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由來及性選擇 · 第三章 人類同低於人類的動物的心理能力比較

最高等猿類同最低等未開化人在心理能力上的巨大差異——某些共同的本能——各種情緒——好奇心——模仿性——注意力——記憶力——想像力——理性——向前改進——動物使用工具和武器——抽象作用,自我意識——語言——審美感——神的信仰,心靈作用,迷信 我們在以上兩章中看到,人類在其身體構造上帶有來自某一低等類型的明顯痕跡;但也許可以這樣說:由於人類在其心理能力(mental power)上同所有其他動物的差別是如此之大,因而這一結論一定還存在某種錯誤。毫無疑問,這一方面的差別是巨大的,即使我們把一個最低等未開化人——他沒有表示四以上數目的任何字眼,並且對普通事物或感情也幾乎不會使用任何抽象的名詞⑴——的心理同一隻最高等猿的心理加以比較,也是如此。縱然一種高等猿類改進或開化到像一隻狗超出其祖先類型狼或豺(jackal)那樣的程度,二者之間的差別無疑還是巨大的。火地人可以列為最低等的野蠻人,在英國皇家軍艦「貝格爾」(Beagle)號上有三個火地土人,他們曾在英國住過幾年,並且能說一點英語,這三個人在氣質和大多數心理官能(mental faculties)上同我們如此密切相似,以致經常使我感到驚奇不已。如果除了人類以外沒有一種生物具有任何心理能力,或者,如果人類的心理能力性質完全不同於低於人類的動物的,那麼我們永遠不能使自己相信人類的高等智能乃是逐漸發展而來的。但可以闡明,二者基本上沒有這種差別。我們還必須承認,一種最低等魚類如七鰓鰻(1amprey)或文昌魚(1ancelet)同一種高等猿類在心理能力上的間隔要比猿類同人類在這方面的間隔廣闊得多,而這一間隔是被無數級進(gradations)填補起來的。 就道德傾向(moral disposition)來說,像老航海家拜侖(Byron)所描述的那個野蠻人,因其子傾落一籃海參,就把他撞死在岩石上,以之比霍伍德(Howard)*或克拉克森(Clarkson)*,其間的差別誠然不小。就智力來說,一個幾乎不會使用任何抽象名詞的野蠻人和牛頓(Newton)**或莎士比亞(Shakspeare)**之間的差別,亦復如此。最高等種族的最高等人士和最低等未開化人之間的這種差別,彼此是由最細小的等級連接起來的。因此,它們由這一端變化和發展到另一端,是可能的。 這一章的目的在於闡明,在心理官能上人類和高等哺乳動物之間並沒有基本差別。這個題目的每一部分都可以擴充為一篇單獨的論文,但在這裡只能簡短地加以討論。因為關於心理能力還沒有一種普遍被接受的分類方法,所以我將按照最適於我的目的的順序來安排我的論述;並且選用那些給我印象最深的事實,我希望它們對讀者會產生一些影響。 關於等級很低的動物,我將在討論「性選擇」時補充一些事實,以闡明它們的心理能力之高遠遠超出我們的意料之外。同一物種中諸個體的心理官能變異性,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重要之點,所以要在這裡舉出少數例證。但關於這個問題,我不準備詳加討論,因為我根據多次調查得知,所有那些長期對許多種類動物甚至鳥類注意觀察過的人們都一致認為,個體之間的每一種心理特性,都有重大差別。要問心理能力在最低等有機體中最初是以怎樣方式發展起來的,就如同問生命本身是怎樣起源的一樣,目前還是沒有希望得到解答。如果這些是人確能解決的問題,那也有待於遙遠的未來了。 由於人類具有和低於人類的動物同樣的感覺,所以人類的基本直覺(intuitions)一定也是同樣的。人類和低等動物還有某些少數共同的本性,如自保,性愛,母親對新生兒女的愛,新生兒女吸乳的欲望,等等。不過人類所具有的本能也許比低於人類的動物所具有的本能要稍微少一些。東印度群島的猩猩以及非洲的黑猩猩,均築平台作為宿所,由於這兩個物種遵循這同樣的習性,或許可以這樣辯說:這是出於本能,但我們無法肯定,這不是由於這兩種動物有相似的需要而且有相似的推理能力的結果。像我們所設想的那樣,這等猿類不吃許多種熱帶的有毒果實,而人就沒有這種知識。但是,我們的家養動物當被帶到異地時,在春季第一次把它們放出去之後,常常會吃毒草,不過以後它們就避免吃了;我們還無法肯定,猿類不會從它們自己的經驗中或者從它們雙親的經驗中去選吃什麼樣的果實。然而,像我們即將看到的那樣,猿類肯定有怕蛇的本能,並且可能還有怕其他危險動物的本能。同低等動物的本能相對照,高等動物的本能顯著地比較少而簡單。居維葉主張本能和智力彼此成反比,有些人以為高等動物的智能是從它們的本能發展而來的。但普歇(Pouchet)在一篇有趣的論文⑴中闡明,這種反比實際上是不存在的。具有最奇異本能的那些昆蟲肯定是最有智力的。在脊椎動物的系列中,智力最差的成員如魚類和兩棲類,都沒有複雜的本能;在哺乳動物中,以其本能著稱的動物如河狸(beaver),則有高度的智力,每一個讀過莫爾根(Morgan)先生的優秀著作⑵的人都會承認這一點。 雖然按照赫伯特·斯賓塞先生⑶的說法,智力的最初端緒是通過反射作用(reflex actions)發展而來的,雖然比較簡單的本能逐漸變為反射作用而且二者幾乎無法區別,如幼小動物的吮乳,但更加複雜的本能的起源,似乎還是與智力無關。然而我絕不是否認本能活動會失去其固定的和不學自會的特性並且可以由自由意志(free will)所助成的其他特性所代替。另一方面,有些智力活動進行了幾代之後,還會轉變成本能而被遺傳下去,如海洋島上的鳥類學會避人就是這樣。於是這等活動可以被說成是特性的退化,因為這種活動進行不再通過理性或經驗了。但是,大多數比較複雜的本能似乎是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被獲得的,即由於比較簡單的本能活動的變異受到了自然選擇。這等變異似乎是由作用於腦組織的同樣未知原因而發生的,引起身體其他部分發生微小變異或個體差異的就是這等原因;由於我們的無知,這等變異常常被說成是自然發生的。我以為,關於比較複雜的本能的起源,我們還作不出任何其他結論,如果我們考慮一下不育的工蟻和工蜂的不可思議的本能,而它們卻不留後代以承繼它們的經驗和改變了的習性的效果,就可想而知了。 雖然我們從上述昆蟲和河狸認識到高度的智力同複雜的本能確是共存的,雖然最初隨意學得的動作不久可以通過習性以一種反射作用迅速而準確地進行之,但自由智力(free intelligence)和本能之間還有一定程度的牴觸——後者含有腦的某種遺傳變異。關於腦的功能,我們所知者甚少,但我們能夠覺察到,當智力變得高度發達時,一定有最自由溝通的而且極其錯綜複雜的渠道把腦的各部分連接在一起;因此,每一個獨立部分恐怕要較差地適於以一種確切的和遺傳的——即本能的——方式去回答特殊的感覺或聯想(associations)。甚至在智力的低級程度和形成固定的、但不是遺傳的習性的強烈傾向之間似乎也存在著某種關係。因為一位有洞察力的醫生告訴我說,稍微有點低能的人每一行動都傾向於按照常規、即習性,如果給他這種鼓勵,就會使他非常高興。 