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由來及性選擇 · 第一章 人類起源於某一低等生物類型的證據
有關人類起源證據的性質——人類和低於人類的動物的同源構造——有關一致性的各點——發育——殘跡(退化)構造,肌肉,感覺器官,毛髮,骨骼,生殖器官等——這三大類事實同人類起源的關係
如果一個人想要決定人類是否為某一既往生存類型的變異了的後裔,他最初大概要問,人類在身體構造和心理官能(mental faculties)方面是否變異,哪怕是輕微的變異;倘如此,則這等變異是否按照普遍適用於低於人類的動物的法則遺傳給他的後代。還有,就我們貧乏知識所能判斷的來說,這等變異是否像在其他生物的場合中那樣,乃是同樣的一般原因的結果,並且受同樣的一般法則所支配;例如,受相關作用,使用和不使用的遺傳效果等等法則所支配?作為發育受到抑制、器官重複等等的結果,人類是否會變成同樣的怪相,並且人類的任何畸形是否表現了返歸某一先前的、古遠的構造型式?自然還可以這樣問,人類是否像如此眾多的其他動物那樣,也產生彼此僅有微小差異的變種(varieties)和亞族(sub-races),或者產生差異如此重大的種族(race)而必須把它們分類為可疑的物種?這等種族如何分布於全世界;而且,當他們雜交時,他們在第一代和以後各代彼此發生作用嗎?此外,還可追問其他各點。
追問者其次將問到重要之點,即,人類是否以如此迅速的速度增加,以致不時引起劇烈的生存鬥爭;結果導致無論身體或心理方面的有益變異被保存下來了,而有害的變異被淘汰了。人類的種族或種(species)無論用哪個名詞都可以,是否彼此侵犯,相互取而代之,因而有些最終歸於滅絕?我們將會看到,所有這些問題一定可以按照對低於人類的動物的同樣方式得到肯定的回答。就大多數問題來說,的確顯然如此。但對剛才所談到的幾個需要考慮的問題暫時推遲予以討論,可能是方便的。我們先看一看,人類的身體構造在多大程度上或多或少明確地顯示了一些痕跡,以說明他來自某一低等類型。在以後數章,將對人類的心理能力(mental power)在與低於人類的動物的心理能力的比較下加以考察。
人類的身體構造
眾所周知,人類是按照其他哺乳動物同樣的一般形式或模型構成的。人類骨骼中的一切骨可以同猴的、蝙蝠的或海豹的對應骨相比擬。人類的肌肉、神經、血管以及內臟亦如此。正如赫胥黎和其他解剖學者所闡明的,在一切器官中最為重要的人腦也遵循同一法則。比肖夫(Bischoff)⑴是一位站在敵對方面的見證人,連他都承認人類的每一個主要的腦裂紋和腦褶都同猩猩(Drang-outang)的相似;但他卻接著說,它們的腦在任何發育時期中都不完全一致;當然也不能期望它們完全一致,否則它們的心理能力就要一樣了。於爾皮安(Vulpian)⑵說:「人腦和高等猿類的腦的差別極其輕微。我們對這種關係不應有錯覺。就腦部的解剖性狀來看,人類之比類人猿,不但較近於類人猿之比其他哺乳動物,而且較近於類人猿之比其他猿類,如綠背猿(Des guenons)和獼猴(Des macaques)。」但是,在這裡進一步詳細地指出人類在腦的構造和身體其他一切部分上同高等哺乳動物的一致性,則是多餘的了。
可是,對於構造沒有直接或明顯關係的少數幾點加以詳細說明,還是值得的,這種一致性或彼此關係藉此會得到很好的闡明。
人類容易從低於人類的動物那裡染上某些疾病,如恐水病*、天花、鼻疽病、梅毒、霍亂、皰疹等⑶,而且容易把這些病傳給它們;這一事實證明了它們的組織和血液既在細微構造上也在成分上都密切相似,⑷這比在最優良的顯微鏡下或藉助於化學分析來比較它們還要明顯得多。猴類像我們那樣,常患許多同樣的沒有傳染性的疾病。例如倫格爾(Rengger)⑸,曾在巴拉圭捲尾猴(Cebus azarae)的原產地對它進行過仔細的觀察,它容易患黏膜炎,具有通常的症狀,如經常復發,就會導致肺結核病。這種猴還患中風、腸炎和白內障。幼猴在乳齒脫落時常死於熱病。藥物對它們產生的效果,同對我們一樣。許多種類的猴對茶、咖啡、酒都有強烈的嗜好,我自己親眼見到,它們還吸菸取樂。