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局限性 · 漫步者(1750—1752)

塞繆爾·約翰遜 《人的局限性》
漫步者 1750年3月20日 第1期 開場白:作者的榮耀與責任 為什麼要在這戰敗的地方細說, 為什麼我要揮舞的武器經常無用, 如果時間許可,終會得到正義, 這篇文章也能給人們帶來某些滿足。 ——尤維納利斯 凡是遇到新場合,每個欲涉世交流的人,無不感到開場白的困難。即使在各種語言裡,早有致辭的範式和規則,開場白依然不容易。面對如此多的樣式,人們又事先並無偏愛,要強迫自己從中做一判斷,這個選擇過程自是充滿困惑和厭倦。若能建立一些簡易的介紹方式,開場白就會變得方便,即便缺少新奇的誘惑,也能確保享受遵循規範的益處。 作者在公眾面前亮相時,大都希望古人早已為自己準備好一套致辭的模式,使自己似可免於渴望被人喜歡時必會出現的尷尬。同時,也免去使用一些徒勞的權宜之計,比如,用道歉的方式來減輕公眾對自己的指責,或用魯莽的方式來喚起他們的關注。 史詩作者們發現,詩歌的開場白頗能為他們的創作增添色彩。因此,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選用荷馬,以其史詩中的重要句子作為詩歌的開場白。而讀者只需了解詩題,便知道這些詩歌以何種方式開始。 迄今為止,這類莊重的「引述」方式,在那些英雄史詩中尤為突出。它不僅從未合理地擴大到其他文學形式中,而且還被認為是一種世襲的特權。只有那些聲稱具有荷馬天才的人,才有資格享有。 在賀拉斯① 看來,這種被不公正地使用的特權,其規則也可以為那些不太出名的作者直接借用。可所有人都應適當地記住,不應祈求別人對自己過高期望,因為他們要達到這個能滿足讀者的期望,並不在自己的控制範圍之內。觀看冒起的煙漸漸燃燒成火團,要比看火焰化成灰燼更令人愉快。 這個適用「概念」之所以一直受到人們的重視,因為它不但反映出人們對賀拉斯這個權威的尊重,而且也與一般世俗的觀念相吻合。然而,總有一些人認為,向他人宣傳自己的成就並不背離謙虛的美德。憑著這種無可爭辯的成就,他們想像自己應能豁免一般的規則,從普通生活的限制中抬高自己。也許,他們相信,如修昔底德② 那樣,他們能給人類「留下永恆的遺產」。這也給他們向世人張揚自己的成就時,增加了特殊理由。 確實,在某種場合下,人們略微表示謙虛並不比過分炫耀自己而遭受攻擊的危險少。然而,蠱惑人心的精神和大無畏的氣度,使人們把它們看作不可抵抗的力量而經常屈服其下。可是,那些明顯表現出自卑的人,是不能期待人們對他表現出適當的信賴的。 普魯塔克③ 列舉了人能夠炫耀自己而不會遭到正義譴責的各種場合。可是,他忽視了寫作者「初闖人世」這一場合。從他的總原則上說,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認為,一個人在此情形下是可以理直氣壯地誇耀自己的。除非自己親口說出來,否則他的成就將不被人知道,例如那些身處陌生群體中的人,幾無機會去表明自己的優秀。可是,一個作家面臨的處境,與此還是有所不同,因為當他出現在公眾面前接受「審判」時,他有必要向「法官」證明自己的「價值」。可是,人們應該想到,除非「法官」有意偏向他,否則沒有「公眾」會被勸說去聽他的辯護理由。 一個作家炫耀自己的情形,可比作一個處於熱戀中的人,心裡充滿某種熾熱的激情。情場上有這樣的箴言:「愛要耐心含蓄,婚事才容易成全。」那些急於表白自己愛情的人,反而給自己的願望設下了障礙,而那些從失戀中汲取經驗教訓的人,則竭力掩飾自己的熱情,耐心等待,直到他們的情人愉快地流露真情。同樣的方式如果對作家也適用的話,那它會使作者免受時代的許多苛責和反覆無常的批評。如果一個作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逐漸被公眾喜愛,他自詡的文學榮譽又確實沒有遭到人們的反對,那麼他就開始成為一個很有希望的作家。儘管他從不會得到過多的讚揚,可一旦不幸失敗,也能逃避世人的蔑視。 世人假設,每個作家都能寫出令人讚譽的經典作品,就好像有些女孩子相信,每個表現出紳士風度的男子都打算向自己求愛。可是,作者這些求知的努力一旦出現失誤,就會引起無窮無盡的指責,而當他的真誠戰勝不公正的批評和過高的期待之後,他又會被許多人不加懷疑地一味讚揚吹捧。把自己置於這種冒險境地的人,他的技巧會根據恐懼與野心的比例而增大。尤其是,渴望美好和恐懼邪惡是人類思想的兩大動機。他們一旦被渴望美好和恐懼邪惡的動機刺激後,就會更加明顯地放縱自己。一方面因誘惑而孜孜追求,一方面因恐懼而害怕拒之。有些人會盡力通過行賄「法官」,找這些顯然並不受他們尊重的人來讚美自己;有些人靠坦白自己並不真心承認的弱點來博得人們的同情;其他人則靠敞開思想和表現出寬宏大量,或者大膽地宣布自己應得的成就,或者公開地挑戰他人的地位和榮耀,來取得世人矚目。上述這些行為,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為日報寫作的作者將賣弄和傲慢作為自己慣常的藉口。要判斷他們的這種表現,人們可以說,他們所缺少的謹慎因他們的真誠得到彌補。如果他們的誇張炫耀欺騙了任何讀報人,他們至少可以辯解,他們只不過占用了讀者的一點時間罷了。 戰鬥打響,在關鍵的時刻, 戰爭在死亡或者勝利的征服中結束了。 ——賀拉斯 關於日報的價值問題,很快就能做出判斷,因為我們無須費時地瀏覽大半張報紙,就能確認作者是否背棄了自己的諾言。 我打算在每周的星期二和星期六發表簡短的文章,寫這些文章的其中一個理由是盡力使我們的同胞得到愉悅,我希望這不會使那些我並不想去取悅的人感到厭倦。如果我的文章達不到華麗的程度,至少請因其簡潔而原諒它們。但至於我期望的究竟是請人原諒還是讓人讚美,我覺得沒有必要去細究,因為在準確權衡了我是出於屈服還是謙虛才去寫作之後,我認為它們有著幾乎一樣的分量。以至於我急於嘗試的這個第一次的寫作任務,不會讓我承受任何長時間的失去平衡的痛苦。 確實,無論作者是自信還是膽怯,這種特有的發表方式都有許多便利,可能使作者自命不凡。一個有廣博知識或豐富想像力的人,能表達自己的看法,已經可以確保他會得到世界的讚揚。若他願意利用這個能表現自己能力的發表作品的方式,這很快就會給他帶來機會,使他聽到讚美的聲音。一想到正在寫的東西將會在多少地方被人看到,第二天將被多少人痴迷地閱讀,他有了更多寫作的快樂。他想到這些,常會使自己感到欣慰:那些寫大部頭作品的作者,在寫作中必定會顧慮重重,以免在完成寫作任務之前,自己的想法就被公眾關注的焦點改變;可是,那些寫小文章的作者,無論出現什麼輿論,都應適應各種變化,順從國人的趣味,把握流行的氣氛,跟上時髦的風潮。 在這種設想下,也許每篇有缺陷的簡短文章都是一種強有力的鼓勵,因為它有可能減少作者謹慎小心的疑慮和戰戰兢兢的恐懼。如果作者在一個宏大的主題中,感到處理不同問題的能力不足,或者擔心對一個複雜體系把握不夠,他還是有希望在沒有困惑的情況下修改好這幾頁紙的文章。如果作者在自己記憶之庫反覆查找,發現自己收集的資料太少,難以寫成鴻篇巨製,他也完全有能力去寫好一篇短文章。如果作者擔心自己把太多時間花在一個自己不熟悉的事件上,他可以勸慰自己,幾天之後,便可通過自己的學習和天分了解清楚。如果作者認為自己的判斷足以給人啟示,他會注意每份報紙中的評論,進而修正自己的觀點。如果作者事先多少知道自己被疑難問題所阻礙,他就能停止寫它而無須承認自己的無知,再寫一個風險較低的題目,或者寫自己更容易駕馭的題材。如果作者用盡了所有的努力和所有的技藝,發現自己寫出的作品不能也不值得得到人們的讚揚,他就應儘快放下自己的寫作計劃,免得傷害他人或自己,讓自己退而去選擇能給自己帶來更多愉悅的娛樂活動,或者轉而進行更有前景的研究。 ① 賀拉斯(Horace),古羅馬詩人。 ② 修昔底德(Thucydides),古希臘史學家。 ③ 普魯塔克(Plutarch),羅馬帝國時代的希臘歷史學家。 漫步者 1750年3月24日 第2期 未來理想與現實 狩獵者急躁不安,氣喘吁吁, 費力地前行,似乎征服了遼闊的平原; 在他的行程之前,顯然有人穿過了小山、丘谷、洪水, 而這些千里足跡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斯塔提烏斯① 人類的思考,從不滿足於直接出現在眼前的事物。因此,人們總要與現狀保持一定的距離,讓自己迷失在對未來的幻想中,以至於人們為了那也許永遠也得不到的理想,忘記在自己現有的能力下,適當地享受眼前的時光。這是一個人們經常談論的話題。由於這是個可以輕鬆嘲笑同時又可以嚴肅雄辯的問題,它必會受到所有幽默俏皮話的奚落和所有修辭陳述的誇大。關於它的每個顯得非常荒謬的例子,人們都認真地加以收集,給予蔑視的綽號,並使用所有比喻和形象來駁斥它。 譴責自然使人得到滿足,因為譴責總是暗含著某種優越感:人們通常以想像來愉悅自己,認為自己比其他人有更深刻的了解或更廣泛的調查,能發現一般觀察所忽視的錯誤和愚昧。對作者而言,在這種一般題目上發泄快樂,本身就有很大的誘惑力,因此,他不會輕易地放過。因為藉助一般的情緒,也能確保作者不必費力而揚名,無須爭辯而獲勝。嘲笑一個人愚昧,說他生活在自己的理想中,為了未來的快樂而拒絕接受現在的安逸,不去享受生活的賜福,卻在準備欣賞時,忙碌地讓生活悄然流逝,這並不難。舉例說明人類不穩定的生活狀態,讓死亡把人們的夢想驚醒,告誡世人珍惜安靜而稍縱即逝的時間,這些理由都為作者提供了令其欣喜的獲勝機遇。因此,我們也許能做出判斷:作者更願意去傳達而不是去檢驗一個如此便利有益的生活原則;作者願意去追求一個如此平穩和順暢的生活軌跡,而不去專門考慮它是否能帶來真實。 「尋找未來」這一思考特性,看來是人類不可避免的狀態,因為人類的行為是漸進的,人們的生活是逐步發展的。由於人類的能力有限,他們必須用各種手段達到自己的目的,而且事先便考慮他們所要達到的最終結果。要從最原始的生存狀態上繼續向前,人類便要不斷地調整自己對未來的期望。因此,必須總是先去發現新的行為動機,新的恐懼、興奮和新的欲望、誘惑。 因此,人們一旦實現目前需要努力爭取的目標,就會發現那只是實現更遠目標的一種途徑。人類思想的自然發展過程,不是從一種滿足到另一種滿足,而是從一個希望到另一個希望。 一個人走到一定的階段,總會經常回頭看自己所努力達到的地方。他經歷過辛苦勞作,總要想用他所能得到的回報來安慰自己。譬如農業生產,它是最簡單和最必需的工作。儘管害蟲會影響大豐收,洪水會沖走果實,死亡或災難會妨礙收穫,可是,若不是期望大豐收,沒人要下地耕種。 確實,一些格言只有在其符合真實和順應自然後,才能受到廣泛的接受和長期的流傳。可是,我們必須承認,那些反對人們太關切於美好的未來的警告並不是毫無用處,儘管它被過於輕浮地表達,或者被幾乎不加區別地過分強調。因為這類事情確實經常發生: 由於沉溺在過早成功的喜悅中,人們忘了用必要的措施去確保成功的實現,結果讓想像承受痛苦,破壞了某些可能變好的成果,等到獲得成功的時間已經悄然逝去後,才幡然醒悟。通常,人們渴望的熱情,要在對與錯的相互壓力下,才能得到滿足;而人們期待的焦慮,可以用對上帝不信任的理由,來對它做出公正的指責。這些問題對我目前的討論來說都過於嚴肅了。 事實上,如果人們沒有誇大自己優秀的能力,用這些能力勸慰自己,那麼,人們就很難有進行偉大工作或從事探險的進取心。堂吉訶德騎士給他的同伴們嚴肅地講述冒險的經歷。在這個冒險中,他誇耀自己的偉績,說他應該被傳召去支持帝國,接受被他保護起來的國王的女繼承人的求婚,還說他到處都享有名譽和財富,並給他忠誠的侍衛一個小島。在他們歡樂或憐憫的故事中,很少有讀者會否認,儘管期待的事件也許不全是那樣奇特,或在形式上同樣有缺陷,他們也已經接受了如他一樣的看法。當我們憐憫他時,反映出我們自己的失望;當我們嘲笑他時,我們內心明白,除了他告訴我們已想到的事外,他並不比我們更荒唐可笑。 一個人的理解力、一個人自然的性情,不論對創造每個偉大的事件或優秀的成果有多麼必要,確實很容易被奢侈而放縱的欲望所損害。就好比一些植物,由於過多地接觸陽光而被曬死,儘管太陽給植物世界以生命和美麗。 也許那些渴望以寫作成名的人,比起任何其他階層的人,更需要謹慎地反對這類「幸福的期待」。一個有豐富幻想的人,一旦找到發展他思想的機會,就會直接涉足出版物,讓自己走向世界。儘管只有很少一些奉承的鼓勵,他也要把自己推向未來的時代,預言自己將來會得到榮耀。當嫉妒不存在、幫派被遺忘後,那些現在受偏見影響而不能揚名的人,將會讓位於其他如他自己一樣短暫存在的無名小人。 那些一直求助於將來對自己做出判斷的人,不太可能醫治自己愚昧的疾病。但是,他們應盡一切可能去防止疾病發生。這類疾病一旦達到嚴重的程度,無論何人自詡有喚醒心靈的療法,有宣洩惡毒或緩解熱情的鎮靜劑,也許在哲學的花園裡,根本就找不到治療它們的藥方。 所以,雖然我只是輕微地觸動作家的病症,我也應同時盡力增強自己抵抗感染的免疫力。不管存在多少有些渺茫的希望,我都應把保護劑的功效② 傳給其他人,因為他們的工作也同樣有受到這類疾病感染的危險。 你熱衷於求得名望嗎?智慧有強大的魔力, 可如果重讀三次,它的力量自會消失。 ——賀拉斯 愛比克泰德③ 有個很明智的忠告:一個人應讓自己習慣於想到最驚人和最恐怖的事件。藉助於這樣的反思,他能使自己具有免疫力,既不會因為看到好事而過分想入非非,又不會因碰到真正的不幸而感到十分沮喪失望。 世上沒有比對一個作家的忽視更令人害怕的事了。責備、憎恨和反對,比起忽視還是令人愉快的。然而,每個敢於寫作的人,都有理由害怕這個最糟糕、最無情的命運。 往前走吧,做出你和諧的思考。 ——賀拉斯 一個剛進入文學領域的人,因懷疑自己的能力而認為自己會被人們忽視,這是很正常的。可這個疑慮的本能,既不能使他增加知識,也不能讓他具有規範其他人類行為的無可爭辯的權威。儘管世界註定籠罩著無知的雲霧,他卻必定不能驅散雲層,也不能閃耀出一束最燦爛的生命之光。正是因為這種疑慮,圖書館裡每類編目都有其充分的理由。作者會發現,那些書堆里作者的名字,儘管現在已被人遺忘,可他們從前並不比自己缺少進取精神或自信心,他們同樣為自己的作品被出版而高興,同樣受自己的贊助人關心,同樣被朋友們讚揚。 儘管有可能發生這樣的事:一個有優秀寫作能力的作者,他的才華沒有引起人們注意便消失了。他被各種繁雜事務困擾,只能常常在混亂中生活度日。可是,一旦因寫作成名,他會盡力尋求各種各樣的獎勵來愉悅自己。或者,他沉浸在寫作中,沒有時間參加智力性的社交活動。或者,他被那些受熱情驅使或因偏見形成的判斷吸引,但這些判斷卻幾乎排除了對任何新創作的認可。他知道,有些人過於懶惰,不讀任何沒有名氣的書。其他人太妒忌,不願意宣傳別人的名聲,因為這些日益增加的名望,只會給他們帶來痛苦。那些新出現的作品,之所以受到反對,是因為大多數人不願意被人教導。那些已出名的作品之所以遭到拒絕,是因為它們不再被人尊重。這些都表明,「人們經常需要的是提醒而不是教誨」。有學問的人,擔心過早發表自己的觀點使自己的名譽受到損害。無知愚昧的人,在拒絕獲得精神滿足時,也總是想像能給出一些證明自己敏銳的看法。那些通過所有障礙,走自己的道路獲得名望的人,應該承認,除了他自己的勤奮、好學和聰明外,他也應感激其他的因素。 ① 斯塔提烏斯(Statius),古羅馬詩人。 ② 功效(virtue),有美德之意。 ③ 愛比克泰德(Epictetus),公元前1世紀時古羅馬斯多葛派哲學家。 漫步者 1750年3月31日 第4期 新現實小說 利益和愉快能融合為一體。 ——賀拉斯 小說似乎是現代人特別喜歡的一種體裁,因為它展示了生活的真實狀態,反映了世界每天偶然發生事件的多樣性,表現了人類交往中真實可見的熱情和品質及其影響力。 把這類寫作稱為浪漫喜劇並非不恰當,因為它雖依據喜劇詩的寫作原則,採取極容易把握的方式,描寫自然的事件,讓人保持好奇,卻無須藉助於奇異的幻想。然而,這類小說還是與浪漫喜劇有別,排除其浪漫英雄的權宜之計和技巧手法,既不用巨人把新娘從婚禮儀式中搶走的果敢行動,也不用騎士把被劫的美人再搶回來的勇猛舉止;既不讓人物在沙漠中迷失路途,也不讓角色局限在幻想城堡里自由生活。 我記得斯卡利格① 對潘同勒② 的作品有這樣的評論:潘同勒的所有作品都採用了相似的形象,如果你把他作品中的百合花和玫瑰扔掉,把好色之徒和森林女神拿走,剩下的就再也不能叫詩了。同樣的方式,如果你把隱士和森林、搏鬥和翻船情節拿掉,近代所有舊式小說幾乎都會消失殆盡。 為什麼這類荒誕不經的幻想形象,在一個有修養和有文化的時代,能流傳這麼長時間,這不容易解釋清楚,可是,這也不奇怪,因為只要讀者有需求,作者就願意繼續寫下去。當一個人因寫作實踐獲得某些流利的語言技巧後,他關起門來不再關心別的,讓自己的創作漫無邊際,讓頭腦充滿幻想的熱情,於是,一本本書,不懼怕批評,不努力研究,不了解自然,不熟悉生活,便製造出來了。 我們現在的作家則有不同的任務,不但需要他把難以從個人孤獨奮鬥中獲得的經驗和從書本中能夠得到的知識結合起來,還要求他必須具有普遍的常識,能準確地觀察活生生的世界。如賀拉斯所說,他們的創作「越缺少自我的任性,就會碰到越多的困難」。他們描寫的是人人都知道的事物本原,人們能夠從確切的同類中,發現其任何細微的偏差。其他寫作,若不是學者惡意中傷,一般不會受到什麼特別關注。然而,對普通讀者來說,看這類寫作,是不能讓他們滿意的。他們挑剔問題,如阿佩利斯③ 畫維納斯時,一個鞋匠在路上碰巧見到後,批評他把拖鞋畫錯了。 小說作者一般擔心能否把人類生存方式如實地複製下來。可是,這種擔心並不應作為最重要的問題來考慮,因為作者在其未創作之前就有這種憂慮。這些新小說主要是為年輕人、無知者和懶惰者寫的,對他們起到品行教育和引導生活的作用。之所以要教導這些人,是因為他們歡樂的頭腦里沒有思想,很容易迷信自己的印象;因為他們沒有固定的原則,很容易順從流行的風氣;因為他們沒有親身的經歷,其後果是很容易接受每個虛偽的勸告和帶有偏見的敘述。 要給予年輕人最崇高的尊重,不應讓他們看和聽任何不好的東西。從一位古代作家(尤維納利斯)的作品中,可見其有盡力表現理智和美德的創作概念,儘管這絕不意味著他在思想純潔方面表現出色。同樣,就年輕人面對每件事而言,我們要求作家保持相同但程度上可有所不同的戒備,使年輕人避免接受不公平的偏見、不恰當的思想、不和諧的綜合形象。 在過去的浪漫作品中,每個角色的情緒都與人們保持較遠的距離,讀者很少有讓自己捲入角色、效仿人物的危險;作品所表現的美德和邪惡,都同樣超出讀者個人生活行為的範圍。讀者既喜歡英雄又欣賞叛徒,既愛好救助者又同情受害者。作品裡這些另類人物,只受到他們自己行為動機的約束,他們的錯誤或優點都與讀者個人無關。 可是,當冒險與世界其他事情有了直接的聯繫,並有許多人參與這個世界戲劇的演出角色時,年輕讀者對這些寫實的新小說,便全神貫注,希望通過觀察角色的行為有效地約束自己的實踐,為將來遇到同樣的情景做好心理準備。 因為人們熟悉的這類生活故事,比嚴肅的道德說教更為人所喜聞樂見,比公式和定義更能有效地傳播美德或邪惡的知識。作者應特別注意,人物榜樣有時有非常強大的力量,容易給人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並且有幾乎無法用意志力去控制的效果。若在對寫什麼沒有限制的情況下,應盡力表現那些最優秀的榜樣。若要把這種榜樣表現得很強烈,應注意他們不會產生誤導性的影響和不確定的效果。 新小說在表現真實的生活方面,最大的優勢是作者自由地選擇現實題材,儘管不必特意創造,卻能從大量的人群里精選值得注意的個體。就像一顆鑽石,儘管它不能被造出來,卻能被藝術加工,在它尚未被埋在亂石堆之前,便被擺放到展覽中心發出它的光彩。 公正地說,藝術最偉大和最優秀之處在於模仿自然。可是,人們還是有必要區分哪部分自然是最值得模仿的。人們總是要求作者特別關注如何去表現生活,因為生活經常因情緒而改變它的色彩,或者因邪惡而改變它的形狀。若世界只是被雜亂無章地表現出來,我既看不出讀這些描寫有什麼用,也感覺不到直接用自己的眼光去觀察人生有什麼不妥當,就像鏡子能不加區別地照出所有的物象一樣。 因此,以逼真的個性描寫來判斷人物,依據是不充分的,因為有許多人物並不值得描寫;也不能以事件的敘述與觀察和經驗相一致來判斷,因為這類所謂世界人生知識的觀察,常讓人變得機靈而非善良。新小說創作的目的,不僅要反映人類生存狀況,而且要確保人們免受傷害,告訴人們避免落入陷阱的方法。這個陷阱,是「背信棄義者」為那些喪失了對優秀的追求的「無辜者」設置的,或者是為給這些年輕無知者灌輸追求任何優秀的虛榮願望而布置的。