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局限性 · 詩歌
倫敦
①
模仿尤維納利斯② 第三首諷刺詩
誰能忍受這個城市,誰又能控制自己的意志?
——尤維納利斯
當受傷的泰勒斯③ 與這座城市別離,
我胸中悲傷和喜悅交集。
沉思中對他選擇以讚嘆,
羨慕他的隱去,卻又有朋友的遺憾。
終要與墮落的倫敦別離,
去呼吸那遠方田野的清純之氣。
為不列顛人布道的聖大衛教堂
在坎布萊④ 孤岸屹立,
誰又願離開這聖潔的愛爾蘭土地,
猶如拿斯特德⑤ 去換取蘇格蘭的陡岩峭壁?
人們不可能全被突如其來的命運打擊,
飢餓常伴隨人衰老而死去,
其中有多少貪婪、意外、陰謀和惡意,
如今卻是暴民的憤怒、暴民的火氣。
無情的惡棍潛伏在這裡,
失落的律師卻為獵物在尋尋覓覓。
炸雷已在你頭頂的房子響起,
不信神的女人卻還在向你喋喋不休如何死去。
泰勒斯等著輪渡,
帶著散而未盡的財富。
在泰晤士河畔,我們靜思,站立,
格林尼治笑看著銀色激流,
沖刷著伊麗莎白初生時的搖椅,
我們下跪,親吻這神聖的大地。
愉悅的夢中寄望芳華又現,
將大不列顛的榮光召喚:
讓女王十字旗⑥ 勝利地高高飄起,
捍衛貿易,讓西班牙恐懼⑦ 。
放蕩的化裝舞會之前,消費稅受到壓抑,
英國的榮耀成了談笑的話題。
歡快的場面只帶來短暫的平靜,
舒緩著悲傷的憂鬱。
憤怒的泰勒斯凝視著鄰近的城市,
他終於覺醒了,皺眉嗤之以鼻。
為這些頹廢的日子,他在哭泣:
為著渴望過的虛名假譽,
為那些布滿惡習和利益該詛咒的牆壁,
為付出而無回報的科學的努力,
為充滿希望,實際卻是雙倍的垂頭喪氣,
也為堅定的步伐無人響應,
任光陰白白地,一刻不停地逝去。
躁動的生命仍在血管里流淌,
仁慈的主啊!指引我發現那誠實
和意識不再被羞辱的歡樂之地。
爽心的河畔,蔥鬱的柳枝搖曳,
寧靜的山谷,天然風景飄逸。
歷經艱難困苦的英國人於此休憩,
以赤貧的安全去抵抗他的死敵。
在詭秘的牢里,有人極盡其權力,
讓某某⑧ 生活在此,只為某某苟活而已。
優厚的養老金⑨ 當可推動理政,
用選票把弄臣⑩ 洗白,把愛國者⑪ 抹黑。
國家高貴的權力可以置之不理,
卻每天去仰仗海盜們的鼻息。
用盲從的教條毒害年輕人之心,
用謊言去遮掩真理的信義。
大興土木,買莊園宅邸,
徵稅,把彩票如同種植業搞起。⑫
《好戰的太監》⑬ 名正言順地在舞台上嬉戲⑭ ,
被奴役者悄無聲息地進入一個無思想的時期。
勇士們,前進!有什麼能限制你驕傲地前行?
什麼考量能制約你渴求黃金,追求權力?
關注反叛者的德行、信念常常顛覆,
關注我們自己的名義、生命和財產。
如此,當一個呻吟的國家醞釀著放棄,
當公開的惡行燃起天怒之火,
我的朋友,我還有什麼堅持不變的希冀?
誰一開始就偷盜,作偽證還有什麼臉紅之意?
誰缺乏自製,在不列顛法庭高調唱得好響,
像成名的詩人摘下了借來的翅膀。
政治家的邏輯謬不可言,
也敢把「日報」⑮ 來催眠。
儘管蠢人以他半份養老金買服飾打扮自己,
竭盡全力嘲笑 H⑯ ,卻枉費心機。
另一些人面帶溫柔的微笑,玩弄巧妙的技藝,
能褻瀆原則,玷污心理。
或者,像一個戀人的甜言蜜語,
可把處女的貞操奪去。
他們可崛起,而我,一個凡夫俗子,
絕不會將黑白對錯混在一起。
若同乞丐般遭唾棄,間諜般被疑懼,
活著無人問津,死後無人惋惜。
犯有社會之罪,怎會有朋友的愛意,
誰分享了奧吉利⑰ 的財富和罪惡,他的時運也不濟。
雖然如此,不妨把邪惡的禮物嘗試,
用光馬爾伯勒公爵⑱ 的積蓄方能買光維利爾斯⑲ 的囤積。
把輕蔑的眼神從閃光的賄賂物上挪開,
不付出黃金的價格,怎可把黃金買去。
平靜的睡眠,自我認可的一天,
清白的名聲,良心得安。
看!受騙民族的幸福喜聞樂見,
誰對我關懷,誰對我眉頭緊蹙,牢記心間。
倫敦!是貧窮惡棍之鄉,
同共享一個海岸的巴黎和羅馬一樣。
奢望、渴求依賴愚昧和時運,
一國墮落的殘汁也要吮吸。
請寬恕我轉換到這樣一個主題,
因為我實在難以接受法國的都市區。
偉大的愛德華⑳ !今日王國的大帝,
來自英雄和聖徒仰視的土地。
無望追蹤到不列顛的氣息,
那鄉村的優雅與美麗。
粗鄙卻執迷於空虛的展示和粗鄙的安逸,
矚目的勇士飾成了花花公子。
理性、自由、虔誠、修養都拋棄,
法國的模仿秀、西班牙的掠奪卻大行其道。
所有的在鄉人㉑ 不再偷竊或行乞,
也許一個絞刑架要好過一個車輪子㉒ 。
從舞台發出噓聲,從法庭傳出蔑視,
他們的空氣、他們的服飾、他們的政治全都引進。
諂媚、矯情、話癆和同性之戀情,
他們奪走英國人的天真輕信。
他們的工業無法逃避無利的貿易,
他們唱歌、跳舞、清潔鞋子,或把性病醫。
所有的科學都源自一位智者,
逼得他下地獄,到該去的地獄去。
哎!遠離奴隸制,有何不利,
我從英國空氣中得到生命的呼吸。
早年被教育珍視英國人的權利,
鸚鵡學舌知道了亨利式勝利㉓ 。
如果欺詐的統治者收穫的是鏈子,
諂媚就被壓制,無用武之地,
工於逗樂,準備屈膝,
恭順的高盧人,天生的寄生之蛆。
為了切實的利益他到處走,
智慧、勇敢和價值出自他的大舌頭。
每個臉面有千份恩典仁慈,
每個口舌流出和美的旨意。
這些藝術在我們粗獷鄉村嘗試白費力,
只不過與濫用結巴內心有鬼的謊言相聯繫,
令人尷尬的阿諛只會被一腳踢。
除此之外,這公正明辨的時期,
敬佩高超的才藝在舞台上演繹,
他們敢於冒險從事模仿秀。
誰從早到晚玩一個借來的把戲,
練習擁抱他們主人的技藝。
鸚鵡學舌,扮演模仿,
伴隨每個狂妄荒謬的演技。
兩隻眼睛能看出不同的主角,
尚未聽完便報以大笑,
一邊又假惺惺地把淚拋。
全由他們贊助人暗示㉔ 冷嘲自調,
三伏天冷顫,數九天汗冒。
當競爭如此執意,
粗暴的德行怎有希望把朋友維繫?