⑹布雷姆(Brehm)斷言,非洲東北部的土人把裝有濃啤酒的器皿放在野外,使野狒狒(baboons)喝醉以捕捉它們。他曾看到他自己圈養的幾隻喝醉的狒狒,他對它們的醉態和怪相做過引人發笑的描述。醉後翌晨,它們非常易怒而憂鬱;用雙手抱住疼痛的腦袋,作最可憐的表情;當給它們啤酒或果子酒時,它們就厭惡地躲開,但對檸檬汁卻喝得津津有味。⑺一隻美洲蛛猴(Ateles),當喝醉了白蘭地酒之後,就會永遠不再碰白蘭地酒,這樣,它就比許多人都更聰明了。這些瑣事證明了人類和猴類的味覺神經是多麼相似,而且他們的全部神經系統所受到的影響又多麼相似。
人類的內臟會感染寄生蟲,時常因此致死,並且受到外部的寄生蟲的侵擾,所有這等寄生蟲同感染其他哺乳動物的寄生蟲都屬於同屬(genera)或同科(families),至於疥癬蟲,則屬於同種。⑴人類有如其他哺乳動物、鳥類甚至昆蟲那樣,受一種神秘的法則所支配⑵,這一法則使某些正常過程,如妊娠、成熟以及各種疾病的持續,均按月經期進行。人類的創傷按照同樣的癒合過程得到恢復,人類截肢後的殘餘部分,特別是在胚胎早期,也像在低等動物的場合中那樣,有時具有某種再生的能力。⑶
像物種繁殖這個最重要機能的全部過程,從雄者的最初求偶行為⑷到幼仔的出生和哺育,在所有哺乳動物中都是顯著一樣的。猴在幼仔時不能自助的情況幾乎同我們的嬰兒一樣;在某些屬中,猴仔在外貌上完全不同於成猴,猶如我們的子女不同於他們的充分成熟的父母一樣。⑸有些作者極力主張,作為一種重要的差別,人類幼兒的成熟期要比任何其他動物遲得多。但是,如果我們注意看一看居住在熱帶地方的人類的種族,其差別就不大了,因為,猩猩據信在10~15歲時才達到成年。⑹男人同女人在身材大小、體力、體毛多少等方面以及在精神方面都有差別,許多哺乳動物的兩性也是如此。因此,人類同高等動物,特別是同類人猿在一般構造上、在組織的細小構造上、在化學成分上以及在體質上的一致性是極其密切的。
胚 胎 發 育
人是從一個卵發育成的,卵的直徑約為1英寸的1/125,它在任何方面同其他動物的卵都沒有差別。人類胚胎在最早時期同脊椎動物界其他成員的胚胎幾乎無法區分。此時動脈延伸為弓形分支,好像要把血液輸送到高等脊椎動物現今不具有的鰓中,雖然在他們的頸部兩側還留有鰓裂(圖1,f,g),標誌著它們先前的位置。在稍晚時期,當四肢發育時,正如傑出的馮·貝爾(Von Baer)所指出的,蜥蜴類和哺乳動物的腳,鳥類的翅膀和腳,以及人的手和腳,都是由同一個基本型式發生的。赫胥黎教授說:「在相當晚的發育階段,人類幼兒才同幼猿有顯著的差別,而猿在發育中同狗的差別程度,正如人在發育中同狗的差別程度一樣大。看來這一斷言好像要令人一驚,但它的真實性是可以證明的。」⑴
圖 1 上圖:人的胚胎(采自埃克);下圖:狗的胚胎(采自比肖夫)
a.前腦:大腦半球等;b.中腦:四疊體;c.後腦:小腦,延髓;d.眼;e.耳;
f.第一鰓弓;g.第二鰓弓;h.在發育過程中的脊椎和肌肉;i.前肢;k.後肢;l.尾或尾骨。
由於本書的讀者可能從來沒有看過有關胚胎的繪圖,所以我刊登了一幅人的和一幅狗的胚胎圖,約在同一早期發育階段,這幅圖是從兩部無疑正確的著作⑵中仔細複製的。
當舉出了如此高水平的權威人士所做的以上敘述之後,我再借用別人的詳細材料來闡明人類的胚胎密切類似於其他哺乳動物的胚胎,就是多餘的了。然而卻可以補充說明,人類的胚胎同某些成熟的低等類型在構造的種種方面同樣也是類似的。例如,心臟最初僅是一個簡單的搏動管,排泄物由一個泄殖道(cloacal passage)排出,尾骨(Os coccyx)突出像一條真尾,「相當地延伸到殘跡腿之外」。⑴在所有呼吸空氣的脊椎動物胚胎中,被稱為吳耳夫氏體(corpora wolffiana)的某些腺與成熟魚類的腎相當,並且像後者那樣活動。⑵可以觀察到,甚至在較晚的胚胎時期人類和低於人類的動物也有若干顯著的相似性。比肖夫說,整七個月的人類胎兒的腦旋圈(convolutions)與成年狒狒的處於同樣的發育階段。⑶正如歐文教授所指出的,「大腳趾當站立或行走時形成一個支點,這在人類構造中恐怕是一個最顯著的特性」⑷;但是在約一英寸長的胚胎中,懷曼發現「大腳趾較其餘腳趾都短;不是同其餘腳趾平行,而是從腳的一側斜著伸出,這樣,它就與四手類動物(Quadrumana)這一部分的永久狀態相一致了」。⑸我用赫胥黎的話來做結束,他問道:「人類是按照不同於狗、鳥、蛙或魚的途徑發生的嗎?」然後他說,「立刻可以作出肯定的回答:毫無問題,人類的起源方式以及他們的早期發育階段同在等級上直接處於其下的動物是完全相同的;毫無疑問,人類與猿類在這等關係上遠比猿類與狗要近得多」。⑹