新小說要給予人們抵制錯誤的力量,避免人們受誘惑去做錯事;要鼓勵年輕人,在必要的防衛中去嘲笑對手,增強他們謹慎的意識而不損害美德。 許多作家為了追隨自然,把好和壞的品德合在他們重要的典型人物里,並將兩方面不分輕重地表現出來。我們陪作品中的人物一起快樂地去冒險,在一定程度上沉浸於對他們的同情,不再憎恨他們的錯誤。因為他們不妨礙我們的愉快,也許,我們還為他們身上集中了許多優點而感動。 有人確實外美內邪,憑他們的慷慨解囊,便遮掩了自己的罪惡。人們對他們的醜行,還沒有完全地厭惡,那是因為他們的善行未能被完全否定。然而,這些古今邪惡墮落的特大腐敗者,他們都有相似之處,我們不應再如那些殺人無痛苦的藝術那樣,把他們不加區別地都保存下來。 有人指出,一些美德與錯誤相互聯繫,創作中突出表現任何一方,都會偏離事物的可能性。這個看法並沒有適當地考慮這類觀念所產生的後果。這類人如同斯威夫特所評論的那樣,「感激程度與他們的怨恨是一樣的」。按照這個原則和其他類似的規則,可以假設,人根據殘酷的動機做出自己的行動,在追求某種傾向時會不擇手段。此外,還應承認,儘管感激和怨恨來自相同的熱情,但當人們理性思考後,就不會讓兩者導致同樣放肆的後果。除非人們承認這個後果,這句精彩格言才不會成為與實際生活沒有任何聯繫的一句空話。 沒有證據表明,最初的動機與它們的效果總是成比例的。傲慢不但很容易產生怨恨,還會妨礙感激,因為傲慢的人不願承認他們承擔責任後所表現出的缺陷,同理,要那些沒有得到過幫助的人去表示感激或給出回報也是不可能的。 對人類說來,最重要的是,人們應對這種「感激與怨恨共存」的思想傾向加以揭示或給予批駁。因為當人們把善良與邪惡看作一體加以判斷時,如同彈簧彈跳的都是同一基礎,他們就會想到顧此失彼。如果不為其他,至少為保護自己,人們都傾向於依據醜惡來衡量自己的美德。這個致命的錯誤,是那些黑白不分的人都不免要犯下的。他們不能幫助人們明確自己的界限,反而很有藝術技巧地把良莠混淆在一起,以致大眾不能辨別它們。 在敘述中,歷史的準確性是不存在的,可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把最完美的道德觀念表現出來。這最完美的道德觀念很現實,既不是天使也沒有超越現實的可能性。人們對那些他們認為不可信的事不會去模仿。人類所能達到的最崇高和最純潔的美德,自會在各種事物變革的考驗中表現出來。通過戰勝某些災難,忍受某些苦難,這些美德教導人們應該希望什麼和應該如何行動。至於邪惡,人們有必要去暴露邪惡,永遠厭棄它。不應把受到讚揚的榮耀或勇敢的名譽與邪惡混淆,使人們的思想順從邪惡。無論邪惡以什麼面貌出現,這些狠心的行為都應該引起憎恨,這類卑劣的計謀都應當受到蔑視。要知道,當邪惡得到物質或精神上的支持,人們就會在心理上減少對它的恐懼,正如羅馬暴君除給大眾製造恐懼外,不在乎被人憎恨,又如,要是小說把邪惡認作智慧,成千上萬的浪漫讀者就會被認為心甘情願地接受邪惡。因此,當下的新小說應該有原則地向讀者灌輸這樣的觀念:「美德」是最能得到認可的理解力,是崇高偉大的堅實基礎;「邪惡」是狹隘思想的自然產物,始以錯誤出現,終以恥辱結束。 ① 斯卡利格(Scaliger,1484—1558),法國博學者。 ② 潘同勒(Pontanus,1426—1503),義大利詩人。 ③ 阿佩利斯(Giovanni Apelles),古希臘宮廷畫師。 漫步者 1750年4月7日 第6期 幸福來自他國 我們懶散地漫遊在國外, 尋找的幸福,家園裡自有。 你終疲倦地發現追求的徒勞, 幸福在何地不能從同樣的思想中得到。 ——賀拉斯 斯多葛學派的主要原則是,人的幸福從不應受到外部環境的影響。這個高尚學派的原則,早已超出人類生活的基本條件。有些人似乎能完全排除所有肉體的痛苦和身心的愉悅。這個原則自然受到智者的關注和看重。 這個「瘋狂的智慧」,本是賀拉斯給予那些主張奢侈的哲學學派的命名,對此,我們既不缺少權威,也不缺乏理由給予駁斥。每個小時的經歷都可推翻它,每個天性的能力都能站起來反對它。然而,我們應適當地去探究,如何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接近這個升華自己的境界,如何能早些避免外在的干擾,確保我們的思想處在平靜的狀態。因為,僅僅自詡絕對獨立是荒唐無用的。對每個衝動,可有一個靈活的應對;對臨時事件的獨斷裁決,應有一個耐心的順從。這只是一種較低級的思想上的尊嚴。因此,無論被剝奪還是被削弱,這類思想自詡來自上天的原始啟示,希望把永恆的善良和不變的幸福聯繫在一起。 對束縛的邪惡,只有靈魂 拋棄它自己的原本。 ——波愛修斯 人們有必要在某種程度上建立智力尊嚴、保留愉悅的智慧。這些不全來自偶然的寬恕,尤其當我們雙眼盯著有些人,他們的幸運因自己的品行而丟失。那些未被條件束縛,能有規律地安排自己時間的人,有義務讓自己忙於事務或變換興趣。若在這方面努力後,還是不能愉悅或支配自己,他們只好被迫去嘗試所有消磨時間的藝術了。 普通人有無數減輕生活負擔的應急方式。比起那些在生意破產邊緣的人,他們同樣可恥,但也許沒那麼可憐。我看到,有人因為「紙牌派對」失望,憂鬱情緒瀰漫全家。突然間,世界發生了革命。當提出上千個計劃,派人送去上百個建議後,人們鬱悶無奈,承認倒霉,彼此交談,計劃度過這不幸的夜晚。不料,一個突如其來的訪問者,給他們帶來某些解脫,在接受對一個飢餓城市的規定條款後,他們能夠維持到第二天。 對於那些不知是何原因引起不安的人,通常的藥方是調換一個地方。他們寧願想像他們的痛苦是有些不如人意導致的結果,因此,要盡力遠走高飛,如同孩子們要離開他們陰影的隨從者。他們雖總是希望從每個新場景中得到更多滿意、愉快,卻又總是帶著失望和抱怨返回家裡。 誰能看著這些痴迷者,不去思考那些遭受可怕的狂犬病症、由醫生診斷為「怕水」的人的痛苦?這些可悲的痛苦者,儘管喉嚨如火燒,饑渴難耐卻不能喝水。據說他們有時採取各種扭曲的姿勢或折磨身體,甚至自誇可以在某種姿勢下,吞下他們在另一種姿勢下無法吞下的液體。 然而這類愚昧並非無思想和愚昧無知者所獨有。通過學識、敏捷的穿透力或嚴肅的判斷,它們有時能抓住那些似乎最能避免干擾的大腦。確實,智慧和知識的驕傲,常被發現受到抑制。他們對反對一般的錯誤不給予保證,而正是這些錯誤導致人類的脆弱和卑微。 當這些在我大腦里引起反思時,我記起了考利為其詩歌寫的前言中有一段話:無論如何,因天才而偉大,靠學習而深入。他告訴我們,幸福的計劃,如同一個女孩子幾乎不會放棄想像初戀,可對這個幸福計劃,她沉迷於其中,直到她完全忘了其痴心妄想的荒唐。如果只是被自己的理由阻礙,她完全有可能付諸實現。 考利說:「我的渴望已過去多年,儘管執行它已偶爾轉向,激情卻持續不減。讓自己退休,到我們美國一些植物園定居。這不是為了尋找金礦,也不是為交易這些物質使自己變得富有―而這又正是大多數人到那裡的目的。我要永遠放棄這個世界,包括所有來自它的虛榮和憂慮。雖以某種朦朧隱退的方式埋頭於此,卻不會讓自己沒有文學和哲學的慰藉。」 考利在其思想里有這個空想的規則,為的是讓他餘年的生活安寧。他還推薦給後代,因為沒有其他理由去公開它。確實,他沒有給出強有力說服人的例子,只是指出,某些特別地區的居民是幸福的。人們應在順風中,揚帆而去,把牽掛、包袱和災難拋在其後。 如果他遠行無其他目的,只是「以某種朦朧隱退的方式埋頭於此」,他在自己家鄉就能找到這樣的地方,有無數黑暗的掩蔽處,可遮蔽考利的天才光輝。因為,無論他對自己被召喚回公眾生活的不快有什麼看法,一個簡短的閱歷就能說服他,「匱乏」比「獲得」容易。所需要的不多,便能繼續免受世界的干擾,人心的自傲足以阻止與他人相識的許多渴求。通常,與他人交往,其學術名譽還是美德也許能激起我們的好奇和尊重,卻終會讓我們確信自己被忽視。因而,喜歡隱退者無須擔憂,不必害怕陌生人的尊敬訪問會湮沒了自己。即使一些他從前已認識的人,也會很耐心地支持他的隱退。當他們去體驗一下沒有他陪伴的生活時,他們還是能為那從前有他陪伴帶來幸福快樂的片刻,找到新的消遣興趣。 也許上天為限制我們彼此間的暴虐,早確立了個人的作用並不那麼重要的法則。世界不會因個人的退場和死亡,產生任何大裂口。如果考利從未去評論,有用的朋友、歡樂的同伴、熱戀的愛人,一旦離開我們視線,他們有多快就會被新任務的繼承者接替,那麼,考利這些與人類的交談便無濟於事。 因而,他隱居的隱私能確保安全感,足以避免受干擾。儘管他選擇的地方,多少受其家鄉範圍的限制,他還是發現,它可以起到抵制世界的虛榮和預防個人的憂慮的作用,而且不比那些美國的森林和田野能提供給他的差多少。可是,一旦他承受厭惡的思想痛苦,他就會設想,家鄉領地不足以讓他擺脫引起憂慮不安的因素。他以一個膽小的遠征者的身份宣布,為了沒有往後看的冒險,他想敵人永遠在他的腳下。 當他被同伴打擾,或因忙碌而疲倦時,他強烈想像自己有閒暇和隱居的幸福。他決定為未來欣賞這些幸福,不再受干擾,排除所有會奪去他的快樂的一切障礙。在渴望的熱情下,他忘記孤獨和安靜能給予那些刻意迴避痛苦的人的快樂。因為這個世界如此動盪不安,貫穿於它所有的部分,白天與黑夜、勞作與休息、匆忙與退休,彼此間互有親密聯繫。這類變化卻能保持思想的活躍。我們渴望,便去追求;我們得到,便感到滿足。我們渴望其他,又開始新一輪追求。 如果他按計劃進行,確定在新世界最愉快的地區定居,人們也會懷疑,他雖遠離「虛榮」的生活,但能否使自己免於「憂慮」。對一個人來說,這很正常,他感到痛苦,想像自己換個其他地方,就能更好地承受它。考利知道特別環境下的煩惱和困惑,隨時勸自己,不會再有什麼糟糕的事發生了。因為每次改變都會帶來一些進步。他從不懷疑引起不幸的是內在的原因,他沒有充分地管束自己的熱情,他為自己的沒耐心而煩惱。這些不幸不會沒有使他清醒,他願陪伴其漂洋過海,找到去美國極樂世界的道路。經過實踐,他很快就相信,幸福的泉水,要先在腦海里噴涌。他只有很少一點人性的知識,希望靠改變什麼事來尋求幸福時,他應想到:若缺失個人的品德,他只會在無結果的努力中浪費生命,不斷地增加他計劃擺脫一切的痛苦。 漫步者 1750年5月5日 第14期 文與人 確實,對多變的動物,無人可以了解它。 ——賀拉斯 人類思想存在著諸多不一致造成的矛盾,導致人們表現出愚昧的行為或承受懦弱的苦惱。其中經常被提到的是,作者的生活與作品之間有著明顯而驚人的不一致。可是,彌爾頓在一封信中,對他只見過一面的陌生學者說,他有充分的理由慶賀自己在思想與人格方面達到的統一。彌爾頓在非公開和熟人的訪談中也表明,他保持寫作帶給他的名譽。 有些具有美德或才華的人,試圖從已知作家的作品中,求得對作家本人最直接的了解,結果卻經常為自己的好奇心而感到後悔。這就好比從水底冒起的水泡,一經碰觸水面,與水已沒有不同,原本有著奇光異彩的幻影,很快就沉入水裡消失了。當人們看到那些似乎最有能力給人指點迷津的人徘徊山腳,或者害怕辛苦,或者患得患失,不論一時精神如何振奮,都會失去想像的愉快。也許人們將從此不再有攀登美德高峰的強烈志向。 自古以來就有這樣的習俗,比如東方君主把自己隱蔽在花園宮殿里,避免與人直接對話,通過布告讓人了解他的指令。這個策略適用於統治者,同樣也非常適用於寫作者。因為人們更有耐心接受一個與自己同樣愚昧和不完美的人的統治而非教育。外來人突然闖入作者的密室,感覺上不會與獨裁者薩丹納帕路斯① 的官員的憤怒不同:這位長期懇求覲見國王的官員之所以惱怒,是因為他發現國王不但沒有依律執法,也沒有去調查冤案或者指揮軍隊,而是耽於享樂,沉溺於美色。 然而,有許多理由很容易就讓人相信,一個人所寫的比他的實際生活要更好。例如,無須多加思索就能知道,「設計」總是比「施工」容易得多。一個人在抽象和脫離實際的狀態下,提出來的生活計劃不涉及願望的誘惑、感情的傾訴、飲食的迫切或恐懼的威脅。這種情形就如同教師在地面上教授航海技術,那麼海面總是平靜的,風浪總是吉利的。 數學家很熟悉純科學之間的差異。他們所處理的只是概念,把它的法則用於生活中。可是,在具體的生活中,他們受到限制後,只能屈從於事物的不完美,接受偶然事件的影響。同樣,在道德的討論中,人們應記得,有許多障礙阻攔我們去實踐,而這使人們很容易就讓位於理論。「思想者」只面對理論錯誤的危險,而在現實中的「生活者」,他有自己的熱情,要接觸其他人,會遇到極大的困難。這些來自各方的壓力都使他困惑,使他遭受挫折或者碰到難題。他被迫在沒有深思熟慮的情況下,就採取行動;在沒來得及檢驗的情況下,就承擔責任做出選擇。他為事情的突然變化感到驚訝,根據表面的現象去改變自己的標準;他因為懶惰或者膽怯被人牽著走;更有甚者,他有時害怕知道什麼是對的,有時發現朋友或敵人都在故意欺騙他。 因此,這並不奇怪,在很多喧鬧、陷阱和危險之中,即使沒有思想的偏見,可以毫無阻礙地自由行動,人們也不會服從那些既定的規則,反而會在孤獨、安全和寧靜中放棄它們。人類目前的情形是,人們能看到的比能得到的要多。人們即使保持最高度的警惕和戒心,也絕不能確保每一天過得純潔無瑕;即使投入最團結一致的思想上的努力,也很少能到達深思熟慮的德行頂峰。 然而,人們提出「完美的觀念」是很有必要的,這能使我們努力進行的工作有個指導方向。如果通過有益的警告和宣傳自己的榜樣,提醒其他人避免犯自己的錯誤,克服障礙,那麼即使生活中最不負責的人,也能彌補自己的過失。 無論多麼習以為常,人們都不應對那些對美德懷有熱情而忽略實踐它的人加以責備。世上沒有比用「虛偽」這個詞來譴責他更為不公正的了。既然他已真誠地相信有能力克服自己的情緒,他不必親自取得勝利,如同一個人相信自己能去航海或旅行,他不必鼓起勇氣或努力親自為之,而可以真誠地推薦其他小覷自己能力的人去做。 利益使部分人墮落,迫使他們強硬地去反對每個可以加以修正的動機。這種利益也讓他們自我矛盾,即他們能提出反對美德的理由,卻不允許這些美德在任何方面表現其影響力。他們看見有些人違背自己的利益去行動,卻沒想到這些人並不知道自己的自相矛盾。有些人為情緒所左右,為微小的歡愉放棄了最重要的追求。這些人這樣做,不一定是在改變自己的觀念或認可他們自己的行為。就道德或宗教問題而言,他們以行動決定情緒,使每個人盡力承擔影響世界的任務。這些人的作品,是不能根據他們的生活來證實的。這是因為,他們從不認為在每天的行動中他們有疏忽,他們做的事與自己確立的觀點並不一致;他們也從未發現宣傳美德的行為,能增加或減少多少他們服從指令的義務。只有通過論證,才能使論證失效。無論它是否能讓被論證者信服,其本身都具有同樣的力量。 這類偏見,不論多麼不合理,總是能廣泛流行。因此,每個人都有責任去注意這些偏見,以免讓自己的思想受到干擾。當他渴望得到別人信任時,他應表明信念。以道理教人美德好處的人,應用自己的榜樣去證明它的可行。這樣去做,至少要求每個人不能因為寫得好而做得比其他人差。他也不能憑自己天才的能力,就去想像自己可以自由放任,聲稱自己已超出低等階級的道德水平,請人原諒他缺乏謹慎、忽視美德。 培根在他那本有影響的歷史書(《自然歷史》)中提供了一些令人渴望的假想之後,建議把比較薄弱的地方,作為人們可以去戰勝它的理由。同樣的方法,有時也適用於對道德的努力追求。因為在自然的探索中,這位哲人已觀察到了這種追求的現象。在我們面前,由於一開始就設立了正面和絕對優秀的標準,儘管甘願卑恭謙虛,不論做到與否,我們終會得到原諒,同時,我們要努力保持自己的觀察,儘管達不到,也要避免止步不前。 據說,馬修·黑爾爵士為履行嚴格的宗教義務,長期以來都隱姓埋名,避免他在做出些無恥和羞愧的事後,讓自己的名譽掃地。出於同樣的理由,作者的一個謹慎做法是,若意識到平時行為不能貫徹自己的箴言,他應隱瞞自己的名字,以免使這些箴言受到損害。 確實,有許多人因好奇而對成功的作家有更多的認識,可他們卻沒有多少熱情以自己思想的能力去改良社會,期待自己不去進行反對邪惡的爭論,或不去討論適當節制或公平正義的問題,反而是去談些智慧的發展和愉快的俏皮話,或者,至多談些什麼高深的評論、細微的區別、恰當的情緒和優美的措辭。 這種期待確實華而不實,然而這也是所有人希望的命運,常讓人們感到挫敗而灰心喪氣。讀作家的書的人,對作家產生敬愛之心,可與作家做伴又產生了厭惡之情。作家大多數時間都在安靜的學習中度過,他的生活方式在季節的變化中一直隨遇而安,變得微妙精緻。一旦成名,得到足夠多的尊敬後,他便忽視了自己從前感到愉快的那些微細精巧。當以作家身份進入社會後,如果他的性情溫和膽怯,知道自己的弱點後,他會缺乏自信感到恥辱;如果他生來就意志果斷,意識到自己的優點後,他會兇狠傲慢:或者他被敬畏的朋友捧場,失去自己的個性,不再記得自己的能力,不能做出自己的判斷;或者他在對立問題上很激動,武斷而頑強地捍衛自己,結果因自己的粗暴而失去能力,因急於求成而名望盡毀。 儘管一個人擅長一方面,也有可能同樣在另一方面得到成功,然而,優秀的「寫作與談話」是兩類不同的事。許多順口說出來的趣話,不必用寫作所要求的準確方法和付出完美的勞動,也是完全可以得到的。因此,一個完全習慣於研究工作的人,也許沒有現成的想法、流暢的語言,他總是有必要去接受通俗娛樂。他們也許通過了解談話提供的線索,來展現自己特別的成就,或者他們本身就沒有太多事先準備好的普通問題能參與談話。因為對於這些爭辯的問題,若不把其研究概念摻和在談話中,他們是不會從表面文字上輕易放過這些不同性質的問題的。 從作者的「作品」轉換到他的「談話」這一過程,就好像從遠距離先觀察一個大城市再進入它的內部。從遠處,我們只看到寺廟的尖頂、宮殿的塔樓,想像它豪華、莊嚴、雄偉。可一旦進入城門,我們便發現混亂狹窄的通道、不雅觀的破爛小屋、堵塞的障礙物和籠罩在上空的濃煙。 ① 薩丹納帕路斯(Sardanapalus),亞述帝國最後一位君主。 漫步者 1750年5月12日 第16期 成名的苦惱 那些雄辯口才如海一樣深的人, 人們發現他淹死在不可通航的小溪里。 ——尤維納利斯 漫步者先生: 我是個安分謹慎的年輕人。你在最近的文章① 中表明,你喜歡這類年輕人並給予他們忠告。我一點也不懷疑,你預見了我經歷過的許多困難。我順著你的思路,把我的狀況向你公開,因為你的意見,不論意圖如何純真,已經把我捲入困惑中,而且你似乎確能把我從這些困惑中解放出來。 為安慰我,你告訴我,你認為一個作者很容易找到向世界介紹自己才能的道路,因為「英格蘭的出版大門是敞開的」。我現在經歷的不幸正與此有關。出版的大門確實在大敞大開: 地獄的大門日夜開放, 下去的道路輕鬆容易。 ——維吉爾 自我傷害的方法,真是唾手可得。我立即把小冊子送給一個出版商,與他簽訂了印幾千份的合同。在出版過程中,我常去印刷廠,給予印刷工關心、許諾和獎勵,不斷地催促他們加快出版。白天,我快樂地忙於校稿,其他娛樂活動都中止了。晚上幸福每時每刻接近,我幾乎無法入眠。 書終於出版了。作為作者,我的心怦怦跳動。我挑戰妒忌,駁斥批評,幾近忘乎所以。我把名字寫在書的封面上,沒有充分考慮一旦書出版便會產生一種無可挽回的事實。也沒去想想,出版書與下地獄可以適當地進行比較,進入容易,返回困難。然而,這兩者確實也有不同,一個偉大的天才,會快樂地咽下那瓶喝了能使人「遺忘」的水,不再返回他以前的狀態。 漫步者先生,我現在是一個公認的作家了。我要因為盛名之下的所有不幸遭受譴責―一種無法挽回的譴責。在書出版後的第一天早上,朋友們聚集在我身邊,而我作為慣例送給每位朋友一本書。他們只看了第一頁,就已十分敬佩,不再繼續讀下去。開篇第一頁確實很見功夫:有些段落經過特別加工,比其他文字更耀眼生輝;有些句子筆調細膩飽含精華。我向朋友一一指出,而這些都是他們讀時忽視的。我請求他們收斂些恭敬,邀請他們到酒店去吃飯,因為非這樣做不足以表示慶賀。飯後,大家又開始評書了。他們的誇耀常使我失去謹慎。我不得不拿起另一杯酒痛飲。我經常沒辦法壓制這些讚美的吵鬧,在掌聲中又興奮地喝了一大杯。 第二天早上,我的另一幫朋友來家裡祝賀。他們執著地讚揚,迫使我又一次請客來答謝他們的盛情。第三天,又有許多前來祝賀的熟人,我以同樣的方式回敬他們的文雅客氣。第四天,那些我第一天招待過的朋友又來了,因為他們在讀完了其他章節後,發現許多深刻有力的句子和精巧的構思。這已讓我無法再承受他們重複的恭賀。因此,我又一次勸他們到酒店相會,挑選別的題目,以便我能和他們一起交流。可是,他們卻忍不住不去關心我的作品。當他們的思想完全受此支配時,我的懇求根本不能改變他們談話主題的傾向,於是,我只好悶悶地喝著紅葡萄酒。我清楚,他們的讚揚既不是我的謹慎可以阻止的,也不是我的不滿所能壓制的。 整周都在文學的狂歡中度過。我現在明白,除了與他們在一起,不滿足地渴求讚揚,沒有什麼能比「才華」這個東西更昂貴了。他們誇耀我的名字足可排列在知識界那些最偉大的生者死者之上。