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精神進步史表綱要 · 第二個時代

遊牧民族——由這種狀態過渡到農業民族的狀態 把狩獵中所捕獲的動物存養起來這一觀念,應該是很容易出現的;只要是馴化這些動物使得它們易於看管,只要是居處周圍的土地能供給它們以充分的食料,只要是家庭能有剩餘,並且是可能害怕由於另一次狩獵的不成功或者由於時令不調而淪於匱缺。 在保存了這些動物作為簡單的儲存品之後,人們便注意到它們是可以繁殖的,並由此而可以提供一種更為持久的資源。它們的奶則提供另一種新食品;於是這些牧群的產品,起初只不過是對狩獵品的一種補充,這時候就變成了一種更為可靠,更為充裕和更加省力的生活手段。這時狩獵就中止其為首要的謀生手段,然後甚至於不再被列入謀生手段之內了;它只是作為一種娛樂而被保留了下來,同時也作為保衛牧群對抗兇猛野獸的一種必要的防範措施,牧群的數量已變得非常之多,在居住地的周圍已經不能再找到充分的食物了。 一種更為定居的、勞累較少的生活,就對人類精神的發展提供了一種有利的閒暇。人們的生活有了保障而不再為自己起碼的生活需要而感到不安時,便要尋求可以滿足感官享受的新的辦法。 技術做出了某些進步;人們獲得了飼養家畜的某些知識,可以促進它們繁殖,甚至可以改善它們的品種。 人們學會了用羊毛做衣服,穿著織物的習慣就取代了穿著獸皮的習慣。 家庭社會變得更加平穩了,卻並未因此而疏遠。由於每個家庭的牲畜不可能同等地繁殖,於是就出現了財富的差別。這時人們就想到和另一個沒有畜群的人分享自己畜群的產品,而這另一個人則要把自己的時間和精力都貢獻給牲畜所需要的照料。這時人們便看到一個體質良好的青年人的勞動,比起維持他自己生存的嚴格所需來,要值得更多;於是人們就採用了保留戰俘當奴隸的辦法,代替了屠殺戰俘。 在野蠻人中間也在奉行著的友好好客,在牧人的民族中間、甚至於在那些住在車上或帳篷中的遊牧民族中間,就獲得了一種更公認的和更莊嚴的性質。在個人與個人之間、家庭與家庭之間、民族與民族之間,就有了更頻繁的機會來相互表現出友好好客。這種人道性的行動就成為了一種社會責任,並且人們使它要服從規則。 最後,隨著某些家庭不僅有了可靠的生活資料,並且還經常有積余,而另一些人則缺乏生活的必需品,於是對他們苦難的天然同情心便產生了行善的情操和習慣。 風尚更加和善了,婦女受奴役的地位也不那麼嚴酷了;富人家的婦女們已不必再被罰去從事艱辛的勞動。 用於滿足各種不同需要的物品以及用以製造它們的工具的更為多樣化、它們分配的更為不平等,就使得交換成倍增長並產生了真正的商業;它的擴張不能不使人感到必需要有一個共同的尺度。一種貨幣。 部落變得數目越來越多了,當他們定居下來時,他們的居住處就越發分散了,以便更易於飼養畜群;或者是,當人們學會了利用他們所馴服的某些種類的牲畜來負重和載運時,他們的住處就變成了可移動的帳幕。 每個民族(nation)都有一個領導作戰的領袖;然而它由於需要保證牧地而分成為許多部落(tribus),每個部落也有它自己的領袖。幾乎在所有的地方,這種優越地位都是附著於某些家族的,擁有許多畜群、眾多奴隸、使用大量貧窮的公民為自己服務的那些家長們,就分享他們部落領袖的權威,正如部落領袖分享民族領袖的權威一樣;——至少是在對年齡、對經驗和對功勞的尊敬,賦予了他們以這種威信的時候。我們必須把奴隸制和人與人之間在成熟時期所出現的政治權利上的不平等的起源,都歸之於社會的這個時代。 對於已經日益繁多而又日益複雜的各種爭端,就要由家族領袖們和部落領袖們所組成的會議來做出決斷了,他們或是根據天然的正義或是根據公認的習慣。這類決斷的傳統就認定了習俗並延續了它們,不久便形成一種更正規的、更經常的而且是社會的進步使之成為了必要的一套法系。財產及財產權的觀念,就獲得了更大的範圍和精確性。繼承權的分配就變得更加重要,並且需要被納入固定的準則。日愈頻繁的各種約定,就不再限於那麼簡單的對象了;它們就需要服從種種形式;而為了保證它們的執行,公布它們存在的方式也要有其自身的法律, 觀察星象的實用性、它們在漫長的夜晚所提供的那種行業、牧人們所享受的閒暇,——這些都給天文學方面帶來某些微弱的進步。 