殘 跡 器 官
這個問題雖然在本質上不及上述兩個問題重要,但由於幾點理由,還要在這裡更充分地予以討論。⑺我們舉不出任何一種動物,它們的某些器官不是處於殘跡狀態的,人類也不例外。必須把殘跡器官同新生器官(nascent organs)區別開來,雖然在某些場合中把它們區別開是不容易的。殘跡器官要麼是絕對無用的,如四足動物雄者的乳房或反芻動物的永遠不會穿出齒齦的切齒(incisor teeth);要麼就是對其現今所有者僅有如此微小的作用,以致我們無法設想它們是在現今生活條件下發育出來的。處於後一狀態的器官並不是嚴格殘跡的,但有趨於這個方面的傾向。另一方面,新生器官雖然不是充分發育的,對其所有者卻是高度有用的,而且能夠進一步向前發展。殘跡器官變異顯著,關於這一點,可以部分地得到理解,因為它們無用,或近於無用,所以不再受自然選擇所支配。它們往往完全受到抑制。當這種情形發生時,它們還是容易通過返祖而偶爾重現——這是一個十分值得注意的情況。
致使器官成為殘跡的主要動因,似乎是由於在這個器官被主要使用的那個生命時期(這一般是在成熟期)卻不使用它了,同時還由於在相應的生命時期的遺傳。「不使用」這個名詞不僅同肌肉活動的減少有關,而且包括血液流人某一部分或器官的減少在內,後一情形是由於壓力交替較少或者由於其習慣性活動以任何方式變得較少所致。然而,在某一性別中表現為正常的那些器官,在另一性別中卻可能成為殘跡;這等殘跡器官,像我們以後將要看到的那樣,常常以不同於這裡談到的那些殘跡器官的發生方式而發生。在某些情況中,器官是由於自然選擇而被縮小的,因為由於生活習性改變,它們變得對物種有害了。縮小的過程大概還常常藉助於生長補償和生長經濟(compensation and economy of growth)這兩項原理;但是,當不使用對器官的縮小完成了所有作用之後,而且當生長經濟所完成的節約作用很小時,⑴器官縮小的最後諸階段是難於理解的。在已經成為無用的而且大大縮小了的一個部分最後地、完全地受到抑制的情況下,如果生長補償或生長經濟都不能發生作用,這大概只有藉助於泛生論(pangenesis)的假說才可以得到理解。但是,關於殘跡器官的整個主題,我在以前的幾部著作中已經討論過了,而且舉出過例證,⑵在這裡我無須就此點再多加贅述。
已經觀察到,在人類身體的許多部分中有各種處於殘跡狀態的肌肉,⑶可以偶爾發現,正常存在於某些低等動物中的不少肌肉,在人類身體中卻處於大大縮小的狀態。每一個人一定都注意過許多動物,特別是馬抽動皮膚的能力,這是由肉質膜(panniculus carnosus)來完成的。現已發現這種肌肉的殘跡以有效的狀態存在於我們身體的種種部分中,例如雙眉藉以抬起的前額肌肉。在我們頸部非常發達的頸闊肌肌樣體(platysma myoides)就屬於這個系統。愛丁堡的特納(Turner)教授告訴我說,他曾偶爾發現五個不同部位——即肩胛骨附近的腋下等——的肌肉束(muscular fasciculi)都一定同肉質膜有關係。他還闡明了,「胸骨肌(musculus sternalis)不是腹直肌(rectus abdominalis)的延伸,而與肉質膜密切近似,在600個人中,3%以上有胸骨肌」。他接著說,關於「偶現的和殘跡的構造特別容易變異的論述,這種肌肉提供了一個最好的例證」。⑷
