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精神進步史表綱要 · 第七個時代

科學在西方的復興——從科學最初的進步下迄印刷術的發明 有許多原因都有助於逐步地使人類精神恢復那種能量,它似乎曾被如此之可恥而又如此之沉重的枷鎖永遠壓制下去了。 教士們的不寬容、他們之極力攫取政治權力、他們那醜惡的貪婪、他們風氣的敗壞(由於其偽善的面貌而格外令人反感),就會激起純潔的靈魂、健全的精神和勇敢的性格起來反抗他們。對他們的教條、他們的準則、他們的行為與同樣的那些福音書——福音書是他們的學說與他們的道德的最初基礎,而且是他們不可能向人民全然蒙蔽起來的知識,這兩者之間的矛盾,使得人們感到震驚。 因而對教士們就掀起了各種強烈的反抗呼聲。在法國南部,有些省分整個地聯合了起來,要求採用一種更簡單的學說、一種更純潔的基督教,人在其中僅只服從神明,並按照自身的光明來判斷什麼東西才配得上聖書的神明啟示。 狂熱的大軍在雄心勃勃的領袖們的領導之下,橫掃了這些省分。接著教廷使節和教士們便指揮他們的屠夫殺戮那些從兵士手下漏網的人。他們建立了僧侶的法庭,下令把凡是被懷疑還在傾聽自己理性的人都送上了火刑架。 然而,教士們卻無法阻止自由精神和探索精神悄悄地進步。在這些精神敢於表現自己的國度里遭到鎮壓的時候,在不寬容的偽善不止一次地點燃了流血的戰爭的情況下,這些精神卻秘密地在另外的國土上繁衍著和傳播著。我們在所有的時代里都會發現它們,直到它們藉助於印刷術的發明而有足夠的力量可以把歐洲的一部分從羅馬教廷的羈軛之下解放出來的那個時辰。 [甚至於還曾存在有這樣一個階級,他們超出一切迷信之上,使自己滿足於秘密地鄙視一切迷信,或者至多只是讓自己對它們順便流露出某些譏諷之情,卻又小心翼翼地給它們蒙上一層可尊敬的面紗而使之顯得格外刺眼。這種輕鬆愉快的格調,就為他們的放肆博得了恩准,它們小心謹慎地散布在為了娛樂大人物和文入學士們而寫的作品之中的,但被人民所忽視,所以並未引起迫害者們的仇視。] [腓德烈第二被人懷疑是一個我們十八世紀的教士們一直稱之為的Philosophe (哲學家)。教皇在所有國家的面前指控他把摩西、耶穌和穆罕默德的宗教都當作是政治神話。人們認為《三個騙子》這部想像的故事是他的宰相比爾·維尼的作品。但是僅僅這個書名就宣告了有一種意見存在,——而那是考察這三種信仰的十分自然的結果。它們都由同一個根源所誕生,所以就只能是最古老的各民族對世界的普遍靈魂所進行的一種更為純潔的宗教崇拜之腐化的結果。] [我們(法國)寓言故事(fabliaux)的結集、薄伽丘的《十日談》,其特點都是充滿著那種思想自由的意向、那種鄙視偏見的意向和那種惡意而又秘密地要使之成為被嘲弄的題材的意向。] [因此,這個時代在那些對濫用最粗鄙的迷信的熱誠改革者的身旁,就還出現了我們那些寧靜的對一切迷信的鄙視者;而我們差不多可以把這些擁護理性的權利的朦朧要求和抗議的歷史,聯繫到亞歷山大學派晚期的哲學家們的歷史。] [在一個哲學上的改宗乃是十分危險的時代里,我們將考察究竟有沒有形成過某些秘密會社,其目的在於延續、在於暗暗地而又沒有危險地在某些信徒中間傳播少數簡單的真理,作為反對統治者的偏見的一付可靠防腐劑。〕 [我們將探討,在這些秘密會社之中究竟應否列入那個有名的教派——教皇們和國王們曾經那麼卑鄙地共同策劃著反對它,並且那麼野蠻地摧殘了它。] 教士們不能不讀書,或者是為了保護自己,或者是為了用某些藉口來掩飾自己對世俗權力的篡奪並使自己編造虛構事物的本領更為完善。