我以為這種離題之論還是值得一提的,因為,當我們把高等動物、特別是人類的以記憶力、預見力、推理力和想像力為基礎的心理能力活動和低於人類的動物以本能來執行的完全相似的活動加以比較時,我們也許容易地對前者的心理能力估價得過低;在低等動物的場合中,執行這等活動的能力是通過心理器官在各個連續世代中的變異性和自然選擇逐步被獲得的,而與動物所表現的任何有意識的智力無關。正如華萊士先生⑴所辯說的,人類所完成的很多智力工作無疑是由於模仿,而不是由於理性;但人類的活動和低於人類的動物的許多這等活動之間的重大差別,即在於此。這就是說,人類不會通過他的模仿力在最初一試中就能製造比如說一隻石斧或一條獨木舟,人類必須通過實踐去學習工作;另一方面,一隻河狸築造它的堤堰或水道*,一隻鳥築造它的巢,在最初一試中其完善程度就可以像它年老而有經驗時一樣,或者差不多一樣,而一隻蜘蛛在最初一試中所織成的網同其年老而有經驗時所織成的就完全一樣地完善了。⑵ 現在回到本題上來:低等動物像人那樣也會感到快樂和悲傷,幸福和苦難。幼小動物如小狗、小貓、小羊等在一起玩耍時和我們的小孩一樣,沒有比它們在這時所表現出的幸福感更加明顯的了。甚至昆蟲,如卓越的觀察家于貝爾(Huber)⑶所描述的,也像許多種類小狗那樣地在一起玩耍,他曾看到一些蟻相互追逐,彼此假相咬齧。 低於人類的動物可以被和我們同樣的感情所激動,這個事實已經如此充分地得到證明,以致沒有必要再詳加說明而引起讀者厭煩。恐怖對它們發生作用的方式就同對我們一樣,會引起肌肉顫抖,心臟跳動,括約肌(sphincters)鬆弛以及毛髮豎立。猜疑是畏懼的產物,它是大多數野生動物的顯著特性。坦南特(E.Tennent)爵士關於用做誘捕其他象的雌象行為寫過一篇報道,我想凡是讀過這篇報道的人不可能不承認這些雌象是有意識地在玩弄欺詐,而且深知它們在幹什麼。勇敢和怯懦在同一物種的諸個體中是極端容易變異的屬性,這在我們養的狗中有明顯的表現。有些狗和馬的脾氣壞,容易生氣,還有一些狗和馬的脾氣好,這等屬性肯定是遺傳的。誰都知道動物多麼容易狂怒,而且表達得多麼明顯。關於各種動物經過長久期間後還會狡猾地進行報復,已經發表過許多逸事,看來這大概是真實的。倫格爾和布雷姆⑴說,他們所養馴的美洲猴和非洲猴確會施行報復。動物學家安德魯·史密斯(Andrew Smith)爵士的嚴格認真是眾所周知的,他給我講過一個他親眼所見的故事:在好望角有一位軍官經常虐待一隻狒狒,某星期日當這隻狒狒看到他列隊前進時,便把水倒入一個小坑裡,急忙和些稠泥,當這位軍官走近時,它熟練地把稠泥向他猛砸過去,於是逗得許多旁觀者發笑。很久以後,每當這隻狒狒看到這位受害者的時候,還表現出勝利的歡欣。 狗對主人的愛是眾所周知的,一位往昔的作者⑵富有風趣地說道:「在這個世界上,狗是愛你甚於愛它自己的唯一動物。」據知,狗在臨死的極度痛苦中還撫愛它的主人,大家都聽說過,正在被解剖中的一隻狗還去舐解剖者的手;除非這次解剖確可增加我們的知識,要不,除非解剖者心如頑石,否則他必將悔恨終生。 休厄爾(Whewell)⑶有理由地問道:「一切民族的婦女的母愛同一切雌性動物的母愛如此經常地聯繫在一起,以致讀過這等動人事例的人,能夠懷疑在這兩種場合中的行為原則不是一樣的嗎?」我們看到在微小細節上所表現出來的母愛,例如,倫格爾觀察到一隻美洲猴(捲尾猴,Cebus)小心地把打擾母猴的幼兒的蠅子趕跑;迪沃塞爾(Duvaucel)看到一隻長臂猿(Hylobates)在一條小河邊為它的幼兒洗臉。雌猴失去它們的幼兒時,其悲痛是如此劇烈,以致布雷姆在北非圈養的某些種類必定因此而死去。早孤的幼猴總是由其他雄猴和雌猴收來撫養,並且受到小心保護。有一隻雌狒狒,它的心腸如此寬宏,不僅收養其他物種的幼猴,而且還偷取小狗和小貓,隨時把它們帶在身邊。然而,在把它的食物分給受撫養的幼猴方面,它就不那樣仁慈了,這使布雷姆感到驚異,因為它養的猴總是把每一件東西十分公平地分給它親生的幼猴。一隻受撫養的小貓把這隻富有深情的狒狒抓破了,這隻狒狒的智力肯定是敏銳的,因為它對被抓破感到非常驚訝,隨即檢查小貓的腳,立刻把它的爪咬去。⑷倫敦動物園的一位管理員告訴我說,在那裡有一隻老狒狒(C.chacma),它撫養一隻獼猴(Rhesus monkey),但是,當把一隻幼山魈(drill)和西非山魈放進檻籠時,它似乎覺察到這兩隻猴雖屬於異種,卻是它的較近親屬,於是它立刻棄去那隻獼猴,而收養了幼山魈和西非山魈。我看到這隻小獼猴對於受到這樣遺棄,表示非常不滿,它像一個頑皮兒童那樣地給小山魈和小西非山魈找麻煩並攻擊它們,每當它能安全地這樣乾的時候它就這樣干,這種行徑激起了老狒狒的很大憤慨。按照布雷姆的說法,猴類當其主人受到任何侵犯時都會保護他,就像主人所養的狗當他受到別的狗侵犯時對他進行保護一樣。但我們在這裡觸及了同情和忠誠的問題,以後我還要討論這一點。布雷姆養的有些猴以各種巧妙的方法戲弄它們所厭惡的一隻老狗和其他動物,由此而感到非常高興。 大多數比較複雜的情緒是人類和高等動物所共有的。眾所周知,如果一隻狗的主人對任何其他動物表示過分地親熱,這隻狗會多麼妒忌;關於猴,我曾觀察到同樣的事實。這闡明動物不僅會施愛於他,而且有受愛的欲望。動物顯然有好勝心,它們喜歡受到稱讚。一隻狗為它的主人攜帶一隻籃子,就會表現出高度的自滿或驕傲。我以為當狗過於頻繁地乞求食物時,無疑它會感到羞恥,這同恐懼有別,而接近于謙遜。大狗對小狗的吠叫表示蔑視,這或者可以被稱為寬宏大量。若干觀察家說過,猴類肯定厭惡別人拿它取笑,而且有時它們幻想這是受到攻擊。我在倫敦動物園看到一隻狒狒,每當它的飼養員拿出一封信或一本書向它高聲朗讀時,它總是暴怒,它是如此怒氣沖沖,以致有一次我親眼看到它咬自己的腿,直到流血。狗有一種名副其實的幽默感,這和單純的遊戲有所不同。如果把一小截樹枝或其他類似物品丟給一隻狗,它常常把這件東西帶到不遠的地方,然後蹲在它的近前等候著,直到主人完全走近來拿這東西的時候,於是它搶先銜住這東西,耀武揚威地猛奔而去,它重複地玩弄這同樣的花招,並且顯然享受這種開玩笑的樂趣。 現在我們談談更近於理智的情緒和官能,這是高等心理能力發展的基礎,故很重要。動物顯然喜興奮,而惡無聊,所以看到狗有這種情形,倫格爾說猴也有這種情形。所有動物都有驚異感(wonder),有許多動物還顯示好奇心(curiosity)。它們不時因後一屬性而受害,因為當獵人玩弄滑稽動作時,它們就會這樣受到誘惑;我親眼看到,鹿是這樣,謹慎的岩羚羊(Chamois)是這樣,某些種類的野鴨也是這樣,布雷姆有過如下的奇妙報道:他養的猴對蛇表示了本能的畏懼;但它們的好奇心如此之重,以致不能打消一看的念頭,不時把蓄蛇箱的蓋子掀開,以飽享恐怖之樂,這很像人類的風尚。我對他的報道感到非常驚奇,所以我把一條人造的、盤卷的蛇標本扔進倫敦動物園的猴房,由此而引起的激動是我平生所看到的最奇妙景象之一。有三種長尾猴(Cercopithecus)最為驚恐,它們在籠內衝來衝去,並且發出為其他猴所明白的帶有危險信號的尖銳叫聲。少數幼猴和僅有一隻老阿努比斯狒狒(Anubis baboon)對這條蛇不予注意。於是我把這個人造的標本放到一間較大的猴房地上。這一回,所有的猴都集到一起圍成一個大圈,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條蛇標本,面貌極其滑稽可笑。