厚顏無恥,奴顏婢膝,
說謊不臉紅,還要嬉皮笑臉。
斤斤算計,惡行當道,
你的品位喪失,你的判斷力和妓女有一拼,
能給那些口吃的雄辯演說鼓掌和發力,
他馬褲放出的屁,伴有帝王的神氣㉕ 。
工於此類偏好、艷羨和諂媚之技,
他們先把你的桌子侵占,然後把心胸攻陷。
用陰險潛伏的技巧窺探你的秘密,
盯住你虛弱的一刻,把你的真心剝奪。
很快你就要回報你病態的自信,
開始你伯爵的威權或者背棄。
如此之多,既無廉恥也把譴責逃避,
所有罪惡安然無恙,唯有對貧窮有恨意。
為此,刻板的法律追逐的僅此而已,
為此,咆哮的繆斯激怒的僅此而已。
冷靜的商家帶著破爛的斗笠,
從夢中驚醒,為笑話勞役。
穿絲綢的侍臣凝視清新空氣,
轉化上千種花樣翻新的把戲。
所有悲傷侵擾痛苦的壓抑,
輕蔑的譏笑確實最痛苦傷人。
當蠢貨的羞辱蒙對了目標,
命運從未如此深深地傷害慷慨仁慈之心。
天國已為窮人保留了憐憫,
沒有發現不了的海濱,沒有荒廢無路之地,
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中,還是否有神秘的島嶼?
在西班牙還未宣示的地方㉖ 是否還存在平靜的沙漠之地?
讓我們快崛起,去探取幸福之椅,
不再忍受壓迫者的蠻橫無理。
無論何地都要承認這個悲哀的真理:
被貧困壓迫的尊嚴價值終會緩慢地展示。
可越是緩慢,所有人都越是黃金的奴隸,
買賣成功之處,微笑也得出售。
靠賄賂、乞求、奉承贏得大利,
馬夫㉗ 零售了他主子的利益。
聽著!驚恐的人群喧鬧聲起,
大街翻滾響聲,空中雷驚天地。
財富和權力的美妙夢起,
在浮華宮殿或幸福的清涼地。
你開始恐懼,罕見一場痛苦揪心的情景:
蒙受大火團亮光的逼近,
你從追趕過來的恐懼中逃離,
火焰吞噬一切,留不下什麼東西。
一個可憐的流浪漢隨之漫步在人世間,
貧窮飢餓的身軀,何處又可棲?㉘
當所有都被忽視,你倍感羞辱的悲哀是
你喋喋不休的痛訴無人搭理。
天堂的公正應把奧吉利該死的財富吞噬,
燃燒的火焰席捲其宮殿。
憂鬱的謠言迅速地飛過大地,
眾人的哀悼,使天空也靜寂。
榮譽的部落必有恭維的詩句來勾兌,
聖戰怎可與受迫害的命運相聯繫。
假惺惺的感激加些撫恤的喧囂
去賠償掠奪後的貧瘠土地。
看,當他投資建設,花哨的弄臣飄然而至,
暴富的凡夫俗子爆棚,人群圍擠在突然暴富升起的穹頂下。
選區的價格㉙ 和魂靈重又修整。
他的財富比以前更多,
如今稱頌的大物件原都不過是小玩意兒,
拋光的大理石,閃光的銀盤子。
看奧吉利金色堆成的奢望,
恨不得有一把大火來自憤怒的天堂。
隱退在田園,玩得心安,
在塞文河或特倫特㉚ 適宜的岸邊,
你也許可以優雅地求其次。
找一些廉價議員㉛ 廢棄的席位,
拓展你的宏圖以成歡愉的土地。
以少於地牢的租金得到斯特德的利益,
整理你的步行小徑,扶起你碰落的花。
引導你的小溪流,環繞你的樹蔭,
你的土地能負擔的菜餚最便宜。
鄙視見利忘義公爵的嬌柔情致,
每個叢林都有自然的悅耳之音響起。
健康的雙翅帶來輕風習習,
你應微笑所有時光平安無事,
祈福你晚間徜徉漫步和早上出勤勞作。
若深夜你遊蕩閒逛,準備去死。
在你離家小飲前簽下遺囑,
那些喜怒無常的槍手㉜ ,拿到新任務也白費力。
他得困在黑莓灌木中,等待把目標擊斃。
那些嬉鬧醉漢,從聚會中踉蹌走來。
被挑釁激怒,會為一句笑話把你刺死。
即使這些英雄,不過是在惡作劇,
大街上的貴族,也會有令人恐懼的舉止。
當他們被愚昧、年輕氣盛和醉酒衝擊,
他們的謹慎被糟糕的限制欺辱。
不同於他們打著火把㉝ 趕路時,
或者封閉在顯赫的車內及金色的車廂里。
徒費心機,危險過去,你的門也關閉,
希望溫馨祈禱安息。
殘酷的悔罪,絕望的勇氣,
深夜兇手把無誠信的酒吧擊破,
神聖安靜的休息日被侵襲。
逃走,無人看見,一把匕首插入你的胸間。
我們從未這樣聚集在泰伯尼㉞ 觀看死刑執行,
用大麻和絞刑架、艦隊來補給。
老議員給你的計劃擊鼓傳音,
巧設「方式和手段」㉟ 豈能撐起沉淪的大地。
誘人彈跳之床終缺少緊繃的條帶,
國王卻裝飾車隊巡弋㊱ 。
在艾爾弗雷德㊲ 黃金時期,
一家監獄便把國內一半囚徒關起;
多麼公平正義,沒有強迫的崇敬,
利劍廢棄,卻維繫了大地的穩定。
不出間諜經費,沒有特別陪審團㊳ 知情;
神聖的時代!啊!與我們有多麼大的差異!