為擺脫這炫耀的苦惱,我又破費買了兩大桶波爾圖葡萄酒、十五加侖的亞力酒、十二打幹紅葡萄酒、四十五瓶香檳。 鑒於此,我決心不再待在家裡,起個大早躲進了咖啡店。可我發現,我現在太出名,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與世界的其他人一起分享嘈雜的樂趣。一旦進入店裡,我便看到一些人充滿嫉妒的眼神。他們試圖隱瞞這些,有時瘋狂大笑,有時伴以蔑視。儘管這樣虛偽,我也能看到他們心中充滿敵意。由於嫉妒本身可以受到它自己的懲罰,我便經常放縱自己,用自己存在的炫耀來折磨他們。 儘管我也能從羞辱我的對手身上得到一點滿足,可是,我的仁慈決不容忍我在朋友的恐懼中享受快樂。作品出版後,我一直很注意,不要給自己太多預先估計的優越感,要克制自己,做到最苛刻的謙卑。確實,這不是不可能,我有時能保持思想的沉默,用以表明我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意識。或者,我抓住機會打斷談話,不讓講話者為難,花時間來開導他。確實,這些同伴開始表現得很荒謬,或者,我清楚,他們超出了自己擅長的討論話題,為此,我有兩天以敲打手指頭的方式,發泄對他們的不滿。可我通常還是表現出很尊重人的舉止,即使對那些愚昧者,也只是在心裡憐憫他們。然而,儘管我如此謹慎從事,為人榜樣,人們對少有的天才仍普遍感到恐懼。人類是非常不願意使自己變得更聰明的。我發現,現在這幾天,所有熟悉的人都在迴避我:我敲門,沒有人在家;我進入咖啡店,別人和我隔開桌位。我生活在城鎮,就像獅子在沙漠、老鷹在石林,太偉大以至於難以交朋友、難以進行社交活動。這種不幸福的高不可攀和令人恐懼的優勢,使我感受到註定該譴責的孤獨。 我的個性不僅使人感到害怕,還讓自己背上負擔。我天生愛說,不願多加思考,喜歡無拘束地表達自己的情緒。我使用滑稽的評論和幻想的形象,讓思想輕鬆活潑,可是,現在我的一言一行變得重要了。我有些害怕說出我的觀點,至少擔心話說得太匆忙,卻成了格言警句,犯下傷害大半個民族的錯誤。想著人們對我成功寄予的厚望,演講時我經常要停頓一下,反思所要講的是否體現自己的水平。 先生,這足以構成我的不幸了,可還有更大的災難在後頭。你一定讀過蒲柏和斯威夫特的作品,知道有些人為了從出版他們的書中謀利,如何在盜版書商的慫恿下,為了手稿掠奪他們的壁櫃,打破他們的箱子。當然,還有許多書在店裡銷售,一些你從不懷疑的人正等著牟利。當一些人的名字具有可銷售的紙面價值時,這些人的書同樣可能被人盜竊。對這種顧慮,起初我很警惕。確實,我也有充足的理由保持警惕,因為我發現許多人在觀察我的面部表情,他們的好奇心已表明他們決意要打我的主意。我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可在別處又發現同樣可疑的行為。 有人可能受到懲罰,而我被人糾纏。我有充足的理由證明,有十一個畫家正尾隨我,因為每位畫家都知道,誰先畫出我的肖像誰就發財。我經常更換假髮,戴帽遮擋雙眼。我這樣做,是希望能使他們分辨不清,因為你知道,賣我的肖像卻不讓我分享利潤,這是不公平的。 然而,我保護文字的痛苦,並不亞於保護我的臉面。我既不敢攜帶這些紙稿,也不敢把它們留下。我確實採取過一些措施保護它們―把它們放進鐵箱,用鎖鎖在壁櫃裡。每周我更換住所五次,總是在子夜時分暗中進行。 由於突出的天賦得到如此強烈的認可,我就像一個隱士那樣,孤獨地生活,既有守財奴的焦慮,又有逃犯的警覺。我害怕和人見面,以免被人複製;害怕演講,以免有損我的名聲;害怕寫信,以免收信人發表我的信件。我總是坐臥不安,以免我的僕人偷我的文章去賣,或我朋友拿它去公開發表。這實在是一種高居於其他人之上的處境。這就是我要向你表達的情緒。也許你能告訴我,如何摘下這個戴起來惹麻煩的桂冠,如何回到平靜的歡樂氣氛中,找到那塊一流作家命定被禁止去的淨土。 讀者Misellus ① 指第10期。 漫步者 1750年5月15日 第17期 幸福與死亡 對那些心靈虛弱,生活在疑慮和恐懼中的人, 請變戲法的牧師為他們補習神諭; 直到最後死亡之時, 我的靈魂必定寧靜安息。 ——《盧坎① 的警句》 據記載,有些東方君主,在宮中雇用專職官員,叫他每天早上在固定的時刻前來提醒國王:「陛下,別忘了您會死去。」雅典的梭倫把目前脆弱和不穩定的狀態看得非常重要,為後世留下這樣的訓誡:「讓你的雙眼盯住生命的結束。」 經常嚴肅地思考那個終止我們的所有計劃和剝奪我們的所有物的死亡時刻,確實能讓我們以公平和理性來最有效地規範我們的日常生活。一個嚴肅地思考從生到死的問題並開始他每一天生活的人,將不會做出任何邪惡的壞事,也不會屢犯荒唐的錯誤。 在這個世界上,人們的幸福之所以會受到干擾,是因為人們有欲望、悲哀和恐懼。面對這些欲望、悲哀和恐懼,對死亡的思考是一劑合適有效的救治良方。因此,愛比克泰德說過,經常想想貧窮、流放和死亡,你將不會沉溺於強烈的欲望,或者能放棄卑賤的想法。 人們在點燃起追求共同目標的火花,反思內心激盪著怎樣興奮的渴求時,就能很容易理解、認同愛比克泰德這句基於正確觀察的格言。在人們完全實現他們想像的追求之前,他們會表達出自己未來擁有的喜悅,讓自己的思想去承受思考它的痛苦。除非得到成功,他們不去幻想任何快樂,或者,除非失敗,他們不去設想任何痛苦。與那些擺在面前的偉大目標相比,我們把上帝施捨於生命中的任何慷慨和其他種種滿足,當作無關緊要而忽視不顧,當作妨礙行動而拋在一邊,或者當作前進路上的攔路物而踩在腳下。 每個人都曾有過親身經歷,當一個患急性或慢性疾病的病人在其面前死去時,他會表現出多麼強烈的情緒。在死亡臨近的最後時刻,什麼偉大的強烈影響,什麼耀眼的財富,什麼敬佩的讚美,什麼眾生對自己的哀求,所有這一切都顯得幻滅和空洞。如果同樣的思想一直支配我們,這類同樣的情緒就會重複地表現出來。人們不難發現,這時誰要是不停地伸出雙手,力圖抓住那些不能保持的東西將是多麼愚昧;誰要是耗費生命,盡力地增加新的塔樓來滿足自己的野心會是多麼荒唐,這就好比當地基在晃動時,建立在它上面的一切物體都會倒塌一樣。 所有「嫉妒」與「欲望」都是成比例的。基於「制服他人才能獲得滿足」這一心理,我們勝過他人的同時,自會感到某種不安。因此,只要克制過分的欲望,就能讓心靈擺脫嫉妒的腐蝕,免除這個比其他多數罪惡還要嚴重的邪惡。因為嫉妒會折磨我們,使我們憎恨世界,使用卑鄙的手段,玩弄骯髒的陰謀。那些想到自己很快就要死亡的人,他會把怎麼才能完美結束自己的人生,作為最重要的事來考慮。因此,他會平靜地想到,無論是哪種手段,只要達不到這個目的,都是無用的。經常思考自己生命短促的人都能發現,其他人的狀態不會更長久,那些自己先得手並不會持久的東西,並不能使競爭對手狀況得到多少改善,就如同一個從別人手裡奪走獎品的人,不會讓自己比其他人有更多優越感,況且這個獎品微不足道,不值得拚命地反對。 「憂傷」是善良和溫柔之心所產生的特別情緒。憂傷同樣可以因思考死亡得以消除或減輕。如果我們堅持以這個「擁有的事物難以確定」的永恆理性,來欣賞所有上天賜福於人類的狀況,我們的悲哀自會消除。人們應當記住,無論我們手裡占有什麼事物都是很有限的,這有限能給我們最活躍的希望一些承諾,可成千上萬的偶然事件,又使這有限的時間越來越少。因此,人們不應後悔自己的過失,因為我們無法估算這些過失的價值。可是,儘管我們對這些過失的價值,不能確定它的最小量是多少,卻能充分肯定它的最大量是多少。為此,我們應當確信,即使是這最大量的損失,也不應為之有什麼遺憾。 如果某種情緒極大地破壞了我們的理解力,但還沒有傷害我們去欣賞由理性適當規範給我們帶來的生活的優越性時,此刻雖然我們發現自己沉浸在悲哀中,為那些消失而無可挽回的事感到無比痛苦,但我們接受「思考死亡」這個藥方還不算太遲。為此,我們應有效地思考人生不穩定的狀態,注意避免憂傷所導致的荒唐行為,因為如果這種哀傷的情緒稍微持續下去,連我們自己也會被帶走。 至於最痛苦最傷心的「悲痛」,它是由我們失去最親愛的人引起的。可以這樣說,人類在生死之間所建立的友情,不過是這樣一種關係,即人們有時必須要為他人的死亡哀悼。這種死亡的悲哀,總是會使生者感到痛苦,而這些痛苦與受到安慰的程度成正比;生者可以感受到痛苦,但無論這痛苦有多麼強烈,他死去的朋友都不必忍受了。 「恐懼」是人類所有熱情中最強烈和最不可抗拒的情緒。人們同樣可以用思考死亡這個普遍的思想藥方來克服恐懼。人們要經常地思考死亡,因為它向人們揭示整個人類美好的幻滅,同樣,它也能讓人們意識到,大地上出現的所有邪惡都微不足道。這些邪惡不會比受難者更持久,因為根據古老的說法,「越暴力的事件,必定越短暫」。最殘酷的災難,因自然而導致的不幸必定很快就結束。靈魂不能長期被禁錮,它不但會飛走,還會把屍體留給怨恨的人們。 高高飛翔者嘲笑下面破碎的建築物。 ——盧坎 人類之間最能彼此相威脅的事,就是以「死亡」要挾。確實,我們會突然地死去,誰也無法阻止。然而,以犧牲美德為代價,去求得死亡緩期的人,不能成為高尚的人。儘管一個人不知道自己能買下的這部分時間有多長,但一定清楚,無論它長或短,回憶起獲得這段生命的代價時,他會覺得這些代價的價值將越來越少。他清楚,他毀滅了自己的幸福,可不能肯定他能延長自己的生命。 「生命短暫」的事實,應能調和我們的情緒,同樣地,也能適當地約束人們的計劃。最偉大的天才和最積極的努力活動,都不能使其能力超出一定範圍。征服世界的計劃是暴君的瘋狂,希望在所有科學上都達到優秀是文人英雄的愚昧,這兩類人最終都會發現,他們努力追求的是一種人類被拒絕達到的最高峰。他們要得到某種榮耀的虛妄野心,超出了人類難以達到的上帝的永恆法則,他們因此喪失了許多使自己發揮作用的機會,失去了很多使自己幸福快樂的時光。 君主因設計偉大計劃而失敗的例子,早已記錄在世界歷史中,可對於大多數人,幾乎沒有什麼用,因為他們對這些關於自己不會犯的錯誤的勸誡,毫無興趣。然而,學者雄心壯志的命運,值得每個人去思考:在各種無止境的追求中,難道有些人一點也不為浪費自己偉大的才能而感到後悔嗎?在提出一些目標上,因新奇而受誘惑,難道有些人一點也不哀憐雄偉計劃突然夭折嗎?難道有些人不是因太在意作品的錯誤,又因自己著作計劃太宏大而留下未完成的遺憾嗎? 思考一下,人們的思想能走多遠而不是我們的體力能做多少事,這總是令人感興趣的問題。然而,人們繼續處在這種思想與實際不同的複雜矛盾狀態下,我們的責任便是,「通過尊重他人來規範我們創造的部分能力」。我們不應縱容肉體享樂的欲望,因為它會傷害我們智力的元氣。我們的思想也不應為計劃而滿足,因為我們知道,我們有限的生命在企圖實現它時必定會失敗。考慮到我們生存的不確定,應隨時確定我們計劃的範圍,增加激發我們努力工作的動力。當我們發現自己傾向於龐大的計劃,或者我們在努力工作中容易懶散遲緩時,我們也許應想到用醫學之父② 這句話來檢討自己或者激勵自己:「生命短促,藝術長存。」 ① 盧坎(Lucan),羅馬詩人。 ② 指希波克拉底,古希臘醫師。 漫步者 1750年5月19日 第18期 論婚姻(一) 無辜的繼母知道 不應為孤兒草擬有害的計劃; 有尊嚴的妻子不應支配她的丈夫, 也不應相信她誠實的愛人做出不守信的誓言: 兩人相愛所求的嫁妝, 父親的美德和貞潔的名聲, 維繫婚姻長久不斷的紐帶。 ——賀拉斯 據我觀察,在人類行為中,相比其他問題,婚姻是人們最常談到的話題。儘管受自然的支配和上帝的安排,婚姻常常是痛苦的根源。那些深受其苦的人,他們不但很少能克制自己表達婚姻悔恨的情緒,而且也嫉妒一些因偶然或謹慎仍單身的人。 對於婚姻生活普遍不幸福的現象,許多嚴肅者說出其明智的格言,而不少嬉笑者提出其精明的勸誡。道德家和警句作家,同樣在這方面表現出他們的聰明和睿智。有人為婚姻不幸唉聲嘆氣,有人嘲笑奚落。由於寫作能力主要為男性壟斷,女人總是要背上使這個世界痛苦不幸的罵名並受到責怪。不論嚴肅者還是嬉笑者都認為,他們可用雄辯的抱怨或諷刺的譴責,任意地對女性做出判斷。女人在他們眼中不是愚蠢就是浮躁,不是充滿野心就是殘酷,不是奢侈就是欲望之尤物。 鑒於諸多婚姻不幸的例子,感受到我分享這個共同利益後的啟發,我有時冒昧地思考這些普遍存在的痛苦,竭力不讓自己偏心,把自己放在兩性之間的一種中立態度上。我本著所有強烈的憂慮情感,所有明顯的堅信正義的信念,所有維護美德的義憤,就兩性所引起的吵鬧進行公正的評判,力求平等,不偏不倚。男人確實可藉助他寫作的優勢,收集許多歷史時期的事例,引用古代哲學家、歷史學家和詩人的可靠材料,以自己的喜好提出充滿偏見的看法。可是,女人的辯解比起那些受人尊敬的古人的說法,具有更強的情緒感染力。如果她們這邊沒有偉大作家的名字支持,她們自身便具有極強的爭辯力。面對她們溫柔的形體和美麗的眼神,就是蘇格拉底或歐里庇得斯也沒有什麼反對她們的雄辯能力。即使最冷酷最無情的法官,最終也會站在兩個平等力量之間左右搖擺,如同盧坎在裁決一個案件時,想到女神在一邊,羅馬將軍伽圖在另一邊,他便猶豫不決了。 由於有過長期研究嚴格、抽象哲學的經歷,我現在正處在冷靜的成年期,能達到有效控制住自己熱情的程度,例如,聽到男女任何一方的爭吵後,也不會去添油加醋。多年的經驗使我注意到,男子確實在實際生活中被他管家的女人冒犯了,有時會對妻子怒吼,而女子在沒有更壞的對手作為自己攻擊的目標時,也會抱怨丈夫的殘酷。我無法容忍一邊是信誓旦旦,另一邊是拳打腳踢這類折磨人的痛苦。當丈夫奔向酒館,而妻子把自己關在房間時,我不敢總是肯定地說,他們雙方因痛苦才這樣做。有時我有理由相信,他們這些企圖不能減輕多少自身的痛苦,反倒更加激起他們的怒火。儘管人們很少相信這些特殊的指責原因,可根據一般匯總起來的案件,卻有很多事實表明,結婚的人常常沒有得到婚姻生活的幸福。因此,檢驗一下在什麼場合下,有這麼多邪惡能打開道路進入這個世界,這是恰當的。為此,我要對我朋友們最不幸的婚姻生活加以評論,充分地分析他們結婚的動機和維繫愛情的原則。 我最早認識的一個人是普魯登修斯。他要擺脫不穩定的混沌度日的單身生活。他雖有些遲鈍,但絕不是沒有知識和判斷能力的人。他在做出一個決定之前,總要花很長時間慢慢思考。無論什麼時候我們在酒館見到他,他總是幫我們安排好娛樂活動的計劃,與廚師溝通菜譜,告訴我們什麼時候添酒,為我們原來的計劃增添新的節目。在經過反覆考慮後,這個周密思考的人認為,儘管他滿足於自己財富很少的現狀,但是他也決不會因為過早結婚而使自己成為失落者。鑒於對養老金的實際價值做過估算,他認為,就算以後生活指數會不斷下降,再加上利息所得到的收入可能會減少,但在二十二歲時就有一萬英鎊,跟到了三十歲後才有大量財富相比也不會很差。他說,這段期間,積累財富的機會隨時都有,而男人錯失時光以後就很難彌補了。 他眼睛一發亮,所有聚焦點既不在那些美麗或文雅的女子,也不在那些頗有尊嚴或理解能力強的婦女,而是集中在有一萬英鎊的女人身上。在一個富有的國家裡,這種女人不難找。他很巧妙地說服了女子的父親,而她父親的願望是希望自己女兒能成為一個文雅的女人,於是我的朋友得到了她。在結婚兩天之後,他就自信地對我們誇耀,要不是他們愚昧,僅憑聰明機靈不可能達成這個婚姻協議。他因此每年能從他太太可得到的財富里多拿到七十三英鎊,節省了他每年必須要花費的一筆錢。 這位為自己的精明而自豪、為增加自己財富而高興的人,很快就把富利爾小姐接回家了。從那以後,他沒有享受到片刻的幸福。因為這個女人是個智力低下的卑鄙小人。她脾氣火暴,聲音粗魯,沒受過什麼教育。除了有興趣吃喝和計算錢財之外,她沒有其他快樂的情趣。富利爾是個惡婆。儘管他們在追求富有方面一致,可方法不同:普魯登修斯靠錢生錢,而他太太富利爾卻要節省用錢。普魯登修斯更樂意根據有利於自己的機會用錢投資,而富利爾卻聰明地想到,那些真正屬於自己的錢才是財富。考慮其他門路都有極大風險,她只求低利息,確保有穩定收入。普魯登修斯敢於冒險,以不合理的高價為一條船買保險,結果很不幸,賠光了錢。為此,他受到妻子吵鬧的折磨,再也不敢嘗試第二次。現在,他一切都聽老婆的,卑躬屈膝地生活了四十七年。自他倒霉後,他的妻子除了提到「保險人」外,從未叫過他其他名字。 我們社會裡另一種婚姻的狀況,可舉弗洛倫特斯為例。在賽馬聚會上,他碰巧在一輛馬車上見到小姐責皮勒塔,約她晚上一起跳舞,從而確認他這首次見面的戀情,等第二天一早,便宣布向她求婚。弗洛倫特斯不諳世事,既分不清賣弄風騷的激動與心智交流的愉快有什麼不同,也分不清微笑中誘惑和感激的區別。不過,他還是很快就從痴迷中醒悟過來,而且意識到他的快樂只是一天的歡樂而已。在這二十四小時之內,責皮勒塔小姐巧妙應答,周旋左右,除了幼稚空虛之外,沒有給他留下其他印象。而就她本人來說,她不過是用同樣的技巧玩弄了一個新男人。 米利斯是個有責任感的男子,懂得享受娛樂,講究提高生活的質量。他經歷過各種歡樂場面,不輕易為之心動,對比他職位高或有名譽的人,他保持不卑不亢的態度。退休後,他到一個久違的鄉村度假,在那兒度過夏季,碰巧與伊恩思女士住在同一棟樓,兩人自然相熟起來。她的聰明和賢惠很快就征服了他。由於沒有其他人陪伴,他們總是形影不離。由於他們彼此感激對方給自己帶來的愉快,幾乎忘了他們還有不用見面也能享有快樂這回事。米利斯在她的陪伴下很開心,一旦分開便感到心神不寧。他充分地相信,她有很強的理解能力。如同他所想像的那樣,他們立誓相愛。他把她當作愛人後,更覺得他們性情相投。在求愛結婚不久後,他歡天喜地把妻子帶回城裡過冬。 不久他們的不幸發生了。米利斯見到妻子的情景千篇一律。雙方誰也沒有任何要變化的要求,誰也沒有激起適當興奮的激情,也沒有對立的願望。他們兩人都喜歡孤獨,喜歡沉思,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愛好。在參加社交活動以後,伊恩思感到,迄今為止她的熱情是偶然而非虛偽地隱蔽起來。確實,遇到快樂和輝煌的場景,她不是沒有思想的能力,而是完全沒有那種能力去發揮自己的想像。她為轉變付出了很高代價。她不顧名譽受損,追求熱烈的激情,渴望無止境不滿足的欲望。無論誰向她表示殷勤,她都熱烈迎合。這就是哲學家米利斯在他退休後找到的所謂「妻子」,這就是他期待退休後能幫他學習的助手和能給他美德的愛人。 普羅薩斯在弟弟死後,考慮到家族不能斷代,就和他的女管家結了婚。自那以後,他便一直向朋友抱怨,他的孩子們不知不覺地過多受到他太太吝嗇觀念的影響。想到這一切,他坐在自己的桌前感到內疚,為家裡沒有合適的人做伴感到無聊。 阿未歐是一個大房地產管理商,經富有的叔叔引薦,娶了一個名聲很壞的女人。他接受這個婚姻的條件,是將來要成為叔叔的財產繼承人。面對他自己、他妻子和他叔叔的這些財產,阿未歐無奈地感慨,所有這些都不能帶來只有與那些具有善良美德的婦女在一起時才能得到的幸福。 我打算就這個生活的重要問題寫出更多的文章。我不會面面俱到,只涉及那些我已提到不能得到幸福的人的故事。這些人缺乏思考,殊不知,婚姻是系住長久關係的最牢不可破的紐帶。若沒有信任,就不會有友誼;若沒有真誠,就不會有信任。為美貌、財富締結的婚姻一定很不幸,而二人互相尊重的婚姻,只有依靠美德和虔誠才能得到。 漫步者 1750年5月22日 第19期 及早選擇職業 修辭學法則是如此不確定, 難以統一你那變化多端的思想。 普里阿摩斯和涅斯托耳的舊時代已經過去, 你,金牛座的人,還有什麼猶豫。 來吧,看搖擺還要多長時間。 你也許疑慮:你現在什麼也做不了。 ——馬丁 人們從來都不會缺少憂鬱的思考。他們去觀察失誤或失敗,知道什麼人通過其理解力和或多或少的知識,能使自己豁免人性的普遍脆弱,得到免除生活不幸的榮幸。儘管世界充滿災難的場景,但我們看著普通大眾,幾乎不關注他們的悲傷,而是把兩眼盯在特殊人物的狀況上,因為他們的個性從大眾中脫穎而出。我們很少思考那些被屠殺者的恐怖屍骨,卻全神貫注地跟隨英雄,目睹他所有幸運的通道,不再去想倒在他周圍的成百上千人。 本著同樣的憂慮和敬重,我這些年來一直觀察波利菲爾的生活。在他出生後,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擔心他的果敢判斷力,敬佩他的各種成就,然而,他生活的進步、對人類的貢獻,卻被其豐富的知識和神聖的思想阻礙了。 在中學裡波利菲爾就出類拔萃,未有任何可見的成就,就已讓同學們驚訝不已。在大學,他同樣優秀。他邁出成功的步子,順利地穿過科學的荊棘迷宮,如同走在旖旎風光的文學花道上。他既無對學習時間的任何嚴格限制,也無對年輕人共同喜歡的娛樂顯示出極大的耐心。 人們通常在成年時選擇職業。當波利菲爾成年時,他準備成為一個服務公眾的人物。每門學科的老師的目光都投向他,所有好奇的人都探究他,猜想這位大學的天之驕子,該如何選擇他的職業。他無疑要做出決定―這個決定要讓所有同代人落後於他,登上他應名列最高榮譽的班級榜單,沒有那些因能力差而要忍受推延的苦惱。 