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論 · 第三章 從動物的反應到人的應對

卡西爾 《人論》
依靠把人定義為符號的動物,我們也就達到了進一步研究的第一個出發點。但是現在必須稍稍發揮一下這個定義,以便給予它以更大的精確性。符號化的思維和符號化的行為是人類生活中最富於代表性的特徵,並且人類文化的全部發展都依賴於這些條件,這一點是無可爭辯的。但是,我們有權利把這些條件看成是人所特有的天賦而與所有其它有機存在物不相干的嗎?符號系統 〔 symbolism 〕 難道不是一種我們可以追溯其更深的根源,並且具有更寬的適用域的原理嗎?如果我們對於這個問題給予否定的回答,那麼看來我們就必須承認,對於在人類文化哲學中歷來占據注意力中心的許多基本問題,我們都是全然無知的。語言、藝術、宗教的起源問題就成為不可解答的,而人類文化則成了一種給定的事實,在某種意義上它仍然是孤立的,因此也就是不可理解的。 科學家們總是拒絕接受這樣的解釋,這是可以理解的。他們一直以極大的努力把符號系統這個事實與其它熟知的和更基本的事實聯繫起來。這個問題一直被認作具有至高無上的重要性,但不幸的是人們極少帶著真正的開放精神來探討它。從一開始起,它就被另一些屬於完全不同的討論領域的問題攪混了。對這個問題的討論變成了形上學的爭論,而不是給予我們對現象本身的不偏不倚的描述和分析。它成了引起不同的形上學體系 —— 唯心主義與唯物主義、唯靈主義與自然主義 —— 之間爭論的原因。對於所有這些體系來說,符號系統的問題成了一個決定性的問題,科學和形上學的未來形態似乎都以此為轉移了。 對於問題的這個方面,我們在這裡並不關心。因為我們對自己提出的是更為謙虛和具體的任務。我們將努力以更精確的方式來描述人的符號化態度,以便通過對比把它與存在於整個動物界的另一種樣態的符號化行為區別開來。毫無疑問,動物並不總是在直接的方式下對刺激物作出反應的,它們具有間接反應的能力。巴甫洛夫的著名實驗給我們提供了關於所謂替代刺激物的極為豐富的經驗證據。而沃爾夫 J.B.Wolfe 所作的一個有趣的實驗則證明了 「 象徵性獎賞 」 對類人猿的有效性。動物能學會對用來代替食物獎賞的各種象徵物作出反應,就象對食物本身作出反應一樣。在沃爾夫看來,各種各樣的以及長時期的訓練實驗的結果已經說明,符號化過程存在於類人猿的行為之中。耶克斯 RobertM.Yerkes 在其最近的著作中描述了這些訓練實驗,從中得出一條重要的普遍性結論: 「 〔類人猿等的〕 符號化過程確實是相當稀少並且很難觀察到的。人們完全可以持久地懷疑它們的存在,但是我猜想,它們不久即會被看成是人的符號化過程之先例。這樣,我們在這個問題上就達到了最令人興奮的發展階段,而這時,重要的發現似乎就將來臨了。 」 對這個問題的未來發展作任何預言都是為時過早的。這個領域必須為今後的研究始終敞開大門。但另一方面,對經驗事實的解釋總是依賴於某些確定的基本概念的,這些基本概念是必須在經驗材料能取得其結果以前就被澄清的。現代心理學和心理生物學就考慮到了這一事實。在我看來非常值得注意的是,今天看來不是哲學家而是經驗的觀察研究者在解決這個問題方面起了主要作用。他們告訴我們,這個問題歸根到底不僅是經驗的問題,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是邏輯的問題。雷弗茲 Georg Révész 近來發表了一系列的文章,這些文章的出發點就是要說明,所謂動物語言這個有爭議的問題,不可能在動物心理學的純事實基礎上得到解決。