它們變得極度神經緊張,有一隻它們經常玩的木球,部分埋在麥草內,不料它從那裡滾出來,弄得它們立刻驚散。當把一條死魚、一隻鼠、⑴一隻活龜以及其他新奇物件放進它們的籠內時,這些猴的表現就大不同了;雖然它們最初被嚇一跳,可是很快就走近這些東西,觸摸它們而加以檢查。這時我把一條活蛇放入一個紙袋內,袋口微閉,然後把它放在一間較大的猴房裡。有一隻猴隨即走近,小心地把袋口打開一點,向內窺視,立刻猛衝而去。於是我親眼見到布雷姆所描述的那種情況:諸猴相繼而來,把頭抬得高高地,而且扭向一側,忍不住向這個直立的袋內偷看一下那個安靜地臥在袋底的可怕之物。好像猴類對動物學的親緣關係也有某種概念,因為布雷姆所養的猴對無害的蜥蜴和蛙表示了一種奇異的、雖然是錯誤的本能恐懼。據知,猩猩最初一看到龜也非常驚恐。⑴ 人類的模仿性(imitation)很強,如我親自觀察的,未開化人的模仿性尤其強。在腦部患有某種病症的狀況下,這一傾向被擴大到異常的程度:有些半身不遂的患者以及其他腦部初期炎性軟化的患者,不自覺地模仿別人說的每一個字,無論這是本國語言還是外國語言,而且模仿他們所看到的每一種姿勢或動作。⑵德索爾(Desor)⑶曾說,沒有一種動物自願地模仿人類的動作,直至上升到猴類的等級,都是如此;眾所周知,它們是可笑的模仿者。然而,動物不時彼此模仿對方的動作:例如,有兩種由狗養育起來的狼,它們學狗叫,就像豺不時所做的那樣,⑷不過這是否可以被稱為自願的模仿還是另一個問題。鳥類模仿其雙親的鳴聲,有時還模仿其他鳥類的鳴聲;鸚鵡以善於模仿它經常聽到的任何聲音而著稱。馬爾(Dureau de la Malle)⑸做過如下報道:有一隻由貓養育起來的狗,它學著模仿貓的一種出名的動作,用舌舐腳爪,然後洗其雙耳和臉,著名的博物學者奧杜因(Audouin)親自見過這種情形。我收到過幾篇這方面的確實報道,其中之一表明,有一隻貓把一隻狗同幾隻小貓一齊帶大了,但它並沒有吃過貓的奶,可是這隻狗就這樣獲得了上述習性,而且此後在它一生的13年中一直這樣做。馬爾養的一隻狗同樣地也從小貓那裡學會用前爪扑打著球,使它滾來滾去。一位通信者向我保證說,他家有一隻貓慣於用前爪伸人牛奶罐內醮奶偷吃,因為罐口太狹,容不進它的頭。這隻貓生養的一隻小貓很快就學會了這個詭計,此後只要有機會它就這樣干。 許多動物的雙親依靠其幼兒的模仿性、特別是依靠其本能的或遺傳的傾向,或者可以稱為對它們進行教育。當老貓把一隻活鼠帶給它的小貓時,我們就可以看到這種情形了。馬爾就他對鷹的觀察寫過一篇奇妙的報道(見上述引用的文章):鷹用以下的方法去教小鷹學會敏捷以及對距離的判斷,即首先把死鼠和死麻雀從空中丟下來,但小鷹一般捉不到它們,然後把活鳥帶給小鷹,再縱放它們飛去。 對人類智慧的進步來說,幾乎沒有任何智能比注意力(attention)更重要的了。動物明確地顯示了這種能力,如貓守候在鼠穴旁,準備向鼠撲去。野生動物有時如此集中注意力,以致這時人可以容易地接近它們。巴特利特(Bartlett)先生給過我一個奇妙的例證以說明這種能力在猴類中多麼容易變異。有一位馴猴做戲的人,慣常從「動物學協會」購買普通的種類,每隻付價五鎊;但是如果讓他把三四隻猴養上少數幾天,再從其中選出一隻,他就願付出雙倍的價錢。當問他怎麼能夠那樣快地判斷出被選定的猴是否會成為一個好的表演者,他答道,這完全決定於它們的注意力。當他向一隻猴說話和解說任何事物的時候,如果它的注意力容易分散,僻如說把注意力轉向牆上的一隻蒼蠅或其他細小物件,那麼這種情形就沒有希望了。如果他試著用責罰來使注意力不集中的猴做戲,它就要發怒。另一方面,有些猴小心地注意著他,這些猴肯定可以被訓練好。 動物對人和地點都有極好的記憶力(memories),對此已不必多加贅述。安德魯·史密斯爵士告訴我說,在好望角有一隻狒狒,在他離去九個月之後還認識他,並表示了喜悅之情。我養過一隻狗,它對所有生人都嫌惡而且兇悍十足,在離開五年零兩天之後,我特意試過它的記憶力。我走近它的窩,按照我的老樣子呼喊它,它雖沒有表示喜悅,但立即跟著我出去散步,並且服從我的指揮,好像我和它剛分開半小時一樣。休眠達五年之久的一連串聯想,就這樣立即在它的頭腦中被喚醒了。正如于貝爾⑴所明確闡述的,甚至蟻類和同群的夥伴分開四個月之後,還能彼此認識。動物肯定能以某種方法去判斷再發事件的間隔時間。 想像力(imagination)是人類所擁有的最高特權之一。憑藉這種官能,而不是依賴意志,他就能把先前的意象(images)和觀念(ideas)聯合在一起,並由此得到燦爛而新奇的結果。正如吉恩·保羅·里歇特(Jean Paul Richter)⑵所說的,一位詩人「如果必須思考他要塑造的人物究應說『是』,還應說『否』——見他的鬼去吧;這個人物只能是一具愚蠢的殭屍」。做夢這件事可以使我們有一個關於想像力的最好概念,吉恩·保羅還說過,「夢乃是一種無意識的詩之藝術」。我們想像力的產物的價值當然決定於我們的印象的數量、準確性和清晰度,決定於我們在取捨無意識的印象組合時所作的判斷和所表現的愛好,並且在一定程度上還決定於我們有意識地組合它們的能力。因為狗、貓、馬、可能一切高等動物乃至鳥類⑶都有清晰的夢,它們在睡眠中的動作和發出的聲音闡明了這一點,所以我們必須承認它們具有某種想像力。一定有某種特殊的原因致使狗在夜間,特別是在月夜中以一種異常的、憂鬱的聲調吠叫。並非所有狗都夜吠,烏澤說,它們不是對著月亮吠叫,而是對著接近地平線的某一固定地點吠叫。⑷烏澤以為它們的想像力被周圍物體的模糊輪廓擾亂了,於是在它們面前呈現出幻想的意象,倘真如此,則它們的感覺差不多可以被稱為迷信了。 我設想,在人類的所有心理官能中,理性(reason)可以被承認處於頂峰。現在只有少數人對動物具有某種推理能力還有疑問。隨時可見,動物會躊躇、審慎和下決心。一位博物學者對任何特殊動物的習性研究得越多,他就把習性歸因於理性者越多,而歸因於無意識的本能者越少⑸,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在以下幾章中將會看到,某些等級極低的動物顯然也顯示一定程度的理性。理性的能力和本能的能力無疑常常是難以區別的。例如,海斯(Hayes)博士在他的《開放的北極洋》(The Open Polar Sea)一書中屢次提到,當他的狗把雪橇拉到薄冰上的時候,它們就不繼續採取密集隊形,而是彼此散開,以便它們的重量可以比較平均地分布。這常常是旅行者們所得到的最先警報:冰已經變薄而且有危險了。那麼,狗的這種行為是來自各個個體的經驗呢,或是來自比較年長而且比較聰明的那些狗的示範呢,還是來自一種遺傳的習性,即本能呢?這種本能可能發生於很久以前當地居民用狗來拉雪橇的時候,或者,愛斯基摩狗的祖先——北極狼已經獲得了這樣一種本能,迫使它們不要在薄冰上密集地去攻擊它們所要捕食的動物。 我們只能根據完成行為時所處的環境條件去判斷這些行為是由於本能、或是由於理性、還是由於觀念的聯合。默比斯(Mbius)⑴教授舉過這樣一個奇妙的事例:有一隻狗魚(pike)在水族箱內被玻璃板隔開,玻璃板的另一側養著一些魚,它常常如此猛烈地撞向玻璃板,試圖捉對面的魚,以致不時被撞暈過去。這條狗魚這樣繼續幹了三個月,但最後學會慎重,停止亂撞了。這時把玻璃板移去,它不再攻擊原來的那些魚,卻吞食此後放進去的魚,在它的薄弱心理中,一種猛烈衝撞的觀念與捕食以前鄰居的試圖如此強有力地聯合在一起了。