樂矣。 美名固亦吾人之所欲;此亦楊朱之所不必否認。故《楊朱篇》云: 鬻子曰:「去名者無憂。」老子曰:「名者實之賓。」而悠悠者趨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賓邪?今有名則尊榮,亡名則卑辱;尊榮則逸樂,卑辱則憂苦。憂苦,犯性者也;逸樂,順性者也;斯實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賓?但惡夫守名而累實;守名而累實,將恤危亡之不救,豈徒逸樂憂苦之間哉? 若依此則名非不可貴,但若專為虛名而受實禍,則大可不必耳。況美名之養成,甚須時日,往往在甚遠將來,或竟在死後。究竟將來享受美名之快樂,是否可償現在犧牲目前快樂之損失,不可得知。至於死後美名,更無所用。楊朱云: 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惡,歸之桀、紂。然而舜耕於河陽,陶於雷澤,四體不得暫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愛,弟妹之所不親,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堯之禪,年已長,智已衰,商鈞不才,禪位於禹,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窮毒者也。鯀治水土,績用不就,殛諸羽山。禹纂業事仇,惟荒土功,子產不字,過門不入,身體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禪,卑宮室,美紱冕,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憂苦者也。武王既終,成王幼弱,周公攝天子之政;邵公不悅,四國流言;居東三年,誅兄放弟,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危懼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應時君之聘,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受屈於季氏,見辱於陽虎,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聖者,生無一日之歡,死有萬世之名,名者固非實之所取也,雖稱之弗知,雖賞之不知,與株塊無以異矣。桀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內,恣耳目之所娛,窮意慮之所為,熙熙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盪者也。紂亦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威無不行,志無不從,肆情於傾宮,縱慾於長夜,不以禮義自苦,熙熙然以至於誅;此天民之放縱者也。彼二凶也,生有從欲之歡,死被愚暴之名,實者固非名之所與也,雖毀之不知,雖罰之弗知,此與株塊奚以異矣。彼四聖雖美之所歸,苦以至終,同歸於死矣。彼二凶雖惡之所歸,樂以至終,亦同歸於死矣。(《楊朱篇》) 又云: 太古之事滅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覺若夢。三王之事,或隱或顯,億不識一。當身之事,或聞或見,萬不識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廢,千不識一。太古至於今日,年數固不可勝紀。但伏羲已來,三十餘萬歲,賢愚,好醜,成敗,是非,無不消滅,但遲速之間耳。矜一時之毀譽,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後數百年中余名,豈足潤枯骨,何生之樂哉?(同上) 苟使如此,吾人何必舍目前之快樂而求以後不可知之美名耶? 第五節 不顧任何結果 故楊朱所選取,只是目前快樂。如果目前快樂可以享受,則以後任何結果,皆所不顧。《楊朱篇》云: 衛端木叔者,子貢之世也,藉其先貲,家累萬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為,人意之所欲玩者,無不為也,無不玩也。牆屋台榭,園囿池沼,飲食車服,聲樂嬪御,擬齊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聽,目所欲視,口所欲嘗,雖殊方偏國,非齊土之所產育者,無不必致之,猶藩牆之物也。及其游也,雖山川阻險,塗徑修遠,無不必之,猶人之行咫步也。賓客在庭者日百住,庖廚之下,不絕煙火,堂廡之上,不絕聲樂。奉養之餘,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餘,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餘,乃散之一國。行年六十,氣干將衰,棄其家事,都散其庫藏,珍寶,車服,妾媵,一年之中盡焉,不為子孫留財。及其病也,無藥石之儲;及其死也,無瘞埋之資。一國之人,受其施者,相與賦而藏之,反其子孫之財焉。禽骨厘聞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聞之,曰:「端木叔,達人也,德過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為也,眾意所驚,而誠理所取。衛之君子,多以禮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吾人行為所能有之最壞結果是死。人之畏死,實足以使其多慮將來而不能安然享受目前快樂。所以哲學史中,快樂派之哲學家,多教人不必畏死;教人多寬自譬喻,以明死之不足畏。《楊朱篇》云: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養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將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聞之。」平仲曰:「既死,豈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瘞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棄諸溝壑亦可,袞衣繡裳而納諸石槨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顧謂鮑叔黃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進之矣。」 