有少數人可以收縮頭皮上的表面肌肉,這等肌肉是處於變異的和部分殘跡的狀態的。小德康多爾(M.A.de Candolle)寫信告訴我一個有關長期連續保持或遺傳這種能力並且異常發達的事例。有一個家族,其族長在幼年時能夠僅靠頭皮的動作就可以從頭上把幾本沉重的書扔開,他用耍這個把戲去打賭,而贏得賭注。他的父親、叔父、祖父以及他的三個孩子都同樣具有這種能力,而且均達到異常程度。這個家族在八代以前分為兩支,所以上述一支的族長同另一支的族長是七世的從堂兄弟。這位遠房的從堂兄弟在法國的另一地方居住,當問到他是否也具有同樣的這種能力時,他立即作了表演。這個例子很好地說明了,一種絕對無用的能力可以多麼持久地傳遞下去,這種能力大概來自我們遙遠的半人類祖先,因為許多種類的猴都具有而且常常使用這種能力,它們可以上下自如地充分移動它們的頭皮。⑴
為移動外耳服務的外在肌肉(extrinsic muscles)和使不同部分活動的內在肌肉(intrinsic muscles)在人類中都處於一種殘跡狀態,而且它們都屬於肉質膜的系統;它們在發育方面,至少在機能方面也是易於變異的。我曾見過一個人能夠把整個耳朵向前拉;另外一些人能夠把耳朵向上拉;還有一個人能夠把耳朵向後拉;⑵根據其中一人向我說的,只要經常觸動我們的耳朵,這樣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它們,大多數人在反覆試行中大概都能恢復移動耳朵的一定能力。把耳朵豎起並使它們朝不同方向移轉的能力對許多動物來說,無疑都是最高度有用的,因為,這樣它們可以覺察危險來自何方;但我從來沒聽到過有充足的證據可以證明一個人所具有的這種能力對他會有什麼用處。整個外耳以及各種耳褶和突起(如耳輪和對耳輪、耳屏和對耳屏等)都可以被看做是殘跡的;在低等動物中,當耳朵豎起時,它們在不給耳增加很大重量的情況下起到加強和支持耳的作用。然而,有些作者猜想,外耳的軟骨有向聽神經(acoustic nerve)傳導振動的作用;但是,托因比(Toynbee)先生在搜集了所有關於這個問題的已知證據之後,斷定外耳並沒有獨特的用途。⑶黑猩猩(chimpanzee)和猩猩的耳同人類的耳異常相似,而且其特有的肌肉同樣也是非常不發達的。⑷倫敦動物園的飼養員們向我保證,這等動物從來不移動或豎起它們的耳朵;所以,就其機能而言,它們的耳處於和人類的耳相等的殘跡狀態。為什麼這等動物以及人類的祖先失去了豎立耳朵的能力,我們還無法說明。可能是,由於它們在樹上生活的習性而且力量大,它們面臨的危險很小,因此在長時期內它們很少移動耳朵,這樣就逐漸失去了移動它們的能力,但我並不滿意於這種觀點。這大概同下述事例是類似的,即,那些大型而笨重的鳥類由於居住在海洋島上,不面臨食肉獸的攻擊,因而失去了使用雙翅來飛翔的能力。然而,人類和幾種猿雖不能移動耳朵,卻可以從在水平面上自由移動頭部以捕捉來自各方的聲音而部分地得到補償。有人斷言,唯獨人類的耳具有耳垂;但「在大猩猩(gorilla)中發現有它的殘跡」⑸;我聽普瑞爾教授說,黑人不具耳垂者並不罕見。
著名的雕塑家伍爾納(Woolner)先生告訴我說,他時常在男人和女人中觀察到外耳有一個小特徵,而且他覺察到這很有意義。最初引起他注意這個問題的是當他雕塑莎士比亞劇中頑皮小妖精(Puck)的時候,他曾給這隻小妖精雕塑了一個尖耳。這樣,他被引導去考察各種猴的耳,此後又更加仔細地對人類的耳進行了考察。這一特徵為一個小鈍點,突出於向內摺疊的耳邊,即耳輪。如有這個特徵,在嬰兒一生下來它就是發達的,按照路德維格·邁耶(Ludwig Meyer)教授的說法,具有這一特徵的,男多於女。伍爾納先生為其製作了一個精確的模型,並把本書的附圖見贈(圖2)。這個突出點不僅朝著耳的中心向內突出,而且常常稍微突出於它的平面之外,因而從正前方或者從正後方去看頭部時,都可以見到這個突出點。它們在大小上是有變異的,在位置上也多少有點變異,稍微高一些或者低一些,且有時呈現於一耳,而不見於另一耳。並不僅限於人類才具有這一特徵,因為我看到倫敦動物園裡的一隻蛛猴(Ateles beelzebuth)也具有這種特徵。蘭克斯特(E.Ray Lankester)先生告訴我說,漢堡動物園裡的一隻黑猩猩是另一個例子。