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精神進步史表綱要 · 第三個時代
農業民族的進步——下迄拼音書寫的發明
我們迄今為止一直在追蹤著的這一史表的那種一致性,馬上就要消失了。區分各個民族的風尚、特性、見解和迷信的,已不再是細微的差別了。這些民族都附著於自己的土地並且幾乎是毫無雜質地保存著每一個原始家族。
侵略、征服、各個帝國的形成及其傾覆,很快地就融混了各個國家,時而把他們分散到新的領土之上,時而又把各種不同的民族同時分布到同一片土地上。
事件的偶然性不斷地在打擾自然界的這一緩慢的而有規律的進程,往往是延緩它,有時候則是加快它。
我們在某一個世紀的一個國家裡所觀察到的現象,往往是起因於千里之外和千載之上的一場革命的作用;時間的夜幕遮蔽了這些事件的大部分,其中我們所看到的只是它們對於我們的前人所施加的影響,並且有時候也延及我們自身。
但是我們首先必須考慮這一變化在單獨一個國家之內的效應,而不管種種征服與各個民族的融合能起什麼影響。
農業把人束縛在他所耕種的土地上。人們再也不用運輸他的人、他的家庭、他的狩獵工具了;他甚至也不再驅趕他的畜群在自己前面走。從前不屬於任何人的土地現在不再在他的征途之中向他本人或向為他供應食物的那些牲畜提供食品了。
每一塊土地都有一個主人,土地上的果實都是屬於他一個人的。收成超過為了獲得它們所必要的支出時,超過為此而操勞的人們和牲畜維持生活的所需時,它便向這位主人提供了一份逐年增加的財富,那是他不需要以任何勞動來換取的。
在社會最初的這兩個階段,所有的個人、至少是所有的家庭,差不多都要操作所有各種必要的技術。
然而,當有人不勞動而獲得自己土地的產品,而另有人收受前者所付給他的報酬時,當勞動成倍地增長時,當技術過程變得更為廣泛、更為複雜時,共同的利益馬上就強迫人們進行分工。人們覺察到,當一個人的勞作是用之於較少的對象上面時,它就會越發完善;當長期的習慣使人更加熟練地動作時,雙手就能更加迅速而精確地操作少數的動作;當人們越發經常反覆地做一件工作時,就越發不需要智慧把它做得更好。
於是,當一部分人從事耕作勞動時,另外的人就製造工具。照料家畜、管理家務、製作織物,就同樣地成為了專門的職業。有的家庭只有不大的地產,單獨這樣一種職業不足以占用一個人的全部時間,所以他們就幾個人來分享一個人的勞動和工資。不久,工藝所使用的材料也增多了,它們的性質要求有不同的工藝,於是要求相同工藝的那些就形成了專業,其中的每一種都附著有一個專門的工人階級。商業擴大了,包括有更多數量的物品並把它們運至更廣闊的地區;於是就形成了另一個階級,專門從事購買、保存、運輸和出售貨物以取得利潤。
於是在我們已經可能在畜牧生活中所區分的三個階級,即主人階級、附屬於主人家庭的家僕階級和奴隸階級而外;現在就必須再加上各種工人階級和商人階級。
就是這時候,在一個更為固定、更為緊密並且更為複雜的社會裡,人們就感到了具有一套更正規的和更廣泛的立法的必要性;它需要以更嚴格的準確性來做出決定,無論是對犯罪的懲罰,還是對約定的形式,它需要把人們所要訴之於法律的種種事實的認定方法置於更為嚴格的準則之下。
[這些進步乃是需要與環境這二者之緩慢而漸進的產物;這就在我們已經追蹤過的各畜牧民族的道路上又邁進了幾步。]
[在最初的時代里,教育純粹是家庭的。孩子們跟著自己的父親受教育,無論是在共同的勞動之中,還是在父親所操作的技術之中;孩子們從他那裡接受的,既有關於形成了本部落的歷史和家族歷史的少量傳說,也有他們中間所流傳下來的各種神話,以及對構成為他們的粗糙的道德的那些民族習尚、原則或偏見的知識。人們在與朋友的社交中創造了歌唱、跳舞和軍事操練。]