出乎預料,船已臨近,
海潮退下,呼喚我的聲音從大地傳起,
再見!當青春、健康和財富都已失去,
你應飛回那庇護你的肯特㊴ 曠野大地。
如我般的愚蠢和罪孽都已疲憊,
成功之日,有無數憤激警告在提起。
你的朋友和你都不應拒絕他的助力,
仇恨一切惡行,直到全拋寒武紀陰氣。
在追求美德的事業中,你可再次行使他的正義,
諷刺切入要點,文章充滿活力。
譯者補充:本詩於1738年未署名出版,如天降「新星」引起文壇矚目,大詩人蒲柏給予稱讚並好奇作者的情況。通常,18世紀的批評家,對於翻譯其他語言如希臘文和拉丁文的方式,認可德萊頓提出的三種類型翻譯原則,即「直譯」「意譯」或「模擬」。「模擬」可謂複述,字詞及意義均可自由改動,只求表達出內在的意味。在這首詩中,約翰生的「模仿」,不是模擬翻譯,而只是根據原文的結構和用語的形式,加入作者的思想和時代的內容,改寫原作,類似舊瓶裝新酒,如同中國文人依他人體裁韻腳作「和詩」。約翰生用「倫敦」代替尤維納利斯的「羅馬」,把精緻卑鄙的「法國」等同於僅是文化主導意義上的「古希臘」。1730年,蒲柏以模仿賀拉斯的拉丁文諷刺詩,抨擊沃波爾政府。同樣是諷刺,在這首詩中卻不易察覺,要特別加注提示。
約翰生的詩共263行,比尤維納利斯322行的原詩少59行。考慮到尤維納利斯的詩有些描述不適合當時的倫敦,約翰生選擇適合的內容,而略去其他。如詩中奧吉利從大難的火災中獲救(194—209行),約翰生後來承認其情節不太適合18世紀的英國。
詩歌出版十年後,出版商多斯利編選的《詩歌選集》(1748)收錄了約翰生此前已多次修改的一個版本。約翰生在其腳註中曾顯示其模仿如何近似或接近原作。其例外是,不引用完整詩行,有四個地方用省略號來表示與之有關。因拉丁文被忽視和不流行,現代學者重內容而非如何貼近原詩的模仿形式,這個最能體現約翰生掌握拉丁文精髓的才學。
標準文本參看耶魯大學主編《約翰生全集》中的《詩歌》部分。本文注釋參考貝爾德和格林等文本,特此致謝。特別感謝李冠煌博士審定並精心修改詩的譯文,並以其創意提升詩歌精氣神的韻味。
① 寫於1738年5月12日,正值沃波爾在國會執政期,有反輝格黨政府意味。——譯者注。書中注釋除另有標註外,均為譯者注。
② 古羅馬哲學家、詩人,以「諷刺詩十五首」見長。
③ 尤維納利斯詩里告別的朋友名叫Umbricius。約翰生以希臘天文學家和智者泰勒斯來加強其敘述的權威性。一般認為,他詩里這個人指代倫敦詩人薩維奇,可約翰生堅持說他寫詩前不認識其朋友薩維奇。其經歷只是巧合。借泰勒斯之口,抨擊倫敦瀰漫的惡劣生活環境,如化裝舞會、無神論、消費稅和外國有恃無恐地打擊英國榮耀的勢力。
④ 指威爾斯。
⑤ 倫敦街名,離約翰生的住所不遠。
⑥ 指英國皇家海軍軍旗。
⑦ 以當年伊麗莎白女王的魄力,暗諷現政府(指沃波爾政府,下同)的懦弱。面對西班牙衛隊攻擊英國商船、割去走私船長詹金斯的耳朵(1731),沃波爾一直息事寧人,受輿論譴責。他直到1739年才宣布英國開戰,所謂「詹金斯耳朵之戰」。
⑧ 暗指一個公眾的小丑,泛指政府的支持者。
⑨ 當時政府以給議員發「閒職金」或「養老金」的方式來拉攏其政策支持者。
⑩ 暗指支持政府的人。
⑪ 暗指反政府的人。
⑫ 經營者管理政府資助的彩票業,維持假定得到的錢的數額和實際收到的錢的數額的不同。約翰生用「種植」莊稼的撒種和收穫來比喻其經營方式。
⑬ 義大利歌劇,由英國愛國者演出,喬治二世贊助,免於被《戲劇審查法》審查。
⑭ 英國通過《戲劇審查法》(1737),戲劇經官方審查後才可上演。
⑮ 指政府官方報紙 Gazetteer。
⑯ 指演講家亨利(John ' Orator' Henley,1692—1759),神職人員,自設教堂,吸引信眾,禱詞用粗俗笑話。其接受公款辦親政府報紙。
⑰ Orgilio,源自法語「傲慢」,為作者虛構的一個成功詐騙者的典型人物。其還出現在本詩第194行。
⑱ 馬爾伯勒公爵(1650—1722),以貪婪出名。
⑲ 維利爾斯(1628—1687),第二代白金漢公爵,以揮霍出名。
⑳ 愛德華三世(1312—1377),發動打擊法國的百年戰爭。百年戰爭以克雷西戰役(1346)和普瓦捷戰役(1356)最為重要。
㉑ 指法國人。
㉒ 處罰死刑犯,英國用絞刑架,法國用車輪分屍。
㉓ 亨利五世在位時期(1413—1422),有幾次戰爭英國大勝法國,著名的有阿金庫爾戰役(1415)。
㉔ 尤維納利斯的詩抱怨希臘戲壟斷羅馬劇場,而法國戲在倫敦並非如此。
㉕ 指喬治二世若在國會議院表示自己的不滿,便轉身背著冒犯者,拉起後面垂下的大衣露出其腰背部,所謂「露屁股蛋子」。
㉖ 1738年西班牙聲稱其占有英國在美國的部分領土。——作者注。
㉗ 泛指任何僕人。
㉘ 有讀者「公正評論」,這是古代羅馬的真實情況,而非18世紀倫敦的實際生活。——作者注
㉙ 指賄賂國會議員選舉的價格。
㉚ 離約翰生家鄉利奇菲爾德南部不遠的一條小河。
㉛ 指政府給予議員薪金,以確保其投支持政府的票。
㉜ 拿到軍隊佣金的槍手。除非在決鬥中殺死人以證明其英勇,否則他們不會停止執行其承諾完成的任務。
㉝ 富豪和有權勢者夜騎上路,有無數僕人陪同,有僕人舉火把在前面引路。