耳輪顯然是由向內摺疊的最外部耳邊形成的,這一摺疊部分似乎多少同整個外耳被持久地壓向後方有關聯。在許多等級不高的猴類中,如狒狒和獼猴屬(Macacus)的一些物種⑴,耳的上部是微尖的,而且耳邊全然不向內摺疊;但是,如果耳邊向內摺疊的話,那麼一個微小的點必然要朝著耳的中心向內突出,而且可能稍微地突出於耳的平面之外。我相信,在許多場合中這就是它的起源。另一方面,邁耶教授在其最近發表的一篇富有才華的論文中主張,整個情形不過僅僅是變異性的一種而已;那個突出點並不是一個真的突出點,而是由於那個突出點兩側的內軟骨沒有充分發育所致。⑵我十分樂意承認,對許多事例來說,這是一個正確的解釋,如在邁耶教授所繪的圖中,耳輪上有若干微小的點,即整個耳邊是彎進彎出的。通過唐恩(L.Down)博士的好意幫助,我曾親自看到一個具有畸形小腦袋的白痴人的耳,在耳輪的外側、而不是在向內摺疊的邊上,有一個突出點,所以這個點同既往存在的耳的尖端並無關係。儘管如此,在許多場合中我的本來觀點,即那個突出點是既往存在的直立而尖形的耳之頂端,在我看來大概還是很可能的。我之所以這樣認為,是由於它們的屢屢出現,而且由於它們的位置同尖耳頂端的位置一般是符合的。有一個例子——我曾得到它的照片:那個突出點如此之大,以致遮蓋了全耳的整整三分之一,倘若按照邁耶教授的觀點,則必須假定,軟骨要在耳邊的全部範圍內有同等發育,才能使這樣的耳完成。我還從通信中得知兩個例子,一個發生在北美,另一個發生在英國,表明上部耳邊全然不向內摺疊,而是尖形的,因此,它在輪廓上同一隻普通四足動物的尖耳密切類似。此二例之一,為一個幼兒的耳,他父親把這個幼兒的耳同我在一幅圖中⑶舉出過的一種猴、即黑頂猿(Cynopithecus niger)的耳作了比較,說道,他們的輪廓是密切相似的。在這兩個例子中,如果耳邊以正常方式向內摺疊,那麼一個內向的突出點一定會形成。我還可以補充另外兩個例子,表明耳的輪廓依然留有稍微尖形的殘跡,雖然上部耳邊是正常向內摺疊的——其中一隻向內摺疊得很狹。下面的木刻圖(圖3)是依據一隻猩猩胎兒相片的原樣仿製的[蒙尼采(Nitsche)博士好意見贈],從這幅圖中可以看出,這一時期的耳的尖形輪廓同其成長時期的狀態是多麼不同;當成長時,它的耳同人的耳一般是密切相似的。顯然,這樣一隻耳的尖端摺疊起來,除非它在進一步發育中發生重大變化,將會形成一個向內突出的點。總之,我依然覺得,所討論的那個突出點在無論是人類或猿類的某些事例中很可能都是既往狀態的殘跡。
圖 2 人類的耳
(伍爾納先生雕塑並製圖)
a.突出點
圖 3 一隻猩猩的胎兒
(表明這一生命早期的耳的形態)
瞬膜(nictitating membrane),即第三眼瞼(third eyelid)及其附屬的肌肉和其他構造在鳥類中十分發達,而且對它們有很大的機能重要性,因為它能迅速地把整個眼球遮蓋起來。有些爬行動物和兩棲動物,還有某些魚類如鯊魚,也有瞬膜。在哺乳動物的兩個低等的門類(division)、即單孔目(Monotremata)和有袋目(Marsupials)中,以及在少數某些高等哺乳動物、如海象(walrus)中,瞬膜也是十分發達的。但是,在人類、四手類以及大多數其他哺乳動物中,如所有解剖學者所承認的,瞬膜不過是一種被稱為半月褶(semilunar fold)的殘跡物而已。⑴
嗅覺對大多數哺乳動物來說,都是最高度重要的——如對反芻動物,用於警告危險;對肉食動物(Carnivora),用於搜索所要捕食的動物;還有,如對野豬,則上述兩種意義兼而有之。但是,嗅覺甚至對黑色人種,如果還有一點用處的話,也是極其微小的,而黑色人種的嗅覺遠比白色人種的嗅覺還要發達得多。⑵儘管如此,嗅覺並不為黑人警告危險,也不引導他們去找食物;它不阻止愛斯基摩人睡眠於惡臭的空氣之中,也不阻止許多未開化人吃半腐爛的肉。在歐洲人中,各個人的這種能力差別很大;這是一位卓越的自然學者向我保證的,他具有高度發達的嗅覺,而且注意過這個問題。那些相信逐漸進化原理的人們不會輕易地承認,現今狀態的嗅覺乃是由人類最初獲得的。他從某一早期祖先遺傳了這種處於衰弱而殘跡的狀態下的能力;對其早期祖先來說,它是高度有用的,而且要不斷地使用它。在那些嗅覺高度發達的動物中,例如狗和馬,對於人和地方的記憶是同它們的氣味高度聯繫在一起的;這樣,我們恐怕就能理解,如莫茲利(Maudsley)博士所正確指出的,為什麼人類的嗅覺「在生動地追憶已經忘卻的景色和地方的概念和影像時是異常有效的」。⑴