[在我們這裡所達到的這個時代,更富有的家庭的孩子們就接受了一種共同的教育,或是在城市裡由老人來教誨,或是在他們所依附的一個領袖的家中。就在這裡,他們被教導以本國的法律、他們的習俗與偏見,而且他們學會了歌唱,其中包括有他們歷史在內的詩篇。]
[一種更為定居的生活習慣,就在兩性之間確立了一種更大的平等。婦女不再被當作是一種單純的用具,就像是奴隸那樣,只不過更與主人親近而已。男人把她們看成伴侶,並且終於懂得她們可以使他們幸福。然而,哪怕是在她們最受尊敬的國度里,那裡是禁止多妻制的,理性和正義也都沒有在義務方面或在離婚權利方面達到全面的相互對等,或在對於不忠貞加以懲罰方面達到平等地位。]
[這類偏見及其對人類命運的影響的歷史,是應該列入我所要準備追溯的這張史表之內的;沒有別的可以用未更好地表明,人類的幸福依賴於理性的進步到什麼地步。]
有些民族始終分散在鄉間。另有些民族則聚集在城市裡,城市成為國家領袖、分享他那權力的各部落領袖們以及各個家庭的長者們的居住地。正是在這裡,人們積蓄了自己最寶貴的財富,保護它們以防盜賊,而盜賊同時也隨著定居者的這些財富而增多。當民族始終是分散在自己的領土上的時候,慣例是確定一個時間和地點,以便領袖們聚會商討共同關心的事,以及審判者進行宣判。
凡是認為自己有著共同的起源並操同樣語言的民族,幾乎總是形成一個多少是很密切的聯盟,然而它們之間並不放棄彼此作戰;他們結盟或是反對外來敵人,或是為了報復自己所受的傷害,或是為共同履行某種宗教義務。
好客和商業即使是在起源不同。風俗和語言不同的各個民族之間,也形成了某些經常性的關係;搶劫和戰爭雖然經常干擾這些關係,然而,隨後那種必要性便又復活了,它要比掠奪的嗜好和復仇的渴望更加有力。
殺戮被征服者、剝奪他們、把他們轉化為奴隸,這些已不再構成為敵對民族之間被公認的惟一權利了。割地、贖金、納貢就部分地取代了這些野蠻的暴力行為。
在這個時代,凡是掌握著武器的人都是軍人,擁有優良武器的人、能夠出色地使用武器的人、能夠向別人供應武器的人,由於聚集了貯備,便發現自己是處於可以供給別人之所需的那種狀態,也就必然地變成為一個領袖;然而這種幾乎是自願的服從並不會引向奴隸式的依附。
由於人們很少需要制訂新的法律,由於公民們不是必須繳納國庫開支,而且假如那有必要的話,領袖們的財產或公共所保留的土地也會支付的,由於以規章限制工商業這一觀念還不曾誕生,由於攻擊性的戰爭是由普遍的同意所決定的,或者是純粹由那些自願受到愛光榮和好掠奪所吸引的人們進行的;所以人們就以為在這種粗糙的統治之下自己是自由的,儘管首腦們幾乎普遍是世襲的,儘管其他下級領袖們也篡奪了特權來分享政治權威井執行政府職能以及行政職能。
然而一個領袖往往醉心於個人的報復,醉心於為所欲為的暴力行動;往往在這些特權家族之中,傲慢、世仇、愛欲和貪財增多了罪行,而聚集在城市裡的領袖們則成為君主的情慾的工具,他們挑起派系和內戰,以不公正的判決壓迫人民,以他們的野心的種種罪行和他們的強盜行為來折磨人民。
在為數眾多的民族中,這些家族的恣睢放縱耗盡了人民的忍耐力;他們被消滅、遭到驅逐或公共法律的鎮壓,他們很少能保留下來具有公共法律所限定的權威的那種稱號;於是我們便看到建立起來了我們後來所稱的共和國。
況且,那些被僕從們所圍繞著的君主們,因為自己還有武器和錢財可以分給他們,便行使一種絕對的權威,這便是暴君制的起源。
在另外一些國土上,尤其是在那些並沒有聚集在城市之中的小民族的國土上,這類粗糙體制的最初形態仍然被保留著,直迄我們看到這些人民或者是淪於一個征服者的羈軛之下。或者是他們自己也被強盜行為的精神所吸引而擴張到別國的領土上去的時刻為止。
這種暴君制必然只局限於一個很小的區域,只能有一個短促的壽命。人民很快就會掙脫僅僅是以暴力所強加的、而且即使是輿論也無法加以維持的羈軛。這種魔鬼暴君被人看得太清楚了,不可能不激起人民的憎惡更有甚於恐懼;強制力也像輿論一樣,是不可能鑄成持久不壞的枷鎖的,——假如暴君們不是把自己的帝國擴張到足夠遙遠的地方,以便能向他們所分裂和壓迫的國家掩飾起自己力量和自己脆弱性的那種秘密的話。