㉞ 倫敦郊外刑場,現大理石拱門附近。
㉟ 指一個法案:Way and Means Bills,設政治獻金為拉攏選票,支持政府。
㊱ 喬治二世也是德國漢諾威的親王候選人。夏天他常到德國度假,因常不在英國而不受歡迎。
㊲ 艾爾弗雷德大帝(871—899年在位)編制法典,促進法律公正,據說他統治時期幾乎沒有罪犯。
㊳ 1731年,各方根據判罪需要,可請特別陪審團介入審判。
㊴ 英國地名。
人類希望的幻滅
①
模仿尤維納利斯第十首諷刺詩
讓我們開闊視野增長見識,
觀察人類,從中國到秘魯。②
留意每個憂慮的進取,每個欲望的爭議,
關注充滿生活的繁雜場景,
評判希望和恐懼、渴望與恨意
如何處處充滿陷阱,如何把命運迷宮遮蔽。
那些彷徨者被傲慢狂妄之人背棄,
他踏上冷清鬱悶的小路,卻無人引領。
當薄霧中變幻莫測的鬼怪開始蠱惑人心,
他逃避空想的苦痛,或追趕海市蜃樓的幻覺。
理智難以支配選擇的固執,
剛勁的雙手被束縛,哀求的聲音被驅離。
當復仇者被愚昧的任性操縱,
民族在蠱惑人心的圖謀下沉迷。
攜帶希望之命運的雙翅,如開弓的流矢,
每個自然的天賦,每個優雅的技藝,
散發著強烈的、致命的熱氣,
流露著演說家要命的溫柔之力。
彈劾者制止了演說家強有力的呼吸,
無休止的火拚加速了死寂。
可是很少有人看透:
智者與莽夫都會為金錢的血腥屠殺倒地;
這些動輒發動暴亂而毀滅一切的害蟲,
罪惡地堵塞了人類的進程。
為了金錢,雇用暴徒揮舞劍器,
為了金錢,收買法官曲解法律。
財富疊床架屋累積,既買不到安全也買不到真理,
財富越多,危險越近。
讓歷史敘說好戰的國王如何指揮戰役,
不倫不類的頭銜怎樣震顫了瘋狂的大地。
當法令沒收拒絕交出的劍器,
諸侯比君王又能有多少安逸。
潛伏者在暴虐的權力下藏匿,
留下活躍的叛國者③ 被關在塔樓里,
無人再接近他的小屋、打擾他的酣眠,
只有那些御用的禿鷹在周圍游弋。
貧困的旅行者快樂平靜,
走進深山叢林,高歌驅散辛勞。
妒忌揪住了你嗎?責難碾碎了歡喜。
增加伊的財富,卻摧毀了伊的安寧。
恐懼在可怕的興衰變遷中突然降臨,
叢林沙沙作響,抖動無數陰影。
痛苦不能消減,無論黑暗或光明,
有人公開搶劫,有人把盜賊藏匿。
公眾的哭喊響徹天際,
滿是污垢的颶風捲走了收穫和壯麗。
無人知道當政者關心與恐懼中的辛苦,
那些陰險的對手和奪位的覬覦。
德謨克利特④ 再次出現在大地上,
充滿著愉悅的智慧、啟迪的歡喜。
看斑駁的生活溺於摩登裝飾的誘惑,
沒完沒了的笑話填餵著各類傻貨:
你的嘲笑怎抵人家痴迷的灑脫,
勞碌摧毀了自負,人乃滄海一粟,
沒有哀悼者的死亡猶如不被喜愛的財富,
諂媚者怎可得自豪與託付?
可笑的爭辯方式無人問津,
像看待一個新任市長愚笨的陳情;
那裡喜好的變化不能改變法制,
議員們⑤ 參議在聽證之前。
你怎麼能搖動時髦的族群如不列顛
去奚落那飛快的標槍,嘲笑那刺骨的利劍?
留意真實,察看自然,
用哲學的眼光透視每一個場面。
快樂的禮服和悲傷的紗巾,
對你只是個冷酷的玩具或空虛的幻象:
所有一切助興鬧劇,或把嬉鬧維持,
快樂只是偶然,悲哀亦無意義。
此類充滿了聖人思想的鄙視,
在對人類的每一瞥後都會重新出現。
在探詢各州、遊說各位信眾之前,你便高聲宣布結果,
這樣怎能公正客觀。
無數懇求者簇擁在升遷者的大門,
渴望幸運,為偉人獻身;
不斷聽從命運虛妄之音,
他們高攀,他們閃耀、蒸發、摔倒。
鬧事者每一場都不缺席,
像憤恨的狗在打鬥,被羞辱嘲笑是他們的結局。
愛在希望中結束,當政者的大門在沉寂,
晨拜者又蜂擁去了哪裡?
周報的三流文人靠撒謊聲名鵲起,
財富在積聚,獻身殉道者卻飛離。
每個房間都有褪色的畫面,
那些懸掛過帕拉斯⑥ 的明亮之地,
已受廚房的煙氣薰染,有些已被拍賣出去。
好畫必須好框來配,
而從現在起,我們再也追蹤不著一絲痕跡―
英雄的價值和神聖的仁義:
落敗證實了形式的扭曲,
憎恨衝破了憤怒的牆壁。
然而,不列顛不會再聽到這最後的呼喚,
宣判他敵人的死亡,或維護他擁護者的熱念。
自由的兒子們,不再用抗議。⑦
削弱那些貴族,把王公們控制起來。
我們柔弱的族群也可把君主的喉舌壓制,
不問其他,只關心選票價值;
伴同周刊的誹謗,七年的鮮啤⑧ ,
他們的希望充斥著騷亂和怨氣。
請看沃爾西⑨ ,尊嚴盛極一時,
聲音就是法律,命運掌握在他手裡:
教會、王國和他們都託付給他權力,
犒賞的光芒也需通過他來折射,
他的點頭可把榮譽小河的流向轉移,
光是他的微笑,就可把平安賜予。
他的塔樓要達到新的高度,願望永無止境,
一個欲望接著一個欲望,權力獨攬一切權力,
直到飛揚跋扈取悅自己的征服欲被停息,
權力被出讓,沒有什麼留在他手裡。
國家列車的主人―君主終於皺起眉頭,
垂下鋒利的一瞥,注視憎恨的信息。
從此無論到哪兒,他都碰到陌生的眼光,
諂媚他者嘲笑他,跟隨他者早已逃離;
他很快就失去了國威帶來的令人敬畏的傲氣,
失去了金色的斗篷、閃光的盤子,
失去了帝王的宮殿、奢華的餐飲,
也失去了穿著制服的軍隊和地位低賤的僕役。
他衰老、憂慮、受疾病困擾,
在修道院尋求庇護安息。
悲傷加重疾病,回憶起錐心的愚蠢事,
他最後的嘆息可是在責難國王的信義。
說你這謙卑平凡之身也有心思抱怨,
莫非沃爾西的財富在其終結之時曾贈予你?