每一個以公正和批判的態度考察過各種心理學文獻和理論的人,最終都一定會得出這樣的結論:這個問題不可能依靠只是歸結為動物的通訊方式和動物靠教授和訓練所獲得的某些技能就可以弄清楚的。因為所有這些技能都可以有各種極其互相矛盾的解釋。因此,歸根到底必須找出一個正確的邏輯出發點, —— 一個可以引導我們對經驗事實作出符合本來面貌的可靠解釋的出發點。這個出發點就是:言語的定義。但是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先給出一個現成的言語定義,而是從嘗試性的探討著手。言語並不是一個單純而統一的現象,它是由各種不同的成分所組成的,而這些成分無論在生物學上還是在分類學上都不是處在同一水平面上的。我們必須努力去發現這些成分的秩序和相互關係,就仿佛必須去區分言語的不同層次。最初和最基本的層次顯然是情感語言。人的全部話語中的很大一部分仍然屬於這一層。但是,有一種言語形式向我們揭示了一種完全不同的類型;在這裡,語詞絕不僅僅只是感嘆詞,並不只是感情的無意識表露,而是一個有著一定的句法結構和邏輯結構的句子的一部分。確實,即使在高度發展了的理論語言中,與上述那種最初成分的聯繫也並沒有被完全割斷。幾乎沒有一個句子 —— 數學的純形式的句子或許例外 —— 不帶有某種情感或情緒的色彩。在動物世界中有著十分豐富的類似或相似的情感語言。就黑猩猩而言,苛伊勒 Molfgang Koehler 曾指出它們靠手勢已經達到相當高的表達程度。用這種方式它們可以輕而易舉地表達憤怒、恐懼、絕望、悲傷、懇求、願望、玩笑和喜悅等情感。然而儘管如此,有一個在一切人類語言中最為突出和不可缺少的成分則是黑猩猩所不具備的,這就是:它們的這些表達根本不具有一個客觀的指稱或意義。苛伊勒說: 「 可以肯定地證明,猿的語音學的全部音階是完全 『 主觀的 』 ,它們只能表達情感,而絕不能指示或描述任何對象。但是它們具有這麼多人類語言中所共有的語音成分,以致不能把它們無法說出字音清晰的言語的原因歸結為第二性的 舌-唇的 限制。它們面部和身體的各種姿勢也象它們在聲音上的表達一樣,從不指示或 『 描述 』 對象。 」 這就是我們全部問題的關鍵:命題語言與情感語言之間的區別,就是人類世界與動物世界的真正分界線。一切有關動物語言的理論和觀察如果沒有認識到這個基本區別的話,那就是都沒有抓住要害。在有關這個問題的所有文獻中,似乎還沒有一篇能確實地證明,任何動物曾跨出過從主觀語言到客觀語言、從情感語言到命題語言這個決定性的一步。苛伊勒斷然認為,言語肯定是超出類人猿的能力的。他認為,缺乏這種無價技術的幫助,以及在所謂想像力這種極為重要的思想成分方面受到的巨大限制,就是構成動物之所以從未達到文化發展之最小開端的原因所在。雷弗茲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他斷言,言語是人類學的概念,因此應當從動物心理學的研究中整個地排除出去。如果我們從一個清晰精確的言語定義出發,那麼我們在動物那裡所能看到的所有其它的話語形式就都自動地排除掉了。一直以特別的興趣研究這個問題的耶克斯,是持肯定態度的。他深信,即使就語言和符號系統而論,在人與類人猿之間也有著密切的聯繫。他寫道: 「 這暗示著,我們可能偶然地發現了符號化過程進展中一個較早的種系發生階段。有充分的證據可以表明,除了符號化過程以外,其它各種類型的信號過程 sign process 在黑猩猩身上都是常常發生並且有效地起作用的 」 。