共和國的歷史是屬於下一個時代了;然而我們目前所關注的,卻向我們呈現了一幅新的景象。
一個農業民族屈服於一個異族之下,是絕不放棄自己的家鄉的;他們被迫不得不為他們的主人而勞動。
有時候征服者的國家滿足於讓領袖們在被征服的領土上去進行統治,讓兵士們去擔任防務,而尤其是控制其居民並向屈服的和被解除了武裝的人民榨取貨幣或實物的貢賦。有時候它就強占土地本身,把這種財產分配給自己屬下的軍人;然而這時候它仍然把原來耕種土地的隸農束縛在每一塊土地上,使他們忍受法定的、嚴酷程度不同的那種新型的奴役。服兵役和納貢賦對征服者民族的每個個人來說,都是他們享有這片土地的附帶條件。
另有一些時候,它給自己保留了土地的所有權,而只是作為用益權(usufruit)才分配土地,同時還強加以同樣的這些條件。情況幾乎總是要同時使用這三種方式來獎賞征服者的工具們並剝奪被征服者。
從此我們便看到人類產生了新的階級:統治者民族的後代和壓迫民族的後代、和共和國的貴族(paticiat)絕不可混為一談的世襲貴族(noblesse)、一族雖說並不是奴隸但卻受到懲罰要去勞動並且是人身依附而備受侮辱的人民,最後還有與家內奴隸有別的田野奴隸,他們所受的那種專橫較少的奴役方式使他們可以依法反抗主人的為所欲為。
在這裡,我們還可以看到封建制的起源,它並非是我們氣候之下的特殊災難,而是我們幾乎在整個大地上各個同樣的文明時代都曾發現過的,並且每一次都是同一個領土被兩種人民所占領,而勝利則在他們之間確立了一種世襲的不平等。
最後,專制主義也仍然是征服的結果。我這裡所謂的專制主義,有別於短暫的暴政,是指一族人民處於惟一的一個人的壓迫之下,這個人以其意見、以其習慣而尤其是以服從他那專斷的權威的軍事力量在統治著他們,然而他的偏見也受到尊敬。他那為所欲為也受到阿諛、他的貪心和他的驕傲也受到照顧。
被一支由征服者的民族組成的、數量龐大而且精選的武力所直接環繞著、被最有力量的軍事領袖所簇擁著、由將軍們(這支軍隊的各個部門都聽命於他們的號令)來控制各個省份,專制主義就能夠以恐怖來治國了;而在他那被打倒了的人民或是在那些分布各地而又彼此相爭的首領之中,沒有一個人有可能設想以武裝反抗他,而他所調遣的武力卻又不能馬上就粉碎他們。
一場衛隊舉事、一次首都叛變,對一個專制君主可以是致命的,但卻不會削弱專制主義。一支勝利軍隊的統帥可以摧毀一個被偏見所神聖化了的家族,建立一個新的王朝;但那只是為了實行同樣的暴政。
在這第三個時代,還不曾經歷過無論是作為征服者或是作為被征服者的不幸的那些民族,便向我們提供了農業民族那種純樸和剛毅的德行以及那種英雄時期的風範,其中有一種偉大和勇猛、慷慨和野蠻的混合,使得我們這份史表是如此之引人人勝,把我們引到了要崇拜他們、甚至於要惋惜他們的地步。
而在征服者所建立的各個帝國中,我們所看到的各種風尚的史表,卻相反地向我們提供了專制主義和迷信可能把人類導向各式各樣腐化與墮落的陰暗景象。正是在這裡,我們便看到產生了各種情況:對工商業的賦稅,強使每個人去購買按自己的意願來使用自己能力的權利,限制人選擇自己的工作和使用自己財產的法律,強使孩子們依附於他們父親的行業、沒收財產的和酷刑的法律;總之,包括對人類的鄙視所可能發明的一切肆無忌憚的行為。合法的暴政和迷信的專橫都在內。