而另一方面,國王們為了更加方便地支持那種以根據權威與先例為藉口的戰爭,就借重於目的在於造就法學家的那些學校,國王們需要用法學家來反對教士。 在教士團體與政府之間的、在每個國家的教士團體與整個教會的領袖之間的爭執中,那些具有更正直的精神、更誠懇和更高尚的性格的人,就在為著俗人的事業而反對教士的事業、為著民族的教土團體的事業而反對外國領袖的專制主義。他們抨擊那些濫用權力和篡奪權力,他們力圖揭穿它們的根源。這種堅韌性在我們今天看來只不過是奴隸式的怯懦而已;我們看到浪費那麼多的精力去證明簡單的良知就會懂得的東西,會感到可笑;然而這些真理在當時卻是嶄新的,往往決定著一個民族的命運:這些人以一種獨立的靈魂在追求著它們,他們以極大的勇氣在保衛它們;並且正是由於他們,人類的理性才開始想起了自己的權利和自己的自由。 在國王和領主之間所發生的爭端之中,國王們是用賦予特權或者是恢復某些人以人的天然權利來確保自己能得到大城市的支持的;他們謀求以身份解放的辦法來增多享受公共體的權利的人數,正是這些恢復了自由的人們才感到,通過研究法律。通過研究歷史而獲得一種機智利權威意見來幫助他們抗衡封建暴政的軍事力量是何等之重要。 皇帝與教皇的競爭妨礙了義大利統一於一個主人之下,這裡保存著有為數眾多的獨立社會。在小國家裡,人們就需要在武力之上再加上說服力,運用談判就像是使用軍隊一樣地司空見慣;而且既然那種政治戰爭是以見解的戰爭為原則的,既然義大利從來都未曾全然喪失過研究的興趣,所以她對歐洲就成為了啟蒙的一個發源地,儘管還很微弱,但她卻允諾了要迅速地增長。 最後,宗教的激情引導著西方人去征服據說是被基督之死及其奇蹟所神聖化了的地方。在這場狂亂使得領主們衰弱和貧困化而有利於自由的同時,它也擴大了歐洲各民族與阿拉伯人的關係;阿拉伯人與西班牙的基督教徒的混合已經形成的聯繫,又被與比薩、與熱內亞、與威尼斯的貿易而得以鞏固。人們學習阿拉伯語,人們閱讀他們的著作,人們學會了他們一部分的發明;而且如果說人們根本沒有超出阿拉伯人所留下來的科學的水平之上的話,人們至少是有雄心壯志和要和他們媲美。 [這種為了迷信而發動的戰爭,轉而有助於摧毀迷信。有許多種宗教並存的景象,終於在有良知的人們的身上激起了他們對於反抗邪惡或人類的情慾是同樣地無能為力的各種信仰,變得同樣地漠不關心;激起了他們對那些宗派信徒對於互相矛盾的見解之同樣真誠的、同樣固執己見的迷戀,同樣地加以鄙視。] 在義大利形成了一些共和國,其中有一些是模仿希臘共和國的形式,而另一些則力圖調和臣服民族的奴役狀態和主人民族的民主的自由和平等。在北方,德國的某些城市獲得了幾乎完全的獨立,並以他們自己的法律進行治理。在瑞士的某些部分,人民已經打碎了封建制的枷鎖以及皇權的枷鎖。在幾乎所有的大國里,我們都看到誕生了不完備的憲法,其中稅收權和制訂新法律之權有時候是在國王、貴族、教士和人民之間劃分,有時候則是在國王、公侯與公社之間劃分;那裡的人民沒有脫離屈辱狀態,但至少有了一個免遭壓迫的蔽護所;在那裡,真正構成國家的人號稱有權保衛自己的利益,並有權被那些規定著他們命運的人所理解。在英國,有一部被國王和顯貴們莊嚴宣誓的著名法案保障了公候的權利和平民的某些權利。 其他的民族、省分、甚至於城市,也都贏得了類似的憲章,但不那麼有名,維護得也不那麼好。它們就是權利宣言——今天己被所有啟蒙了的人都認為是自由的基礎——的起源;而這種觀念是古人所從不曾想像過、也不可能想像的;因為家庭奴隸制糟踏了他們的憲法,因為在他們那裡,公民權是世襲的或是由志願的撫養關係所賜與的,因為他們並沒有把自己提高到能認識那些權利乃是人類所固有的。並且是完全平等地屬於每一個人的。 [在法國、在英國、在某些其他的大國,人民看來是想要保持自己真正的權利的;但是他們更多地卻是被壓迫感所蒙蔽而不是被理性所啟蒙;而他們努力的唯一結果便是由更野蠻的復仇所補充的暴力,和繼之以災難更大的掠奪。] [ 然而,在英國人那裡,改革者威克里夫的原則已經成為他的某些弟子們所領導的運動的主題之一,它預告了後來在更為啟蒙的世紀裡,人民在其他改革家之下所要做出的更加連續不斷的和組織得更好的企圖。] 查土丁尼法典手稿的發現,復活了法學研究和立法研究,並使得法學不那麼野蠻,甚至於還使得不情願屈服於它的人民懂得從中得到好處。 比薩、熱內亞、佛羅倫薩、威尼斯、比利時的各城市和德國的一些自由城市的貿易,遍及地中海、波羅的海和歐洲大洋的海岸。他們的經紀人遠到埃及的各港口併到黑海的極端去尋覓勒凡特的珍貴商品。 政治、立法和公共經濟,還都不是科學;人們還根本沒有從事探索、鑽研和發揮它們的原則,但是人們已經在開始用經驗來闡釋它們,積累了由經驗可能導致的種種觀察;人們已經認識到利益使得他們感到有此需要。 起初,人們知道亞里士多德僅只是根據阿拉伯人所做的翻譯;而在起初他的哲學是受查禁的,但它很快就在所有的學校里占有了統治地位。它根本沒有帶來什麼知識,但它卻給了人以更多的準則性、更多的論證術的方法,而論證術卻是神學爭論的產物。這種經院哲學並不引導人去發現真理,它甚至也無助於討論並更好地評估證據;但是它卻使人的精神變得尖銳了:而且那種辨析入微的趣味、那種無休止地對觀念進行區分的需要、要把握其中稍縱即逝的翳影並以新的詞句來表達它們,——所有這些辦法都是用來在論戰中困惑敵人或是用來逃脫敵人的陷阱的,它們後來都成為我們進步之資源豐碩的那種哲學分析的最初起源。 [我們有負於這些經院哲學家的是:我們對於最高存在者和他的屬性所能形成的觀念,對於最初因和被認為是由它在統治著的宇宙這二者之間的區別,對於精神和物質之間的區別,對於人們可能加之於「自由」一詞的種種不同意義,對於人們所理解的「創造」的意義,對於其中人類精神各種不同的運作以及人類精神對實際事物及其性質所形成的觀念加以分類,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方式,——對於這一切我們都有了更為精確的概念。] 但是同樣的這種方法,在學院裡卻只能是延遲自然科學的進步。某些解剖學的探索。某些蒙昧的化學工作,全都是用來要尋找一樁大傑作的;對幾何學和代數學的研究所達到的水平既沒有能懂得阿拉伯人所已經發現的一切,也沒有能理解古代的著作;最後,天文的觀察和測算僅只限於制訂和完善星圖,並且以一種荒唐可笑的占星學而糟踏了它;——以上就是這些科學所呈現的一份史表。然而,機械工藝已經開始接近於在亞洲保留了下來的完整狀態。蠶的培育已被引人歐洲南部的國度;風車和造紙廠已經建立起來了;測時技術已經超過了古代人和阿拉伯人所止步的界限。最後,還有兩件重要的發現在標誌著這同一個時代。磁針指向天上同一個點的這一性質是中國人已知道的,並且甚至被他們用於指導航海;這時它也在歐洲被人觀察到了。人們學會了使用羅盤,它的運用擴大了商業活動,改善了航海技術,給了人以後來使人知道了新世界的那種航海觀念,並使人放眼觀看他自己所在的整個地球的廣闊。有一位化學家把硝石與可燃物混在一起時,發現了那種火藥的秘密,它在戰爭藝術方面造成了一場意想不到的革命。儘管火器有著可怕的效果,但它們增大了戰鬥人員的距離從而使得戰爭的殺傷較少,戰士也較為不那麼凶暴。軍隊的遠征耗費更大了,而財富就可以平衡武力:即使是最好戰的國家也感到需要做好準備,需要有商業和工藝致富來保證自己作戰的手段。開化的民族就不再害怕野蠻國家的盲目的勇武了。