然而所有這些仍然肯定是前語言的。即使按照耶克斯的看法, 〔黑猩猩的〕 所有這些功能性表達,與人的認識過程相比也是極其初步、極其簡單而用處有限的。在這裡,發生學的問題不應與分析的及現象學的問題相混淆。對人類言語的邏輯分析總是把我們引向一個在動物世界中根本沒有對應物的具有頭等重要性的成分。一般進化論決不妨礙承認這一事實。即使在有機自然現象的領域中,我們也已經知道,進化並不排斥某種類型的原始創造。必須承認突變和突生進化的事實。現代生物學不再根據早期的達爾文主義來談論進化了,也不再用同樣的方式來解釋進化的原因了。我們可以欣然承認,類人猿在某種符號化過程的發展中向前跨出了重要的一步,但我們仍然要說,它們並沒有達到人類世界的門檻,而是仿佛進入了一條死胡同。 為了清晰地說明這個問題,我們必須仔細地在信號 signs 和符號 symbols 之間作出區別。在動物的行為中可以看到相當複雜的信號和信號系統,這似乎是確定不移的事實。我們甚至可以說,有些動物尤其是馴化動物,對於信號是極其敏感的。一條狗會對其主人的行為的最輕微變化作出反應,甚至能區分人的面部表情或人的聲音的抑揚頓挫。但是,這些現象遠遠不是對符號和人類言語的理解。巴甫洛夫的著名實驗僅僅證明了,動物可以被訓練成不僅對直接刺激作出反應,而且能對各種間接刺激即替代刺激作出反應。例如,一隻鈴可以成為 「 午餐的信號 」 ,而一個動物可以被訓練成當這隻鈴沒有出現時就不碰食物。但是我們由此所知道的僅僅是,實驗者在這種情況下成功地改變了動物的進食環境,他靠著有意引入新的因素而使這種進食環境複雜化了。所有那些通常被稱為條件反射的現象,不僅是遠離人類符號化思想的基本特徵,而且甚至還與後者恰恰相反。符號,就這個詞的本來意義而言,是不可能被還原為單純的信號的。信號和符號屬於兩個不同的論域:信號是物理的存在世界之一部分;符號則是人類的意義世界之一部分。信號是 「 操作者 」 operators ;而符號則是 「 指稱者 」 designators 。信號即使在被這樣理解和運用時,也仍然有著某種物理的或實體性的存在;而符號則僅有功能性的價值。 牢牢記住上述這種區別,我們就可以來探討一個最有爭議的問題了。所謂動物智慧的問題長期以來一直是人類學哲學的最大難題之一,為了解答這個問題,人們在思考和觀察上作出了巨大努力。但是, 「 智慧 」 intelligence 這個詞本身的模糊性總是妨礙了對這個問題的清晰解決。我們怎能希望解答一個其含義連我們還不理解的問題呢?形上學家和科學家、博物學家和神學家們都在各種不同的和相互矛盾的意義上使用智慧一詞。一些心理學家和心理生物學家們斷然拒絕談論什麼動物的智慧,在一切動物行為中他們所看見的僅僅是某種無意識動作而已。這種論點早就有笛卡兒的權威作為後盾了,而在現代心理學中又一再得到重申。桑戴克 E.L.Thorndike 在其關於論動物智慧的著作中說道: 「 動物不會認為一物象另一物,它也不會象人們常常所說的那樣把一物錯當成另一物;它根本就不思考什麼,而只認定什麼 …… 有一種觀點認為,動物對一個特定的、絕對明確的和逼真的感官印象作出反應,而且對一個不同於前者的感官印象作出相似的反應,這就證明它運用了一種靠相似性所作的聯想;這種看法乃是神話。 」 以後的更精確的觀察導致了不同的結論。就高級動物而言,它們顯然能夠解決相當困難的問題,而且這些解決並不是以單純的機械方式達到,而是反覆試驗的結果。