[我們可以注意到,在根本沒有經歷過任何偉大革命的部落中間,文明的進步被滯留在非常落後的地步。可是當時的人們已經認識到了,新觀念和新感覺的需要乃是人類精神進步的首要動力;已經認識了,對那些奢侈的、多餘物品的興趣乃是對工業的刺激;已經認識了,那種好奇心正以貪婪的眼光在穿透自然界用以遮蔽起她自己秘密的那層幕慢。然而到處在出現的幾乎都是,人們為了逃避這類需要而以一種狂妄的心情在尋求並採用種種生理的辦法,為自己獲得可能使自己不斷有新奇感的種種官能作用,諸如使用釀造的酒、熱飲料、鴉片、菸草、萎葉等等。很少有哪個民族是我們不曾見過有任何這類的習慣的,由此所產生的快感可以充滿整個的日子或隨時都可以重複,使人感不到有時間的重擔,它滿足了人的消遣或興奮的需要;它終於麻痹了人們並延長了人類精神的幼稚狀態和無所作為的期限。同樣是這些習慣——它們曾經是愚昧的或受奴化的民族的進步的障礙——在開化的國度里也仍然在反對真理在各個階段之中傳播平等的和純粹的知識。]
在指出社會最初這兩個時代的工藝是怎樣的狀況時,我們已經看到了在製造木器、石器或獸骨,製作獸皮或製造織物等技藝之上,這些原始民族又怎樣地加上了各種更為困難的染色、陶器乃至開始金屬製作的技藝。
這些技術的進步在各個孤立的國家裡應該是很緩慢的,然而各國之間所確立的交通,哪怕是很微弱的,卻加速了它的進程。一個民族所發現的新工藝方法,就為它的鄰居們所共有。征戰往往是破壞技術的,但開始時卻是傳播技術的,並有助於它們的完善化,後來才阻礙了它們並促成了它們的衰落。
[我們看到有許多這類的技術在那些民族中間達到了更高度的完美,在他們那裡長時期的迷信和專制主義的影響已經耗盡了人類的全部能力。然而如果說我們看到了這類奴役式的工藝的奇蹟,我們卻也看到其中並沒有任何東西表明天才的存在;其中一切的完美看來都不過是一場緩慢而苦痛的漫長陳規陋習的作品而已;尤其是伴隨著這種令我們驚異的工藝品的,我們還覺察到了無知和愚蠢的痕跡,這就向我們泄漏了它們的根源。]
在和平定居的社會裡,天文學、醫藥學、最簡單的解剖學概念。對某些礦物和植物的知識、對自然現象研究的最初因素,都得到了完善,或者不如說是由於時間本身的效果而得到了開展;它們增加了人們的觀察,並以一種緩慢而確鑿的方式引導著人們很容易,並且幾乎是在一瞥之下就掌握了從這些觀察之中所應得出的某些普遍的結論。
然而這類進步卻是極其脆弱的,而各種科學將會更長期地停留在其最初的幼稚狀態;——假如不是某些家族。而尤其某些特殊的世襲等級使之成為了他們的光榮和他們權勢的主要基礎的話。
人們已經可以在對自然的觀察之上,再增加對人和對社會的觀察了。已經有少數實踐道德的政治準則一代又一代地傳了下來,並由這些世襲的等級所壟斷;宗教觀念、偏見和迷信仍在擴大著他們的領域。他們繼承了最早的社團。最早的騙子家族和巫師家族;但是他們卻運用了更多的技術來引誘那些較為細緻的人的精神,他們那些真正的知識、他們生活表面上的嚴肅性。他們對於俗人所願望的那些東西所持有的那種虛假的鄙視,這些在人民的眼裡都賦予他們以威望,而他們的威望則使他們薄弱的知識及其偽善的德行具有一種神聖性,這類社會的成員從一開始就以差不多同等的熱情在追求著兩項大為不同的目的:一項是為自己獲得新的知識,另一項是運用他們所具有的知識來欺騙人民並統治他們的精神。
他們中間的聰明人尤其關心的是天文學;而且就我們根據他們著作的殘篇所能做出的判斷而論,看來他們已經達到不憑藉望遠鏡、不依靠高於初步知識的數學理論所可能達到的最高水平了。
事實上,藉助於一系列漫長的觀察,人們就可以對星體運動得到一種很精確的知識,並達到一種可以計算並預言天象的地步。這些經驗的規律,隨著觀察之擴展到更長的時間跨度,就更加容易為人所發現,但它卻一點也沒有引導這些最早的天文學家們去發現宇宙體系的普遍定律;然而它們卻足以供給人們的需要所可能感興趣的一切東西了,或者說滿足他們的好奇心,並且有助於擴大這些篡奪了教育壟斷權的人們的威信。
看來我們有負於這些人的,還有算術進位的發明、以少數符號表示一切數目那種值得慶幸的辦法,還有以非常簡單的技術進行我們的智力單憑其自身所無法得出的種種計算。這便是使人類精神的力量得以成倍增長的那些方法的最初事例,人類精神藉助於它們,就可以無限地擴張自己的疆界,我們不可能為它規定一個它所達不到的限度。