如果一個從來沒有見過大厚玻璃窗的未開化人,甚至只在窗上撞過一次,長久以後他還會把衝撞和窗框聯想到一起。但和狗魚大不相同,他大概要對障礙的性質進行思考,並且會在相似情況下加以注意。關於猴類,如我們即將看到的那樣,只要有一次由於一種行為而得到痛苦的,或者僅僅是不適意的印象,有時這就足可以阻止這種動物再去重複它。如果我們把猴和狗魚的這種差別完全歸因於猴比狗魚的聯合觀念的能力強得多而且持久得多,雖然狗魚所受到的損害常常嚴重得多,那麼在人類的場合中,我們能夠主張一種相似的差別是意味著他具有一種基本不同的心理嗎?烏澤⑵說,當在德克薩斯穿過一處廣闊而乾燥的平原時,他的兩條狗非常之渴,它們衝下凹地去找水,不下三四十次。這些凹地並非溪谷,那裡沒有一棵樹,而且植被也沒有任何其他差別,況且那裡是絕對乾燥的,所以不會有一點濕土的氣味。狗有這樣的行為,好像它們知道低凹的地勢可以為其提供找到水的最好機會,烏澤還經常親眼見到其他動物也有這種同樣的行為。 我曾在倫敦動物園裡看見過,我敢說別人也曾在那裡看見過,當把一個小物件扔到一頭象鉤不到的地面上,它就會用鼻子向著小物件那邊的地面上吹氣,所以從四面八方反射回來的氣流,可以把那個物件吹至它能鉤到的範圍之內。再者,一位著名的人種學家韋斯特羅普(Westropp)先生告訴我說,他在維也納看到一隻熊用它的前腳去拍打其籠子欄杆前面的一汪水,造成水流,以便把一片漂浮的麵包引至它能鉤到的範圍之內,簡直不能把象和熊的這等行為歸因於本能,即遺傳的習性,因為這對處於自然狀態下的動物一點也沒有用處。那麼,當一個未開化人也有這等行為時,它們同一種高等動物的這等行為有什麼區別嗎? 未開化人和狗往往在平地的低處發現過水,這種發現水時的情況總是彼此一致的,這種一致的情況在它們的心理中便聯繫起來了。文明人也許對這個問題可以提出某種一般的命題,但根據我們所知道的未開化人的一切情況來說,他們是否也能這樣做,確係一個極大的疑問,狗肯定不能這樣做。但是,未開化人乃至狗還能按照同樣的方式去找水,雖然他們屢屢感到失望;未開化人的、或者狗的這種行為似乎同等都是理性的,無論是否有任何一般的命題有意識地置於心理之中。⑴象和熊造成氣流和水流的那種情況,也是如此。未開化人肯定不會理解,也不會關心依據什麼法則才能完成所期望的運動;但他的行為受到一種粗略的推理過程的引導,的確就像一位哲學家在他的一大串演繹中所做的那樣。毫無疑問,未開化人和高等動物之間的差別在於:未開化人注意極其細小的境況和條件,並且以其極少的經驗來觀察這二者之間的任何關聯,而這一點則具有至高無上的重要性。我對我的一個小孩的行為曾逐日做過記錄,當他長到11個月左右的時候,在他還不能說一個單字之前,他就能迅速地把所有種類的事物和聲音在他的精神中聯繫在一起,其迅速的程度超過我所知道的最聰明的狗,這一情況屢屢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高等動物同狗魚那樣的低等動物之間在聯想力、推理力和觀察力方面的差別也完全如此。 美洲猴的下述行為很好地闡明了通過很短的經驗之後就能激起理性的活動,而美洲猴在靈長類中處於低級的地位。一位最謹慎的觀察家倫格爾說道,當他在巴拉圭第一次把一些雞蛋給他所養的猴時,它們把雞蛋打碎了,因而大部分蛋黃和蛋白都流失掉了;其後它們就把雞蛋的一端輕輕地向一種堅硬的東西擊撞,並且用手指剝去一點碎殼。只要它們被任何銳利的工具割傷一次之後,它們以後就不再觸動它,或者非常小心地去拿它。倫格爾常常把糖塊用紙包好後再給它們;有時他在紙包中放一隻活黃蜂,當它們急著打開紙包時就被蜇到了;只要經過這樣一次之後,它們總是首先把紙包放在耳朵旁邊,偵查一下其中是否有任何動靜。⑵ 下述是關於狗的一些事例。科爾庫杭(Colquhoun)先生曾用槍射傷兩隻野鴨的翅膀,它們落在一條小河另一邊較遠的地方;他的「拾物獵狗」(retriever)試圖一次把兩隻同時叼回來,但沒有成功;於是它審慎地咬死一隻,把另一隻帶過河後,又回去帶那隻死的,但在此之前它從來沒有損傷過野鴨一根羽毛。哈欽森(Hutchinson)上校⑶敘述,他曾用槍同時射到兩隻鷓鴣,一隻被射死,一隻受傷;受傷的那隻逃走,但被拾物獵狗捉到,當它回來的時候又跑到那隻死鷓鴣處;「它停了下來,顯然非常為難,試了一兩次之後,發現它無法把死鳥帶走而不讓傷鳥逃去,考慮片刻之後,它就狠狠地給傷鳥一口,把它咬死,然後把兩隻一齊帶走」。這是它「故意傷害任何獵物的唯一事例」。在這隻拾物獵狗先去捉傷鳥然後又回過頭來帶死鳥的例子中,以及在那兩隻野鴨的例子中,我們看到了理性,雖然這並不是十分完全的。我之所以列舉上述兩個例子,因為它們是以兩位彼此無關的目睹者所提出的證據為基礎的,並且因為在這兩個事例中「拾物獵狗」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竟然打破了它們所遺傳下來的一種習性(不咬死拾取的獵物),同時還因為它們顯示了其推理力多麼強有力地克服了固定的習性。 我願引用傑出的洪堡⑴的一段議論作為這個問題的結束。他說:「南美的趕騾人說道,『我不給你一頭走得最平穩的騾子,我給你一頭理性最好的騾子』」;接著洪堡又說:「根據長期經驗所表達出來這種通俗言辭,反駁了動物乃是有生命的機器系統那種說法,恐怕它比思辨哲學的所有論點都好。」儘管如此,有些作者甚至現在還否認高等動物具有一點理性的痕跡,而且他們力圖憑藉看來僅僅是一些冗詞濫調⑵把上述一切事實巧辯過去。 我想,現在我已經闡明了人類和高等動物、特別是和靈長類動物有一些少數共同的本能。它們都有同樣的感官、直覺以及感覺——相似的熱情、情感以及情緒,甚至更複雜的,如嫉妒、猜疑、爭勝、感激以及寬宏大量;它們都會玩弄欺詐和實行報復;它們有時對受到嘲笑都敏感,甚至還有一種幽默感,它們都有驚奇感和好奇心;它們都具有同樣的模仿、注意、深思熟慮、選擇、記憶、想像、觀念聯合、理性等各種官能,雖然其程度有所不同。同一物種的諸個體在智力上有許多等級,由絕對低能一直到高度優秀。它們也有患精神錯亂的,但這種情形遠比在人類場合中為少。⑶儘管如此,許多作者還堅決主張,人類和一切低於人類的動物在心理官能方面是被一道不可逾越的障壁分開的。以前我曾搜集過大量有關上述的警句,但幾乎都是沒有什麼價值的,因為其內容彼此差異極大,而且數量過多,證明這種試圖如果不是不可能的,也是困難的。有人斷言,只有人類能夠向前改進;只有他能利用工具和火,馴養其他動物,或者擁有財產;任何動物都沒有抽象力、即形成一般概念的能力,都沒有自我意識和自知之明;任何動物都不能使用語言;只有人類有審美感,不容易解釋的怪想,感激之情,神秘感等;人類信仰上帝,並且有良心。我願就其中比較重要而有趣的幾點貿然提一點意見如下。 大主教薩姆納(Sumner)⑷以前主張,只有人類才能向前改進。人類比其他任何動物的改進都無比之大而且無比之快,對此已無爭辯的餘地了;這主要是由於他有說話的能力,並且能把他獲得的知識傳下去。關於動物,我們首先看一看個體,每一個對設置陷阱有點經驗的人都知道,小動物比老動物容易被捉到;而且敵對者接近它們也比較容易。關於老動物,甚至不可能在同一地點和用同一種類的陷阱捉到許多,或者用同一種類的毒藥把它們全都毒死;它們大概不可能都一齊吃過毒藥,或者一齊被陷阱捕捉過。