或者,活在平安、自負、滿意之現在的你,
在想那最富有的地主已擁有特倫特的河岸?
可為什麼沃爾西還要靠近命運的懸崖邊,
這虛弱的地基怎能承受巨大的重力?
為什麼地裂山崩的災難要降臨,
巨響波及下面的湖也被毀棄?
什麼暗殺之刀置偉大的維利爾斯⑩ 於死地,
什麼樣的頑疾結束了哈利⑪ 的生命,
什麼讓溫特沃思⑫ 上斷頭台,什麼又使海德⑬ 被流放,
而他們都受王的保護也是王的同盟?
他們的願望只是沉湎於法庭的閃耀,
還有巨大到無法維持或辭去的權力嗎?
當學院卷宗最早記下他的名字,⑭
年輕的狂熱者為名譽不圖安逸;
從「長袍」的強烈感染中點燃起
渴求名聲之火焰,無法抗拒。
他未來功業在博德利圖書館⑮ 的穹頂延展,
培根知識大廈在他的頭頂震顫⑯ 。
這些都是你的觀念?傑出的年輕人,繼續向前,
美德護佑你來到真理的王座!
而你的靈魂當執迷於這慷慨的熱度,
直到在科學最後的領域獲得碩果。
如果你能被理性的強光指引,
在困惑的日子你必能撥雲見日,⑰
如果不是為了沽名釣譽,
你將不追求虛榮,也無所畏懼;
如果你的細胞抵制了新奇的誘惑,
懶惰煩悶之精神鴉片全都白費;
如果美麗在花花世界中鏽蝕,
這又怎可是一個會心的勝利。
如果麻痹的血管沒有疾病入侵,
憂鬱的幻影也不會縈繞在大腦里。
然而,不要希望生活在無悲無險中,
也不要想有人能為你把命運扭轉;
從過往世界的屈從中轉移視線,
學而適停片刻,是為明智。
學者生涯,受人詬病,標記如下:
辛勞、妒忌、貧困、庇護人⑱ 和監押。
看民族慢慢變聰明,吝嗇的是正義與公平,
掩蓋真相反而抬高了遲來的半身銅像⑲ 。
如果夢不成真,就請再次
觀察利迪亞特⑳ 的窘迫生活,伽利略的死亡時日。
有誰相信,當得知他被授予最後的獎勵,
他的仇敵避開了這耀眼的光輝。
看,當世人流露出蔑視或給以犒賞,
尊貴如大主教勞德㉑ 也被反叛者的復仇魔爪包圍。
薄情寡義者,蠅頭小利即能使其滿意,
搶奪宮殿,扣押租金。
構成了讓他震驚的最危險的一隅,
致命的教訓使他受阻於此。
藝術家和天才圍在他的墓前哭泣
可聽說他的死訊,冥頑者聽之任之,沉沉睡去。
歡騰的火焰,勝利的宣示,
搶奪軍旗,俘虜死敵,
議員的感謝,報紙華而不實的傳奇,
一一伴隨著勇敢的勝利,所向無敵。
就像賄賂了迅猛的希臘人一樣,旋風般征服亞洲㉒ ,
又如穩定的羅馬令世界顫抖;
大英帝國在如此遙遠的土地上展示自己,
多瑙河或萊茵河都流淌著斑斑血跡㉓ 。
這些力量受到讚美,美德卻缺少熱氣,
直到名望提供了普世的魅力。
然而,理性卻皺著眉對這不平等的戰爭遊戲嗤之以鼻,
廢棄的國家間升起一個單一的名字。
他們榮耀的祖先悔恨把家園出賣,
一代又一代,沒完沒了地去還債。
高價買來的花圈傳遞了終極暗示,
直至勳章生鏽、石頭腐敗。
什麼樣的基礎建立了軍閥的豪邁?
他的希望怎能讓瑞典查理㉔ 來仲裁。
堅強的體魄,如火的心靈,
從不恐懼危險,也從不筋疲力盡。
超越愛、透支武力,延伸和擴展他的領地,
不可征服的公爵痛並快樂著。
平靜的王權生涯焉能帶來樂趣。
戰鬥聽起來就要勝利,他沖向戰火廝殺之地;
包圍了集權力於一身的國王們,
一個投降㉕ ,一個退位㉖ 。
和平使他罷了手,卻徒勞地傳播著她的魅力;
「什麼都沒有得到。」他哭喊著,「一切都是零的回歸,
「直到哥德式㉗ 的標準在莫斯科牆頭流行,
「而我所有的一切仍滯於極地的天陲。」
軍事帝國已開始進軍,
而民族在他眼裡卻是躊躇不前;
嚴峻的饑荒圍困著孤獨的海岸,
冬天為嚴寒的王國設下路障。
他來了,匱乏和寒冬不能推延其前進―
躲藏愧對於往昔的榮光,在波爾塔瓦㉘ 把身隱匿。
敗陣的英雄留下他潰不成軍的士兵,
在遙遠的地方訴說他的不幸;
不名一文的哀求者在等待受刑,
然而,王妃們斡旋㉙ ,奴僕們爭辯。
可她最終沒機會彌補自己的失算。
難道沒被推翻的帝國表明要消亡?
難道敵對的君主給了他致命傷?
或者,數百萬仇恨者把他踏在地上?