但是我們卻沒有看到他們把數學科學推廣到它那最初運算的範圍之外。
他們的幾何學只局限於為土地測量和占星學的實用所必需的東西,那隻停頓在畢達戈拉斯傳給希臘(或者是他所重新發現)的那個著名的命題。
他們把機械力學留給了那些要使用機械的人。可是,也有某些夾雜著神話的故事似乎是在聲稱,這部分科學是由他們自身所培育的,仿佛是要以這類奇蹟作為打動人們精神的一種辦法。
運動定律和理論力學,全然引不起他們的關注。
如果說他們研究醫藥學和外科學、尤其是以治療創傷為目的的外科學的話,他們卻忽略了解剖學。
他們對植物學、對自然史的知識,只限於作為醫療之用的物質;只限於某些植物和某些礦物,它們的特殊性質可以適用於他們的計劃。
他們的化學被約縮為簡單的工序而沒有理論、沒有方法、沒有分析,那只不過是某些配方的技術、對某些秘方的知識(無論是醫學的、還是技術的)或是某些魔術,只適於在尤知群眾的眼前炫耀,這些群眾則屈服於和他們同樣無知的領袖之下。
科學的進步對於他們只不過是一個次要的目標,是一種延續或擴張自己權力的手段而已。他們追求真理只不過是為了擴大謬誤;所以元須奇怪他們很少能夠發現真理。
然而,這種進步儘管是很緩慢的而又很微弱的,如果這些人不懂得書寫的技術的話,還是不可能的,——自從知識開始增多以來,書寫就是確保傳統、固定傳統、交流與傳遞知識的惟一手段。
因此,象形文字的書寫或者是他們最初的發明之一,或者便是在教育者的世襲階級形成之前就已經被人發明了。
既然他們的目標並不是要進行啟蒙而是要進行統治,所以他們不僅不把自己的全部知識都交給人民,反而在以謬誤敗壞他們要想宣示給人民的東西;他們教給人民的並不是他們信以為真的東西,而是對於他們自己有利的東西。
他們向人民所顯示的,沒有什麼是不摻進莫名其妙的超自然的、聖潔的、神明的東西的,使得人民認為那是超乎人道之上的、賦有一種神聖特性、甚至是從上天接受來而為凡人所不可能接觸到的知識。
因而,他們就有了兩套學說,一套是給他們自己的,另一套則是給人民的;往往甚至於是,他們既然劃分為若干等級,所以每一級就都為自己保留了某些奧秘。所有各個下層的等級全都同時既是騙於又是受騙者;而這一偽善的體系只有在某些秘密宗傳者的眼前才會全部展現出來。
最能促成奠定這種雙重學說的人,莫過於語言的變化了;那是時間的產物,是各個民族的交往和混合的產物。這種雙重學說的人們,在給自己保存了古代語言或另一個民族的語言的同時,也就保證了自己掌握有另一種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語言的優勢。
最初的書寫,多少是以一幅確切的圖。畫來指示事物的,那或者是事物本身的圖畫,或者是一件類似的事物的圖畫;這就為一種更簡便的書寫開闢了道路,這時候,事物的相似性幾乎已經褪了色,人們使用這些符號已經只是作為某種純粹的約定;這一秘密的學說也有著它的書寫,正如它已經有了它的語言。
在語言的起源時,幾乎每個字都是一個比喻,而每個短語都是一個隱喻。人類的精神同時既掌握著其象徵的意義,又掌握著其實際的意義;一個字在提供觀念的同時,也提供了人們用它來表現的那種相類似的形象。然而由於在象徵的意義上使用一個字的這一習慣,人類精神通過對最初的意義進行抽象作用的結果,終於就此止步;而那種原來是象徵的意義的,就一步一步地變成為同一個字的通常的、實際的意義了。
保存著最初隱喻的語言的祭司們與人民群眾一起在使用著它,人民群眾己不再能掌握其真正意義了,他們已習慣於只以惟一的一種含義在使用這些字,於是那就變成了它們的本義,所以他們就只了解一些莫名其妙的荒唐神話;而同樣這些說法對祭司們的精神說來卻無非是表示異常之簡單的真理而已。祭司們對他們神聖的經文也採取同樣的辦法。人民群眾看到的是人、動物、鬼怪,而祭司們所想要表現的則是一種天文現象,是一年之中的歷史事實。