波利菲爾絕非狂妄或自負,卻受到極大的鼓勵。因為不斷的成功,他對自己的道路有極大的自信。在放縱的希望上,他不會輸於他的同伴。他期待,當射出第一束光澤時,世界有被碰撞後的驚奇。他有時難以忍住,會參與到朋友的歡樂中。(誰能不被奉承迷惑呢?)有些朋友在閃亮登場後便突然消失。他們微弱的光芒或許曾吸引過大眾目光,但現在註定要在他面前消失。 一個人要抓住有利的條件,這很自然。他與那些人的交流正努力進行。波利菲爾在倫敦漫步,偶然進入醫師的群體中。看到能把知識轉化為財富的前景,他十分愉快,想到新的「發燒理論」切中他的想像便非常高興。在考慮了幾個小時後,他發現,自己能堅持反對所有古代系統的主張。他決定申請讀解剖、生物和化學,哪怕在動物和礦山甚至植物領域,也決不留下任何未觸碰的學科。 他隨後開始讀專著,創建系統,進行實驗。不巧的是,當他要去切爾西看鮮花盛開的新植物時,經過威斯敏斯特時想要喝杯水,在喝水時見到校長的馬車。他好奇地跟隨校長進入大廳,那裡碰巧在辯論一個大案件。他發現自己有能力提出許多論點,能讓雙方的法官被忽視而靠邊站。他決定放棄醫學,追求這個他覺得很容易就出人頭地的職業。這不但能確保得到巨大的榮譽和富貴,而且無須憂鬱地關注痛苦、卑微耐心地順從,休息和娛樂也不會隨時受到打擾。 他立即到坦普的議院,買習慣法的書籍,規定幾個月後熟讀法規、年鑑、訴狀。他一直去法庭旁聽訴訟,開始以合理準確的思辨去審視案件。他很快就有新發現,職位升遷只靠律師的運氣,不靠才思敏捷、學識和雄辯。他感到困惑,不僅大法官很荒謬,根據客戶要求而對他們的案子做出虛假陳述,律師還經常在一個案子還沒結束時,又不斷地去接出現的另一個大案。他開始後悔讓自己從事這個職業,認為它太狹隘了。儘管一個人不值得為金錢出賣他的靈魂,這個職業卻無法把自己的名字帶到其他任何國家。因同學都在無聊地學習,於是他在娛樂時間找其他同伴。在各種交談後,他的好奇心又漫無邊際了。在一個小酒館裡,他有機會與軍隊的情報官員一起交談。一個有文化知識的人,很容易就被他們外表顯示的歡快所迷惑,為他們說話的彬彬有禮而心腸柔軟。他因此要培養自己的新相識。當看到他們無論在哪個地方哪個時間都受到接待、得到尊重,他們與每個階層的人都很容易友好和諧相處時,他開始感到自己的心為軍人「榮耀」而跳動,竟奇怪於大學的偏見,如何使他如此長期麻木於這個職業「雄心」,即使它在每個年齡段都已燃燒年輕人的心,自己卻如此長期忽視這個召喚。這個榮耀和雄心優於其他,普遍而且總是傑出的,即使只是職業呈現的外貌,也給人帶來其他人所不知道的自尊和自由。 這個喜好的印象,經過他與小姐們的談話加深。若不是他希望自己成為這類最幸福博愛的人之一,他無法體會到小姐們對軍人的尊重。他似乎總是沉溺於充滿魅力和友善的女性世界。然而,獲得知識始終是他的主要興趣。那些冒險的行動和國外的敘述,足以讓他感到滿足,因而他斷定,沒有其他生活能像軍人這個職業這樣,讓他把所有關注都完全集中。他認為,在戰爭中表現優秀並不困難。想到他的新朋友中也沒有許多精通戰略戰術和要塞防禦原則的,他因此發奮學習,博覽古代和現代所有的軍事作家的著作。在短時間內,他就能講述每場戰爭的奇蹟是如何發生的,並就那些有史以來失敗的戰例侃侃而談。在書桌前,他常講述亞歷山大如何擊退他的進攻者,什麼是在法沙利亞戰場發生的致命錯誤,瑞典國王查理如何在波爾塔瓦逃出生天,馬爾伯勒為何應後悔其在布倫海姆的蠻勇。在片紙上,他加固其軍隊的戰鬥力,可以迫使大部隊退卻。在黏土上,他製造許多不可摧毀的要塞。似乎所有現代進攻的戰術無不在這些要塞前消耗殆盡並完全失效。 波利菲爾在很短的時間內接到一個任務。在其要擺脫軍人的嚴肅之前,他感受到真實的軍事行動氣氛。一場戰爭打響了,軍隊被派到歐洲大陸。波利菲爾到後不幸地發現,僅靠學習不能成為一名士兵。由於一直習慣於這種「紙上談兵」的感覺,沒有到實地參與戰鬥的思維,他讓危險意識在大腦里完全熄滅。然而,這個死亡判決,帶給他戰爭的真實恐怖。他見到他那些歡快的朋友不是去戰勝恐懼,而是努力逃生。他的哲學訓練控制他在這個問題上的想法,寧可讓自己戴上腳鐐而非武裝自己。無論如何,他在沉默中壓抑痛苦,雖經歷了這場榮耀的戰爭,他卻明確地感到,自己完全不能支持戰爭。 他又開始讀書了,繼續從一個學科到另一種學問。我常去看他,每月一次,不打招呼自來。我發現,他在這過去的半年裡,正破譯中國文字,創作鬧劇,收集英國法律的無用術語,寫一部探討古代科斯林黃銅的書,形成製作各種指針的新計劃。 這個偉大的天才能擴展任何科學的範圍,以任何職業使世界受益,放蕩在無邊無際的各類職業中,卻沒有讓其他人和自己得利!突然心血來潮的衝動使他闖入知識的領域,所有障礙在他面前都會消失。可是,他從未有足夠長的停留時間,去完成他的征服任務,建立秩序,帶走戰利品。 愚昧的人常根據容易的原則,依靠其天性去獲得技巧和知識,對有獲得感的價值並無任何尊重。他們有資格去進行這個速成學習的飛躍,以為自己能自由地閒混在其中。他嘗試每個新課題後便改變方向,像阿塔蘭忒一般,輸掉了比賽。因為那些比他更弱的對手,反而總是力往一處使,奮力向前。 我常想,有些人是幸運的。他們有依賴,選擇了一位權威者的任性建議,因受其影響而偏向於支持他的看法,第一次思想冒出的曙光就決定了他們生活的狀態。一般來說,徵求天才的意見很少起作用,除非我們能被告知,天才如何能被人知道。如果只有靠不斷的實驗才能發現適合的職業,在決定做出立業之前,便會失去生活。如果任何其他預示能被發現,他們也許很早就能被辨認出來。至少,如果在企圖證明天才的方向上失敗後,人們顯然很少因為尊敬自己而非他人受到欺騙,因此,沒有人有更多的理由抱怨,他的生活是被他朋友計劃的,也沒有人可以肯定地說,即使沒有自己幻想的運氣,他也可以有更多的榮譽或幸福。 據說,博學的桑德森主教在準備其演講時猶豫不決、自我否定,在演講期間,迫使自己說出不是最好而是最合適的說法。這將是每個人的狀況:他選擇職業,平衡雙方所有的看法。枝節是如此複雜,動機和爭議是如此巨大,因此,有很多時候,人們在遊戲中想像,有人把決定權留在他人手中。這些理由最後迫於中立持平,這些決定捲入機會之手。在大部分生命被消耗在不能解決的探索之後,其餘人在追悔不必要的拖延時應做出改變―這些延誤對其他目的沒有什麼益處,僅是「警告」其他人要反對類似行為的愚蠢,僅是證明生活中同樣包含宗教和美德的兩種狀況,他越早做出選擇就越好。 漫步者 1750年5月29日 第21期 文人的命運 大地賦予我們同樣的生與死, 玫瑰花靠近可厭的蕁麻盛開。 ——奧維德 每個人都會被自己嗜好的設想驅使。他在某個方面或某種程度上擁有的一些品德和擅長的事情,自會分享給其他人。無論有多麼明顯的不利,他都能承受與其他人比較的痛苦。他把有些尚未露出來的特徵、有些遲來的優點,扔到天平上,藉此平衡他將這些恩惠於自己的幻想。 人類出於好學和猜測,似乎總是考慮將博愛作為一個高地,與那些對公共事務增添騷亂的人對抗,使自己感到經歷不同年齡段的愉快,慶幸自己幸運地擁有好的條件,講述政治的困惑、成名的危險、雄心的顧慮和富有的不幸。 在許多課題中,他們已通過勤奮發現這個主題。他們被極大的努力所迫,或者他們要更詳盡地確定他們的理性和想像。什麼都無法與崇高地位的不穩定性和擁有的利益和名譽的不確定性相比較。這些「擁有」要從許多危險、警覺和辛勞中獲得。 人們顯然認為,「世事不確定」是個無可爭議的論點,以此反對政治家和軍閥的抉擇,而那些自信勝利的膨脹,繆斯女神以從不會挫敗的軍隊來支持,以致他們對手的力量和技藝無法躲避或抵抗。 經驗已很好地證明,戰爭中使用大象的民族,儘管他們表現出十分恐怖和暴力的形象,常把敵人的隊伍打得秩序大亂,然而,使用它們總是有危險的,而危險幾乎等同於優勢。如果他們最初的攻擊得到支持,他們就很容易把同盟軍擊敗。然後,他們突破其後的軍隊包圍。比起他們暴怒的進攻,後退時因魯莽所造成的破壞,也毫不遜色。 我不知道有些人,如此熱衷於驅趕積極生活的困難和危險,他們是否還沒有利用這個爭論,任它被同等作用於他們的力量反駁。管理省區、指揮部隊、主持議會、主宰內閣之人,都會面臨某種不確定性。我不知道候選人為追求文學名譽的幸福,他們是否已受制於同樣的不確定性。 如果沒有辛勞付出是不可能獲得學問的榮譽的,至少像所有偉大的功業,如果沒有奮鬥絕不可能得到。這些已得到那些希望自己具有學者品德的人的認可。因為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每個人的成就與獲得它所要克服的困難成正比。那些人靠他們的知識和才能,得到世人的尊重和敬愛,絕不意味著能免除任何其他獲得自尊的過程。他們會被人猜測,運用無數的手腕去毀滅一個優勝者,去壓制一個對手,或去阻擋一個跟隨者。他們的手腕如此粗魯和卑鄙,以至於有證據證明,一個人即便可以在學問方面表現得非常優秀,可比起那些他憐憫和鄙視的無知者,他不會更有智慧和美德。 因此,問題已很清楚,除非人們讚揚他的榮耀是確定的,學者要實現他自己成名的渴望,應將其幸福建立在一個比他的對手更堅實的基礎上。文學英雄得到的花環,與其他人接受的文明或勝利的花環,必須從同樣難以攀登的高峰上摘得。他們必須為同樣的妒忌而筋疲力盡,為同樣的關心而謹慎守護,因為這些人總是用盡全力去撕裂他們。餘下的願望是,他們的翠綠之樹更長久,很少因時間而變化,或很少因意外的疾風而遭人厭棄。 即便是這個願望,從檢驗學問的歷史、觀察學者在目前時代的命運上,也不會得到什麼鼓勵。如果我們回顧過去的時代,我們會發現有無數作家的名字,曾有極高的榮譽,人們閱讀他優美的作品,引用他智慧的思想,在墓地旁紀念他光輝的一生。可是,如今我們僅知其存在,那便只是一個過客而已。如果我們考慮到文學名聲在我們這個時代的分布,我們會發現它的出名期限很不確定:有時,它被大眾突然地任性賦予,很快又轉到另一個新的受寵者身上,沒有其他理由,僅僅因為他是新人;有時,人們拒絕長期的辛勞和寂寂無聞;有時,讀者贊成微不足道的主張;有時,為求穩妥而失去;有時,因過於勤勉刻意保留它而毀滅。 成功的作家在保持名望方面有同樣的危機,無論他繼續寫作還是停止寫作,大眾對他的敬佩除了因為他的貢獻外都不會持久。對於以往功績的記憶很快就會消失,除非靠持續寫作去激活它。確實,每個新的嘗試都有新的災難。在不幸的時候,很少有人企圖擴大他們的名譽而不傷害到自己的人格。 在許多可能引起不平等的原因中,人們經常看到,同樣一個人的寫作受到沒有充分確保的能力或勤奮的影響,常常玷污天才的光輝,而那些智者以及獲勝者,也許應適當保持警覺,不要因過早的勝利而太過沉迷於自己的驕傲,應力求把他預計的幸福的日子延長下去。 脆弱的人類,無論其偉大還是高尚, 沒有人在其死前被斷定完美無缺。 ——奧維德 在許多動機中,最常被提到的一個是,作者被要求去從事會令其名譽受損的寫作工作。這個不是因為他愚昧,而是因為他很不幸。這類事經常發生:有學問的著作和有智慧的文學常在一些人的指導下被寫出,通過這些人他們能獲得獎勵;作家總是不先選擇他的主題,而是被迫接受任何扔在他面前的任務,不去過多地考慮他自己是否方便,僅靠從前的知識寫作,而沒有時間充實自己。 這類與「偉人」高攀的錯誤結果,同樣很常見,結識名人通常被認為是文學和天才的重要榮幸之一。有人一旦和那些「偉人」熟絡了,便以為自己高高在上。這些「偉人」其實沒有其他特長,僅僅是出生於富裕家庭,幸運擁有財富,很少因道德優秀而得到他們的榮耀地位。以他們為榜樣,他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屈服於他們的行為。他會忍受他們去規定他的研究課程,運用他的能力,為他們多樣的目的服務。他渴望取悅那些人,得到他們的恩寵―他軟弱地認為這是必要的,因為這讓他不再總是為增加著作合格的能力而承受反覆修訂文稿的苦惱。如此,他要麼因虛榮心作祟,掩蓋自己的不足;要麼因消耗生命去陪伴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內心被怯懦侵蝕,失去主張選擇自由的決心。 儘管我們假設,一個人能幸運地保持個性獨立,通過他的精神驅除贊助者對他的占有。然而,他很容易因長期寫作,不幸寫得很糟。有些連續的事件,因周期性波動,導致相互的對立。辛勞和認真因成功得到獎勵,而成功產生自信,自信讓勤勞鬆懈,從而忽視進而毀了準確所帶來的名譽。 他偶爾受到讚揚,雖不被讚揚麻痹,使自己進入懶散的狀態,卻可能會被讚揚激勵去從事超出他能勝任的任務,或想像自己同樣有能力進行各類創作,認為自己能夠通過所有的改變去適應大眾的趣味。根據有些類似的看法,許多人到了晚年,去嘗試他們並無時間保證能完成的任務,在幾周努力後,沉下墓地,憂慮地看著從地面站起來的新一代。最偉大的天才也常常不能免於這類失敗。當被運用在其他人的作品中時,這個顯然有穿透力的判斷,往往會在興趣或激情能夠發揮力量的地方失誤。我們在審視自己的作品時,會被無數偏見所蒙蔽。我們年輕時的創作讓我們欣喜,因為它們讓我們回想起年輕時的記憶;對後來的創作,我們要去尊重,因為我們不願意自認沒有進步;那些很容易從筆端流出來的文字讓我們著迷,因為我們以愉快的心情讀它,自詡表達了我們自己的能力;那些與偉大思想鬥爭而創作的東西,我們不容易拒絕它,因為我們不能忍受如此耗費精力的創作最後竟毫無用處。可是,讀者並沒有這些痴迷,反倒奇怪作者與自己不同,沒有考慮這些同樣的泥土能以不同的文化觀提供不同的作品。 漫步者 1750年6月5日 第23期 作者與批評 我有三個客人不滿意我的宴餐, 每個人都提出不同的要求,以滿足他的口味。 ——賀拉斯 任何人都應該根據自己的意識採取行動,不必計較世上其他人的看法,這是保持道德嚴謹的首要原則。從投票選舉的理由看有必要,因為選舉可以保證每個被上帝賦予天賦的人都有他們的價值;從民意來看也很有必要,因為這些聲音很快就告訴我們,若依據其他人的讚揚或責備來規範和指導自己的行為,我們往往會被無數矛盾的判斷迷惑,陷入永久的矛盾掙扎中而停滯不前,反覆商量而做不出決定。 基於同樣的理由―我不知道這是否正確―即在向公眾發表文章之前,作者應經常把自己的作品交給人審查,或是盡力求得與各種意見和批評家的看法的一致,以保證創作成功,否則,他不應自信於自己的寫作技巧,也不應自滿於自己遵守了公認的寫作原則。 事實上,人們很容易就能發現,徵求意見和順從規則無助於任何文學創作的完美。因為無論何人,只要懷疑自己的能力,導致聽從他人的評論,那麼他會為自己每天都有新問題而困惑,這會使他的思想受到干擾。結果,他徒勞地調和不同的意見,徒然地消化中立的暗示,就好像突然把不同的光線聚到一起,卻讓它們射向了相反的方向。 所有作者,尤其是為周刊寫小文章謀生的作者,如果過分看重讀者的責難和警告,他們的心裡是最難受的。因為當他們的作品不能馬上傳遍世界時,他們只能逐步地得到成功。那些自認為有資格教導別人的人,總是想當然地認為:作者傾聽較公正的批評,能彌補他過去的錯誤;藉助批評家如此慷慨提供的幫助,他能完善自己計劃的缺陷。 我曾有機會觀察過,人在不同心情下讀一本書和手稿,會有不同的情緒,有時憂慮,有時喜悅。一本書一旦到了大眾手裡,它就被認為是定型和不可更改的了。要是不帶個人偏見,讀者讀它只是為了娛樂或接受教誨,不會再有別的目的。讀者讓自己的思想順從作者的思路,樂於接受書中引起他愉悅的內容,絕不會用挑剔的眼光來破壞自己的平靜,更不會去為已經生動的描寫而再憂慮它怎麼能表現得更好來破壞自己的滿足感。不容否認,讀者常有這類讀書的感覺:對它很滿意卻覺得不夠刺激,很喜歡又遺憾它不夠完美。 要是上述所說的同樣一個人,有資格去評價一部尚未出版的作品,他會發揮熱烈的想像力,反對一本他從未聽說過的段落。他要運用所有批評的能力,把記憶里那些「趣味」和「文雅」、「純潔」和「精緻」、「方式」和「完整」的概念都搬出來賣弄。即便那些曾經被人理解發出的聲音,他也給予空洞無物的回應。他像一隻公雞咯咯叫來引起另一隻叫那樣引發連鎖反應,繼續干擾整個文壇。他有點能力便認為自己有義務去批評,自己言必有中。因此,他注意文中每個地方然後去拒絕它,尋找每個機會提出似是而非的修改意見。當然,他只能憑很有限的小聰明找到這樣的機會,因為每一部想像的作品,其結構的布置、故事的穿插、修辭的使用,可以有上千種變化而不失其同等效果,就如同事物一樣保持均衡,這些在每個寫作者看來總是最好的。由於那些批評家的任務僅是動口提建議而不在乎如何寫作,此時,他們從不缺乏十足的自信,認為自己能提出很重要的改進意見。他們也不乏用爭論來加強自己建議的能力,因為當他們要表現得十分自信時,他們不是太仁慈,就是太自負,固執和糾纏不休地發表意見,一點也不懷疑他們有可能為偏向自己的意見而做出太草率的判斷,或者,一點也不質疑他們提出新建議的優越之處,能否與創作實踐形成恰當的協調。 古羅馬學者小普林尼說過,演說家應發揮其所有的想像力,不應選他有理由認定最強的論點進行爭辯。在辯論中,只有那些最具價值的理性可對評審者產生最大的影響。他還說,評審者總是為出人意料的結論深深觸動。每個被要求對作品提意見的人,他所依據的都是同一個原則。他首先要為達成期待而承受思考的苦惱,隨後為期待帶來的失望感到情緒的惱怒。反之,他讓自己的想像漫無邊際,好奇於其他事,他同樣會毫無拘束地陷入「可能性」的無邊無際的海洋中,走上不同的道路。 儘管小普林尼提出了一個明智的原則,可它並不適用於作家的創作。因為人們評價作品,總會求助於從家庭式的批評到比較高的權威裁決。大眾讀者從不墮落,也不會經常上當受騙,他們必將對文學的價值做出最後的判斷。 我這周開始構思寫作時,想到許多能證明固有觀念具有極其強大力量的例子。我的讀者從前任專欄作者的文章中,對無連貫性的散文形成了一些概念。他們認為,未來所有參與寫作的作者,都有必要保持與過去的一致,因此,他們不能容忍任何背離這體制連貫性上出現的最小失誤。要是他們發現喜愛的文章被刪除或被延期發表後,會做出諸多譴責。有些人憤怒地抗議,《漫步者》沒有如《觀察者》那樣,作者通過介紹自己的出身學歷、列舉人生經歷、描述個人喜好,讓大眾熟悉了解他。其他人很快就做出評論,「漫步者」是個莊重、嚴肅和武斷的作者,沒有溫情和喜悅。這些人過分強烈地呼籲文章要輕鬆和幽默,另一些人則提醒作者,要有雙特別的眼睛,盯住這個大城市中的各種俱樂部,並告訴他以前《觀察者》中的活潑氣氛都是從這些聚會中發掘出來的。有的讀者責備他沒有模仿前任作者的文雅風格,迄今一直都忽視對小姐們的保護,沒有教給她們一些如何恰當搭配不同顏色,以適當尺度打褶邊和在衣物上弄別針的規則。有一位讀者還要求作者對家庭主婦玩紙牌丑相的特別揭露賠禮道歉。另有一位讀者因每次讀到需要思索的抽象概念時,為作者沒有舉出例證加以說明而惱羞成怒。 我並不輕視這些問題,因為所有勸告的本意都是為了幫我改進寫作,給讀者更多教益。可是,他們不了解或者說沒有考慮到,作者應有自己特別選擇的方式,以他學習或生活的經歷,選取那些其最有能力去處理的題目。他們也不知道,作者有些讓人愉悅的題目寫得很成功,沒人可以與之競爭。作者竭力想得到許多讀者的擁護,有必要嘗試各種有吸引力的藝術,描寫每個歡樂的場面,要隨時對自己的寫作方式加以改變。 我不得不認為自己處在批評的喧鬧風浪中,如同一條在詩意的暴風雨中行進的船―它同時被方向相反的狂風推動,又被四周的巨浪衝擊,而最終由於矛盾的攻擊挾持而能平安挺直;在一定程度上,又由於多樣的險境中的磨難而安全無恙。如果批評我的意見是一致的,也許會動搖我的決心。可是,當發現這些批評意見是彼此矛盾的之後,我不再猶豫,決定忽視它們,順從自己理性的指導,盡情地發揮自己想像的妙語,努力贏得大眾讀者的喜愛。 漫步者 1750年7月3日 第31期 人性的弱點 我從不為墮落的方式辯護, 也不以虛假的機智為我的錯誤爭論。 ——奧維德 儘管人們輕易地承認自己的判斷錯誤和知識貧乏,然而,那些願意承認人性弱點的人,他們的所作所為似乎讓人察覺,這個「認可」不那麼真誠,至少在多數情況下,是以心照不宣的方式來袒護自己。無論他們要放棄鄰居的索賠是多麼輕易,他們渴望的是讓人想到,這樣做能免除他們行為的錯誤,並消除他們看法的荒謬。 對那些明確和頑固的對立面,我們可觀察他們並去爭辯,不論是否清晰,責備如何溫情,這都是一種不可置疑的爭辯,有些潛在的特權被認為應受到攻擊。因為沒有人會失去他本就沒擁有的東西,也不會去想像他自己擁有的,更不會被騙走他所沒有權利擁有的東西,所以我們有理由假設,那些在最微弱的矛盾中或在最輕微的責備中爆發出狂怒的人,既然斷定自己受到了傷害,便會幻想,一定是某些古代豁免權被剝奪,或者是某些自然特權被侵占。如果想到要對自己的錯誤負責,他犯下的錯誤就不應被視為可恥或光榮。他們不會接受如此充滿感情的智力,因為這些智力僅告訴他們什麼是其之前所知道的東西;他們也不會十分熱情地反對一個攻擊,因為這個攻擊剝奪不了他們已被賦予的東西。 