人類幾乎裸而無毛,這是同所有其他四手類的顯著差別。但是在男人的大部分身體上還有少量散在的短毛,在女人身體上也有纖細的絨毛。不同種族在毛的多少上差別很大,同一種族中各個人的毛不僅在多少上,而且在部位上都是高度變異的。例如,有些歐洲人的肩部完全無毛,而另外一些人的肩部卻生有茂密的叢毛。⑵這樣散在於全身的毛乃是低等動物的均勻一致的皮毛的殘跡,則是沒有多大疑問的。這一觀點從下述事實來看就越發可能是確實的了,即,我們知道,四肢和身體其他部分的「纖細的、短的、淡色的毛」,當在長久發炎的皮膚附近受到異常營養時,偶爾會發育成為「茂密的、長的、粗而黑的毛」。⑶
詹姆斯·佩吉特(James Paget)爵士告訴我說,一個家族常有幾個成員,他們的眉毛中有幾根要比另外的長得多;所以說,甚至這種微小特性也是遺傳的。這種長眉毛似乎也有它們的代表,因為黑猩猩和獼猴屬的某些種在其眼的上方裸皮上生有相當於我們眉毛的很長的散毛;在某些狒狒中,有相似的長毛突出於眉脊(superciliary ridge)毛皮之外。
人類胎兒在六個月的時候,全身密布羊毛般的細毛,這就提供了一個更加奇妙的事例。在五個月的時候,眉端和臉上的毛、特別是口部周圍的毛開始發育,口部周圍的毛比頭上的毛還要長得多。埃舍里希特(Eschricht)曾觀察到一個女胎兒生有這種小鬍子,⑷但這件事情並不像最初看來那樣令人驚奇,因為在生長早期男女兩性的一切外在性狀一般都是彼此類似的。胎兒身體所有部分的毛的趨向和排列同成年人的一樣,不過受更大的變異性所支配。整個皮膚表面,甚至前額和雙耳,都有毛密布其上;但有一個意味深長的事實,即,手掌和足蹠則完全是裸而無毛的,有如大多數低等動物的四個足蹠一樣。因為這簡直不能是一種意外的巧合,所以人類胎兒的羊毛般的覆毛大概代表著那些生來就是多毛的哺乳動物的最初永久性的毛皮。關於人生下來在其整個體部和面部就密布著細而長的毛,曾經記載過三四個事例;這一奇怪的狀態是強烈遺傳的,而且同牙齒的畸形相關。⑸亞歷山大·勃蘭特(Alex.Brandt)教授告訴我說,他曾將一位具有這樣特性的35歲男人的面毛與一個胎兒的胎毛做過比較,發現它們在組織上是完全相似的;所以,如他所指出的,這種事例可以歸因於毛的發育受到抑制以及它的繼續生長。兒童醫院裡的一位外科醫生向我保證說,許多病弱的兒童在背部生有十分長的細毛;這等事例大概可以納入同一個問題之下。
最靠後的那個臼齒,即智齒,在人類比較文明的種族中好像有變為殘跡的傾向。這等齒比其他臼齒小得多,黑猩猩和猩猩的相應齒也是如此;而且它們只有兩個分叉的牙根。到17歲左右,它們才穿出牙齦,有人向我保證,它們遠比其他齒容易齲壞,而且脫落也要早得多;不過有些著名的牙醫否認這一點。它們還遠比其他齒容易變異,無論在構造上或是在它們的發育時期上都是如此。⑴在黑色人種(Melanian races)中,智齒通常具有三個分叉的牙根,而且一般健全;它們同其他臼齒在大小上還有差別,不過其差別要比在高加索種族(Caucasian races)中要小。⑵沙夫豪森(Schaaffhausen)教授以文明種族的「顎的後齒部一直在縮短」⑶來解釋各種族之間的這種差別,我設想,可以把這種縮短歸因於文明人慣常地吃軟的和煮過的食物,這樣,他們就較少使用顎部。勃雷斯(Brace)先生告訴我說,在美國把兒童的某些臼齒拔掉,已成為十分普通的常事,因為顎部長得不夠大以容納完全發育的正常齒數。⑷