正如苛伊勒所指出的,在單純碰運氣的解決和名符其實的真正解決之間存在著如此明顯的區別,以致這兩者是很容易區分開來的。至少高等動物的某些反應活動並非只是碰運氣的結果,而是由見識所引導,這看來是不可否認的。如果我們把智慧理解成對直接環境的適應,或是對環境作出的適應性改變,那麼我們就確實必須承認,動物具有相當發達的智慧。而且還必須承認,並非所有的動物反應都是由一個直接刺激物的出現所支配的。動物在其反應活動中是具有各種迂迴能力的。它不僅能學會使用工具,甚至還能為了自己的目的而發明工具。一些心理生物學家由此毫不猶豫地談論起動物具有的創造性或構造性想像力。但是,不管是這種智慧還是這種想像力,它們都不是人所特有的那種類型。簡而言之,我們可以說動物具有實踐的想像力和智慧,而只有人才發展了一種新的形式:符號化的想像力和智慧。 此外,在個人心靈的心理發展中,從一種形式到另一種形式的轉化 —— 從單純實踐態度到符號化態度的轉化,也是十分明顯的。但是在這裡,這一步乃是一個緩慢而持續的進程之最終結果,用通常的心理學的觀察方法是不容易識別這個複雜進程的個別階段的。然而,有另一種方法可以對這種轉變的一般特性和最高重要性進行充分的了解。可以說,自然本身在這裡就做了一個實驗,從而給我們現在面臨的這個問題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啟示:我們有勞拉 · 布里奇曼 〔 LauraBridgman 〕 和海倫 · 凱勒 〔 Helen Kel l er 〕 的典型事例 —— 兩個盲、聾、啞兒童以特殊的方法學會說話的事例。雖然這兩個事例是極其著名的,並且在心理學文獻中常常被論及,但我仍然必須再次使讀者回想起它們來,因為這兩個事例或許是對我們現在談到的那個普遍問題的最好說明。海倫 · 凱勒的教師沙莉文小姐記下了這個孩子真正開始理解人類語言的意義和作用的確切日期。下面讓我引用她的話: 「 今天早晨我必須給你寫幾句,因為有些非常重要的事情發生了:海倫在她的教育中邁出了第二大步 —— 她已經知道,每一件東西都有一個名稱,而且手語字母就是她想要知道的每一件東西的秘訣。 「…… 今天早晨,當她正在梳洗時,她想要知道 『 水 』 的名稱。當她想要知道什麼東西的名稱時,她就指著它並且拍拍我的手。我拼了 『W - a - t - e - r' 水 ,直到早飯以後我才把它當回事兒。 …… 我們走出去到了井房,我讓海倫拿杯子接在水管噴口下,然後由我來壓水。當涼水噴出來注滿杯子時,我在海倫空著的那隻手上拼寫了 『W - a - t - e - r' 。這個詞與涼水涌到她手上的感覺是如此緊密相聯,看來使她大吃一驚。她失手跌落了杯子,站在那裡呆若木雞,臉上開始顯出一種新的生氣。她拼了好幾次 『Water' 。然後她跌坐在地上問地板的名稱,又指著問水泵和井房棚架,突然她轉過臉來問我的名字,我拼了 『teacher' 教師 一詞。在回家時她一路上都處在高度的興奮狀態中,並且學著她碰到的每樣東西的名稱,這樣在短短的時間內她的詞彙量增加到三十個。第二天早晨起床後她象個快樂的小仙女,輕快地一會兒走到這件東西旁,一會兒走到那件東西旁,問著每件東西的名稱,並且高興得連連吻我。 …… 現在,每件東西都必需有一個名稱了。不管我們走到哪裡,她都熱切地問著她在家裡還沒學到的東西的名稱。她焦急地教她的朋友們拼寫,並且熱心地把字母教給她所碰到的每一個人。一當她有了語詞來取代她原先使用的信號和啞語手勢,她馬上就丟棄了後者,而新語詞的獲得則給她以新生般的喜悅。