這裡要談及一位哲學家,當得知兒子的死訊後,他以其本能反應接受這個消息:「我知道,我兒子死了。」如果他同樣知道自己的缺陷,確信自己有錯,不會去玩弄技巧、蓄謀惡毒,而僅會關注這個「過失」是人類的附屬物,以他總是知道的「人是容易犯錯的」這種看法來安慰自己。 如果我們多數情緒被事物的新奇所激發是真實的,那麼幾乎沒有什麼理由去懷疑,把合理化的錯誤或不完美的知識作為一個議題考慮,對人類是一個全新的偉大部分。因為人類不可能與其他動物為伍,動物沒有什麼規則,也不會建立什麼順從關係,更不會因某個事件鬧情緒而產生憤怒或熱情。雙方對這些事件的爭論,其利益所在,不過是他們彼此都不願放棄有可能會讓他們犯下可恥錯誤的任何思想觀點。 我聽說,有些人錯誤的哲學教條得以發展,是因為他們拒絕看那些批駁他們的實驗。這些每天的日常觀察給出了新的證據:有多少生動的託辭和逃避,被尋求去婉拒那些無抵抗爭論的壓力;有多少問題的陳述常被改變;對手如何被錯誤地虛假描述;在最明確的位置上,有多少困惑被那些他們碰巧反對的人所捲入。 在所有的凡人中,似乎沒有誰比作家這個群體更容易受到虛榮的致命影響。作家的名譽完全來自於他們的理解,這使得他們對任何試圖侵犯他們文學榮耀的行為都有一種非常微妙的情感。評論一個能力得到認可的人,了解他靠什麼得到關注,能盡力緩解荒謬與和諧的對立。這並非一件不愉快的任務。除了當他們用自負和荒唐急切地教育世界,認為他們很重要外,只有徹底消除那些暴露人類所有行為的批評,他們才不會承受痛苦。 德萊頓的幻想熱情和創作衝動,經常讓他的寫作不夠準確。因為在一齣悲劇里寫道:「我跟隨命運的腳步,卻走得太快。」他聽說有時自己遭到嘲笑。 一般認為,這個沒有人很快跟隨或被跟隨的用詞,太簡單而不會引起長期的爭論。事實是,德萊頓顯然讓「命運」這個有雙重意義的詞出了大錯。在前一部分詩文中,他的「命運」附在「幸運」這個觀念上,隨後卻有「死亡」,因而,他的意思是「儘管被『死亡』追趕,我卻不會讓自己退縮到絕望中;除非跟隨『幸運』,去承受命定的痛苦」。然而,這個意思沒有完全表達清楚。德萊頓表明自己決不屈從於他的批評者,從不承認他有朦朧不清的驚奇。可是,我們幸運地發現,在詩人維吉爾① 的詩里有關於一個人循環走動的敘述:「他說,這是我模仿寫的一個段落,我的批評家很興奮地指出這是句廢話。可是,我有時寫出廢話,他們卻沒有幸運地發現它們。」 每個人看到這類刻薄的批評,自會加重逃離批評家的「追蹤」。這首詩的讀者,如果沒有見到作者展示足以讓自己顯得優秀的意識,不足以抵制這類吹毛求疵;如果沒有見到他承認有時被想像的騷動、觀念的多樣化而導致錯誤的方面,便不會對他表示偉大的敬重。 當發現這些弱點本身只表現在小事上時,這是幸運的。因為這樣的對或錯,沒有對人類的美德和幸福產生多大的影響。看到一個人在堅持一個計劃,他已發現很不實際;看到一個人生活在不便利的房子裡,因為這是他自己設計的;或者看一個人穿一件特別縫製的衣服,他希望保存起來後,能恢復它原有的時髦。對此,我們僅是感到略為不安而已。確實,有些愚昧,只是愚昧罷了,無論多麼野蠻或荒唐,都很少能夠對其他人有影響。 然而,對這類驕傲的放任,更經常見於重大的問題上,人們不僅從中證實他們的錯誤,還有他們的邪惡。他們要堅持自己心靈受責的實踐,僅是避免被人感覺他們受到責備,或被他人勸告他們變得聰明。他們要尋找詭辯,企圖攪亂所有的原則,規避所有的責任,因而不會表現他們做那些自己不能夠去捍衛的行動。 讓每個人發現「虛榮」有如此強大的支配人的優勢,當要把自己出賣給這最末等級的「墮落」危險時,停下來一會兒,思考這類懇求會有什麼結果:即他懇求進行一個實踐,他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會被理性帶領,僅是被渴望的暴力所驅使,被熱情的突發而驚訝,被誘惑的溫柔接近而迷惑,被不可察覺的罪惡漸變而誘騙。讓每個人考慮,他強迫自己了解贊助人的趣味能承擔什麼使命,而這些隱瞞和改革成為重要的任務。 美德的事業,幾乎無須用什麼技巧去捍衛。美與惡一旦呈現出來,便很容易區分。這類辯護人很少讓那些改變宗教信仰者進入他們的黨派,他們也很少有能力去欺騙任何人,除非那些人有蒙蔽自己辨別力的渴望。所有這些最好能力的運用,無非是要勸告聽者,人是無希望的,讓人只能想到邪惡。這類墮落已從他的方式傳到他的原則。所有他要改過的努力,都沒有成功的希望。除非他能使自己避免成為被影響者,除非把他作為破壞者追捕,否則,所有都無濟於事。 可是,如果能夠假設,他會用部分結果的表現,對遠古原因進行複雜推論,或者困惑地結合不同的觀念,用它觀察到的不同方面,得出顯然不同的各種聯繫,來施加他的影響於聽眾,那麼當他也許有時為虛弱和善良的意圖所困惑,有時被人們對他的能力的敬佩所誘惑,一個年輕人的心就會在不確定的觀念上搖擺,既不會被教導加強,也不會被經驗啟蒙。然而,這樣取得勝利了,又會怎樣呢?一個人不能把他的生命都消耗在娛樂上:衰老、疾病、孤獨會給他帶來一些嚴肅思考的時光,提供給他並不舒適的想法,即他已擴大邪惡的範圍,他已名列於他人的罪惡中,卻從不知道他自己的邪惡程度,從不準備彌補他引發的錯誤。也許在所有關於理想苦惱的儲藏室里,沒有一種想法比這類意識更痛苦:一是違背原則的宣傳墮落;二是不僅不能從美德道路上拉起其他人,而且還堵塞他們往前的通道;三是除了給歡愉的畫面外,還用美麗矇騙他們,除聽破壞者的警笛聲外,讓他們對每聲呼叫都充耳不聞。 在這類實踐中,還有另一個危險,即他們不能欺騙他人,卻常常能成功地欺騙自己。他們交織詭辯的亂麻,直到他們的理性纏繞其中;他們重複自己的位置,直到他們自己信任自己。利用競爭,他們真誠地發展事業;通過熱切期待,證實自己的爭論;他們最終把自己帶到一個被找到的幻想中。他們處在邪惡的邊緣,他們那些自豪和頑固的思想已消失,也許他們在沒有光亮能重新點燃他們的思想中死去。 一個人會因微小的失敗受到指責,他通常隨時準備讓自己去尊重美德或能力,因為他不會駐足於那些嚴肅和恐懼地去考慮的事情上,如悔過者的人道、聖人的眼淚、以虔誠和清白聞名者的死亡恐懼。這些都是為人所知的事:愷撒寫了自己在高盧戰役中犯錯誤的歷史;希波克拉底的名聲在合理的評估後要比愷撒更偉大,而他警告後人,要反對他所犯下的錯誤。凱爾蘇說過:「有太多公開和坦白承認的錯誤,已深入人的意識,這足以讓他支持其個性而活著。」 當所有錯誤都微不足道時,關注自己的尊嚴應是每個人的責任。一旦發現有錯馬上就改,不要害怕任何譴責,如同來自他自己內心的譴責一樣。如同「正義」所要求的,若他已用錯誤的行為或者虛假的觀念誘惑他人,所有傷害都應被彌補,這應是他的義務。當有人已接受他的錯誤,要盡力讓他悔改。對那些通過他學習邪惡的人,要盡力通過他的榜樣教育改正。 ① 應是詩人奧維德。 漫步者 1750年7月7日 第32期 斯多葛學派 悲哀負載所有死亡的痛苦, 不管你有怎樣的悲傷,它都適度地符合你的命運; 如果你不能抵抗它,就放輕鬆點。 ——畢達哥拉斯 人類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是在一個違背我們自然渴望的狀態中度過的。因此,道德教育最重要的原則之一是「忍受不幸」這門技藝。不幸無處不在,因此,每個人都有責任用這些能使自己舉止得體和行為適當的原則,武裝自己的思想。 古代有一派哲學家,自詡能使這個必要的行為科學達到最完美的境界。他們被稱作斯多葛學派,或叫芝諾學派。他們這些人有些近乎野性的熱情美德,自命能把未被啟蒙的人類的感覺能力解放出來。這些人聲稱,依據他們學派的原則行事,就能提升自己,超越世上那些使生活痛苦的不幸。他們能從邪惡的名單中,勾去痛苦、貧窮、孤獨、流放和暴力死亡這些名字。以傲視群雄的態度,通過一個不可更改的裁決,他們要求世人不為恐懼或憂慮所干擾,或者,不再給智者的寧靜以任何打擾。 這類人的信條是,當一個人受到最嚴重的疾病折磨時,他應繼續讓痛苦傷害自己到極點,即使這樣,病痛也絕不能迫使他考慮其他,而是選擇以冷漠和中立的態度應對。可是,有些意志不堅強的芝諾派學生,在痛風發作引起劇痛時,他會坦白地承認,「疼痛就是一種邪惡」。所有人都不會愚笨地反對他有這種怕痛的感覺。因此,我認為,這類學派的原則,即使在信仰他們的子弟中,也沒得到普遍的遵守。 然而,還是值得一問:在那些教人忍受的導師中,這些哲學家是不是非常合格的人選?因為如果痛苦不是邪惡,人們似乎就不需要接受怎麼忍受痛苦的教訓。因此,當他們竭盡全力勸同伴用「忍受原則」來應付痛苦時,他們也可以被認為放棄了產生這些原則和想法的初衷。然而,當他們努力使自己的個性變得堅強傑出,或運用他們的力量建立起一個反對自然的觀念時,他們表現出如此矛盾的現象,只能期待人們能給予極大的理解。 關於外在邪惡的爭論,現在已有定論。生活中有許多的不幸,而這些不幸中的痛苦,有時至少等同於所有堅韌能力加起來的總和。這些現象現在都得到了普遍的承認。因此,不僅僅要考慮我們如何逃避這些不幸,而且要進一步思考,我們面臨自然事故或個人弱點時,採取什麼方式去減輕痛苦和放鬆自己。我們怎樣在一個現狀不允許愉快鬆弛的環境下,讓每個小時過得少點痛苦和悲傷。 醫治人類絕大部分痛苦不幸的藥方,是緩和劑而不是急重藥。「痛苦」涉及肉體感覺,與人的自然本性交織在一起。所有企圖全面否認痛苦的客觀存在的說法都是無用和徒勞的。眾多的痛苦如「箭」一樣射向我們的前後左右,我們只能選擇接受銳利還是平鈍的箭頭,或者接受染有劇毒還是微毒的箭頭。受到理性支持的最強硬的「盔甲」,只能把箭頭擋住折鈍,卻不能避免它們出現。 「耐心」是上帝交到我們手裡治療痛苦的偉大藥方。儘管我們不能減少身體的痛苦,但藉助於耐心,我們在很大程度上卻能保持心理平靜,僅承受自然和體內實在的痛苦,不再使疼痛加劇或使其持續下去。 比起任何不幸事件來說,「憤怒」和「不安」確實是不適合人的自然本性的。人們有時不去考慮這與虔不虔誠有關,它們至少是冒犯,讓人們更傾向於憎恨和蔑視,而不是憐憫和安慰。如果我們忍受的常是由我們自己內心造成的痛苦,這正如一位古代詩人所說,耐心是我們承擔的最重要的責任,因為沒有人會為一種自己應接受的情緒而感到憤怒。 痛苦應得,無須產生抱怨。 ——奧維德 確實,如果我們能意識到我們沒有再為自己承受的痛苦增加負擔,如果處罰落在無辜者身上,或失望發生在勤奮和謹慎的人身上,那麼不管多麼必要或不必要,耐心都是比較容易做到的。如果有耐心,我們既不會加重痛苦,也不會因不幸加劇後再增加懊悔、難過。 在那些上帝指派給人類的不幸中,如畸形殘疾、任何感官功能的喪失或年老體弱,人們總是應當記住,急躁沒有現實的作用,只能把一些人趕走。我們本可以通過這些人的談話和勸告得到愉悅或幫助,所以這還剝奪了我們接受現狀時所需的安慰。同時還要記住,對於來世,人們很難做出恰當的判斷。因此,急躁不但不會減少痛苦,反而切斷了期待希望能得到的獎勵,而這正是那些受痛苦折磨並能很好地忍受的人理應得到的獎勵。 人們在接受所有的不幸的療理時,應避免急躁,因為它耗費時間並讓人把注意力集中在痛苦上,而這些痛苦,只要適當治療,其根源是可以排除的。法國將軍杜倫尼在致謝詞里,說他在訪談中得益於那些記憶力強的人,這些人曾指導他學習戰爭的藝術。他極敬佩地提到一個人,這個人教他不要花時間為曾經犯過的任何失誤後悔,而是趕快讓自己抖擻精神改正錯誤。 人們要把「耐心」和「屈從」很小心地與「怯懦」和「懶散」區分開來。我們不去抱怨,可要有理有據地進行鬥爭。生活中的不幸便如同自然的困難,要求我們努力克服、勤奮工作。當感到任何悲痛的壓力時,我們不可遽然下結論,認為一切只能在沮喪的境況中,服從上帝的意願,禁止自己有任何其他的要求。道理如同我們感到口渴的痛苦時,自然會想到水,我們不能說這是多餘的要求,而限制自己去喝水。由於一切源於上帝之手,人們無法確認不幸是一種恩寵還是處罰,可因為上帝安排的所有方式,都可以按照「事物有相似原理」加以解釋,我們可以斷言,我們有能力排除一種不便和困難。我們需要謹慎行事,以免圖一時之快因犯錯而內疚。上帝的意旨,不管是獎勵還是懲罰,我們都要通過工作來給予他回報。工作是上帝交給我們的應盡的義務。 在任何情況下,這個「義務」莫過於我們的身體要承擔疾病所引起的強烈痛苦。這些加劇的痛苦,確實讓人忍無可忍,如同把生命的力量推到了盡頭,不再給自己留下任何遵守規則或受他人責備的空間。在這種狀況下,人的本性要求做出一些遷就。每次放縱,除了表明沒有信仰外,都應很容易得到人們的同情和原諒。然而,為了避免太容易就得到痛苦不可抵抗的悲哀,並享有這種讓人們同情悲哀的特權,我們要恰當地去認識,人類智慧能產生的最大痛苦或人類狠毒能形成的最大傷害,都被人類持久地承受下來。如果疾病是這類痛苦,我認為,它們有時比那些人為痛苦―如拷打―還要劇烈。因為人為的痛苦,在其本性上有持續時間較短的特點,重要的軀體器官很快被摧毀,靈與肉之間暫時失去知覺。在施加的痛苦太強烈以致難以忍受之後,人們很快就會失去痛苦的感覺。我認為,有理由提出這樣的問題:我們身體與心靈的比例關係是否不恰當?若身體這方面能容忍一切,可這一切又使心靈的另一方面受到折磨,是否美德能和生命本身持久地共存於一體?是否具有原則性的靈魂能很快從被壓制的軀體中分離出來? 在災難和不幸中,如財富減少、失去朋友或意志衰退,人們受其影響的主要是情緒。「急躁」情緒的主要危害是,在受到最初打擊後,許多可能想到的權宜之計,會被突然降臨的不幸打擊以致喪失。這是一個最普遍的原則,即對那些我們沒有能力確保自己擁有的事,不要醉心於其歡娛之中。當人們僅考慮享受世間的愉快,並不經常和習慣地關切未來幸福時,這個勸誡無疑是公正的,因為它是由無可爭辯的權威做出的。可是,它是否如同「不要行走,免得摔倒」,或者「不要看東西,避免眼睛變畸形」等諸如此類的勸誡呢?在我看來,這是合理的做法,自信地欣賞神賜的幸福,謙恭地放棄它,希望自己虔誠善良的性情能持久保持下去。我們變得虔誠後,既不傲慢自大也不沉溺淫樂,如同我們失去它要賠償時,也不唉聲嘆氣或私下埋怨。 重要而有效地去反對「急躁」情緒所引起的無益的痛苦,必須從大自然和上帝的智慧和仁慈中,經常地反省自己、提升自己,因為上帝之手掌握著富有和貧困、榮耀和恥辱、愉快和痛苦以及生存和死亡。一個堅定的信仰被正確地接受後,它會使每件事都更加接近美好;它讓每種悲哀都有可能變成幸福;它使我們更加感激上帝,不管他是給予還是取走。 漫步者 1750年7月21日 第36期 田園詩(一) 蘆笛聲飄揚。牧羊人趕著羊群, 既不恐懼伏擊,也不憂慮敵人。 ——荷馬 幾乎沒有哪種詩歌能比田園詩更能吸引讀者,更能激發創作者。一般說來,田園詩是令人愉悅的。因為它表現的是人們熟悉的幾乎每個想像中的場景,而且通過這些畫面很容易就能判斷出描寫的好壞,所以它能使人們得到快樂。它表現的都是那些人們習以為常的與生活相關的寧靜、舒適和純潔,因此,人們總是樂意敞開心胸,接受它的美好形象。這些形象驅散煩惱、不安和我們忍受的苦惱,讓我們毫無抗拒地來到古埃及大地,看到那裡儘是歡樂、富饒和滿足的景象:微風低訴快樂,樹蔭許諾安詳。 一些無知而喜歡自誇的人堅持認為,田園詩是最古老的詩歌。確實,這類詩幾乎與人的本性一樣古老。由於原始人的生活就在鄉村,我們可以合理地猜測,如他們是從熟悉的景物中獲得觀念一樣,他們的精神首先被隨處可見的自然風光滿足,而這些必然體現在最早的觀察者眼裡。他們寫出來的就是田園讚美詩,如彌爾頓介紹過的原創雙韻詩,這些是在純樸的日子裡稱頌造物主的讚歌。 出於同樣的理由,我們可以認為,田園詩最早表現了人類的想像力。一般來說,它是最早讓人們心靈舒暢的文學。人們從睜開眼睛面對生活開始,便看到這世界的田野、草地和叢林,為鳥鳴、溪流和微風感到欣喜。這種喜悅要比人類後來捲入的其他行動和熱情出現得更早。我們知道,在遠古時期,人們喜歡鄉村的詩歌,這是因為他們單純的好奇心。他們從未見過宮廷,幾乎不受宮廷文化的干擾;他們從未感受過這些熱情,也不受其情緒的感染。 人們不僅很早就滿意地欣賞這類田園詩,而且對它的喜好還持久不衰。當我們進入智力進步的社會以後,我們沒有像對待其他幼稚的娛樂消遣物那樣把它扔掉,而願意在任何輕鬆悠閒的時候去重讀它。真實的田園風光總是給人興奮的力量,因為這些自然的藝術從自然中來,又總是保持同自然一樣的美麗和秩序,繼續啟迪我們的思想。即使它們顯然很少刻意雕琢,比起最強大的理性和最嚴肅的思考來,田園詩也更能讓人心滿意足。人們傾向於閒適和安寧,這類天性不會因為有足夠的生存知識而減少,也不會因世界的局部動盪而受干預。在童年時,我們思念鄉村,把它看作愉快的樂土;到老年時,我們重新回憶故土,把它看作安息的港灣。也許任何人看到這樣的地方,都會產生某種間接得到的快樂和偶然碰到的喜悅,或會聯想到年輕有朝氣時的每件往事,把自己帶回生活中最美好的時期,即世界充滿新奇快樂之時,也是他身邊不斷有歡笑聲語之日,他面前燃起希望火花之日。 田園詩這個普遍使人愉悅的特點,使數不勝數的詩人拿起筆來表現他們的寫作技巧。在這些詩的創作中,詩人剛開始去模仿其他人也能獲得普遍的成功,把相似的形象以同樣的結合方式一個個傳寫下去;到後來,這類詩開始沒落,因為讀者看到詩的題目,便能猜出它全部的內容。即使人們在精讀了上千首這類詩後,也不能在比讀它之前增加任何一點大自然的知識,或者得到以表現道德為目的的任何新形式所帶給人的想像中的快樂。 田園詩的範圍確實很狹窄。儘管哲學家認為,自然界本身是無窮無盡的,可是,大自然作用於人們的眼睛和耳朵的方式是單一的,它沒有更多的表現形式。詩人如果還是用簡樸而充滿想像的一些偉大形象和比喻,靠一種形式區別於另一種形式,就不能寫出非常細膩而有特點的田園詩。同樣地,如果還靠保留回顧它的概念,就能使人們的心靈得到滿足的這樣普遍的力量,詩人也不能分辨事物潛在的特性。然而,由於每個時代都有一些發現,加上新的文化種類和形式被逐步地介紹,一點點為人所知,田園詩的創作還是時不時在增加新的畫面,表現類似過去時代那種多樣性的場景。 遺憾的是,田園詩的創作,如其他題材一樣,常常落入沒資格寫它們的人的手中。這些詩人面對自然,卻不知道他們要用自己的想像去描寫它、改變它的特徵―只有那樣,他們的描寫才能有更多的內容,而不僅僅是對前人的卑劣模仿。 鄉村生活的風景和鄉村發生的事件,它們本身都是很有限和普通的。一個把自己局限在鄉村的工作和享樂的人,不會有多樣化的視野。他幾乎看不到在複雜的社會轉型時期所發生的混亂、恐怖和驚奇的事物。他的處境使他只能看到那些不太引人好奇的事件。這些詩人有雄心卻沒有計謀,有喜愛卻沒有興趣。除了承認對手比自己富有外,根本不去與對手競爭,也沒有什麼災禍可悲嘆,除了殘酷的情人和壞收成。 堅信增加新的景象能給人帶來必要的愉快,桑納扎羅① 把詩中的景色從「田園」換成「海洋」,用「漁民」代替「牧羊人」,從漁民的生活中得到詩情。因為這個轉變,他受到後來批評家的攻擊,理由是,海洋是恐怖的主題,絕不可能給人適當的心靈愉悅,讓人情緒安靜。根據早已存在的一個準則,即詩人有權選擇自己的形象,人們可以為他辯護,反駁這些攻擊。詩人沒有義務必須展示海洋的風暴,而不是陸地的洪水。為掩蓋海水的危險,他可以表現所有的愉悅,如讓牧羊犬出現在陰涼的海濱而不感到寒冷,或者讓它遠離野獸攻擊而任性自由。 然而,在田園牧歌里,描寫海洋有兩個難以克服的缺陷。儘管有桑納扎羅一類的詩人,把熱帶國家的海岸看作愉悅和解悶的地方,海洋比陸地還是少了許多變化,其景象很快就會被擅長描寫的詩人寫完。那些海上日出和日落的美景、春風颳起的波瀾、翻滾的海浪以及不斷被微弱水勢淹沒的海岸線、清淺水中可數的魚群,一旦被詩人寫盡後,他便無計可施,只好求助於這類詩歌其他極為平常的形象,如小仙女因為溺水而死的情人的哀怨,漁民為無人要買其牡蠣激起的憤怒,以及《漁歌》② 被人普遍地喜愛。 除景象有限外,要普遍接受這類海洋詩的另一個障礙是,即使有很大一部分人必須靠海為生,可人們對海洋的愉悅幾乎一無所知。在每個地區的內陸居民看來,海洋僅是漫無邊際的一片水域。人們渡海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很多人在海洋中喪生。因此,除了看一看航海圖或狄奧尼修斯③ 的地理測量學外,人們不想也沒有機會去回味那些關於環繞的海岸線和靜謐的海灣的描寫,也不會去讀那些以海洋為題材的詩歌和其他有關的引人入勝的故事。 詩人桑納扎羅以高雅的語言,為熟悉大自然一般特點的讀者寫作,使人看不出其海洋田園詩的缺陷。可是,如果企圖用通俗的語言寫海洋,詩人很快就能發現,他想盡力表現一種人們不能理解的熱愛會多麼徒勞。 我認為,要改進古老的田園詩,靠任何附加或變化了的景象是難以達到的。我們的描寫確實不同於維吉爾時代的描寫,就像英國的夏季不同於義大利的夏季。