它們一定由於看到同伴的被捕捉或被毒害而學會警惕。所有觀察家們一致證明,在北美,毛皮動物長期受到追捕,因此它們所顯示的機智、小心以及狡猾幾乎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但是在那裡設置陷阱已經進行了如此之久,以致遺傳性業已起了作用並非是不可能的。我曾收到幾份報道,指出當在任何地區初設電報時,許多鳥由於飛撞電線而致死,但經過幾年之後,它們似乎看到同伴因此而死的情況,便學會了避免這種危險。⑴ 如果我們考慮到連續的世代或考慮到種族,毫無疑問,鳥類以及其他動物對人類或其他敵對者的警惕是逐漸地獲得和失去的⑵;肯定地,這種警惕大部分是一種遺傳的習性或本能,但一部分乃是個體經驗的結果。一位優秀的觀察家勒魯瓦(Leroy)⑶述說,在有大量獵狐的地方,小狐在最初離開它們的穴時,其警惕性不可否認地遠遠超過那些獵狐不多的地方的老狐。 我們家養的狗是從狼和豺傳下來的⑷,雖然它們在狡詐方面可能無所得,在警惕和猜疑方面也許有所失,但它們在某些道德品質方面,如仁愛、忠誠、溫良,而且大概在一般智力方面,卻向前發展了。在整個歐洲,在北美的一部分地方,在紐西蘭,最近在中國,普通鼠已經戰勝和打倒了另外幾個物種。斯溫赫(Swinhoe)先生⑸描述過中國內地和台灣地區的這種情況,他把普通鼠之所以能夠戰勝一種大型家鼠(Mus coninga)歸因於前者有較大的狡詐性;這種屬性的獲得大概可以歸因於它們避免人類撲滅的一切能力慣常地受到了鍛煉,並且可以歸因於差不多一切狡詐較差或智力薄弱的鼠類不斷地被它們所消滅。然而,普通家鼠的取勝可能是由於它們在同人類接觸之前就已經具有了優於同時存在的其他物種的狡詐性了。不以任何直接證據為依據,而主張沒有任何動物經歷悠久歲月的過程在智力或其他心理官能方面曾經有所前進,這無異用未經證明的假定對物種進化問題進行狡辯。根據拉脫特的敘述,我們已經知道,屬於若干「目」的現存哺乳動物的腦大於其第三紀的古代原型的腦。 經常這樣說,動物不會用任何工具;但是,在自然狀況下的黑猩猩卻會用一塊石頭把一種好像胡桃似的當地果實打碎。⑹倫格爾⑺容易地教會一隻美洲猴用石頭把一個硬棕櫚堅果擊破,此後它就會主動這樣把其他種類的堅果甚至箱子擊破。它還會這樣去掉味道不適口的軟果皮。另一隻猴被教會用一根木棍把一個大箱子蓋撬開,此後它就會把木棍作為槓桿去移動沉重的物體;我曾親自見到一隻小猩猩把一個木棍插入裂縫,用手握住另一端把箱子撬開,它把木棍當做槓桿用的方式是恰當的。眾所周知,印度的馴象會折取樹枝,用以趕跑蠅子;曾經觀察到在自然狀態下的一頭象也會這樣干。⑻我曾看到一隻小猩猩自以為要受鞭打,便用氈子或麥草來掩護自己。在這幾個事例中,石頭和木棍是被當做工具用的,但它們同樣地還把這些東西當武器用。布雷姆⑼說,根據著名旅行家席佩爾(Schimper)的權威敘述,在衣索比亞(Ethiopia),當一種獅尾狒狒(C.gelada)成群結隊從山上下來掠奪田野的時候,它們時常同另一種衣索比亞鼯猴(C.hamadryas)相遇,這時便要發生戰鬥。獅尾狒狒把大石頭滾下來,衣索比亞鼯猴設法躲開,然後雙方大聲喧囂,彼此兇猛地衝擊。布雷姆陪伴科堡-哥達公爵(Duke of Coburg-Gotha)曾在衣索比亞的門沙(Mensa)隘道用火器助攻一群鼯猴;作為報復,這群鼯猴從山上滾下來這麼多的石頭大如人頭,以致攻擊者不得不迅速退卻;而且隘道實際上為之堵頭,堵塞了一段時間,致使貨車不得通過。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鼯猴是協同動作的。華萊士先生曾三次見到一些攜帶著幼子的雌猩猩「以非常狂怒的容貌折斷榴槤樹(Durian tree)的枝條和大刺果,擲如雨下,有效地防止了我們走到樹的近旁」。⑴我曾屢次見到黑猩猩把手邊的任何東西擲向來犯的人;還有,前文提到的好望角的那隻狒狒準備好稠泥作為攻擊之用。 倫敦動物園裡有一隻猴,它的牙齒軟弱,經常用一塊石頭把堅果敲開,管理員們向我確言,它用畢那塊石頭,便把它藏在麥草下面,並且不許其他任何猴動它。於是我們在這裡看到了所有權的觀念;不過每一隻狗對於一塊骨頭,以及大部分或全部鳥類對於它們的巢,全有這種觀念。 阿蓋爾(Argyll)公爵⑵說,製造適合於一種特殊目的的工具,絕對只有人類才能做到;他認為這在人類和獸類之間形成了難以計量的分歧。無疑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區別;但是在我看來,盧伯克爵士⑶的意見還是相當正確的,他認為當原始人類最初為了達到任何目的而使用燧石時,可能偶然地把它們打成了碎片,這時他大概會選那些銳利的碎片來用。從這一步到有目的地弄破燧石,大概只有一小步;再經過不大的一步,就可以粗糙地使它們成形了。然而,在新石器時代人類開始琢磨石器以前,卻經歷了非常悠久的歲月,據此判斷,上述後面那種進步大概也需要很長的時間。盧伯克爵士又說,當破裂燧石時,火花會發出;當琢磨石器時,熱會生出:這樣,「兩種通常取火的方法便發生了」。在許多火山區,熔岩不時流過森林,那裡的人對火的性質大概會有所了解。類人猿大概在本能的引導下,為自己建造臨時的平台;但是,許多本能主要受理性的支配。所以像建造平台那樣比較簡單的本能大概會容易地變成一種自願的和有意識的行為。據知猩猩在夜間用露兜樹葉遮蓋自己,布雷姆說,他養的狒狒經常把草蓆蓋在頭上以防太陽曬。在這幾種習性中,我們大概看到了向著某些比較簡單的技藝——如發生於人類早期祖先時代的那種粗糙的建築和衣服——的最初步驟。 抽象作用,一般概念作用,自我意識,心理的個性 無論誰,即使學問遠遠超過我的人,要想決定動物呈現任何這等高級心理能力的痕跡到怎樣程度,也是很困難的。這種困難起因於不可能判斷在動物心理中所閃過的念頭是什麼,還有,作者們對上述名詞所賦予的意義大不相同,這就招致了進一步的困難。如果根據最近發表的各種材料來判斷,那麼最強調的似乎還是在於假定動物完全沒有抽象的能力,即沒有形成一般概念的能力。但是,當一隻狗在一段距離內看到另一隻狗時,顯然它抽象地察覺到那是一隻狗;因為,當它走近時,另一隻狗如果是一個朋友,它的全部舉止就會突然改變。最近一位作者說,在所有這等事例中,斷言人類和動物的心理行為在本質上具有不同的性質,乃是一種純粹的臆測。如果任何一方把由感官所察覺到的歸入一種心理概念,那麼雙方均可如此。⑴我以熱切的聲調向我的(terrier)*說(我如此試過多次),「嘿,嘿,它在哪裡呢?」它立刻把這作為一種信號,表明有些東西有待獵取,一般先是急向周圍注視,然後沖入最近的灌木叢,嗅尋是否有任何獵物,當什麼都找不到的時候,它就向鄰近的樹上窺視,看看那裡是否有松鼠。那麼,這等行為不是明顯地闡明了在它的心理中有一種關於某些動物有待發現和獵取的一般觀念或概念嗎? 如果自我意識這個名詞的含義是,它會考慮他是從哪裡來的、或者它將往哪裡去、或者什麼是生和死等等那樣的問題,那麼根據這個名詞的這種含義,可以坦白地承認動物不具有自我意識。但是,一隻老狗如果具有最好的記憶力和某種想像力,如它做夢所闡明的;我們總能肯定它決不會考慮它過去在追獵中的樂趣或痛苦呢?