又云: 孟孫陽向楊子曰:「有人於此,貴生愛身,以蘄不死,可乎?」曰:「理無不死。」「以蘄久生,可乎?」曰:「理無久生。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且久生奚為?五情好惡,古猶今也。四體安危,古猶今也。世事苦樂,古猶今也。變易治亂,古猶今也。既聞之矣,既見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猶厭其多,況久生之苦也乎?」孟孫陽曰:「若然,速亡愈於久生,則踐鋒刃,入湯火,得所志矣。」楊子曰:「不然,既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無不廢,無不任,何遽遲速於其間乎?」 西洋哲學史中,伊壁鳩魯(Epicurus)亦云: 你須常想,死與我們,絕無關係,因一切好及不好,皆在感覺之中,而死乃是感覺絕滅。因此,我們若真正知死與我們無關,則我們有死的人生,於我們為可樂;蓋此正確知識,使我們知人生有限,而可免於希求長生之苦。諸不好中之最凶頑者——死——與我們無關,因當我們存在時,死尚未至;及死至時,我們已不存在矣。(提奧澤尼《著名哲學家傳記》英譯本四六九頁) 死既不足畏,則吾人行為之任何結果,皆不足畏矣。 吾人應求目前之快樂,不計其將來結果之如何不好,亦應避目前之苦痛,不計其將來結果之如何好。《楊朱篇》云: 禽子問楊朱曰:「去子體之一毛,以濟一世,汝為之乎?」楊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濟。」禽子曰:「假濟,為之乎?」楊子弗應。禽子出語孟孫陽。孟孫陽曰:「子不達夫子之心,吾請言之,有侵若肌膚獲萬金者,若為之乎?」曰:「為之。」孟孫陽曰:「有斷若一節得一國,子為之乎?」禽子默然有間。孟孫陽曰:「一毛微於肌膚,肌膚微於一節,省矣。然則積一毛以成肌膚,積肌膚以成一節。一毛固一體萬分中之一物,奈何輕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則以子之言問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以吾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矣。」孟孫陽因顧與其徒說他事。 孟子云:「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孟子·盡心上》)此後論者,多謂楊朱持為我主義(egoism)。其實楊朱之意,非必為我。依上所說,即以天下與楊朱而易其一毛,彼亦不為。蓋拔毛系目下之苦痛;得天下乃將來之結果。吾人應避目前苦痛,不計其將來能致如何大利;楊朱所持之道理如此。所謂「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者,不過此道理之極端說法而已。 第六節 救世之法 此雖是一極端的道理,而楊朱卻以此為救世之法。設舉世之人,皆只求目前快樂,則自無爭權爭利之人;蓋權與利皆非經繁難的預備及費力的方法,不能得到。如此則世人所取,只其所需;而其所需,又只限於其所能享受。如莊子云: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予無所用天下為!(《莊子·逍遙遊》) 如此則自無爭奪矣。故楊朱云: 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列子·楊朱篇》) 以此簡單的方法,解決世界之複雜的問題,固未見其能有成。然此世界之混亂,實多由於人之爭權爭利。楊朱所說,固亦可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也。 第七節 餘論 楊朱之快樂主義如此。若以與西方哲學比較,楊朱所持意見,與施勒尼派(Cyrenaics)所持極相合,與伊壁鳩魯派(Epicureans)所持,原理上亦相合。施勒尼派「以肉體的快樂為在精神的快樂之上,以肉體的苦痛為在精神的苦痛之下」(提奧澤尼《著名哲學家傳記》九〇頁)。 施勒尼派不以伊壁鳩魯所說之無苦痛為樂;因無樂亦非苦;因快樂苦痛,皆因動而有,無苦無樂,皆非動也。(同上) 所以依施勒尼派,快樂必系積極的,為人力所致,以滿足人之欲望者。楊朱所說,正是如此。上文又說,如求滿足諸欲,第一先須選擇。楊朱及施勒尼派雖已有所選擇,但如依其所說而行,則仍不免困難。我們即專求目前快樂,不顧將來,然即如此,諸欲及諸人之欲之間,亦不免衝突。楊朱以為若使世界之上,人人皆只求目前快樂,則必各得所欲,無有爭鬥,而世界於以太平。他不知各得所欲,甚為非易;無有爭鬥,其實甚難。莊子之哲學,可謂為簡單的理想化天然;楊朱之哲學,可謂為簡單的理想化人為。 楊朱以為吾人只宜求目前快樂,不顧將來結果;吾人於此,亦不必以常人之見批評之;蓋楊朱之根本意見,即以為吾人寧可快樂而生一日,不可憂苦而生百年也。然各種快樂,無論如何近在目前,皆必須用方法手段,始能得到。而此方法手段,又往往甚為可厭。若欲絲毫不犧牲而但得快樂,則必至一無所得【注】。瓦特孫謂施勒尼派之哲學,實教人得快樂而又不必求之。(John Watson:Hedonistic Theories from Aristippus to Spencer四二頁)所以在西方哲學中,伊壁鳩魯修正施勒尼派之說,以為無有苦痛,心神安泰,即是快樂。依他所說,吾人宜安分知足,於簡單生活中求享受。《楊朱篇》中,似亦間有此意。如楊朱曰: 原憲窶於魯;子貢殖於衛。原憲之窶損生;子貢之殖累身。然則窶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樂生,可在逸身;故善樂生者不窶,善逸身者不殖。」(《列子·楊朱篇》) 此意即近於伊壁鳩魯派之哲學矣。 【注】有笑話謂一人將出行,因其妻甚懶,特為制大餅,足敷數日食者,懸妻頸上,以備其用。數日後其人歸,則其妻已餓死矣。視之,惟餅距口甚近之部分已食,其餘則完整如故。此雖笑話,亦可見欲絲毫不費事而但得快樂,勢必一無所得。 然在伊壁鳩魯派之理想生活中,人對於過去,既無信仰,對於將來,又無希望,但安樂隨順,以俟死之至;此或為一甚好境界,然亦有郁色矣。此等哲學,雖表面上是樂觀的,而實則是真正的悲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