在某些方面,如同現代的生活不同於古代的生活,可是,這些國家的自然現象幾乎沒有不同,因此,詩歌有必要關注人類的普遍情緒,而不是那些可能在變化的風俗習慣,至於時間和地點所引起的變化的多樣性則並不重要。在下一篇文章中,我會盡力表明,後世為改進田園詩的創作靈感做出了多少貢獻。 ① 桑納扎羅(Sannazzaro),義大利詩人。 ② 《漁歌》,桑納扎羅的一首捕魚詩。 ③ 狄奧尼修斯(Dionysius),(古希臘)敘拉古的暴君。 漫步者 1750年7月24日 第37期 田園詩(二) 我唱著從前宙斯之子安菲翁的曲子, 羊群聽著,服從那強有力的召喚。 ——維吉爾 在創作和評論田園詩時,後世的作者和批評家對古人留給我們的獨創性的事物都沒有給予充分的認識。不僅如此,他們接受那些先進的理論,使自己陷入不必要的困惑中。這些理論沒有以事物的本質為基礎,完全背離那些僅視自然為上而其他為次的田園詩原則。 因此,清楚地認識田園詩的特點和它確切的含義很有必要。我認為,這些從維吉爾的田園詩里很容易找到,而背離他的這些觀點顯然是不適當的。我們應考慮維吉爾有如下幾個特點:他順其自然,加上運氣和偶然的有利條件,碰巧完成其詩歌傑作;他天生記憶力準確,判斷嚴謹,並受到其中一個最光輝燦爛時代的啟蒙,能體現羅馬宮廷的精緻文雅;他致力於改進而非創新,盡力地彌補田園詩靠精確描寫而缺少新奇的缺陷;他以忒奧克里托斯① 為原點,發現其田園詩近乎完美,並想到面對這樣一個偉大的競爭對手,所以,格外謹慎地進行寫作。 如果我們在維吉爾的作品中找出田園詩的準確定義,那就是,「通過描寫田園生活,表現其任何行為和熱情所產生的美學效果」。無論如何,根據一般事物的發展,鄉村發生的事都可以為田園詩人提供創作素材。 這個定義沒有提到「黃金時代」,只能使人立即想到那些在現代批評下寫作的詩人。我確實很難理解,農村的情形為什麼一定要放在遠古時代的背景下加以描寫。我也看不出來,作家為什麼要在其作品裡始終保持田園牧歌式的方式和情緒。我知道,現代批評之所以建立這個規則,唯一的理由是,根據現代人的生活習慣,牧羊人既不可能有能力表現和諧的韻詩,也不可能表現細膩的情緒。因此,現代讀者必須讓自己的思想返回古代,意識到那個時代最聰明和最偉大的人要做的事,就是關心照顧好羊群,只有這樣,才能提升自己對田園詩里人物個性的認知與欣賞。 這些理由似乎導致批評家去假設,田園詩在通常情況下沒有被看作是農村自然的表現,同時,也不被認為能表現在那裡生活的村民的理想和情緒,不論這些村民是誰,也不論農村是否為他們提供了快樂和職業。在這些批評家看來,田園詩僅僅是一些對話和人物的描寫,這些人實際上只是在照顧羊群,在最底層又最辛苦的工作中忙碌。因此,批評家很容易就得出結論,既然必須保留這些人物的身份個性,不是他們的情緒必須降低到說話者牧羊人的水平,就是這些說話者要提高自身的情緒。 上述這些原有錯誤的結果,導致成千上萬的引起混淆和含糊不清的解說。有些人主張,應該全面保留「黃金時代」的想像方式,因此,他們認為,田園詩無非是描寫百合花和玫瑰、岩石和小溪,寫從它們中聽到的高雅歡快的竊竊私語、愛情激動的輕聲怨訴。除此之外,無田園詩可言。其實,田園詩如同其他創作一樣,人們無疑應該觀察其高雅的情緒,應該表現其純正的風格。這不僅因為田園詩人要以「黃金時代」的形象為理想邊界,還因為詩人有了自己選擇的題材後,應該隨時注意美德方面的影響。 那些倡導「黃金時代」的批評家,奠定了其他規則,卻不能與自己主張的普遍原理相吻合。因為他們告訴我們,要支持牧羊人的個性,不僅應避開所有細膩的精緻描寫,還應點綴一些牧羊人無知的瑣碎例子才算恰當。為此,他們假設,讀維吉爾的牧羊詩,人們似應忘記阿那克西曼德這個名字;看蒲柏的詩,有「黃道帶」的術語,人們便很難欣賞牧歌的質樸無華。可是,如果能在最原始的環境裡表現牧羊人,那麼,我們也能在他們的其他才幹中給他們添加智慧的光芒;如果能使他們承受痛苦,去暗示所有未來出現的事情―通常來說,這不恰當也不可能,那麼,我們即使讓他們很精確地說出這些後世之事,也沒有什麼有害之處,因為他們已和上帝交流,把生活的藝術傳給了後世。 由於牧羊人的生活環境簡陋普通,其他作家便設想,有必要從古希臘多立克(Doric)方言中,採用那些無用的術語和語言,讓田園詩的語言粗俗鄙陋。他們沒有考慮,這樣做的話,詩人成為把方言混淆後無人能說出它們的作者;他們沒有想到,詩人能夠提煉語言,突出牧羊人的情緒;他們也沒有意識到,他們盡力避免的不一致,沒有比他們主張把精緻的思想和粗俗的語言混合在一起更矛盾的了。斯賓塞的一首田園詩故意以野蠻語言開頭: 迪宮·戴維,我祝願她幸福。 她也許是迪宮,要麼我說錯了。 注意看,她白天還是個人樣, 現在她是最不幸的人。 ——《牧羊人的日曆:九月》 讀者對敘述角色在這個題材上表現出來的雄辯會怎麼想?當讀者發現這些語言集合在一起時,都在指責羅馬教堂的腐敗,難道不會感到有些失望嗎?不可否認,一個牧羊人同時學習宗教,也許能對他的方言有更多的了解。 田園詩描寫不同地位和職業的人,這些人都住在農村。因此,它不排除對人物個性的必要介紹,描寫任何崇高和微妙的情緒。那些觀念不恰當又不能與原始鄉村描寫有關的詩歌,不能算是田園詩。維吉爾是這樣發出感嘆的: 我知道你,親愛的,你生在荒蕪之地, 養在野蠻的老虎窩裡, 生來特異,成為草原的霸主。 蒲柏竭力模仿它,卻很不協調: 我知道你,親愛的,野性如狂妄的大地, 兇猛勝過利比亞平原的老虎。 你從埃特納火山口奔出, 出生便伴隨閃電,掀起暴風雨。 像這類情緒,由於沒有以自然為依據,它在任何詩里的價值確實都不高。可在田園詩里,這種表現特別容易受到指責,因為田園詩要升華普通的生活,而在普通的生活里,悲劇和英雄的創作常使我們聯想到勇敢的戰鬥和可愛的形象。 田園詩是「以農村生活為主題,表現其任何行為和熱情所產生美學效果的詩歌」,那麼,它就必須限制在農村形象的範圍內,才可能顯出其特色。不表現農村景色,就不能算是田園詩。這就是田園詩的真正風格。它們不會因為表現出任何高雅的情緒和優美的語言而喪失本色。儘管遭到批評家反對,維吉爾的《波利奧》表現了所有的崇高,確實是真正的田園牧歌。因為它的形象不僅來自農村,而且來自所有大帝國都經歷過的宗教時代。 《西勒諾斯》② 確實是一篇很有爭議的田園詩。儘管場景發生在農村,其詩詞內容屬於宗教和歷史,卻比較能為其他讀者或其他地方接受。人們不能因為詩里引進「神」,似乎就意味著「黃金時代」,也不能因為它暗示許多隨之而來的變化和提到一個詩人同行加勒斯,就為其辯護,把它看作虛構小說。 田園詩要達到完美,似乎很有必要做到這一點:它發生的場景至少不要與農村生活不符,或者,至少要讓那些退隱到孤獨和安靜地方的人,與生活忙碌的人同樣對其感興趣。因此,一首僅提到羊群的詩,主旨是抱怨教會的錯誤和政府的腐敗;一首哀悼英雄死亡的詩,儘管詩人說他是牧羊人,可他已不再動手勞作,甚至無須技藝或知識、才能或努力,也能讓烏雲哭泣、百合花凋謝、羊群死亡,若稱這類詩為田園詩是不恰當的。 克勞狄安③ 田園詩的部分特點是,他記錄自己的時代,依據的不是成功的執政者而是連續的大豐收日子。那些遠離生意場退休度日的人,總是最不喜歡匆忙地把他們的幻想與公共事務聯繫在一起。 藉助于田園範圍內處理行動或事件的這個便利,激勵了許多詩人,而人們卻期待,這些詩人借達芙妮和色希斯之口,表達悲哀或歡樂的場景時,應有更多的理性判斷。當期待一種荒謬會讓位於另一種荒謬時,作者已完全不顧生活和自然去寫作。自從宗教在整個世界體制內引起變化,作品早已充滿神秘的幻想、難以置信的虛構,再也沒有田園詩那種熱情和理智的情緒了。 ① 忒奧克里托斯(Theocritus),古希臘多利安詩人,被認為是田園詩之父。 ② Silenus(意為「森林之神」),見維吉爾《田園詩集》。 ③ 克勞狄安(Claudian),古羅馬詩人。 漫步者 1750年7月31日 第39期 論婚姻(二) 不被祝福的婚姻註定不幸。 ——奧索尼烏斯 ① 女性的生活狀況是健康專欄作者常常熱情討論的話題,因為女性的身體結構使她們在成長的各個階段都會患某種特別疾病。如一句格言所說,女人被置於斯庫拉② 和卡律布狄斯③ 之間,除了面對可怕的危險之外,沒有其他選擇。無論是結婚還是決意過單身生活,結果都擺脫不了疾病、痛苦和死亡。 人們希望,既然女人在很大程度上有這樣諸多天然的不幸,那麼她們的不幸不應再因為偶然和人為的痛苦增加了,她們的美麗不應不引起人們的敬佩矚目,她們的文雅不應不贏得人們的同情關心。這些應能使她們容忍以便享受每次痛苦減輕帶來的樂趣。然而,不管發生什麼情況,儘管看來似乎沒有明確說明,但每個人對其確立似乎都負有均等的責任,那就是,這個世界似乎一直就存在著某種反對女性的習慣勢力。無論誰最早開始,後來又經哪種權威人士的宣傳,長期以來都流行著女人註定不幸的看法―不論情形如何,她們註定要這樣度過一生。 如果女人拒絕男性社會,繼續維持一種合理的假定,她們能在自己的權利範圍內維持幸福的狀態,那麼,有這種獨身主義的女人,卻很少能為常去聽她們談話的人提供祈求自由幸福的崇高思想。無論何時,她們見到其他不惜身的女人未經思考就急於淪為奴隸,非常生氣。見到婚後的女人荒謬地誇耀自身條件的改變,譴責那些盡力維護生來就有性別差異並引以為榮的女英雄,她們更是氣憤。不管她們是否意識到,女人就如同荒涼的土地,有些人在那裡得到自由,那是因為沒有人認為這些土地有價值,值得不惜辛苦地去征服它;也不論她們是否預料到,當她們宣布蔑視男人時,人們總是對她們的真誠抱有懷疑。有一點可以肯定,在一般情況下,她們內心深處都有某些持久的憂慮和極大的不安,因此,她們中的很多人受到雄辯家的強力勸說後,最終還是要試一試她們長期蔑視的婚姻生活,即在她們不情願的時候穿上了結婚禮服。 女人在處女時所表現出急躁不安的真實原因是什麼呢?我也許會在其他時候舉例給予說明。女人為了婚姻幸福不應受到嫉妒,她為此憂慮是可以避免的。從普遍流行的兩性觀念看,只要在有人邀請而她不放棄的情況下,沒有女人會維持長期的單身生活;從生理傾向上看,世人很明顯把老女人看作世間的垃圾;從這些最終放棄單身生活的人的意願來看,正是她們的生活經歷能使她們從容地做出判斷,並堅定地做出決定。 然而,這就是生活,不管提出什麼建議,找出拒絕的理由總比找出擁護的理由更容易。儘管在某種程度上,婚姻確實有一定的保障,避免那些古代處女忍受的責備和孤獨,可確如它通常所表現出來的那樣,還是有許多不利因素,如剝奪了婦女參與社會允許或提供給她們的娛樂活動。只有雙方誠實地分享愉快和痛苦,婚姻中的雙方才能相互信任,並將這種信任不可破壞地保持下去。 確實,許多婦女在婚姻煩惱的方面忍受著痛苦,而她們的痛苦令人憐憫,因為她們的丈夫經常不是友善地對待她們,而是用權威和暴力,或者用說服加強求去壓迫她們。同樣地,面對那些自己總是習慣於尊敬和服從的人的強求時,她們也無力抵抗。顯然,那些專制地支配孩子們的人,幾乎不會尊重並關心她們的家庭和個人的幸福,也不會好好地想想,問一問她們是否會愉快,如同去問她們是否會富有那樣。 人們也許會爭辯,父母根據他們的判斷,把富有和幸福等同起來,經常犯下一些「罪惡」,可他們在任何方面都不能算作強盜和殺人犯,這些是可原諒的罪惡之一。他們度過自己的一生,別無他求,只是希望土地一畝一畝地增加,糧食一袋一袋地裝滿。他們想像,只要確保女兒有大量的嫁妝,給她生活在快樂中的合理期待,一種從父母身上能看到的互相安慰的幸福,便為女兒的未來做了充分的考慮。 在一個謹慎的世界裡,常能聽到一句簡短的格言,規勸父親「為女兒擇婚,免得女兒自己做主」。據此,我認為,它的意思是,女孩子們只能聽話,把她們自己做主的權利交給父母,並與這樣的伴侶組成家庭,除此之外她們難得有自己的幸福。我不清楚,這句箴言的作者是誰,它最初針對什麼而言,可是,我們能想像到,無論它表達多麼嚴肅的意義,無論它蘊涵多麼複雜的含義,也絕不能把它作為權威的依據,因為人性已否定它。如同絕不可為避免張三④ 的輕率,就授權給李四⑤ 做出不公正的判斷,也絕不可為防止自由的濫用,就以合法名義壓制生命。 那些最熱心支持女性者承認,女人有時犯罪,自然會導致最不利於她們的律令。當父母的美德和愛心保護她們免受被強迫的婚姻,允許她們自由地在生活的迷宮裡選擇自己的道路時,我確實很少看到,她們能使自己得到極大的自由。她們通常利用獨立的機會,浪費自己的青春,在匆忙娛樂中失去自己的年華,追求一切快速的成功,難得冷靜地思考。她們雖見過世面,卻沒有得到生活的經驗和教訓,最終,她們被這樣一些動機,如那些女孩的輕佻浮誇,或者如那些吝嗇鬼的唯利是圖,限制了自己的選擇。 梅蘭斯爾便是一個例子。她在父親死後,來到一個城鎮。她有很多錢,但比起錢來,她的名聲更大。她身邊不乏有許多不同職業和地位的男人追求她。有的人真正理解關心她,可她因為渴望愉快而無法得到滿足,所以沒有片刻閒著,到公園,看花園,進劇場,走訪,集會,跳化裝舞,對各種邀請都很嚴肅地考慮。結果,她還是為新的求愛者失去耐心,甚至忘記了她自己一直有的結婚權利。過了一段時間,她的仰慕者離開她:有的人厭倦了花費金錢,發現了她的愚蠢;有的人被她反覆無常的性情冒犯。之後,她想去聽音樂會,卻沒人邀請她。有許多次,因沒有舞伴,她只好靜坐在舞會大廳的一個角落裡。在這倒霉的時刻,她的機會來了,菲爾泰普走近了她。他是個虛榮自負的男人,喜歡閃爍其詞,和她一樣頭腦簡單。他花一筆小錢買了禮服裝扮自己。那件最流行的服裝看起來很奢華,是裁縫允許他賒賬後才得到的。他一直希望盡力靠結婚獲得奢侈的享受,因此,很快就向她求婚。幾周前,在一個舞會上,她看他還不順眼,現在卻在他一分鐘的表演下完全被征服了。於是,他們結婚了。然而,男人不會總是在表演,菲爾泰普沒有其他娛樂的方式。總的說來,兩人在很大程度上都還沒有墮落,他們生活在一起,除了空虛的思想、乏味的情趣,沒有什麼不幸福的。這種空虛出自要滿足自己年輕的快樂,出自完全沒能力去應聘好工作來實現他們自己的目標。他們都了解時髦的世界,彼此心照不宣,知道自己該怎麼說,卻不能給對方增加任何新思想。他們都不喜歡交談,可經常為了一個願望在一起,即「他們可以睡得多,想得少」。 阿吉里斯在上百次拒絕求婚後,最後同意嫁給科帝勒斯。科帝勒斯是一位公爵的年輕弟弟,他沒有高雅的風度,缺乏美德,理解能力很差。求愛時,他總是難以抑制地想到她的出身地位,提示她別買太賤的東西,因為這不適合他這樣奢華的家族身份。自結婚一小時之後,科帝勒斯在行為上就表現出無法容忍的專斷。他對她沒有任何尊重,唯一的願望是她在場時不要讓他名譽掃地。根據這個原則,科帝勒斯總是要求她身穿艷服,令人驚艷地陪他出席各種場合。摻雜在她所有的恥辱中,最令她自豪的是,她終於取代了她大姐姐的位置。 ① 奧索尼烏斯(Ausonius),古羅馬詩人。 ② 斯庫拉(Scylla),希臘神話中的女海妖。 ③ 卡律布狄斯(Charybdis),希臘神話中海王波塞冬與大地女神該亞之女。 ④ 原文為Cata,無特指。 ⑤ 原文為Titius,無特指。 漫步者 1750年8月7日 第41期 人類不幸的原因 回想起每天時不應感到太慚愧, 希望不要忘記痛苦的時刻; 他們超出這個狹窄範圍的限制, 幸福地又開始了從前的生活。 ——馬提亞爾① 在生活中,人們思想充實的時光不多,經常需要求得眼前歡樂或有事可做,因此,有必要回想過去或思考未來,以此來彌補自己不滿意的時刻,用回憶從前的日子或預測將來可能發生的事件,打發自己當下空虛無聊的時光。 我沒有其他辦法,只能考慮,很有必要在各方面尋找可以讓人們注意力集中的事情,以此作為人類的靈魂具有超凡天賦的證據。我們沒理由確信,在保護自己或自己同類物種的要求中,其他動物會比人類具有更高的才智或更強的能力。動物似乎總是一直忙忙碌碌,或者完全輕鬆到無事可做,幾乎沒有智力方面的痛苦或快樂。它們在好奇或怪異面前,沒有豐富的理解力,只能讓大腦恰當地適應自己的身體;除了強加於它們的肉體痛苦或愉悅外,幾乎全無思想。 記憶力是人類靈魂中最優秀的一部分,對人類其他能力有深刻的影響,可在動物世界裡只有一小部分的動物才有這種能力。我們看不到母獸失去它的幼崽時的痛苦,這與它關心幼崽的心情,撫養的辛勞或保護它們的熱情成正比。動物對待自己眼前後代的情感,顯然不比人類的父母少,可是,當它們的幼崽被拿走後,動物很快就把它們忘了。過一會兒這些幼崽又被帶回到身邊時,它們可以完全棄置不顧。 動物一旦失去直接接觸的能力,便幾乎沒有記憶力,也沒有比較現在與過去的能力,不能從經驗中調整它們的結果。從它們的這方面可以推斷,它們的智力只表現在自身完美中。那些去年春天孵出來的麻雀,會確保自己在季節到來時造出第一個鳥巢―用同樣的材料和同樣的技藝,並且年復一年重複如此;母雞以它所有的謹慎為第一次孵小雞找好掩蔽的地方。 喜歡把簡單事情複雜化的人,一直都想知道理性為何不同於本能。普賴爾不太恰當地迫使所羅門② 宣稱,把兩者加以區別是「愚者的無知,學者的驕傲」。用人們不能完全理解的術語,是不可能對一個問題進行確切回答的。由於人們不知道理性或本能是由什麼構成的,因此,不能確切地知道它們如何不同。可是,若思考如何建造一條船和一個鳥巢,確實不用花很長時間就能發現。本能的觀念一旦形成,就會通過物種傳承的方式繼續下去,不再有變更或改進;而理性是實驗與實驗比較的結果,靠積累觀察,能從很小的進步發展到很大,展現不同時代和各種職業的集體智慧。 記憶為理性服務。它是在思想做出判斷之前再現形象的能力;它能把過去的判斷珍藏起來,以此作為未來行動的規則或者隨之而來結果的根據。 正是由於具有記憶的能力,人類才應歸在有道德者的行列。如果人們只是根據某種直接本能的反應做出行動,沒有內心選擇動機的指導,就會被無法抵制的命運所驅使。面對兩件同時發生的事,由於不能進行比較,人們在大多數情況下沒有能力或足夠的理性去選擇一件事而放棄另一件事。 人類擁有記憶力,不僅增加我們的知識和促進我們在理性探索中的進步,而且帶給我們其他智力上的愉快。確實,幾乎所有我們能去欣賞的事物都是與「過去」或「未來」有關的,而「現在」在不停地運動著,只要一出現,就離開了我們。在它還沒有很好地得到接受時,它就已不再是當下了。「當下」只是由於它留下了影響,它的存在才為人所知。因此,人們大多數的觀念來源於我們的過去或未來,人們的幸福或悲哀受到自己對目前生活的理解或對未來前景的展望的影響。 至於「未來」,當事件與我們相距遙遠時,我們不能把它與現在的看法全部聯繫在一起。人們通常有足夠的能力把想像變成愉快的場面,許諾自己富有、榮耀和快樂,不受摻雜的煩惱和憂慮的干擾。因為這些煩惱和憂慮會使所有人的幸福受到影響。如果一方面發生了讓人害怕的事,使人受到危險和失望的警告,那麼人們還可以在另一方面祈求希望,用獎勵、脫險和勝利來安慰自己;因此,我們通常採取減輕未來罪惡的方法。正是因為這種做法,即使我們受到任何有預兆的危險事情的攻擊,也能得到寧靜的撫慰。 我認為,比起對「過去」的回顧,人們更多在思考方面以未來的計劃自娛,因為未來具有順從和柔軟的特性,很容易被強烈的幻想鑄成各種樣式,而記憶中再現的形象是固定的、難以駕馭的。那些回憶過去的主題已經存在,在人們思想中留下它們的印記,以便幫助人們抵制所有抹殺或改變它們的企圖。 因此,滿足感若是由記憶引起的,那它很少會有偏頗,會更加實在。它確實是我們可以稱為自己得到的唯一快樂。如德萊頓所說,我們一旦處在「神聖的過去的寶地」,脫離了事故或暴力的危險後,就不會因為自己的虛弱或其他人的狠毒而使自己失落。 美好或污濁,陰雨或晴天, 不管命運如何,歡樂是屬於我的。 天堂本身也沒有掌控過去的能力, 無論發生了什麼,我都有自己的時光。 ——賀拉斯 比較而言,更大的幸福莫過於以既不慚愧也不悲哀的興奮心情,回顧自己有用和善良的一生,尋找自己進步的足跡。如果一個人每天都無事可做或無痛苦可言地度過,那麼這樣度過的生命就像從來沒有生活過一樣;只有意識到自己在節儉地使用造物主給予的偉大寶藏方面做得太差,生命才有意義。生命由犯錯保留下的記憶,或由各種邪惡貫穿於幾個階段的生活構成,它確實很容易被回想起來,而這些僅是厭惡和懊悔的回憶。 我們能否利用當下,最重要的考慮應是目前所產生的效果和它對我們的影響。不管是否能充分地利用當下,都要等時間過去後才能做出判斷;儘管當下是無法想像的短暫,然而它導致的效果卻是永久的。時間,哪怕是最少的時間,也會有延伸的結果―或者使我們傷害,或者使我們進步。在我們帶著痛苦或喜悅經歷整個人生的過程中,它給了我們理由永遠記住它。 在整個生命過程中,我們在年老階段的記憶力,似乎比其他思想的能力更占據主導地位。古代作家曾經說過,老人一般來說是敘述者,願意講述過去的經歷,回憶他們年輕時認識的朋友。當我們接近墳墓時,這尤其真實。 生命的限度讓你無法關心其他, 並將你的願望超越你的歲月。 ——賀拉斯 此時,不再有任何因我們的喜愛而發生大變化的可能。