這大概就是自我意識的一種形態。另一方面,如比希納⑵所說的,智力低下的澳洲未開化人的辛苦勞動的婦人只能說很少的抽象言辭,計數不能到四以上,她們所行使的自我意識或對其本身存在的考慮是何等之少。高等動物具有記憶力、注意力、聯想力甚至某種想像力和推理力,已得到普遍承認。如果在不同動物中大不相同的這等能力能夠改進,那麼,通過比較簡單智能的發展和結合,進化到比較複雜的智能、如抽象和自我意識等等的高級形態,似乎並沒有很大的不可能性。有人認為不可能說出在上升階梯的哪一點動物變得能夠進行抽象等等,並以此極力反對這裡所主張的觀點;但是,有誰能說出我們的幼兒在什麼年齡可具有這種能力嗎?至少我們知道,幼兒的這等能力的發展是以不可覺察的程度進行的。 動物保有它們的心理個性是沒有問題的。當我的聲音喚起上述那隻狗在心理中的一連串聯想時,它一定保有它的心理個性,雖然它的每一個腦原子在這五年期間大概不止一次地發生了變化。也許有人要利用這條狗把最近發生的辯論向前推進以打垮所有進化論者,說道:「在所有心理狀態和所有物質的變化中……我堅持認為,關於原子可以像遺產那樣地把它們的印記留給落入它們所空出的位置中的其他原子的那種學說是與意識的表達相矛盾的,所以這種學說是虛假的;而這種學說正是進化論所必需的,因此進化的臆說也是虛假的。」⑶ 語  言 這種能力已被公平地認作是人類和低等動物之間的主要區別之一。但是,正如一位高度有才能的評論家惠特利大主教(Archbishop Whately)所說的,人類「並不是唯一的動物能夠利用語言來表達其心理上所閃過的東西,並且多少能夠理解他人如此表達出來的東西。」⑷巴拉圭的一種捲尾猴當激動時至少可發出六種不同的聲音,這些聲音對另外一些猴可以激起相似的情緒。⑴倫格爾以及其他人士宣稱,猴類的面貌動作和姿勢能為我們所理解,而且它們也能部分地理解我們的。還有一個更加值得注意的事實:狗自從被家養之後,至少學會叫出⑵4~5個不同的音調。狗的吠叫雖是一種新技藝,但是狗的野生祖先無疑會以各種不同的叫聲來表達它們的情感。關於家狗,有熱切的叫,如在追獵中那樣;有憤怒的叫以及不平的叫;失望的狺狺叫或嗥叫,如在被關起來時那樣;夜間的空叫;歡樂的叫,如在陪伴主人開始出去散步時那樣;還有一種請求或哀求的很獨特的叫,如在要求開門或開窗時那樣。赫祖(Houzeau)特別注意過這個問題,他說,家雞至少可發出12種有區別的聲音。⑶ 慣常使用有音節的語言,為人類所專能;但是,他也用無音節的喊叫,輔以姿勢和面部肌肉的動作,來表達他的意思,這同低於人類的動物無異。⑷當表達那些同我們高等智力很少關聯的簡單而活躍的情感時,尤其如此。我們的痛苦、恐怖、驚奇、憤怒的叫聲,再加上恰如其分的動作,以及母親對愛子的低沉連續的哼哼聲,比任何言辭都富有表達力。人類和低於人類的動物的區別並不在於是否理解有音節的聲音,因為,每一個人都知道,狗是理解許多字句的。在這方面,狗和10~12個月的嬰兒處於相同的發育階段,那時嬰兒理解許多單字和短句,但連一個單字還不會說。我們區別於低等動物的特性並不僅僅在於有音節的語言,因為鸚鵡和其他鳥類也有這種能力。也不僅僅在於把一定聲音和一定觀念連接在一起的智能;因為有些鸚鵡當被教會說話之後,也可以準確地把字和物以及人和事連接在一起。⑸低等動物和人類之間的區別完全在於人類把極其多種多樣的聲音和觀念連接在一起的能力幾乎是無限大的,而這顯然決定於其心理能力的高度發展。 宏偉的語言科學奠基人之一霍恩·圖克(Horne Tooke)論述,語言是一種技藝,就同釀酒和烤麵包一樣;不過書寫也許是一個更好的直喻。這肯定不是一種真正的本能,因為每一種語言都必須學而知之。然而,語言和一切普通技藝都大不相同,因為人類有一種說話的本能傾向,如我們幼兒的咿呀學語就是這樣;同時卻沒有一個幼兒有釀酒、烤麵包或書寫的本能傾向。再者,現在沒有一位語言學家還假定任何語言是被審慎地創造出來的;它是經過許多階梯緩慢地、無意識地發展起來的。⑹鳥類發出的聲音在若干方面同語言極為近似,因為同一物種的所有成員都發出同樣本能的鳴叫來表達它們的情緒;而所有能夠鳴叫的鳥類都是本能地發揮這種能力;不過真正的鳴唱,甚至呼喚的音調,都是從它們的雙親或其養母養父那裡學來的。戴恩斯·巴林頓(Daines Barrington)⑴已經證明,「鳥類的鳴聲同人類的語言一樣,都不是天生就會的」。鳥類最初鳴唱的嘗試「可以同一個幼兒不完全的咿呀學語的努力相比擬」。幼小的雄鳥要繼續練習,或如捕鳥人所說的,它們要「錄音」達10~11個月之久。在未來的鳴唱中幾乎沒有最初試鳴的一點痕跡;但當它們稍稍長大的時候,我們還能覺察出它們所欲學者為何事,最後,它們便被稱為「能夠圓潤地唱歌」了。學會不同物種鳴唱的雛鳥,如在蒂羅爾(Tyro1)訓練的金絲雀,則把它們的新歌傳教給其後代。棲息在不同地區的同一物種,它們的鳴唱有輕微的自然差異,如巴林頓所說的,這可以恰當地比做「各地方言」;雖然屬於不同物種,但親緣關係近似者的鳴唱或可以比做人類不同種族的語言。我之所以舉出上述細節是為了闡明,求得一種技藝的本能傾向並非人類所專有。 關於有音節的語言起源,當我一方面讀了亨斯利·韋奇伍德(Hensleigh Wedgwood)先生、法勒(F.Farrar)牧師以及施萊歇爾(Schleicher)⑵教授的最有趣味的著作,另一方面又讀了馬克斯·米勒(Max Müller)教授的講演集之後,我無法懷疑語言的起源應歸因於:對各種自然聲音、其他動物叫聲以及人類自己的本能呼喊的模仿及其修正變異,並輔以手勢和姿勢。當我們討論到性選擇的時候將會看到,原始人類,更確切地說人類的早期祖先,大概最初用他們的聲音來發出音樂般的音調,即歌唱,就像某些長臂猿今天所做的那樣;根據廣泛採用的類推方法,我們可以斷定這種能力特別行使於兩性求偶期間——它會表達各種情緒,如愛慕、嫉妒以及勝利時的喜悅——而且還會用於向情敵挑戰。所以,用有音節的聲音去模仿音樂般的呼喊,可能會引起表達各種複雜情緒的單字的發生。和我們親緣關係最近的猴類,畸形小頭的白痴⑶,以及人類的野蠻種族,都有一種強烈的傾向去模仿所聽到的一切,這是值得注意的,因為同模仿問題有關。因為猴類理解人向它們說的話一定很多,而且在野生狀況下會向其同伴發出作為危險信號的呼叫;⑷還因為家雞會發出地面危險和空中有鷹類危險的兩種不同警告(這兩種叫聲以及第三種叫聲皆能為狗所了解),⑸那麼某種異常聰明的類猿動物曾經模仿食肉獸的吼叫,並且以此來告訴其猿類同伴所料想的危險性質,難道是不可能的嗎?這大概是語言形成的第一步。 由於聲音的使用日益增多,發音器官通過使用效果的遺傳原理將會強化和完善化;而且反過來這對說話的能力又會發生作用。但是,語言的連續使用和腦的發展之間的關係無疑更加重要得多。甚至在最不完善的語言被使用之前,人類某些早期祖先心理能力的發展一定也比任何現今生存的猿類強得多;不過我們可以確信,這種能力的連續使用及其進步,反過來又會對心理本身發生作用,促使其能夠進行一系列的思想活動。一系列複雜思想,無論在說話時或不說話時,如果沒有言辭的幫助是無法進行的,正如不使用數字或代數就無法進行長的計算一樣。甚至一系列普通思想似乎也需要某種形式的語言,或者被它所大大推進,因為一個聾、啞、盲的少女勞拉·布里奇曼(Laura Bridgman)曾被看到在夢中還打手勢。