我們都注意到,她的臉一天天變得越來越富於表情了。 」 從信號和手勢的運用到語詞亦即符號的運用這決定性的一步過渡,在這裡描述得再清楚不過了。兒童們在這一刻的真正發現是什麼呢?海倫 · 凱勒在此以前已經學會了把某物或某一事件與手語字母的某一信號聯結起來。在這些事物與某些觸感之間的一種固定聯結是在此以前就被建立起來了的。但是一系列這樣的聯結,即使被重複和擴大,仍然不是對人類言語及其意義的理解。要達到這樣一種理解,兒童們就必須作出一個新的和遠為重要的發現,必須能理解到:凡物都有一個名稱 —— 符號的功能並不局限於特殊的狀況,而是一個普遍適用的原理,這個原理包涵了人類思想的全部領域。在海倫 · 凱勒那裡,這個發現是突如其來的。她是一個七歲的女孩,除了某些感覺器官的缺陷以外,有著極為良好的身體狀況和高度發達的智力。但是由於疏忽了對她的教育,她在智力上一直極為遲鈍。後來,突然出現了決定性的發展,就象產生了智力的進化 —— 這個孩子開始用一種新的眼光來看待世界了。她懂得了,詞的用途不僅是作為機械式的信號或暗號,而是一種全新的思想工具。一個新的天地展現在眼前,從今以後這個孩子可以隨心所欲地漫步在這無比寬廣而自由的土地上了。 這同樣也可以在勞拉 · 布里奇曼的例子中得到證明。雖然她的故事較不引人注意。在腦力以及智力的發展兩方面,她都大大地低于海倫 · 凱勒。她的生活和教育沒有我們在海倫 · 凱勒那裡看到的那種戲劇性成分。然而在她們兩人那裡,存在著同樣的典型因素。當勞拉 · 布里奇曼學會了手勢字母的用處以後,她也突然地達到了這一點,即她開始理解了人類言語的符號系統。在這方面我們看到了這兩個例子的驚人相似性。勞拉 · 布里奇曼的第一個教師德魯小姐寫道: 「 我永遠不會忘記她懂得了手勢字母用處後的第一次進餐的情形。她所摸到的每件東西都必須有一個名稱;我不得不招呼某個人來幫我伺候別的孩子進餐,因為她使我忙於拼寫新詞。 」 符號系統的原理,由於其普遍性、有效性和全面適用性,成了打開特殊的人類世界 —— 人類文化世界大門的開門秘訣!一旦人類掌握了這個秘訣,進一步的發展就有了保證。顯而易見,這樣的發展並不會由於任何感性材料的缺乏而被阻礙或成為不可能。海倫 · 凱勒達到了極其高度的智力發展和理智文化這一例子,就清楚而無可辯駁地向我們證明,人這種存在物在建造人的世界時是不依賴於他的感性材料的性質的。如果感覺主義的理論是正確的,如果每個觀念只不過是一個原始感官印象的暗淡摹本,那麼聾啞盲兒童的狀況就一定是絕望的了,因為他們不具備人類知識的這個源泉,仿佛就象被從現實界中放逐了出去一般。但是如果我們研讀了海倫 · 凱勒的自傳,那麼馬上就會意識到這是不真實的,並且我們還同時知道它為什麼是不真實的。人類文化並不是從它構成的質料中,而是從它的形式,它的建築結構中獲得它的特有品性及其理智和道德價值的。而且這種形式可以用任何感性材料來表達。有聲語言 Vocal language 比摸觸語言 tactilelanguage 有著更大的技能上的進步,但是後者在技能上的這種缺陷並沒有抹殺它的基本效用。符號思維和符號表達的自由發展,並不會由於摸觸記號 tactile signs 取代了有聲記號 vocal signs 而受到阻礙。如果這個孩子成功地領會了人類語言的意義,那麼在什麼樣的特殊表達材料中這個意義更容易被理解,那是無關緊要的。正如海倫 · 凱勒的事例所證明的,人能以最貧乏最稀少的材料建造他的符號世界。至關重要的事情不在於個別的磚瓦而在於作為建築形式的一般功能。