為滿足我們的需要,世界必將發生的變化總是來得太遲。那些感到沒有希望而正處於痛苦和煩惱中的人,有必要轉變思想,試圖回顧過去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因此,人們應該關心那些希望最後時刻能安詳度過的人,應該放棄快樂理想這類「寶藏」,正如同要支付那些時間的「費用」,完全依賴於已經得到的「資金」。 啊,年輕人,尋找你思想的拋錨地 忍受成熟的痛苦,找到你未來的祝福。 ——佩爾西烏斯③ 年輕時,不管多麼不幸,我們都會用美好未來的希望安慰自己;不管多麼邪惡,我們都會流露出決心悔改的意識。只是當最後的時間已到,生命不能再有更多的許諾,幸福只能從回憶中得到,這時,美德將是我們能愉快地回憶起來的一切。 ① 馬提亞爾(Martialis),羅馬帝國時期的詩人。 ② 所羅門(Solomon),古以色列聯合王國的君主。 ③ 佩爾西烏斯(Persius),古羅馬詩人。 漫步者 1750年8月21日 第45期 論婚姻(三) 微笑和諧地躺在婚姻的大床上, 這是最快樂的生活; 可是現在一切都變成仇恨。 ——歐里庇得斯① 漫步者先生: 你向我們論述了婚姻問題② ,公正地分析引起普遍不幸的原因並提出警告,諄諄教導我們在這重要的選擇問題上,有必要最先考慮美德。我雖不能把這個問題想得很透徹,可還是忍不住去思考你討論這許多有意義的問題和值得特別重視的思想觀念。 和你之前的許多作家一樣,你似乎贊同這個無可爭辯的原則,即「婚姻普遍來說是不幸的」。可我不知道,任何一個有這種想法並從自己的觀察中得出這個結論的人,當他盲目地追隨大眾,不對它做新的檢驗就接受這種原則,特別當他處在一個大範圍的社交生活中,包括各種各樣的環境時,他是否會違背自己的個性。由於我同其他人一樣有平等的權利,能就涉及我的這個問題發表意見,要比許多光說而無這方面經驗的人,更有資格判斷我所經歷的這個狀態。我不願事先受到來自權威意見的限制,因此,我認為,確切地觀察這個世界將會證明,婚姻沒有通常所說的那麼不幸,它和「生活是不幸的」沒有什麼不同。大多數抱怨婚姻不幸的人,都會有他們本性所承認的滿足感,或者如他們在任何其他條件下行動就有成就感一樣。 確實,生活中常能聽到,男女雙方抱怨他們自己的變化,敘說他們以前的幸福,責備自己選擇得太愚昧和匆忙。他們要提醒那些正在走入婚姻生活的人,避免發生與他們自己一樣的急躁和糊塗的失誤。可是,人們千萬要記住,他們一再希望要挽回的日子,不只是獨身的日子,也是年輕的日子,是充滿新奇和進步的日子,是充滿熱情和希望的日子,是身體健康和充滿活力的日子,是心靈愉快和輕鬆的日子。一般來說,人在年輕時期,在任何情況下都總會有愉快的時光。我擔心,不論結婚與否,人們都會發現,這件世俗的「禮服」越沉重和累贅,它穿的時間就越長。 責備自己不慎重做出選擇的人,並無充分證據表明,他們做了錯誤的選擇。因為我們能在其他的生活中看到同樣的不滿,我們無法改變這種不滿。與任何一個人談話,只要他從事一種職業度過一生,你就會感到,他為沒進入不同的領域而後悔。在這些新職業中,他會假定,他要發揮自己的才能已經太遲了,或者他會覺得,財富和榮耀都更容易得到。賀拉斯說過:「商人羨慕士兵,而士兵談論商人的樂趣;律師受客人辱罵時,想到鄉村人的寧靜;鄉村人因工作需要進城時,說城裡人多、擁擠、不幸福。」每個人都說自己的狀態糟糕,覺得別人的情況更好,這是因為他不了解其他人。結婚的人,羨慕單身狀態的輕鬆和自由,而單身的人想趕緊結婚來消除孤獨寂寞的煩惱。從整個觀察看,我們能肯定地說,很多人不幸,卻不能在特別狀態下從自身找到最能放鬆自己的辦法;或者,在利用外部條件時,不知道這些外部條件是否會導致好的結果。 無論何人遭遇到巨大的痛苦,自然希望用改變狀態來減輕它。他改變後,仍感到同樣的痛苦:我們用同樣的權宜之計,盡力排除或躲避這些痛苦不安,而這些不安又總是會受到死亡觀念的支配。婚姻狀態不可能非常不幸,因為我們可以看到很多人,在他們的伴侶死後從婚姻中得到了自由,可再次結婚。 妻子和丈夫之間經常確實互相抱怨。人們有理由想像,幾乎每個小時都有不和諧感或壓抑感,已超出人類所能容忍的程度。可我們不知道,瑣碎的小事怎樣使有些人產生極大的哀嘆和責備;每個動物怎樣為它們的痛苦,本能地向碰巧靠近它的人復仇,而根本不去細心地檢查事情的原委。人總是願意幻想自己非常幸運,可經過一再努力,若不能達到,就會勸說自己,這全是那個壞傢伙在搗亂。因為人們如果發現有其他阻礙,即使是自己的錯,也可以不去糾正它。 解剖學家經常評論道,儘管人們的很多疾病也很嚴重,然而,當進入身體內部結構時,體內有些部分是柔軟的,有些部分是細膩的。人體的無限和多樣的功能,使人們健康和具有活力地去行使自己的功能。顯然,最讓人好奇的問題不是我們很快就要死去,而是我們的生命為何能維持這麼久;不是事故的暴力或時間的長短能破壞和妨礙我們的骨骼運作,而是我們的骨骼為何能無故障地正常支撐每一個小時或每一天。 我在觀察了一般婚姻結合的方式後,有了同樣的想法。我看到貪婪和狡詐的人,帶他們的伴侶到餐桌、進臥室,沒有別的可關心,只關心農莊和錢財;或者,一些輕佻和頭腦簡單的人,在舞會上,挑選那些只能藉助蠟燭的昏暗燈光才能看清的人作為自己的生活伴侶;父母為孩子選親而不徵求孩子的同意;有些人為遺產結婚,引起兄弟的不滿;有些人投入自己不愛的人的懷抱要求更熱烈的愛時,才發現自己被拒絕;有些人結婚是受僕人的欺騙;有些人是要揮霍錢財;有些人是怕朋友在房間裡糾纏;有些人因為生活要像其他人一樣;有些人只是因為厭倦獨居要結婚。在上述情況下,我並無特別傾向地質疑,婚姻有時是不幸的。儘管它似乎沒有給人災難性的負擔,可我還是要做出這個結論,社會有些行為本身是與人類本性十分一致的。我認為,婚姻帶來如此大的愉快,即使選錯伴侶也難以否認它。 根據古代莫斯科人的風俗,男人和女人婚前不相見,直到婚後才在一起。人們懷疑,這種方法導致許多不合適的婚姻,引起很多糟糕的、讓兩人彼此不愉快的情緒。然而,也許在一些情感遲鈍不太敏感的人中,只要有微小的感激和生活的協調,就不會給他們干預婚姻帶來機會。反覆無常的愛恨情緒對婚姻並無多大傷害。當人們感到不寒冷也不飢餓的時候,人們能相安無事地生活在一起,不去想彼此的任何缺點、毛病。 有些人的知識使他們愛挑剔,這些人確實需要注意約束自己,以確保婚後生活的安寧。然而,如果我們觀察一些人的談話方式,而這些人是自己選擇對象結婚的,也許我們不會認為,古代莫斯科人因為受風俗限制而使他們的婚姻失去很多樂趣。在求愛的過程中,雙方的全部努力就是隱瞞自己而不讓對方了解,極盡偽善,在故意的順從和不斷的虛偽做作中,把他們真實的脾氣和渴望都隱瞞起來。從他們承認戀愛開始,雙方看到的也只是戴著面具的對方。大家開始在玩弄欺騙方面都表現得很有技巧,後來發現真相才覺得十分突然。因此,雙方都有理由懷疑對方,結婚之夜他(她)必定發生了某些變化;彼此正是藉助這種不同尋常的欺詐,一個得到了愛,另一個得到了婚姻。 漫步者先生,我真希望你調查一下所有來向你抱怨婚姻不幸的人,考慮他們在求愛過程中的舉止,告訴他們既不應驚訝也不應後悔:一個從一開始就不誠實的婚姻,必會在失望中結束。 讀者 ① 歐里庇得斯(Euripides),古希臘悲劇詩人。 ② 指第18和39期。 漫步者 1750年8月28日 第47期 關於悲哀 儘管精神沮喪,受到同樣的動機影響而導致精神失常,陷入這樣的任性放縱中,可這個悲傷行為還是給予憂鬱中的我一些安慰。無論如何,我絕不希望自己鐵石心腸,失去溫柔和關愛。我知道,有人認為這類不幸是很正常的損失。在這種感覺中,人們才能表明自己的偉大和聰明。我雖不能確定他們這類感覺是偉大還是聰明,我卻敢斷言,他們毫無仁慈。悲痛是人的本能之一。感覺痛苦的同時,也是在抵制痛苦並接受安慰。 ——小普林尼 據觀察,人類激發起來的思想熱情,經一番煽動和鼓舞之後,很快就會在接近自己所達到的目的時平息下來。於是,恐懼促使人們逃亡,欲望鼓勵人們冒險。有些人也許受到過分的縱容,便使自己不再對平靜的生活感到滿足。正如我們經常看到的貪婪和充滿野心的人,他們的直接願望,是要獲得某種經過期望後才得到並真實存在的幸福。守財奴總是想,世上肯定還有一定數量的錢財,能使他的野心填滿;每個胸懷大志的人,如皮洛士① 國王,他想獲取一切,確保他永不操勞,之後,便能以輕鬆或快樂、安靜或虔誠的方式度過餘生。 「悲哀」這種情緒也許不應以一般的看法來對待。有人假定,保持心智平衡是最困難的領域。對這個說法,我們應給予特別重視。其他情緒確實也是一種疾病,可我們有適當的方法去治療它。如一個人一旦感到疼痛,就會想到用藥。當受病痛嚴重折磨後,他會盡力最快地尋醫求藥,靠自然的本能,不失時機地治療自己。如艾利斯② 提到的,克利特島受傷的牡鹿也會自己去尋找治傷口的草藥。可是,「悲哀」很特別,大自然沒有提供治療它的藥方。它經常是由一個不可避免的事故引起的。它存在於一件失去或改變了本來面目的事情上。它想要實現那根本無法兌現的希望:宇宙法則要廢除,死者要復生,或者過去的事能召回到眼前,等等。 悲哀不是一種為自己的疏忽或錯誤而產生的後悔,因為這些疏忽或後悔能提醒人們今後小心謹慎或積極行動;悲哀也不是一種罪惡的慚愧,因為無論罪惡如何不可避免,我們的造物主已許諾接受它作為贖罪。因贖罪引起的悲哀和痛苦,自有它的益處,它每時每刻都得到彌補這些過失的原諒。恰當地說,悲哀是一種不考慮將來而渴望死守過去的思想狀態;悲哀是一種持久的願望,希望發生的事是其他而非它現在的狀態;悲哀是在因為缺少歡樂或缺少占有已經失去的東西時,人們用盡所有努力也不可能得到它們的痛苦和折磨的情緒。每當個人財產突然減少,無法預料到的個人名譽受到抨擊,或者失去孩子和朋友時,許多人都會使自己沉溺於這樣的悲哀苦惱之中。他們愉快的心情在一次打擊後變得失落,導致抑鬱不安;他們在悲傷的房間中情緒失控,放棄可用其他東西替代傾訴痛苦的任何希望;他們讓生活聽任抑鬱沮喪的支配,讓自己頹廢於徒勞無益的不幸和痛苦中。 然而,悲哀也是一種從自然的愛和自然的親密中產生的情緒。無論多麼痛苦和無用,它在有些場合若不流露出來,便會受到人們的責備。有些國家通過立法,有些民族形成慣例,規定在有限的時間內,對友好聯盟的解散或國內組織的消亡表示哀悼。這類哀悼總是一種廣泛和常見的流行做法。 人類的共識似乎決定了悲哀在一定程度上的表達是值得稱讚的,如對孩子的愛,或者至少對弱者的這種行為,是值得原諒的,但絕不應該承受沉湎其中而增加的痛苦,在過了特定的時間後,就要為社會責任和一般個人的業餘生活放棄它。悲哀開始時是不可避免的,無論我們是否做出選擇,都只能順從。到後來,就應作為一種表現美好和真摯的仁慈與自尊而被人們所承認。世上有些事被「自然」強取,有些事要歸還給世界。可所有過分爆發的情緒,或者過分嚴肅的方式,不僅無用,而且有害,因為人們沒有理由,為求得虛榮的友愛而犧牲上帝給我們的任務和讓我們去完成自己使命的時間。 然而,人們經常看到,悲傷以合理的面目出現,如此牢牢地占據人們的思想,以致後來它在人們心中很長時間都無法被消除。悲傷的觀念起初給人留下強烈的印記,後來被人樂意接受。當它支配著人們的每個思想,使歡樂變得陰鬱暗淡,使邏輯推理陷入困惑時,它便會如此獨占人們的注意力。只要習慣性的悲傷抓住靈魂,只要我們的能力被束縛在單一的問題上,就只能處在無望的不安之中而不能做其他的思考。 在擺脫不了這種悲傷的狀態下,人們很難有歡快和活躍的情趣,因此,許多提倡心智健全原則的人,認為預防要比治療容易,規勸我們不要任由自己傾情於所愛之事,不要陶醉於溺愛,而盡力使我們的思想總是處在「冷漠」的懷疑中。如此,我們也許可以冷靜地改變悲傷的情緒。 確切地按這個冷漠無情的原則去做,也許能讓悲傷的人安靜下來,可肯定不會讓他們幸福快樂。那種即使失去親人也不在乎的人,必定是生活在一種沒有同情和信任的友好幸福的環境中。他肯定感覺不到熱誠的慈愛、仁愛的溫暖,也感覺不到任何真誠友誼的樂趣―這些都是自然賦予我們的歡樂的能力。當沒有人願意比他付出更多仁愛時,他的冷漠便會放棄分享那唯有從愛中才能表現出的關心和值得羨慕的友情,放棄那些只有愛才能讓生活輕鬆的想法。此時,他又會被那些心裡有更多熱情的人輕視。對那些曾是他朋友的人,無論他如何苦苦地求助他們,無論他們又是如何盡力地為他服務,他的原則是絕不讓自己為平等互利的回報而忍受痛苦。當你盡力表現出所有的善良意願後,誰能在這樣一個並非自己敵人的人面前逞強呢? 企圖把生活維持在中立和冷漠中,既不合理,也是徒勞的。如果排斥快樂的方法,也能解除憂慮,那麼,這種做法倒是值得我們重視。然而,儘管我們能堵住自己接近快樂幸福的路,卻堵不住從各方面來的悲痛;儘管我們也許能在愉快時忍受悲傷,我們還是必須考慮痛苦的突然襲擊。因此,我們有時應盡力把生活從冷漠這個中間點上加以提高,因為這個中間點在其他時候會不可避免地降到更低的位置。 儘管「怕失去幸福而不去爭取它」是沒有什麼道理的,可是,我們要承認,根據擁有幸福的比例,我們有時為失去它而悲傷的程度是相同的。為此,道德家的任務,是探討這類痛苦是否有必要儘快舒緩。有人認為,排除悲哀最可靠的方式就是強迫人進入一個快樂的環境中;有人認為,這樣的轉變過程太強烈,建議不如讓心靈放鬆進而達到寧靜的狀態,讓意識熟悉那些更為可怕和更折磨人的悲傷,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災難上,因為人們都有意願去結束自己身邊的不幸。 有兩類處理悲哀的藥方是否有效,值得人們懷疑。一是「以樂去悲」,這不容易達到效果;一是「以悲去悲」,任憂傷放縱,但如果它未能起到化解悲哀的作用,便摧毀了精神意志。 「工作是戰勝悲傷的安全和有效的方法。」據普遍的觀察,戰士和海員往往彼此十分友好,很少會有悲傷的情緒。他們看到自己的朋友倒下,也沒有任何讓自己縱情於對個人安危和無所事事的哀嘆,因為他們為顧全自己而分不出多餘的時間。如果誰能保持他自己的思想一刻不閒,他會同樣地對那些無法挽回的損失保持情緒冷靜。 一般說來,時間能消除悲哀。它的療效無疑會因快速的更替和各種注意力的擴展而得到加強。 減輕你的悲傷需要很長的時間。 只要智慧展翅,它馬上為你帶來安慰。 ——格勞修斯③ 悲傷是靈魂的鐵鏽,每個新思想都有助於將它沖洗乾淨。悲傷是堵塞生活前進的廢物,要靠工作和行動來清除。 ① 皮洛士(Pyrrhus),古希臘伊庇魯斯國王。 ② 艾利斯(C. Aelianus),雜文作家。 ③ 格勞修斯(Grotius),荷蘭政治家。 漫步者 1750年10月13日 第60期 人物傳記 誰的作品中包含著美麗和卑鄙, 它就會比所有學派中理智的聖人 給人更多罪惡和美德教誨的規則。 ——賀拉斯 所有為其他人的幸運和災難而表現出來的快樂和痛苦,都是被一種想像行為創造出來的。因此,人們雖然意識到,事件無論多麼虛構或它離接近的事實多麼遙遠,把它放在我們面前,我們在一定的時間內會為在這種狀態下的人物的幸運去思索;於是,當這種「欺騙」想像持續到最後之際,無論如何,我們都會因同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善良或罪惡的情緒而激動。 當我們把痛苦和愉快看作自己的遭遇,或者把它們當作生活中自然發生的事情時,在一定程度上,我們更容易接受這些向我們思想灌輸的有關痛苦和愉快的描寫,為此,我們的情緒更強烈地受到感動。對許多天才作家來說,寫出人們從未感受過或從不了解的幸福或痛苦,並讓人們感興趣,這並不容易。讀關於國王倒台和帝國革命的歷史,人們比較心平氣和。只有那些表現奢華場面和莊嚴思想的帝國悲劇才為普通觀眾喜愛。即便那些只有生意頭腦的人,平時只有股市起伏會讓他心跳加速的人,也會驚訝於自己的注意力和情感如何被一個愛的傳奇故事所吸引或煽動。 那些同樣的環境和類似的形象,是我們樂意從思想上與之相適應的,而在其他作品之上,這些只能在很特別的敘述個人生活的傳記中找到。因此,似乎沒有任何種類的創作和作品,比傳記更有教育價值,更有趣或更有用,更能以不可拒絕的興趣牢牢地抓住人心;同樣,沒有什麼比傳記更能在各種不同環境裡廣泛傳播其有益的教誨。 一般行動的歷史敘述,雖涉及日常生活里無窮變化的命運和大轉變中無數複雜的故事,卻很少能為個人的私生活提供經驗教訓,而通常個人只能從他們經常做出的關於正確或錯誤的判斷中,得到安慰和感受悲哀。如小普林尼所言,個人生活在這些重大故事中沒有位置,因為這些故事從不會把描寫高端大氣的國會議員的諮詢、軍隊的行動和陰謀的策劃,降到一個卑微生活之下的水平。 我經常想,公正和真實地敘述一個人罕見的一生經歷不會沒有用。因為,在這芸芸眾生的世界裡,不僅每個人身邊都有許多與自己處於同樣狀態的人,而這些人的錯誤和失敗、逃脫和躲避,對人們有直接和明顯的用處,而且,考慮到除了偶然和可識辨的偽裝外,在人群中有同一現象,人們幾乎很難看出可能潛在的好或壞。人類生活中的普遍現象是,人們總是受到同樣的動機鼓舞,受到同樣愚昧的欺騙,受到希望的激勵,受到危險的阻礙,受到渴望的糾纏,受到愉快的誘惑。因幸運或情緒,使自己遠離人群的人,也不可避免地要以人類相同的方式度過大部分的時間。儘管我們滿足於自然的平等主張,可對待意外的事件、人性的任性和虛榮,也會產生偏見。由於沒有留神或者沒有很敏銳,不能發現同樣的原因,要等同樣的效果出現後,才能制止同樣的影響,儘管有時很快,有時很慢,或者受到各種因素的干擾。 人們經常拒絕個別人的故事,因為他們沒有因任何驚人或奇蹟般大起大落的人生事跡而與眾不同。學者在書中度過一生、商人做生意、牧師布道,他們的活動都沒有超出自己的責任範圍。儘管他們在自己的職業上,無論在知識、能力和虔誠方面都表現得很出色,卻不被看作是大眾關心的適當主題。可是,這種以錯誤標準衡量優秀和榮譽而產生的觀念,在考慮到「什麼最有用什麼就最有價值」這種值得重視的純粹的理由之後,應被掃除。 確實,有人利用誠實來掩飾偏見,借用偉人的名字得到關注,這並非不恰當。可傳記作者的任務,往往是要淡寫偉大的成就和事件,引導人們思考日常的個人生活,表現日常行為的微小細節。因此,傳記作者可忽視外在的風光表象,盡力表現一個人內在的謹慎和美德,關注這些超群品質。《圖努斯① 傳》是一部極為公正的人物傳。據這部傳記的作者說,他把圖努斯私下和公開的個性都毫無保留地展現給了子孫後代。這是因為圖努斯生前所有的熱情和天才,都被他以令人敬佩的描寫保存了下來。 世上有許多被忽視的「細節」,無論我們讀它是否為了解自然和求得道德知識,也無論我們是否打算擴展科學認知或者增加我們的美德,這些要比公共事件重要得多。如偉大的自然學家撒路斯提烏斯② ,在其喀提林③ 的傳記中,沒有忘記觀察「他時而快步走,時而慢步」,以此表明,一個人如何受到強烈刺激而情緒不安。墨蘭頓④ 的故事,為人們提供了一個關於時間非常重要的著名例子:他要與人面談時,按確切的分鐘而不是小時來預約,這樣可確保有效地度過一天。德威特⑤ 的所有計劃和事業,現在對世界已不重要,而他「關心健康卻忽視生活」的個性,依然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寫傳記的任務常分配給一些作家:他們幾乎不熟悉自己所寫對象的特質,或者很輕視這項工作;他們只收集公開的材料,很少能提供其他新情況;他們按日期羅列事件和行動,便想像自己寫出了生活;他們幾乎不關心主人公的行為方式和舉止,不知道描寫主人公與僕人的簡短對話比從家世開始到葬禮結束的正經八百的敘述,更能表現一個人的真實性格。 如果傳記作家偶爾要謙遜地向世界表現一些特殊的東西,那麼他們並不總是很樂意選最重要的事實。蒂克爾⑥ 寫艾迪生的「脈搏不正常」,強調其與別人不同。我不知道後人能從這個單純的事實描寫中得到什麼益處。我會認為,沒必要花太多時間讀《馬勒布⑦ 傳》,因為那位有學問的傳記作家,只讓我們聯想到馬勒布的兩個重要觀點:一是,單身女性的放蕩會毀滅她引以自豪的古老家族;二是,法國乞丐很不恰當和粗魯地使用了短語「高貴的貴人」,因為「高貴」和「貴人」這兩個詞包含著同樣的意思。 確實,這類描寫常有其自然的道理,可這樣的描寫是不能提供多少教益和愉悅的。這也是大多數個人傳記都很枯燥和無用的原因。如果個人的生活傳記,直到最後的部分才表現出作者的興趣和憎恨,人們也許能希望這部傳記不帶偏見,可不能期待它表現得有智慧。給人物傳記帶來優秀特色而寫下的偶發事件,並不穩定,容易消失,所以很快就被遺忘,也很少能靠傳統流傳下來。我們知道,要不是一個人有突出的特性,有明顯的思想特徵,很少有人能寫出他活生生的個性。人們不難想像,有多少這類小細節會在寫作中消失,一個成功的模仿會多麼快地失去原創所有的特點。 如果傳記作者以個人的知識來寫作,想儘快滿足大眾的好奇心,假使不是在虛構故事,那他讓自己的興趣、恐懼、感激或他的仁慈超過他的誠實,儘量隱瞞自己,這樣做是有害的。