⑴儘管如此,沒有任何形式的語言幫助,也可通過心理產生一連串活潑的和彼此聯繫的觀念,因為從狗在夢中的動作可以作此推論。我們還知道,動物也能夠進行一定程度的推理,這顯然並不依靠語言的幫助。像我們現在這樣發達的腦與說話能力之間的密切關係,從特別影響說話能力的那些腦病奇妙例子中得到了很好的闡明。例如,當記憶名詞的能力失去之後,還能正確地使用其他單詞,或者,還能記住某一類名詞或全部名詞,但忘記了這些名詞的起首字母及其恰當的意義。⑵心理器官和發音器官的連續使用將導致它們在構造和功能上發生遺傳的變化,這就像筆跡的情形那樣,它部分地決定於手的形狀,部分地決定於心理的傾向,而筆跡肯定是遺傳的。⑶ 幾位作者、特別是馬克斯·米勒教授⑷最近極力主張,語言的使用意味著要有形成一般概念的能力;沒有任何動物被假定具有這種能力,因此,這就形成了人類和動物之間的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⑸關於動物,我已經盡力闡明了它們至少以一種原始萌芽的程度具有這種能力。就10~11個月的嬰兒來說,我簡直不能相信他們能夠把某些聲音和某些一般觀念那樣迅速地在頭腦中連接在一起,除非這等觀念已經在他們的頭腦里形成了。同樣的這種意見可以引申到智力較高的動物,如萊斯利·史蒂芬先生⑹所觀察的,「一隻狗對貓和綿羊可以構成一般概念,而且可以像哲學家那樣準確地知道與它們相稱的字眼。理解的能力猶如說話的能力,很好地證明了運用語言進行表達的智力,雖然其程度較差」。 為什麼現今用以說話的器官起始就已經為了這個目的達到了完善化的地步,而任何其他器官都不是這樣,這並非難以理解,蟻類具有利用觸角彼此交流信息的相當能力,胡伯爾已經闡明了這一點,他曾用整整一章來討論蟻類的語言。我們可以用手指作為交流信息的有效手段,因為一個熟練此術的人能夠把公共集會上說得很快的講演詞的每一個字用手勢報告給聾人;但是這樣被使用的雙手一旦失去,必將造成嚴重的不便。所有高等哺乳動物都有發音器官,都是按照和我們同樣的一般圖式構成的,而且都是用做交流信息的手段,因此,如果交流信息的能力得到了改進,這等同樣器官還會進一步發展,顯然是可能的;相連的和十分適應的各部分、即舌和唇幫助了這一發展的完成。⑴高等猿類不會用發音器官來說話,無疑是決定於它們的智力還沒有足夠的進步。它們具有經過長期連續練習後才可用來說話的那些器官,但現在並沒有這樣用,這同具有適於鳴唱的器官但從來不鳴唱的鳥類事例是相似的。例如,夜鶯和烏鴉都有構造相似的發音器官,前者能用它進行多種多樣的鳴唱,而後者只能用它呱呱地叫。⑵如果問道,為什麼猿類的智力沒有發展到人類那樣的程度,我們只能舉出一般的原因作為回答;試想,我們對各種生物所經過的發展諸連續階段幾乎一無所知,卻希望作出更加明確的任何回答,都是不合乎道理的。 不同語言的形成和不同物種的形成,以及二者的發展都是通過逐漸過程,其證據是異常相似的。⑶但是,對於許多詞的形成比對於物種的形成,我們可以向前追蹤得更遠,因為我們能夠察覺詞實際上是怎樣來自對各種聲音的模仿的。我們發現,不同的語言由於起源的共同性而彼此一致,還由於相似的形成過程而彼此類似。當其他字母或發音有所變化時,某些字母或發音就要隨之變化,其方式同生長的相關作用很相像。在這兩種場合中都有諸部分的重疊、長期連續使用的效果等。無論在語言或在物種中都屢屢出現一些殘留的遺蹟,這就更加值得注意了。在「am」這個詞中,m表示I的意思,因此在「Iam」這個詞句中便保存了多餘而無用的殘留遺蹟。還有,在詞的拼法中也常常殘留著作為古代發音形式遺蹟的字母。語言有如生物,也可以逐類相分;既可以按照由來的系統進行自然分類,也可以按照其他特性進行人為分類。占有優勢的語言和方言廣為傳播,並且導致其他語言的逐漸絕滅。一種語言有如一個物種,一旦絕滅,如萊伊爾爵士所說的,就永遠不會再現。同一語言絕沒有兩個發源地。不同語言可以雜交或混合在一起。⑷我們知道每一種語言都有變異性,而且不斷地產生新的詞;但是,由於記憶力有一個限度,所以詞就像整個語言那樣,會逐漸絕滅。正如馬克斯·米勒⑸所恰當指出的:「各種語言的詞和語法形式都在不斷地進行著生存鬥爭。較好的、較短的、較易的形式永占上風,它們的成功應歸因於它們本身固有的優點。」某些詞的生存除了有上述那些比較重要的原因之外,還可以加入對新奇和時髦的愛好;因為在人類的心理中對所有事物的微小變化都有一種強烈的愛好。在生存鬥爭中,某些受惠的詞的生存或保存乃是由於自然選擇。 許多野蠻民族的語言構造是完全規律而異常複雜的,這常常被提出以證明這些語言起源於神,或者證明這些語言的創始者具有高度的技藝和既往的文化。例如,馮·施勒格爾(F.von Schlegel)寫道:「在那些看來似乎是智育程度極低的語言中,我們屢屢觀察到在其語法構造上有很高程度的和精心製作的技藝。巴斯克語(Basque)*和拉普語(Lapponian)**以及許多美洲語言尤其如此。」⑴但是,如果認為語言是被精心地和有條理地構成的,就把任何語言都說成是一種技藝,肯定是錯誤的。語言學者現已承認動詞各種變化形式、詞尾變化形式等等原本都是作為不同的單詞存在的,後來才結合在一起了;這等單詞表達了人和物之間的最明顯的關係,因此,它們在最古時代為大多數種族的人所使用,就不足為奇了。下述的例證最好地闡明了我們在完善化這個問題上多麼容易犯錯誤:一種海百合(crinoid)有時是由不下十五萬個殼片構成的,⑵所有殼片的排列都以放射線狀而完全對稱,但博物學者們並不認為這種動物比兩側對稱的動物更為完善,後者身體的諸部分比較少,除了身體兩側的各部分彼此相像以外,其餘部分都不相像。他公正地把器官的分化和專業化看做是對完善化的檢驗。關於語言,也是如此:最對稱的、最複雜的語言不應被列在沒有規律的、簡略的以及混雜的語言之上,所謂混雜的語言就是從各種征服別人的種族、被征服的種族以及移入的種族那裡借入了一些表達力強的詞和語言構造的有益形式。 根據這些不完善的少數議論,我斷言,許多野蠻人語言的極其複雜和極其規律的構造不足以證明,語言是起源於一種特殊的創造行為。⑶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有音節語言的能力實質上也沒有提供出任何不可排除的理由來反對人類是從某一低等類型發展而來的信念。 審 美 感 這種感覺曾被宣稱為人類所專有。我這裡談到的只是關於由某些顏色、形狀和聲音所引起的愉快感,這或者可以恰當地被稱為對美的感覺;然而對文明人來說,這等感覺是同複雜的觀念和一系列的思想緊密地聯合在一起的。如果我們看到一隻雄鳥在雌鳥面前盡心竭力地炫耀它的漂亮羽衣或華麗顏色,同時沒有這種裝飾的其他鳥類卻不進行這樣的炫耀,那就不可能懷疑雌鳥對其雄性配偶的美是讚賞的。因為到處的婦女都用鳥類的羽毛來打扮自己,所以這等裝飾品的美是毋庸置疑的。我們在以後幾章中將會看到,蜂鳥(humming-birds)的巢和造亭鳥(bower-birds)的遊戲通道都用鮮艷顏色的物件裝飾得很優雅;這闡明它們見到這些東西後一定會感到某種愉快。然而,就我們所能判斷的來說,大多數動物對於美的愛好僅限於吸引異性。許多雄鳥在求偶季節所鳴唱的甜蜜歌聲,肯定會得到雌鳥的讚賞;關於這個事實的證據,以後再舉。