在言語的領域中,正是言語的一般符號功能賦予物質的記號以生氣並 「 使它們講起話來 」 。沒有這個賦予生氣的原則,人類世界就一定會是又聾又啞。有了這個原則,甚至聾、啞、盲兒童的世界也變得比最高度發達的動物世界還要無可比擬地寬廣和豐富。 由於每物都有一個名稱,普遍適用性就是人類符號系統的最大特點之一。但是,它並非是唯一的特點。與這個特點相伴隨相補充並且與之有必然關聯,符號還有另一個顯著特點:一個符號不僅是普遍的,而且是極其多變的。我們可以用不同的語言表達同樣的意思,甚至在一門語言的範圍內,某種思想或觀念也可以用完全不問的詞來表達。一個信號或暗號總是以一種確定而唯一的方式與它所指稱的事物相聯繫的。任一具體的和個別的信號都是指稱一個確定的個別事物的。在巴甫洛夫的實驗中,那些狗能輕易地被訓練成只有在給定某些特定記號時才敢吃食;它們只有在聽到一個可以由實驗者任意選定的特殊聲音時才會進食。但是,這並不象人們通常所解釋的那樣就表明它相似於人的符號系統;恰恰相反,它與符號系統乃是相對立的。真正的人類符號並不體現在它的一律性上,而是體現在它的多面性上。它不是僵硬呆板而是靈活多變的。誠然,對這種易變性的充分認識看來是在人類智慧文化發展很久以後才達到的。原始人的智力就幾乎從未達到過這種認識。在那裡,符號還被看成是事物的一種性質,就象事物的其它物理性質一樣。在神話思想中,神的名字乃是神的本性的一個組成部分。如果不能用神的真正名字來稱呼它,那麼符咒與祈禱就都是無效的了。這也同樣適用於符號化的活動。宗教的典禮、獻祭,如果要有效力的話,總是必須以同一不變的方式和同樣的程序來實行。兒童們在第一次知道並不是一物的每一名稱都是一個 「 專有名稱 」 ,同一事物在不同的語言中可以有完全不同的名稱時,常常會被弄得暈頭轉向。他們往往認為:一個事物 「 就是 」 它所被稱呼的。但這僅僅是最初的一步。每個正常兒童都會很快懂得,可以用不同的符號去表達同樣的願望和思想。而這種多樣性和易變性,顯然是動物世界所沒有的。早在勞拉 · 布里奇曼學會說話以前,她就已逐步形成了一套非常古怪的表達方式,形成了她自己的一種語言。這種語言不是由音節分明的語音所構成,而是由各種可稱為 「 情感叫嚷 」 emotional  noise 的叫聲所構成的。她在某些人面前習慣於吐出這些聲音。這樣,這種聲音就變得完全個別化了,對於周圍的每一個人她都用一種特殊的叫聲來致意。利伯博士寫道: 「 每當她不期而遇地碰到一個熟人時,我發現她在開始說話以前總是反覆地對那人嚷著一個詞,這是表示高興地打招呼 」 。但是當這個孩子利用手勢語懂得了人類語言的意義時,情況就變了。這時這種聲音真正成了一個名稱:這個名稱並不局限於某一個別的人,而是只要環境需要就能改變的。例如有一天勞拉 · 布里奇曼收到了她以前的教師德魯小姐的一封信,這時德魯小姐因為結了婚已經成為莫頓夫人了。信中邀請勞拉 · 布里奇曼去作客,這使她非常高興。但是她挑剔地找德魯小姐的岔子,因為後者在信上的簽名是用她出嫁前的姓而沒有用她丈夫的姓。她甚至還說,現在她必須為她這位教師創造另一種叫聲:因為對德魯的叫聲一定是不同於對莫頓的叫聲的。十分清楚,原先那種 「 叫聲 」 在這裡已經經歷了一個重要的和十分有趣的意義上的變化:它們不再是與某一特殊的具體場景聯在一起的特殊音調了,而是成了抽象名詞。因為被這個兒童想像出來的新名字不是指稱一個新的個人,而是指稱在一個新的關係中的同一個人。 我們這個一般問題的另一重要方面現在顯現出來了 —— 關係的思想依賴於符號的思想。