但是同時我們也看到,騙人的藝術也在完善著,為的是要剝奪人民並以一種建立在恐懼和虛幻的希望之上的權威來篡改民意。已經建立了更加正規的宗教崇拜,結合著更為精微的各種信仰體系。對超自然的力量的觀念,在某種程度上是精煉了;並且隨著這些見解,我們就看到出現了教會諸候,這裡是一些祭司的家族和部落,那裡又是另一些教士集團;然而總是有著肆無忌憚地運用特權的某些人的一個階級;他們脫離人民以便更好地奴役人民;他們力圖獨占醫學和天文學,以便把征服人類精神的種種手段都結合一起,不讓任何人來揭穿他們的虛偽。砸爛他們的暴政。 (語言日益豐富了,卻並未變得更少隱喻,或更少任意性,它們所使用的形象是更加多樣而又更加甜蜜了;人們取材於牧歌的生活以及森林的生活,取材於自然界的正常現象以及它那顛倒錯亂的現象。在使得聽眾們更加心平氣和、從而也更難伺候的那種閒逸之中,詠唱、樂器和詩歌都更加完善了,這就容許人觀察自身的情感、判斷自己原來的觀點並在其問做出選擇。〕 觀察就使人注意到,某些植物會對畜群提供更好的或更充足的食料。促進這些植物的繁殖並把它們和其他那些只能供應不良的、不健康的乃至危險的食品的植物分別開來,——這種好處人們已經感覺到了;他們也已經發現了有關的方法。 同樣地,和畜群的產品一道,在土地自然地提供了植物、穀物果實可供人食用的那些地方,人們也觀察到了怎樣繁殖這些植物,進而設法把它們聚集在最靠近他們居住區的土地上,把它們和其他無用的植物分別開來,以便使這片土地都歸他們,保護它們免遭野獸、畜群乃至別人貪婪的侵犯。 這些思想在比較肥沃的、而其土地上的天然物產幾乎足夠維持人們生活的地方,應該甚至是早就產生了並且還在產生著。於是,他們就開始投身於農業。 在土地肥沃的地區,在良好的氣候下,同樣一片土地用來出產穀物、果實、根塊,要比作為牧場,可以養活更多得多的人。因此,當土壤的性質並不太難於進行這種耕作胼,當人們發現了有辦法可以把服務於牧人的游徙和運輸的那些牲畜用之於耕作時,當農具獲得某些改善時;農業在這些進步中就成為最豐富的生活資料的來源,成為各族人民的首要職業;而人類便達到了第三個時代。 自從無法記憶的時間起,某些民族就一直停留在我們所描述過的這兩種狀態之一。不僅是他們並沒有把自身提高到新的進步,而且他們與其他已經達到更高程度的文明民族的關係以及雙方之間所開闢的商業,也並未能產生那樣一場革命。這些關係、這種商業帶給了他們某些知識、某些工藝,但尤其是大量的罪惡,然而卻未能把他們從那種靜止不動的狀態中牽引出來。 氣候、習慣、附著於幾乎是完全的獨立性之上的那種甜美(它是唯有在一個比我們的社會更為完美的社會裡才可能重新發現的)、人們對兒童時期所接受的種種見解和對自己鄉土的種種習俗的天然依戀、愚昧無知、對於一切新事物的天然反感、肉體的怠情,尤其是精神的怠情之戰勝了還很脆弱的好奇心、述信對這些初民社會所已經發生的作用,——凡此種種都是造成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此外還必須再加上貪婪、殘酷、腐化和開化民族的偏見。這些開化的民族比起其他那些民族來,顯得更強大、更富裕、更有教養、更活躍,然而卻更為邪惡、尤其是更為不幸。其他民族往往倒不是驚訝於這些開化民族的優越性,反而是對他們的需求之繁多和廣泛。對他們所受貪慾的折磨、對他們總是活躍著的、總是無法饜足的種種激情的永恆動盪感到恐懼。有些哲學家抱怨這些民族,另有些哲學家則讚美他們;前者所稱之為愚蠢和懶惰的,後者則稱之為智慧和德行。 他們中間所出現的問題,將在本書的論述中得到解決。我們在本書中將看到,何以隨著精神的進步而來的並非總是社會朝著幸福與德行進步,而偏見與錯誤二者的混合又怎樣可能變更本來應該是由知識產生的善,而善之有賴於知識的純潔性更甚於有賴於其廣泛性。(這時,我們也將看到,一個粗糙的社會之那種激烈而痛苦地過渡到啟蒙了的和自由的民族的文明狀態,絕不是人類的一場墮落,而是在它朝向自身絕對完善化的逐步進程中的一場必然的危機。我們將看到,產生了開化民族的罪惡的並不是知識的增長,而是知識的墮落;而且最後,知識絕沒有敗壞人類,而是使他們變得柔和,儘管知識尚未能糾正或改變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