關於消化道,我看到一則報道,記載著唯一的殘跡物,即盲腸的蛆型附屬物。盲腸為腸部的一個分支或膨部(diverticulum),末端成一盲管(Cul-de-Sac),在許多以植物為食的低等哺乳動物中,它是極其長的。在有袋的樹袋熊(koala)*中,其盲腸實際上要長於整個體部的三倍以上。⑸它有時延長而成為一個長的逐漸變細的尖端,而且有時部分阻塞。看來好像是食物或習性的改變,致使各種動物的盲腸才大大地縮短了,蛆型附屬物作為縮短部分的殘跡物而被留下來了。我們從這一附屬物的小型以及根據卡內斯垂尼就人類盲腸變異性所搜集的證據⑹,可以推論出這一附屬物是一種殘跡物。偶爾它完全不存在,偶爾卻非常發達。其通道全長的一半或三分之二已完全閉塞,末端為一扁平實心的膨脹體。猩猩的這種附屬物是長而盤曲的;人類的這種附屬物從短的盲腸一端長出,其長度通常為4~5英寸,其直徑僅為l/3英寸左右。它不僅是無用的,而且有時是致死的原因;關於這樣的事,我最近聽到兩個例子;這是由於小而硬的東西,例如種子,進入它的通道而引起炎症所致。⑺
在某些低等的四手類中,在狐猴科(Lemuridae)動物中,在食肉類動物中,以及在許多有袋類動物中,有一個孔道位於上膊骨(humerus)的下端附近,叫做上髁狀突起孔(Supra-condyloid foramen),前肢的大神經從此孔通過,大動脈也常常從此孔通過。人類的上膊骨一般都有這一孔道的殘跡,它有時發育得相當良好,由一個下垂的鉤狀骨突形成它的一部分,並由一束韌帶使其成為一個完善的孔。曾經密切注意過這個問題的斯特拉瑟斯(Struthers)博士⑴現在闡明這一特性有時是遺傳的,因為有一位父親有此特性,在他的7個孩子中不下4人也有此特性。當這一孔道存在時,大神經一律要通過那裡,這就明顯地表示了,它是低等動物上髁狀突起孔的同源部分和殘跡物。特納教授估計,如他告訴我的,現今人類骨骼有這一孔道的約占1%。但是,如果人類這一構造的偶爾發育是由於返祖——看來這似乎是可能的,那麼它是返歸到很遠古的狀態,因為它在高等四手類中是不存在的。
人類的上膊骨偶爾還有另一個孔,可以稱為髁間(inter-condyloid)孔。這個孔發生於各種類人猿以及其他猿類⑵,但不經常,許多低於人類的動物也有此孔。值得注意的是,人類有此孔的在古代要比在近代多得多。關於這個問題,巴斯克(Busk)⑶先生搜集了如下的證據:布羅卡(Broca)教授談到,「在巴黎的南方墓地中搜集到的臂骨中,具有這個孔的占4%~5%;奧羅尼洞窟(Grotto of Orrony)的遺物屬於青銅器時代,那裡的32隻上膊骨中就有8隻具有這個孔;不過他認為這一異常大的比例可能是由於這個洞窟是一種『家族墓地』。還有,杜邦(M.Dupont)在屬於馴鹿時代(Reindeer period)*的萊塞(Lesse)山谷的洞穴中發現有30%的骨有這個孔;勒蓋(M.Leguay)在阿爾讓特伊(Argenteuil)的史前墓的遺蹟(dolmen)中看到25%的骨有這個孔;普律內爾-貝(M.Pruner-Bey)發現來自沃雷阿爾(Vauréa1)的骨有這個孔的占26%。可不要忽視普律內爾-貝所說的,在瓜契(Guanche)的骨骼中這種狀態是普遍的」。在這個場合或另外幾個場合中,古代種族比近代種族更加時常呈現一些類似於低於人類的動物的構造,這是一個有趣的事實。一個主要的原因似乎是,古代種族在漫長的系統線上距他們遙遠的動物般的祖先,站得多少要近一些。
人類的尾骨以及下述某些其他椎骨,雖然已經沒有作為尾巴的功能,卻明顯地代表著其他脊椎動物的這一部分。在胚胎的早期,它是游離的而且超出足部之外;如人類胚胎圖(圖1)所示。在某些罕見的、異常的場合中,⑷據知甚至在降生後,還會形成一個尾狀的外在小殘跡物。尾骨是短的,通常只包含四個椎骨,所有都膠和在一起;這些椎骨都處於殘跡狀態,因為除去基部的一節外,其餘僅由椎體(centrum)構成⑸。它們附有一些小肌肉;特納教授告訴我說,其中的一塊小肌肉曾被錫爾(Theile)明確描述為尾部伸肌(extensor)以殘跡狀態而重現,這塊肌肉在許多哺乳動物中是非常發達的。