沒有一套相當複雜的符號的體系,關係的思想就根本不可能出現,更不必談其充分的發展。把對關係的單純意識看成是預先假定了一種理智的活動、一種邏輯的或抽象的思想活動,這種看法是不正確的。這樣的一種意識,甚至在最初的知覺活動中就已是必要的了。感覺主義理論慣於把知覺看成是簡單感覺材料的精細加工成果。持這種信念的思想家往往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感覺本身決不僅僅只是許多孤立印象的集合和堆積。現代格式塔心理學已經修正了這種觀點並且證明,即使最簡單的知覺過程也已經暗含了基本的結構要素以及某種樣式或形相 configurations 。這個原理既適用於人類世界,也適用於動物世界。甚至在相當低級的動物生命階段,這些結構要素 —— 尤其是空間的和視力的結構 —— 也已經被實驗所證實。因此,單純的關係意識不能被看成是人類意識的特性。然而,我們在人那裡確實發現了一種在動物世界所沒有的特殊類型的關係思維。在人那裡已經發展起一種分離各種關係的能力 —— 即在其抽象意義上考慮那些關係的能力。要把握這種 〔抽象〕 意義,人不能再依賴於具體的感覺材料,即視覺的、聽覺的、觸覺的及動覺的材料,而要考慮這些關係 「 本身 」—— 如柏拉圖所說,就其本身 αúτó καθ』αúτó 來考察它。幾何學就是人類理智生活中這種轉折點的典型例子。即使在初等幾何學中,我們也已不限於對具體的個別事物的理解了,在那裡我們並不關心物理事物或知覺對象,我們是在研究普遍的空間關係,我們有一套適當的符號系統來表示這些關係。沒有人類語言這一準備性的步驟,這樣的成就是不可能的。在所有那些培養動物抽象化或普遍化過程的實驗中,這一點已經變得十分明顯。苛伊勒成功地證明了,黑猩猩具有對兩個或更多的物體之間的關係 而不是對一個特殊的物體 作出反應的能力 —— 在兩個裝有食物的盒子面前,黑猩猩由於先前的一般訓練總是挑選較大的盒子 —— 即使被選中的這個盒子在先前的實驗中可能是作為一對中較小的一個而被拋棄的。與此相似,它們也具有不是對某一特殊的盒子而是對較近的東西、或較亮的、較藍的東西作出反應的能力,這都是實驗所證實了的。苛伊勒的研究成果被更大的一些實驗所確認和引伸。這表明,高級動物具有歷來所謂的 「 對知覺成分加以分離 」 的能力,它們具有從實驗場景中挑選出特殊的知覺特性並隨而對之作出反應的潛能。就這種意義而言,動物是能夠從大小和形狀中抽象出顏色,或從大小和顏色中抽象出形狀來的。在柯茨小姐 Kohts 所作的一些實驗中,一隻黑猩猩能夠從一大堆在視覺性質上極端不同的東西中挑選出那些有某一共同性質的東西來;例如它能夠挑出所有那些具有某一特定顏色的東西並把它們放在一隻試箱中。這些例子似乎證明了,高級動物具有休謨在其知識論中稱之為能進行 「 理性的區分 」 這樣一種過程的能力。但是所有從事這些研究的試驗者也都強調這種過程的罕見性、粗糙性和不完善性。動物即使在學會了挑選出某一特殊的特質並且竭力想得到它時,也仍然會犯各種形式的稀奇古怪的錯誤。即使在動物世界中有某種理性區分 distinctio rationis 的痕跡的話,那麼也仿佛已被消滅在萌芽狀態了,它們不可能得到發展,因為它們不具有人類言語和符號的體系這種無價的和確實不可缺少的幫助。 第一個認清這個問題的思想家是赫爾德。作為一個研究人性的哲學家,赫爾德希望完全用 「 人的 」 話語來提出問題。為了反對語言有超自然的或神賜的起源這種形上學或神學的論點,赫爾德以對問題本身作批判的修正為出發點:言語不是一件物體,不是一個我們可以尋出自然的或超自然原因的物理事物。