他註定要倒在荒僻之鄉,
一個小城堡,一個可疑的人手上;㉚
他留下一個讓世界感到蒼白的名字,
指明了一種品行,成就了一段傳奇。
從波斯暴君到巴伐利亞的爵士,
提供的從來都是誇張的悲哀場面。
快意恩仇,野蠻的驕傲,
只有一半的人性掙扎在其身邊。
偉大的薛西斯㉛ 去抓獲特定的獵物,
在筋疲力盡的戰區,留下餓殍一路。
僕從諂媚歷數他的巨大收穫,
直數到再也無法平息他的傲骨。
新的奉承又欲燃起他心中的瘋狂之火,
以鐵鏈束縛大風,以鞭子擊打海浪。
新的權力要宣示,新的權力要頒贈,
直到遭遇殘暴抵抗,砍下正在布道的神。
大膽的希臘人,嘲笑其軍事技藝,
把華而不實的敵軍圍困在山谷里。
卑微的念頭遭遇了羞辱之海,
餘下的是輕舟一葉快快離開;
受圍困的木船,又怎能駛離這恐怖的海岸,
從紫色的巨浪和水上軍隊的包圍中逃難。㉜
勇敢的巴伐利亞人,在不幸的時辰㉝ ,
竟然要挑戰愷撒權力的頂峰。
因為軍隊意想不到的急速潰散,
眼見無抵抗的王國接受了他的收編。
短暫搖擺!公正的奧地利散布她令人惋惜的魅力,
女王㉞ ,一個美人,要把世界摟在她的臂彎里。
從一座山到另一座山,烽火台狼煙四起,
獲取戰利品的希望和榮譽。
兇悍的克羅埃西亞人,野蠻的匈牙利輕騎兵,
所有遭受蹂躪的兒子聚集起來投入戰鬥;
倉促獲得的偉大功績帶來的奉承式榮耀使王子困於其中,
卻遭到了致命的厄運。
敵人嘲笑,目標被責,
在痛苦和恥辱中苟且偷生。
在儘可能長的日子裡,延緩我的生命,
無論健康還是患病,哀求者這樣祈禱。
隱匿於國,不為人知,
這樣延長的生命是謂苟活。
時間徘徊,急切摧毀著,
所有通向歡樂的通道都已閉合:
季節徒然傾注它們慷慨的饋贈之禮,
秋天的水果,春天的花枝。
帶著冷漠的眼神和糊塗的見識,
他的展望、他的遐想都不再有歡娛。
食肉無味,飲酒難醉,
奢華嘆去,他的奴僕也紛紛告去。
吟遊詩人走來,試圖緩和其緊張憂慮,
提供和諧溫柔的止痛劑。
唉,沒有聲音能進入固執的耳朵里,
即便就在近處見證歌手俄耳甫斯如山般的舞蹈;
他孱弱的能力,既聽不到魯特琴㉟ ,也聽不到七弦琴,
更聽不到善良朋友的甜美聲音。
他的口舌間充斥著無休止的乾綱獨斷,
要麼倒行逆施,要麼絕對錯誤。
故事反覆敘述,插科打諢一再興起,
嬌寵的客人、擅長恭維的侄女也困惑不已。
然而,增長的希望不懼群嘲,
只有賄賂不多的遺產將耳邊風吹去。
機警的客人給出最後必被冒犯的暗示,
女兒的任性,兒子的奢侈,
緩解他的惱怒,玩弄欺詐的把戲,
控制他的情緒,直到他們獲得遺書上的簽字。
他全身關節都遭受著各種疾病的攻擊,
導致可怕的癱瘓,生命垂危;
然而,難以泯滅的貪婪一如往昔,
害怕失去的恐懼加重他的痛苦。
他心思憂慮,雙手顫抖,
翻著一堆債務簿和地契,
或者眼神疑惑地注視著保險柜,
又打開他的金子,算啊,算啊!直到死去。
但是贈予,這個重要的美德之一,㊱
護佑老者遠離嘲諷和罪惡;
生命雖在不知不覺中消解,
卻應在謙和天真中離去。
仁慈使誰的平安日得歡喜?
良知為誰的夜晚舉杯慶幸?
普遍的愛就像普遍的朋友,
這樣一個老人,誰會希望他的生命終止?
若能如此,他背負的厄運即被拋擲,
擠走厭煩的時刻、疲憊的雙翅。
新的悲痛尾隨到來的每日,
一個妹妹病,一個女兒死。
此刻珍貴的親情塞滿了黑色的棺底,
此時割斷的友情導致淚珠漣漣。
年復一年,衰退追著衰退,
快樂早從枯萎的生命中離去。
新的種類出現,帶來不同的觀念,
多餘的老手們拖了舞台表演的後腿,
直到祈求老天賜予最後的解脫,
願痛苦的一生回歸平靜。
可是沒有什麼人能等到此時,
誰能讓命運的淵藪沒有烏雲蔽日。
從呂底亞的國王㊲ 探詢下場,
被梭倫謹慎地告誡他的末日㊳ 。
在生命的最後場景,有什麼才華予人驚奇:
是勇敢的怯懦還是明智的愚笨?
從馬爾伯勒㊴ 注目流淌的昏暗小溪,
到斯威夫特㊵ 胡言亂語和表演的終止。
生育的母親,為其後代盡力憂心,
祈求每個生命都有一張幸運的臉龐。
文恩㊶ 能知曉美麗的春天有什麼病灶,
塞德利㊷ 詛咒那愉悅國王的花樣翻新。
耶,玫瑰色嘴唇和發亮眼睛的天仙少女,
享樂使她們忙碌而無法伶俐。
受多樣的溫柔的快樂誘使,
她們白天嬉戲,夜晚起舞。
她們青睞虛榮,她們的笑中有技藝,
對最新的時尚瞭然於心。
每個這樣的美女你都去追求,每個青春都成為奴隸,
什麼樣的照顧、什麼樣的規矩可把你們掉以輕心的嫵媚挽回?
愛恨交加損毀了你的名氣,
競爭者要連連打擊,愛人是要歸我的。
道德的呼喚被忽略,聲音已遠離。
聽到的越來越少,微弱的怨言也變得稀有。
厭倦了輕蔑,她放棄棘手的權勢,
自豪和審慎對她再也不起作用。
一旦在人群里,不必去禁忌,
無害的自由和私密的友誼。
監護人的讓步,靠更勝一籌的力量的使役,
靠利益,靠審慎,靠奉承,也靠傲氣。
美人色衰後被人背叛,受人輕視,令人哀泣,
在噓聲中經歷其餘惡行。
從哪裡能找到他們關注的希望和恐懼?㊸
憂鬱的焦慮更會破壞思考能力?
無助之人,一定是丟了鎮定之氣,
在命運的洪流中黯然翻滾而去?
必定不曾有厭惡的警醒、希望的升起,
也沒有求得上蒼憐憫的哭泣?