這樣,例如祭司們在他們的沉思之中,幾乎到處都在對一個廣闊元垠而又永恆的全體,創造出來了一種形上學的體系,一切存在都只不過是其中的一部分,宇宙中被觀察到的一切變化都只不過是它的各種不同的形態而已。天體對於他們只不過代表散布在無限廣漠之中的星群,只不過代表著掃描其運動的複雜程度多少有所不同的各個行星,以及由這些不同的星體的位置而得出的各種純物理的現象罷了。他們以各種名字加之於那些星群和那些行星、加之於想像中運動著的或固定的軌道,以便表示它們的位置並視運動以解說這些現象。
但是在為他們表示這些形上學的見解,這些自然界的真理時,他們的語言和他們的巨著卻在人民的眼前展現出一幅最妄誕的神話體系,那對於人民競變成了最荒誕的信仰和最冥頑不靈的崇拜。最可恥或最野蠻的種種做法的基礎。
這便是幾乎所有已知的宗教的起源,隨後它們的創立者或皈依者的虛假和誇誕,又給它添上了各種新的神話。
[祭司等級霸占了教育,以便塑造人們更加忍耐地負擔起可以說是被認同為自己生命的種種枷鎖,乃至於竟放棄了要打碎枷鎖這一願望的可能性。但是如果我們想要知道這類體制——即使是不乞靈於迷信的恐怖——能夠把它們那摧殘人類能力的權力推向什麼地步,那麼我們就必須暫時把目光轉到中國,轉到那個民族,他們似乎從不曾在科學上和技術上被別的民族所超出過,但他們卻又只是看到自己被所有其他的民族一一相繼地超趕過去。這個民族的火炮知識並沒有使他們免於被那些野蠻國家所征服;科學在無數的學校里是向所有的公民都開放的,惟有「它才導向一切的尊貴,然而卻由於種種荒誕的偏見,科學競致淪為一種永恆的卑微;在那裡甚至於印刷術的發明,也全然元助於人類精神的進步。]
那些其利益只在於騙人的人們,很快地就會厭惡對真理的追求的。他們滿足於人民的馴服,並相信不再需要新的辦法來保證它的延續。他們自己也就一點一點地忘記了在他們的隱喻之下所掩蓋著的部分真理;他們所保存的他們那古代的科學,只是限於為了維持自己信徒們的信心所嚴格必需的東西;而他們終於也以自己成了自己神話的受騙者而告結束。
從此以後,科學中的一切進步就都停頓了;甚至於以前各個世紀所曾經驗證過了的科學知識,有一部分也在後世消失了,而人類的精神淪於愚昧和偏見之後,就會在這類廣大的帝國中註定成為一種可恥的無所作為,這類)一大帝國之從不間斷的存在,長期以來已經沾污了全亞洲。
在那裡居住的民族,乃是我們所可能觀察到的文明與衰敗的程度同時共存的惟一民族。至於占有大地上其餘部分的各個民族,或者是他們的進步被扼阻了,但我們還可以從中追溯人類的幼年時期;或者是被各種事件所帶動而經歷了以後的各個時代,那種歷史則還有待於我們去探索。
在我們所論述的這個時代,正是這些亞洲的民族已經發明了拼音書寫,那已經取代了象形文字——大概是在已經使用了被賦予各種觀念的約定的象形符號之後——而這種文字則是至今中國人所認識的惟一書寫形式。
歷史和推理就能夠向我們闡明從象形文字逐漸過渡到那種在一定程度上乃是中間性的藝術的方式是怎樣在進行的;但並沒有什麼可以多少確切地告訴我們,在什麼國度或在什麼時候,拼音書寫最初為人所使用的。
這一發現後來就在希臘人中間流傳了下來;希臘這個民族對於人類進步起過如此之有力而又如此之有幸的一種影響,天才們為人類開闢了所有通向真理的道路;那是自然界準備好了的,是命運註定了使之成為一切民族和一切時代的恩賜者和引導者的:這一榮譽迄今力止沒有任何一個其他民族所曾分享過。從此,惟有一個民族才有可能設想主宰人類命運的一場新革命的那種希望。自然界、各種事件的結合,仿佛是協調一致地在為他們保留著這份光榮。但我們完全不必設法去摸透,隱蔽在不確定的未來後面的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