人類的脊髓僅僅伸延到最後一個脊椎(dorsal vertebra),即第一腰椎(1umbar vertebra);但一種線狀構造(中尾絲,filum terminale)卻沿著脊髓管的薦骨部分的軸、甚至沿著尾骨之背,向下伸延。這種線狀體的上部,如特納教授告訴我的,無疑是同脊髓同源的,而其下部顯然純粹是由軟腦脊膜(pia mater)、即脈絡被膜(vascular investing membrane)構成的。甚至在這時還可以說尾骨具有像脊髓這樣一種重要構造的殘跡,雖然它已不再被關閉在骨道之中了。下述事實仍承蒙特納教授告知,它闡明尾骨同低等動物的真尾是多麼密切地一致;盧施卡(Luschka)最近發現在尾骨之端有一個很特別的捲曲體,與中部的薦動脈(Sacral artery)相連接;這一發現引導克勞斯(Krause)和邁耶對一隻猴(獼猴)和一隻貓的尾進行了考察,發現在二者之中都有相似的捲曲體,但不是位於尾端。
生殖系統提供了各式各樣的殘跡構造,但這等殘跡構造在一個重要方面同上述事例有所不同。這裡我們所涉及的並不是某一物種的處於無效狀態的那一部分的殘跡,而是在某一性別中是有效的、在另一性別中卻僅僅是殘跡的那個部分。儘管如此,根據各個物種是分別創造的信念,此等殘跡物的出現有如上述事例,還是難於解釋的。此後我勢必還要談到這些殘跡物,並將闡明它們的存在一般僅僅依靠遺傳,這就是說,依靠某一性別所獲得的部分曾被不完全地傳遞給另一性別。在這裡我所舉出的不過是幾個有關這等殘跡物的事例而已。眾所周知,所有哺乳動物的雄者,包括男人在內,都有殘跡的乳房。在幾個事例中,這等殘跡的乳房變得十分發達,而且分泌豐富的乳汁。它們在男女兩性中本質上是相等的還可由下述事實得到闡明,即,在感染麻疹期間,男女雙方的乳房都偶爾呈交感的增大。可以觀察到,許多雄哺乳動物都有前列腺囊(vesicula prostatica),現已普遍承認它同雌者的子宮以及與其相連接的管道都是同源的。讀過洛伊卡特(Leuckart)對這個器官所做的富有才華的描述和他的推論,而不承認他的結論的正確性,是不可能的。這在那些具有分叉的真正雌性子宮的哺乳動物中尤其明顯,因為這等雄性哺乳動物的前列腺泡同樣也是分叉的。⑴在這裡還有另外一些屬於生殖系統的殘跡構造⑵可以引述。
現在列舉的這三大類事實的意義是清楚明白的。但是,再反覆陳述我在《物種起源》中詳細提出來的一系列論點,就完全是多餘的了。如果我們承認同科的諸成員來自一個共同的祖先,並且承認它們繼此之後曾適應於多種多樣的外界條件,那麼,同科諸成員整個身體的同源構造就是可以理解的了。根據任何其他觀點,則人或猴的手、馬的足、海豹(Seal)的前肢、蝙蝠的翼等等之間的模式何以相似,就是完全不可解釋的了。⑶斷言他們一切都是按照一個同樣的理想計劃而造成的,並不是一個科學的解說。關於發育,根據這樣的原理,即變異是在很晚的胚胎時期中隨後發生的,而且是在相應的時期中遺傳的,那麼,我們就能清楚地理解為什麼那些差異大得驚人的類型,其胚胎依然多少完全地保留著它們共同祖先的構造。人的、狗的、海豹的、蝙蝠的、爬行動物的胚胎彼此之間最初簡直無法被區別開,對這樣奇異的事實,從來沒有過任何其他解釋。為了理解殘跡器官的存在,我們只能假定先前的一位祖先曾具有完善狀態的這等部分,並且在生活習性改變了的情況下大大地縮小了,這或者是由於簡單的不使用,要麼就是由於那些最少是受多餘部分之累的個體受到了自然選擇,而且得到上述其他手段的幫助。
這樣,我們就能理解,為什麼人類和其他脊椎動物都是按照同樣的一般模型被構成的,為什麼他們都通過同樣的早期發育階段,而且,為什麼他們都保留著某些共同的殘跡物。因此,我們就應該坦白地承認它們的由來的共同性;如果接受其他觀點,則無異於承認我們的構造以及我們周圍的所有動物的構造僅僅是設下的一個陷阱以誘使我們的判斷落入其中。如果我們注意一下整個動物系統的成員,並且考慮一下從它們的親緣關係或分類、它們的地理分布和地質上的演替所得到的證據,上述結論就被大大加強了。使我們祖先宣稱他們是從半神半人傳下來的後裔,並且引導我們去反對上述結論的,不過是我們蒙昧的偏見和驕傲自大而已。但是,終有一天不久會到來,到那時,十分熟悉人類和其他哺乳動物的比較構造和比較發育的自然學者們如果還相信各個物種乃是分別創造作用的結果,那就會被認為是奇怪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