探詢者,停止,懇請不斷繼續,
上天也許在傾聽,宗教信仰不會枉費心機。
雖依然呼喚美好的聲音,
卻留給上帝來做出選擇和判定。
他有安全的力量,他有洞察的眼睛,
假的信眾會在暗中得到嚴懲。
懇求他的幫助,其他由他來決定,
喜愛他給的一切,他會把最好的饋贈。
當令人驚駭的浴火場面出現時,
強烈的獻身精神升向天際。
源源不斷迸發你的激情,為了一個健康的心地,
順從你的熱情,你的意志也會達成。
為了那難以惠及普羅大眾的愛,
為了那在位之君改變病姿的耐心,
為了衝擊一個更幸福座椅的信念,
把死亡認作自然退卻的信息㊹ :
這些給予人的財富,由天堂的法則制定。
他賦予了這些財富,並賦予得到的能力,
要用這些上天智慧來安撫心境,
那麼她未曾發現的幸福就會降臨。
譯者補充:《人類希望的幻滅》(368行)寫於1749年。它是約翰生繼1738年《倫敦》(263行)長詩後所寫的另一篇重要的詩歌代表作。詩作起始,以向世界開放的眼光,尋找人類的希望,將讀者帶進人類文明漫長的歷史,同時又是人生短暫的旅途。詩作質疑幾個閃爍夢想光環的英雄人物,既有瑞典國王查理十二世,又有羅馬皇帝查理七世(阿爾布雷希特),還有政治家、富商大賈、有才氣的詩人、美麗女人,觀察他們的飛揚與沉淪、榮耀與毀滅,提示人們特別關注希望與恐懼、欲望與憎恨、生與死這些人類無奈的困惑、順從的掙扎。當讀者似乎滿意地得到人類欲望必然導致人類毀滅的哲理,感覺到即使母親希望女兒有美麗的臉龐也是無用的希望時,作者筆鋒一轉,最後以經歷者的智慧告誡世人,只要保持對「上天智慧」的追求,不管希望如何幻滅,人類還是大有繼續進步的希望。這個黑暗時空隧道里終於亮出光芒的結尾,達到了作者詩歌副標題「模仿尤維納利斯第十首諷刺詩」的反諷效果。
美國當代詩學批評大家哈羅德·布魯姆在其《西方正典》中介紹過約翰生,在他編選的《最優秀的英語詩歌》(The Best Poems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From Chaucer Through Robert Frost )中選了這首詩。他認為,這是英語詩壇「最奇異的詩歌」。它很「難讀」,因為約翰生用「特有的簡約和雋智的用語」,把他思想的力量濃縮在這巨大篇幅的人類生存困惑的敘述中。「這首詩明顯表現出約翰生的智慧,即他一貫恪守的中肯和謹慎的原則」。因此,布魯姆認為,約翰生在同蒲柏、荷馬、莎士比亞、彌爾頓詩歌的比較中,仍有同樣的「奇異和困惑」這些最鮮明的詩性特質。詩人艾略特的《荒原》(433行),不妨說與約翰生這首詩有「互文性」的「美學搏鬥」的痕跡,可這絕不是他不喜歡約翰生,因為艾略特說過這樣的話,如果約翰生這首詩不是詩,那他不知道什麼可以稱之為詩。如果20世紀偉大詩人艾略特,尚且保持對約翰生借鑑傳承之詩心,可見約翰生的經典詩歌,有其淵源且足可流傳到未來的希望,憑此那些未曾發現的大詩人自然也會降臨人間。
本詩經李冠煌博士精心修改審訂,特此表示感謝。
① 可能寫於1748年早秋,完成於同年11月25日。1749年1月9日出版。這是作者第一次在版權頁上署名「約翰生」。
② 這是當時的流行語。詩人柯爾律治、華茲華斯和丁尼生等對它提出過批評。
③ 1745年,詹姆斯二世黨人參與復辟活動。國王的孫子查理帶叛軍攻打倫敦。在英國平定叛亂期間,有四個蘇格蘭伯爵被監禁,三個被處死,一個被寬恕。
④ 古希臘哲學家,以諷刺世人的愚昧為人所知。
⑤ 指喬治二世經常走訪漢諾威王室,或到選區遊說增稅,以便擴充他的軍隊。此事臭名昭著。
⑥ 帕拉斯,希臘智慧女神,保護的象徵。
⑦ 1641年通過的《大抗議書》規定,國王的顧問要得到國會認可方可委任。
⑧ 1716年英國國會通過《七年法案》,此後至1910年都沿用其規定進行大選。每當選舉時,競選者提供免費啤酒和其他物質給支持者。
⑨ 第99—120行暗示,沃爾西與莎士比亞《亨利八世》中的描寫有些相似。托馬斯·沃爾西(1475—1530)是亨利八世的貼身大臣,因權力過大被捕,判賣國罪。
⑩ 喬治·維利爾斯,第一代白金漢公爵,1628年被謀殺。
⑪ 羅伯特·哈利,牛津伯爵,在安妮女王的支持下,成為托利黨的領導人,1714年因被彈劾失去權力,1715年因被懷疑參與反叛詹姆斯二世而被監禁在倫敦塔內兩年。約翰生顯然認為監禁損害了他的健康。他於1724年去世,有豐富的藏書。約翰生受委託,為其圖書館整編書目。
⑫ 托馬斯·溫特沃思,斯特拉福德伯爵,在查理一世的「保護」下,於1641年受到控告遭處決。
⑬ 愛華德·海德,克拉倫登伯爵,1667年被放逐,並終死在法國。他是詹姆斯二世的岳父,女王瑪麗和安妮的祖父。
⑭ 第135—164行詩反映作者本人的一些經歷。思羅爾夫人在回憶錄中提到,約翰生讀到這裡,想到過去的坎坷,突然淚流滿面。
⑮ 即牛津大學圖書館。
⑯ 有傳說,學問大於培根的人,從橋上走過會使拱橋倒塌。
⑰ 參考蒲柏《論批評》。
⑱ 1755年,用「庇護人」一詞代替「小樓閣」,暗喻切斯特菲爾德伯爵。約翰生給伯爵的著名信,寫於1755年2月。他同年3月中旬修改這行詩。
⑲ 特指詩人彌爾頓半身銅像,在其死後63年,於1737年安放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也泛指其他銅像,如德萊頓銅像(1720)、莎士比亞銅像(1741)。