大規模的征服以及隨之而來的革命,已經變得幾乎是不可能。 鐵盔鐵甲、幾乎是無懈可擊的騎術、使用長矛、長槍或刀劍,——這種貴族對平民所具有的優勢終於全都消逝了;而摧毀對人類的自由的和對他們的真正平等的最後這道障礙的,卻是由於最初一眼看去似乎是在威脅著要消滅整個人類的這樣一種發明。 在義大利,到了十四世紀,語言達到了幾乎是完美的地步。但丁永遠是高貴的、精確的而又生氣勃勃的;薄伽丘則具有優美、純樸和典雅。聰明而善感的佩脫拉克是決不會老的。在那個國土上,氣候的美好有似於希臘,人們閱讀著古代的範本;人們力圖把它們的一些優點也帶到新的語言中來;人們努力在自己的作品中模仿他們。某些嘗試已經使人希望藝術的天才們會被這些古代巨著的景象所喚醒、被這些沉默的而又雄辯的課程所教導,它們將要再度刷新人類的生活,並為人類準備好那些純潔的歡樂,——對它們的享受是人人平等的,並且會隨著它們之被人們所分享而在不斷增長。 歐洲的其餘部分還在遙遙尾隨著,但是對文藝和詩歌的興趣至少是已開始在修改著那些還是野蠻的語言了。 這些迫使人類精神脫離自己長期昏睡狀態的同樣原因,也在指導它們的努力方向。凡是相反的利益所強行激發的問題,理性並不可能被召請來做出決定:宗教遠不肯承認理性的權威,而是自命要降服理性並且自詡要屈辱理性;政治則把凡是被傳統觀念、被經常的習慣和古老的風俗所神聖化了的東西,都看作是正當的。 人們並不曾疑問過,人權是可以寫在自然這部書里的,而要去請教別的什麼便是誤解人權或是侵犯人權了。人們是在聖書里、在可敬的作者那裡、在教皇的聖諭里、在國王的敕令里、在風俗集成里、在教會的編年史里,尋找可以被允許得出他們結論來的那些準則和範例。並不發生一個原則是要就其本身來加以檢察的問題,問題只不過是要根據另一些條文來解釋、來討論。來推翻或者來加強人們原來所依賴的那些條文。人們之接受一個命題,並不是因為它是真的,而是因為它是寫在這樣一部書里的,並且因為它是在這樣一個國度里並且自從這樣一個世紀以來就一直被人承認的。 於是,人的權威就到處都取代了理性的權威。人們研究書籍遠甚於研究自然,人們研究的是古人的見解而不是宇宙間的現象。因此,人類精神的這種奴隸狀態——人們處於其中甚至於還沒有進行一次啟蒙性的批評的能力——在敗壞人們的學習方法這方面,就要比由於它的直接效果,更加有害於人類的進步。人們要達到古人的水平,那距離是如此遙遠,以致於企圖要糾正古人或超過古人還不是時候。 在這個時代,各種風尚仍然保持著它們的腐化和它們的殘暴;宗教的不寬容甚至於更加活躍了;而國內的紛爭、一大群小諸侯們永遠不斷的戰爭,就代替了蠻族的入侵以及更為悲慘的私人戰爭的災難。的確,雲遊歌手和行吟詩人的溫馨、騎士任俠的制度都在宣揚著慷慨和真誠,都在立誓要維護宗教和保衛被壓迫者以及為婦女服務,這些看來應該是給予風尚以更多的溫柔、禮貌和高尚的。然而,這一變化只限於宮廷和堡壘之內而並沒有達到人民群眾。它只在貴族中間造就了多一點的平等,在他們相互關係之間少一點陰謀和殘酷;但是他們對人民的鄙視、他們暴政的暴力、他們掠奪的肆無忌憚,卻依然如故;而那些同等地受到壓迫的國家則仍然是同等地愚昧、野蠻和腐敗。 這種詩情的與尚武的溫馨、這種騎士風格——這大部分有負於阿拉伯人,他們天性的慷慨在西班牙曾長期抵禦了迷信和專制主義——毫無疑問是有用的;它們散布下了人道的種子,一到了更順利的時刻必能開花結果;並且正是這一時代的普遍性格,就為人類精神準備好了由印刷術的發明所帶來的那場革命,而且準備好了後來的世紀將會堆滿如此之豐饒富足的收穫的那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