它是一種過程,是人類心靈的一種一般功能。從心理學上講,我們不可能用十八世紀的一切心理學派所用的術語來描述這種過程。在赫爾德看來,言語並不是理性的人為創造物,也不應當被解釋為是一種特殊的聯結機制。赫爾德在試圖闡明語言的本性時,把他的全部重點都放在他所謂的 「 反思 」 上。反思或反省的思想是人的這樣一種能力,即人能夠從混沌未分、漂浮不定的整個感性現象之流中擇取出某些固定的成分,從而把它們分離出來並著重進行研究。 「 當人的心智力量行使得如此自如,以致他仿佛能從他所有通過感官獲得的感覺洪流的整個海洋中分離出一股波浪,而且能夠暫時止住這股波浪而仔細注視它,並且還意識到這種注視 —— 這時人就顯示出了反思。當他從湧向他諸感官的全部游離恍惚的意象夢景中,能夠集中於醒著的一瞬,自動地細想一個意象,清晰地並更加寧靜地觀察它,並且抽象出能夠向他指明對象是這個而不是另一個的特徵時 —— 這時人就顯示出了反思。由此,當人不僅能逼真地或清晰地察覺所有的性質,而且當他能清楚地認識到這些性質中的一個或幾個性質是與眾不同的性質時 —— 這時人才顯示出了反思。 …… 那麼靠什麼樣的方法才能使這種清楚的認識發生呢?通過人必須加以抽象的一個特徵,而這個特徵,作為意識的一個分子,清晰地呈現出自身。好了,讓我們大聲說:我們找到了!意識的這個最初字母 initial  character 就是靈魂的語言。人的語言由此而創生。 」 這裡更多地表現為詩意的生動描寫,而不是對人類言語的邏輯分析。赫爾德關於語言起源的理論仍然是完全思辨式的。它既不是從關於知識的一般理論著手,也不是從對經驗事實的觀察著手,而是把論據建立在他對人性的理想以及他對人類文化的特徵及發展的深刻直觀之上。但儘管如此,這個理論仍然包含著最有價值的邏輯和心理學因素。長期以來被人們所研究並精確地描述的那種在動物中存在的一切普遍化或抽象化的過程,明顯地缺乏赫爾德所強調的那種與眾不同的標記。然而晚近以來,赫爾德的觀點從一個完全不同的方面得到了頗為意想不到的澄清和支持。在語言的精神病理學領域中的新近研究已經得出這樣的結論:由於大腦損傷而引起的言語 〔能力〕 的喪失或嚴重損害,絕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這樣一種缺陷改變了人的行為的全部特性。患有失語症或其它同源病症的病人不僅喪失了對語詞的運用能力,而且整個的人都經歷了相應的變化。這樣的變化在他們的外部行為中是幾乎觀察不到的,因為在外部行為中他們總是以相當正常的方式來行事。他們能夠勝任日常生活的各種工作,有些人甚至在所有這一類的實驗中都發揮出相當高的技能。但是一當問題的解決需要某些特殊的理論活動或反思活動時,他們就完全不知所措了。他們不再能用一般的概念或範疇來思考,由於喪失了對普遍物的把握能力,他們只得糾纏於直接的事實和具體的情景。這樣的病人是不能完成任何只有依靠對抽象物的把握才能完成的任務的。所有這一切都是極為重要的,因為它向我們揭示了,赫爾德稱為反省的思想是何等地依賴於符號的思想。沒有符號系統,人的生活就一定會象柏拉圖著名比喻中那洞穴中的囚徒,人的生活就會被限定在他的生物需要和實際利益的範圍內,就會找不到通向 「 理想世界 」 的道路 —— 這個理想世界是由宗教、藝術、哲學、科學從各個不同的方面為他開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