如果雌鳥不能夠欣賞其雄性配偶的美麗顏色、裝飾品和鳴聲,那麼雄鳥在雌鳥面前為了炫耀它們的美所作出的努力和所表示的熱望,豈不是白白浪費掉了,這一點是不可能予以承認的。為什麼某些鮮艷的顏色會激起快感,我以為所能解釋的,不會比對於某些味道和氣味何以會令人感到愉快的解釋更多一點,但是,習性對於這個結果一定有些關係,因為有些東西最初使我們感官不舒適,但終於使它們舒適了,而且習性是遺傳的。關於聲音,為什麼和聲與某些音調令人感到悅耳,赫姆霍爾茲(Helmholtz)根據生理學原理在一定程度上對此提出了解釋。但是,除此之外,在不規則的時間內經常翻來覆去的聲音最叫人厭煩,凡是在夜間聽過纜繩不規則地拍打船板的人都會承認這一點。同一原理似乎也適用於視覺,因為眼睛喜歡看到對稱或規則地循環出現的圖形。甚至最低等的未開化人也把這種圖案用做裝飾品;通過性選擇,這等圖案發展為某些雄性動物的裝飾。對於這樣來自視覺和聽覺的愉快,不論我們能否提出什麼理由,總歸人類和許多低等動物都一樣地喜歡同樣的顏色、同樣的優雅色調和形狀以及同樣的聲音。 對於美的愛好,並非人類精神中的一種特殊本性,至少就婦女的美而論是如此;因為,在不同的人種中這種愛好大不相同,甚至在同種的不同民族中也不完全一樣。根據最不開化人對醜陋的裝飾品以及對同等醜陋的音樂的讚賞來判斷,可以認定他們的審美能力還沒有發展到某些動物,例如鳥類那樣的高度。顯然沒有什麼動物能夠讚賞諸如夜晚的天空、美麗的山水那樣的景色,或優美的音樂;但是,這等高尚愛好是通過教養才獲得的,而且依靠複雜的聯想,野蠻人或沒有受過教育的人不會欣賞它們。 許多這等官能曾對人類向前的進步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諸如想像、驚異,好奇的能力,沒有界限的審美感,模仿的傾向,對刺激或新奇的喜愛,幾乎不能不導致風俗和時尚發生不定的變化。我之所以提出這一點,是因為最近一位作者⑴奇怪地把不定性作為「未開化人和獸類之間的最顯著的、最典型的差異之一」。但是,我們不僅能夠部分地理解人類怎樣由於各種相互衝突的影響而成為不定性的,我們還能部分地理解低等動物,如此後即將看到的那樣,在其愛好、厭惡以及審美感方面也是不定的。還有理由來設想,它們也愛新奇,正是為了那是新奇的緣故。 神的信仰——宗教 還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人類本來就賦有對於一位萬能上帝存在的崇高信仰。恰恰相反,有充分的證據可以證明,曾經有、現在依然有為數眾多的種族沒有一神或多神的任何觀念,而且在他們的語言中從來沒有表達這一觀念的字。⑵當然,這個問題同是否存在有一位主宰宇宙的創造者和統治者那種更高的問題完全是兩碼事,而在最高級的知識界中有些人已經對後一問題作了肯定的答覆:確是存在的。 如果我們把對靈魂世界或精靈作用的信仰包括在「宗教」這一名詞之內,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因為文化較低的種族似乎普遍都有這種信仰。關於它是如何發生的,並不難說明。一旦想像、驚異、好奇那些重要官能以及某種推理能力部分地有所發展之後,人類自然會渴望理解在他周圍發生的情況,而且還會對其本身的存在模糊地進行思考。倫南先生⑴曾經說過:「人一定要對生命現象為自己想像出某種解釋,根據這種解釋的普遍性來判斷,人最初想到的最簡單的臆說似乎曾經是,自然現象可以歸因於在動物、植物和物品中,以及在自然界的力量中,都存在有主使運動的精靈,這種精靈同人自覺到自己有一種內在的精神力量而外發為種種活動一樣。」正如泰勒(Tylor)先生所闡明的,夢境也許是發生精靈概念的起因,這也是可能的,因為未開化人不會很快地把主觀印象和客觀印象區別開。當一個未開化人做夢時,他相信出現在他面前的形影是從遠方來的;並且監視他的;或者,「做夢人的靈魂在旅途中出了竅,把所見到的都記在心中而回到家裡」。⑵但是,當想像、好奇、推理等等能力在人類精神中相當完善地發展之前,他的夢境不會引導他去相信精靈,這和狗在做夢後不會這樣是相同的。 有一次我曾注意到一件小事情,也許它可以說明未開化人有一種傾向去想像給予自然物體或自然力量以生命的是精靈的或活的實體:我有一隻狗,已達到成年,而且很聰明,在一個炎熱而寧靜的白天裡它臥在一片草地上;在距它不遠的地方,放著一把張開的陽傘,微風不時把它吹動,如果有人在陽傘的旁邊,這條狗就完全不去理睬它。事實上,當陽傘旁邊沒有人時,無論什麼時候只要陽傘稍微一動,這條狗就要兇猛地吠叫。我想,它一定以迅速而無意識的方式給自己推論出,沒有任何明顯原因的陽傘活動暗示了有某種奇怪的活力量存在,而且它認為陌生者沒有權力在它的領域內停留。 對精靈作用的信仰將會容易地變為對一神或多神存在的信仰。因為未開化人自然會認為我們所感到的同樣的情慾,同樣的對復仇或簡單形式的正義的喜愛以及同樣的慈愛,均系精靈所賜。火地人在這方面似乎居於中間狀態,因為,當「貝格爾」號艦上的軍醫射擊一些幼鴨做標本時,火地人約克·明斯特(York Minster)以最嚴肅的態度宣稱:「唉呀,拜諾(Bynoe)先生,要下大雨、下大雪、颳大風呀」;顯然這是對糟蹋人類食物的一種報應的懲罰。他又說道,他的弟弟殺了一個「野人」,於是風暴肆虐很久,而且下了大雨和大雪。然而我們從來沒有發現過火地人信仰我們所謂的上帝,或者實行任何宗教儀式;火地人吉米·布頓(Jemmy Button)以一種情有可原的驕傲態度堅定地主張,他的家鄉沒有魔鬼。他的這種主張更加值得注意,因為未開化人信仰惡的精靈遠比信仰善的精靈更加普遍得多。 宗教信仰的感情是高度複雜的,其中包括愛、對崇高的和神秘的居上位者的完全服從,強烈的信賴感⑴、恐懼、崇敬、感激以及對未來的希望,也許還有其他要素。沒有任何生物能夠體驗如此複雜的一種感情,除非他的智力和道德官能至少進步到中等高度的水平。儘管如此,我們還會看到狗對主人的深愛,結合著它的完全服從、某種恐懼心,也許還有其他情感已經遙遙地多少向著上述那種心理狀態接近了。一隻狗在離別後又回到主人那裡的態度,我還可以接著指出,一隻猴在離別後又回到它所喜愛的飼養員那裡的態度,和對它們同群的態度大不相同。在離別後與同群再見時,欣喜若狂的勁兒似乎多少要小一些,而且在每一個動作中都顯示了平等感。布勞巴哈(Braubach)教授甚至主張,狗把它的主人看成是一位神。⑵ 同樣水平的心理官能最初引導人去信仰不可見的精靈作用,然後是信仰拜物教,多神教,最終是一神教;只要他的推理力保留在不發達的狀態下,這種水平的心理官能一定會引導人產生各式各樣奇怪的迷信和風俗。許多這等迷信和風俗真是駭人聽聞——例如,把人作為犧牲獻給嗜血的神;用服毒或探火的神裁法去審訊無辜的人;巫術等——對於這等迷信不時進行思考是有好處的,因為它們闡明了我們應該多麼感激我們理性的進步、科學以及我們積累起來的知識所賜予的無限恩惠。正如盧伯克爵士⑶所正確觀察的,「不必過多地說些什麼就可明白,對於未知的災禍所抱有的那種可怕的畏懼,就像一層厚雲那樣籠罩在未開化人的生活之上,而且更加重了他們的痛苦」。人類最高能力所產生的這等不幸的和間接的結果可以同低於人類的動物本能所附帶發生的偶然錯誤相比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