⑳ 湯姆斯·利迪亞特(1572—1646),牛津數學家,《聖經》研究學者,被稱為當時最偉大的學者。生前雖與培根齊名,可很貧窮,因付不起債被監禁。到1749年已不為人知,故《紳士雜誌》刊發他的詩歌並給予生平介紹。
㉑ 威廉·勞德(1573—1645),英格蘭坎特伯雷大主教,在查理一世與國會爭鬥中不識時務,固執己見,於1645年被處決。
㉒ 指亞歷山大大帝進攻亞洲。
㉓ 馬爾伯勒公爵約翰·丘吉爾在奧地利和巴伐利亞指揮「布萊尼姆大戰」,擊敗法國和巴伐利亞軍,從此結束法國的歐洲霸權。
㉔ 查理十二世(1682—1718)侵占丹麥、德國北部薩克森和波蘭,終被俄國彼得大帝戰敗。伏爾泰1732年寫《查理十二世》,即刻有英譯本出版,為英國人熟悉。約翰生對此一直很感興趣,1742年6月10日在給朋友泰勒的信中,提到要寫一出關於查理十二世的戲劇。
㉕ 指丹麥弗雷德里克四世於1700年在北方大戰中被查理十二世擊敗。
㉖ 指波蘭奧古斯特二世於1704年被廢黜,查理十二世提名斯坦尼斯瓦夫一世為繼位者。
㉗ 指瑞典。
㉘ 指1709年,查理十二世在波爾塔瓦被彼得大帝擊敗,逃到土耳其境內。1714年,查理十二世返回瑞典,1718年在挪威圍城中死去。
㉙ 指彼得大帝皇后可能為促成俄羅斯軍隊逃出土耳其免受慘敗做說客。其中條約之一是,彼得大帝不能阻止查理十二世返回瑞典。
㉚ 指查理十二世被其副官殺害。現代學者同意伏爾泰的看法,認為他是被敵方炮彈擊中去世。
㉛ 波斯國王,入侵希臘,公元前480年在薩拉米斯被希臘海軍擊敗。
㉜ 約翰生曾對思羅爾夫人說,這是他最喜歡的詩句。(The incumbered oar scarce leaves the dreaded coast/through purple billows and a floating host.)
㉝ 第241—254行,指查理·阿爾布雷希特(1697—1745),巴伐利亞的選民期望他領導羅馬帝國聖戰軍。他雖於1742年被立為羅馬皇帝,即查理七世,可很快就失去權力。
㉞ 指瑪麗亞·特蕾莎(1717—1780),奧地利女大公。
㉟ 魯特琴,一種西洋樂器,形似琵琶。
㊱ 第291—298行,思羅爾在回憶錄中提到,約翰生在寫作時,想到他母親的形象。比起忙碌活著的一生,約翰生總是給平靜恬淡的一生以更高的讚揚。
㊲ 指呂底亞國王克洛伊索斯(公元前560—546年在位),他極為富有。
㊳ 梭倫(雅典政治家,公元前638—558)告誡他,沒有人活著會幸福。若非常富有,會不得好死。公元前6世紀,克洛伊索斯被居魯士打敗。
㊴ 指約翰·丘吉爾。
㊵ 喬納森·斯威夫特(1667—1745),詩人,死前患有精神病,據說他的僕人收取費用讓人觀看他。
㊶ 威爾斯王子弗雷德里克的情婦。
㊷ 即凱瑟琳·塞德利,約克公爵的情婦。約克公爵在1685年成為詹姆斯二世後,她失寵。其父查爾斯·塞德利爵士,曾支持光榮革命,推翻詹姆斯二世。
㊸ 第343—368行,反映約翰生從斯多葛學派到基督信仰的主要變化。在《懶散者》第41期,他說:「斯多葛學派灌輸倔強,而基督信仰教人耐心。」
㊹ 約翰生晚年並未表現出這種平靜的死亡態度。尤維納利斯的詩歌結尾不同於約翰生的結尾,這從德萊頓翻譯他的詩句中可以明顯感到:「命運絕不會被智慧崇敬/ 愚昧獨在高處/ 侵占太空。」約翰生心中也很熟悉尤維納利斯詩的最後兩行:「如果智慧在/ 神性就在。」
悼念羅伯特·利弗特醫生
①
人們日復一日地苦幹,
譴責那希望的虛幻陷阱。
突然間震撼,或緩慢地衰弱,
我們的社交友人永別了。
歷經歲月嬗變的考驗,
我們目送利弗特下葬。
他勤勞、天真、真誠,
每個無依無靠的人都視他為朋友。
在感激他的人眼中,
他一直模糊而不失賢明,粗俗而不失友愛。
沒有自豪的文字,
能夠否定對你那天然價值的讚美。
當虛弱尋求幫助,
徘徊的死神醞釀它的打擊時,
他的神奇醫術展示出
無須張揚炫耀的藝術力量。
在最黑暗最痛苦的深淵,
呻吟著無希望的苦惱
和默默死去的孤獨,
他的親切關懷就在你身邊。
他從不冷酷嘲笑推延任何緊急的呼叫,
他從不傲慢鄙視拒絕任何微薄的付費。
從每天的辛苦中得到
每日適當的所需。
他謙卑地走在巡訪患者的小路上,
沒有一刻中止,在各處留下足跡。
萬能的上帝一定會看到,
一個傑出天才發揮他的偉大作用。
繁忙的白日,寧靜的夜晚,
不知不覺,不可計數,悄悄地消逝。
他身體強壯,力量輝煌,
現在已近八十年。
沒有悸動而燥熱的痛苦,
沒有戰慄而漸趨衰弱,
死亡很快就敲碎了生命的鏈條,
他的靈魂從此自由超脫。
① 利弗特醫生是約翰生多年的老朋友,長期寄宿在約翰生家裡。他於1782年1月17日逝世,終年七十六歲。詩寫於1783年4月18日,最早發表在1783年8月號《紳士雜誌》,同年至少有五家刊物轉載。
致思羅爾夫人
①
慶祝她三十五歲生日
我們在時常面臨危險卻倖存中,
迎來三十五;
漫長而更好的時光,
最好超過三十五!
假設哲學家
讓生命停止在三十五,
時光驅使她的歲月
不會超出三十五;
不論接近多高,也不論下沉多深
自然給予她三十五;
夫人―照顧和關心你的巢房,
別小看三十五;
不論如何誇耀和努力
生命的衰退始於三十五;
要想堅強,
必須邁出三十五;
那些聰明地希望自己出嫁的人,
必須看看思羅爾人生的三十五。
① 據思羅爾在回憶錄中說,1777年,當她告訴約翰生自己三十五歲生日時,約翰生即興吟詠,她當場用筆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