許多人認為,即使他們的朋友擺脫了過錯和被揭發的苦惱,他們替朋友的過錯和失敗掩飾也是一種虔誠之舉。因此,人們看到,所有不同等級和類別的人物傳,都用統一的頌詞稱讚頌揚,彼此的個性無人知道,只有在附帶和偶然的情況下才會表現出來。黑爾⑧ 說:「請記住,我有時對一個罪犯懷有同情心,這同樣是出於對一個國家的同情心。」如果我們有義務紀念死者,那麼我們也要對知識、美德和真實給予更多的尊敬。 ① 圖努斯(Thuanus),法國政治家和歷史學家。 ② 撒路斯提烏斯(Sallust),古羅馬史學家。 ③ 喀提林(Catiline),古羅馬政治家。 ④ 墨蘭頓(Melancthon),德國神學家。 ⑤ 德威特(De Witt),荷蘭政治家。 ⑥ 蒂克爾(Tickell),英國詩人。 ⑦ 馬勒布(Malherbe),法國詩人。 ⑧ 黑爾(Hale),英國法學家。 漫步者 1751年3月23日 第106期 作家的虛榮心 時間抹去了分歧, 確認了大自然的決定。 ——西塞羅 ① 奉承成功的諛辭是必要的,它需迎合特別的境況或個人。若要它進入心靈深處,需直擊熱情隨時準備接受它之處。一位小姐很少會專心聽任何讚美,除非是誇讚她的美麗;一個商人,總是期待聽到他對銀行的影響、他在交易所舉足輕重的地位、他的誠信可靠、他貿易的繼續擴大;一位作家,如果不對學問的忽視、反對天才的陰謀和功績的緩慢進步表示哀嘆,或對那些因求知而遭遇貧窮和蔑視的人的寬宏大量表示讚美,並相信他們的作品會得到後人的評判和感激,他很少會讓自己滿意。 一個確保常青的詩人桂冠,一個不朽的大家名望,全由和睦的作家之間的文明協商確定。「要豎立比黃銅更持久、比金字塔更雄偉的紀念碑」(賀拉斯語),一直是對文學的共同誇讚。可是,在豎起大柱子的無數建築中,絕大部分要麼需要耐久的材料,要麼缺少處理它們的技術,當這些高塔要完成時,眼看大廈也倒塌成廢墟。那些為一時吸引人們眼球而造的建築,一般因地基不牢固,很快因時光流逝而消失。 人類希望的虛榮信念,除公共圖書館外,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給人留下如此強烈的印象。誰能看到海量的書籍擁擠在每個角落,看到那些飽含勤勞的思考、準確的探究的作品,現在除了目錄已很少有人能知道?這些保存的只是增加學問的華麗,沒有什麼人考慮有多少歲月消耗在這徒勞的努力中,「想像者」如何常去預測未來的讚揚,有多少銅像豎立在虛榮者的眼裡,有多少見解轉化為高漲的熱情,「智慧者」如何常在他對手的永恆罵名中歡欣鼓舞。「教條主義者」高興地看到他權威的逐步實施、他法令的不可更改、他權力的永久不變。 蔑視的時機從未大聲喊出, 野心膨脹的凡人難以再驕傲。 有無數的作者,他的作品就這樣被珍藏在華麗的默默無聞之中,他們中的大多數已被遺忘,因為他們從不值得被記住。他們曾獲得的榮譽,並非歸功於判斷力或天賦,也不應歸功於辛勞或藝術,而是來自文化圈子的偏見、陰謀的手腕、奴性的順從。 最常見的,莫過於一些著作在當代被完全忽視的作者,卻得到同代人的交相稱讚,被稱作時代的預言家和科學的立法者。好奇自然會激發興奮。他們的書卷在熱切的探究下被發現,卻很少能回報搜索的辛勞。每個時代都會產生這些泡沫般的人為名聲,在時髦的氣息中保持一會兒,很快便中止而湮滅。學者常悲嘆古代作家的逝去,儘管他們的人格已通過其作品存留。可是,如果現在能復活他們,我們只會發現他們不過是那個時代的格蘭維爾、蒙塔古、斯特普尼、謝菲爾德② ,好奇他們以什麼痴迷或任性能引起人們的關注。 然而,不容否認的是,許多人已沉沒、被遺忘,可把他們看作屬於這個卑微階層是不公正的。文學的各種名譽,似乎命定有衡量其耐久的各種尺度:有些因快速生長而變得茂盛,可很快就枯萎衰退;有些卻慢慢地成長起來,長久而可持續。帕爾納索斯高山③ 不僅有帶著香氣的鮮花、塔高的橡樹,還有常綠的橄欖樹。 在一些作家中,他們利用目前故事和人物的優勢,設法以強烈情緒的興趣,引起人們的普遍關注。他們的名譽在短期內被炫耀耗盡,不再充滿光輝。當我們討論每個人都想急於了解的問題時,這些在每個聚會中爭論的問題,已把國家劃分成不同黨派,或者當我們展示其錯誤或美德時,他的公開行為幾乎讓每個人成為他的敵人或朋友,這些要獲得讀者關注並不困難。要迅速把這些在利益的動機和虛榮中產生的作品流傳出去,在爭鳴中擴充他的知識,狂熱者鼓舞他的熱情,每個人都渴望得到報道,關注那些充滿熱情激動的各種事物。 幾乎不難想像,黨派的熱情通過多少利益上的順從被分散,大眾一時容易被每個渴望頌揚的名人影響。無論是誰,在任何時候趁機用稱讚或責備的口吻提到他,無論是誰,對他的任何追隨者是愛是恨,如果他希望證實自己的看法,加強他的黨派,都會勤奮地讀每份報紙,希望從中得到和自己一樣的情緒。不管一個題目本身多微小,如果能放到眼前,自會聚集所有目光;無論一個合約的交易量有多小,當它的表現立即受到我們的關注,就會變得重要。讀過任何一本過去統治時期政治小冊子的人都會驚奇,它們為何會被如此急切地閱讀,如此大聲地稱讚。許多作品本有力量煽動派系鬥爭,用混亂來填補國家空虛,現在卻對冰冷的批評家幾乎沒有任何影響。時間到來時,後來僱傭者寫出的作品,只能被鄙視,無聲地放在一邊。在一定程度上,那些寫當代題目的作家,最能一開始就提升他們的價值,其後才被壓在底層。那些最燦爛文雅的措辭、最技巧微妙的理性,也不能希望得到那些人的多少尊重,因為他們不再被好奇或自豪激起這些尊敬。 確實,這些爭論的命運就是很快便被擱置和輕視,即使他們辯論的是哲學或神學的真實。雙方問題被決定,便無更多懷疑和反對的空間,又或者,人類對理解它感到絕望,變得厭倦動亂,滿意於自己沉默的無知,拒絕被那些作品困擾,因為他們的作品根本沒有用知識來補償的希望。 新出現的作家,確實期待自己在成為著作得到認可的人中的一員,然而,一種學說被普遍接受後,遮掩了那些發表意見的書籍,這件事經常發生。當任何思想作為不受爭議的原則被普遍接受和採用時,我們很少回頭看它最早提出並引發的爭議,也不能忍受演繹的乏味、證據的繁多。藉此作者被強迫與它的偏見調和,在以新奇反對固執和羨慕的微弱聲中鞏固它。 眾所周知,我們的哲學有不少是從波義耳對空氣質量定律的發現中來的。那些現在接受或擴展其理論的人,很少有人去讀他實驗的細節報告。他的名字確實受到尊重,可他的作品被忽視。我們滿足於知道他戰勝了其對手,便不再去探究那些人會有什麼痴心妄想要反對他,或者出於什麼證據駁斥他。 有些作家讓自己的學習無邊無際和豐富多彩,如同進行自然哲學的實驗一樣。在持續的寫作中,如同要進行新的征途,當以前的觀察變得更熟悉,他們總會患得患失。其他作家耗費他們的生命去評論語言或解釋古物,僅是提供材料給詞典編纂家和評論者,這些人本身也被後來的收藏者壓倒,同樣地以放大、移調和精簡的方式泯滅了他們先驅者的記憶。每個新出現的自然體系,自會產生一大批解釋者。他們的任務是解釋和說明這個保留創建者名譽的體系。畢竟,誰不希望比這個創建者能更長久地存在呢? 確實存在少數作品,作家可以希望從這些作品中獲得一個持久的名聲,無論是靠學問還是憑巧思。他小心地研究人性,很好地敘述描寫,有更多的理由去實現他的雄心。在他所有自詡為後代的尊敬中,培根似乎能讓自己滿意的主要是他的散文,「這些給予男人職責和胸襟」,正因如此,他宣稱他的期待會「如書那樣久遠存在」。然而,儘管很少炫耀,這也會讓一個有用的誠實和仁慈的心靈感到滿意。儘管不抱很大希望得到較高的獎勵,他也應有更多希望獲得稱讚,以便履行上天賦予他的責任。 ① 西塞羅(Cicero),古羅馬著名政治家、哲學家和法學家。 ② 幾位17—18世紀的英國詩人。 ③ 希臘德爾菲北部高山,希臘神話中阿波羅和繆斯的住處。 漫步者 1751年4月16日 第113期 論婚姻(四) 如你一樣冷靜的人,改變了自己的生活! 與妻子在一起,你還會有什麼狂怒? ——尤維納利斯 漫步者先生: 我不知道,總是以蔑視的態度對待批評和指責,是不是一種無知的表現。我們因尊重人類的智慧而得益很多,同樣,我們恰當地希望,我們關於自我價值的看法能被其他人認可。由於悔恨和喪失名譽會以同樣的效果影響聰明人,使人們不能看透那些超出外部的現象。由於這類影響通常靠例證而非概念,因此,我們有義務駁斥那些捏造的指責,避免我們鼓勵一種自己從未犯過的罪惡。當然,以自負的沉默迴避責備,同樣是在他的能力之下。他可面對醜惡而更堅強,因為無辜而更精神振作。賀拉斯有意建立的理性銅牆,有時卻被輕率或權力所把持,人為地被加高。人們總是希望用充滿感激的方式尊重美德,保持它的榮耀,而這靠野蠻是無法做到的。 因為上述理由,我決定不再持著耐心或鬱悶不樂的順從態度,去忍受在我看來至少是對我的不公正的批評。我願誠實地把我的情況擺在你面前,讓你和你的讀者做出最後的判斷。 當你聽到一半的女人世界把我當作敵人時,不知你能否保持你自詡的不偏不倚。儘管你能想像自己因年齡、學問、思維或美德而被賦予一種尊敬,但你必定會為這懷疑而原諒我。漫步者先生,你知道,美麗經常比集體的決定和智慧的理性更有力量:它讓固執變得敏感,它使嚴厲受抑制而變得溫柔。 在那些不幸福的人中,我被指責是個玩弄許多女性的丈夫,上百次地故意讓婚姻瀕於破裂。其實,我總是經常公開討論所有關於婚姻的內容,一再重複地填表,讓妻子確認她應得到的遺產繼承權,保證供給她一筆小錢,為年幼的孩子提供生活保障。可是,我最終因基本同意永久獨居而倒霉,因不可撤銷的契約而被排除了所有婚姻幸福的希望。我被每個母親當面斥責,說我是個見面就該罵的人。要是我能給人希望,只是使失望的人更加痛苦;要是我求愛,只是勾引女孩,浪費少女的青春,而這些人本來很有可能通過良好的婚姻而成為主婦和母親。 當我告訴你下面的情況,我希望你會認為,應該公平地對待關於我的一些嚴厲責備並給予寬恕。我向每個女人求愛,總是抱著結婚的真誠目的。我的愛如果發生了變化,我不會繼續哪怕一個小時的親密無間的往來。離開她時,我會使她不會有突如其來的震驚或者受到蔑視的恥辱。我總是盡力給打算拋棄我的女人一個機會:除非我發現她與別人有不正常的關係,或者她思想墮落,我絕不會只為一大筆財產或者漂亮的女人就離開自己的愛人;除非她惹怒了我,否則我是不會迷上其他女人的。 很多年輕人為了戀愛浪費時間和金錢,我很早就厭惡了這類持續不斷的娛樂活動。我希望得到寧靜的家庭幸福,從未因為有豐富的遺產而炫耀自己。年輕人自然無憂無慮,精神煥發,熱情飽滿。因此,在這歡快的青春中,說說我第一次熱戀的嘆息。我愛上了光彩照人和充滿活力的費羅爾。我想像碰到了一個讓我永遠幸福的源泉,她有層出不窮的智慧,有從不抑鬱的精神。我以敬佩的眼神看著她:她處事隨和,蔑視困難,重視承諾,及時應對。我考慮到她被一些自然的天賦豁免了女人應有的怯弱和膽小,並慶幸自己有這樣一個伴侶,她在所有常見的困難和尷尬的狀況面前都表現出色。確實,我也為她不妥協地堅持要求不合理的條件心感不安,可要不是一次偶然機會,我還是為與她能在一起度過一生感到滿足的。由於好奇,我擠進了大街擁擠的人群中。我看到,費羅爾當著上百人的面,與一個會長為六個便士爭吵不休。我看她幾乎不需要任何幫助,即使這些幫助是為了避免衝突,也並不違背騎士精神。我還是忍住了自己因為認識她而產生的羞愧。在我們下次約會時,我忘了遵守某些禮節,馬上激怒了她,從此她再也不讓我和她見面。 我下一個追求對象,是一個在學問和哲學方面頗有造詣的女子。我常注意到,夫妻間的談話有時是枯燥和單調的。因此,當我從眾多擁有財富和美貌的人中挑選了會讀書的米索時,我還特別想到自己的謹慎,佩服自己真有眼光。她聲稱自己是無知傲慢和輕浮幼稚的無情的敵人。除了語言學者、幾何學者、天文學家或詩人,她從不屈尊為人倒一杯茶。高貴的亞馬遜女王也只是在一次戰鬥中因為敗給了征服她的英雄才跟從了英雄。米索心裡只欽佩那些在爭論中能強過她的學者。在最狂喜的求愛時期,她因為一些專業術語而求助;她用蔑視的態度對待每一個爭論,即使鄙視,也還是沒忘加強她那慣用的邏輯三段論法。你能很容易想像,我多麼希望早日結束這種求愛。可當我希望她減少我的煩惱,確定我新的愉快日子時,結果是我們有了一次長時間的談話。在談話中,她竭力要向我證明,歸屬的選擇和自我的定位對任何人來說都是荒唐的。不難看出,我承諾和她手挽手在一起生活該是多麼危險,因為她命定的信仰,她在任何時候都會誤解一個愛情的表現或求情的呼喚,或者她會考慮通姦在一般制度下的合理性,把它與維持長期婚姻成功的原因聯繫在一起。我因此告訴她,是命運讓我們分手,除了這個無法逃避的魔爪,什麼也不能把我與她分開。 之後,我又向莎菲求愛,她冷靜、謹慎和儉樸。這是一位認為智慧很危險、知識很多餘的小姐。我想到這個女人:她把家裡打理得乾乾淨淨,把賬目記得準確無誤;保留付賬的每一張收據,需要時馬上就能找到;她耐心詢問房客的需求;每周看一次股市行情;到高級商場購買每件物品;她從不缺少聰明人得到幸福的必要技巧。她極為嚴肅地談起管理家庭需要的警惕和小心,時刻注意有什麼東西被信任的僕人損壞。她對我說,她只信賴堅固的鐵箱,從不相信誠實,最好的保管員是家庭主婦的一雙眼睛。她說出許多諸如此類的慷慨警言,使她每天管理僕人的計劃有所改進,並以此消磨她的時間。我確信,和她在一起,我可能要忍受她給我的許多痛苦,可我絕不會貧窮。於是,我們根據她「公平和諧」的原則,著手調整我們的婚姻協議。可是,有一天早上,她的僕人菲利達流著淚來見我,讓我幫忙求得女主人的寬恕。她在夜裡趕走僕人,只因為僕人折斷了那把玳瑁梳子上的六根齒。僕人是從遠方一個省來照顧她的主人的,住的時間短,沒掙很多錢,若被流放在陌生的人群里會極度貧困。儘管她出生在一個好家庭,可在大街上,她隨時都有死亡的危險,或者因為飢餓被迫去做妓女,我毫不猶豫地答應幫助她。可我剛一開口,莎菲便神氣地回答,要求我接受這個懲罰,稱如果因為她真的忽視了職責,我才可以去質疑她忽視了我的意見。這把梳子在她看來值三個半克朗,也沒有僕人會犯第二次錯。她只是要趁著這最佳時機把菲利達趕走,因為儘管那僕人誠實,可身體不好,她覺得僕人很容易生大病。我已不需要告訴你,我們的談話會有什麼結果了。在這種情況下,我要是忘了平時的文明禮貌,你也應原諒我。 還有兩位小姐,因為我發現她們同時彼此討我的競爭對手的喜歡,充分利用我們之間比較自由的協議,做出有利於她們的選擇,所以我離開了她們。另外一個小姐,我想我有理由不再和她交往,因為她賄賂我的法官,以便支持她討價還價。還有一位聽說我家庭里大多數人都年輕早死,我怎麼也勸不了她柔軟仁慈的心腸。另外一位因為盼望增加她的財富,她把她妹妹說成是萎靡不振和消費奢侈的女人。 我將在另一封信中繼續談我未說完的戀愛故事。如果不表達出我希望的愛應有的崇高價值,我肯定會傷害女性美德的莊嚴。 你的許墨奈俄斯① ① 許墨奈俄斯(Hymenaeus),婚禮之神,酒神狄奧尼索斯與愛情女神阿佛洛狄忒之子。 漫步者 1751年4月20日 第114期 論死刑 當一個人的生命有爭議時, 法官不能有太長時間來仔細研究。 ——尤維納利斯 「權力」和「優越感」會讓人著迷於奉承,使人得意。它們充滿誘惑,暴露危險,讓任何美德都變得如此小心,任何謹慎都顯得如此膽怯,以至於絕不可能拒絕它們。儘管那些因享有法律權利而受到尊重的人,樂於表明這些並不可怕,可他們還是要審慎地規範自己的行為。這被認為是順從而不是服從的問題。人們常常忽視那些自己不願跨越的邊界。如一位羅馬諷刺家所說,他沒有殺害別人之後再為手中有殺人的權力感到自豪的打算。 持同樣的原則,有人傾向於墮落和腐敗,渴望用「恐怖」去干擾合法的權威,用暴力而不是勸導的方式治理國家。「傲慢者」不願相信除了他自己的願望外還需要其他理由,他寧可用暴力和處罰來維持最為公正的申訴,也不願讓自己從一個掌握爭議和勸誡的權力而帶來的有尊嚴的位子上退下來。 我認為,很值得懷疑的是,這種政治的傲慢有時已找到進入立法議會的門路,與財產和生命的審議糾纏在一起。稍微認真地讀一讀這些以公正的名義建立在報復和武力措施上的法律,人們會發現,在定罪與判罰之間有許多不合理的地方。如任意地判決一項罪行,混淆玩忽職守和嚴重破壞的區別,以致人們簡直難以相信,這些法律是依靠公眾智慧制定的,這些法律是在真誠和理智地關注大眾的幸福的。 博學、明智和虔誠的布爾哈夫① 說過,他每看到一個罪犯被判死刑,總是要問自己:「天知道這個人犯的罪是否比我的還輕?」有一天,當這個城裡的罪犯都被清除埋入地下時,每個目睹這恐懼場面的人,都應在心裡問問自己同樣的問題。去圍觀這合法大屠殺的上千人中,面對人類這最醜陋的不幸場面,有的無動於衷,有的熱烈高呼,可歸來時,他們中幾乎很少有人的心裡沒有恐懼和沮喪。因為,誰能慶幸自己度過的一生中,沒有做過比偷錢更有害生活安寧和社會繁榮的其他事呢? 對那些特別猖獗的搶劫犯,用死刑來盡力壓制他們,一直都是很普遍的做法。這樣一來,一個時期的犯罪分子通常是被消滅了,他們的後繼者被恐懼驚嚇而採取新的對策。偷盜這門藝術,有各種備受爭議的詭計,有可區分的高度靈活性,有隱蔽的傳遞方式。為平息人們憤怒的情緒,法律重新被制定,再次用死刑來鎮壓他們。通過這種做法,死刑的懲罰增加,罪行的嚴重程度各不相同,但同樣受到人類有能力對人實施的最嚴厲的懲罰。 立法者無疑應考慮一個罪行的危害性,不僅是由這個個案導致的損失和痛苦,而且應衡量懼怕它的危害和財產的不安全所引起的普遍的恐慌和憂慮:他要行使一種由每個生命構成又支配他們的社會權力,不僅僅是為了懲罰罪犯,還要維持秩序和保持安寧;在發生最具暴力的危險時,他用最嚴厲的方式實施法律,如同衛戍部隊的司令員,下令在受敵人進攻威脅的邊境加強兵力。 這類嚴刑峻法一直都在使用,可收效甚微,以致怨恨和暴力隨時都在增加,可是很少有人願意拋去這種刑罰有效性的念頭。在如何解決當下人性墮落的思考中,有些人建議採用更可怕、更緩慢和更恐怖的處罰方式,有些人傾向於在時間上加快執行死刑,有些人反對寬恕。所有人都似乎認定,慈悲會縱容罪犯,我們只能用固執的嚴厲和「殘暴的正義」才能從強盜的魔爪下得到解救。 然而,由於制定不確定和武斷判決生命的法律一直引起爭議,由於過去的經歷帶給人們改革的希望微乎其微,而任何改革都會導致人類同胞周期性大浩劫,因此,考慮一下在實施寬鬆法律後,採取更合理和更公平的處罰罪犯的方式會帶來什麼直接效果,也許並非毫無用處。 死亡,如同一個古代哲人所說,「在所有可怕的事中,它是最令人恐懼的」。人間的權力對這個死亡之罪再也沒有任何威脅,或者說人們再也不必害怕來自這些人的敵意和報復。因此,這死亡的恐懼應保留作為最後求助的權利。只有在用了最強硬和最有效的制裁措施,人們還是不能阻止無法避免的侵犯後,才能讓寶貴的生命結束。把謀殺與搶劫等同對待,是把謀殺罪減輕到搶劫罪,是在一般思想上混淆了不公正的等級,是刺激犯大罪來阻止發現較輕的罪惡。如果僅是謀殺犯被處以死刑,那麼,極少的搶劫犯會讓自己的雙手沾上鮮血。可是,當新的危險不存在,安全也能得到很大的保證時,採取這最後的殘酷手段,我們根據什麼原則要求罪犯約束自己呢? 有人對一般搶劫犯的判決較輕有爭議。這恰好表明,我們的法律只依據我們自己的看法是不合理的。據觀察,除謀殺犯外,所有犯人在他們最後臨刑時刻,人們確實都普遍對其有同情感而為其祈求憐憫。 從對冒犯者不公正的判決到執行死刑的過程中,人們經常懇求寬恕。有人見一個竊賊受到懲罰而高興,可一旦想到要處死他卻又感到十分震驚。此時,罪犯的痛苦與其所犯的罪惡相比,已不再有什麼意義了。人們反而對犯人激起憐憫之心,嚴厲懲罰本身便失效了。 絞刑台確實殺死了一些擾亂公眾秩序的人,可是,他們的死對他們同夥的改造,比起其他隔離的方法,似乎沒起到多大作用。盜賊很少把時間用於回憶過去和預測未來上,僅是草率地從搶劫到暴亂,或者從暴亂到搶劫,即使面對同夥走近墳場後,他們除了再覓新夥伴外,也不會關心其他任何事。 死刑處罰的頻繁使用,除了通常能讓惡行不容易被發現外,幾乎不能阻止任何犯罪活動。如果我們僅根據謹慎的原則來處理問題,那麼這也就是應避免死刑的主要理由。不論詭辯家或政治家如何提倡,人類中的大多數人,由於他們從不認為一個偷竊錢包的人與一個刺穿別人心臟的人犯有同等的罪惡,他們也就根本不相信,兩個如此不同罪行的犯罪分子被判以同樣的處罰是公正的。他們也不認為,把自己的良心交給人定的法律時,有必要表白得如此直接,陳述得如此清晰,或者許諾得如此慷慨。除了虔誠、愛心和公正外,人們總是對要保持與政體在一個法案上的一致性表示疑慮,因為他們個人的意見在法案中是不被承認的。 有些人不知道,嚴格的法律經常會導致完全免除懲罰的結果;有些人不知道,只是因為害怕就把犯罪分子匆忙趕到一個並不會使人悔改的地方,結果有多少犯罪行為會因此被隱瞞和遺忘。可以說,這些人幾乎不了解人類。無論被給予什麼責備或蔑視的稱號,那些把殘酷與依法處死混淆起來的人,都會抱有同情心。我不知道,明智者是否希望這個同情心力量削弱,或這個憐憫心的範圍縮小。 那些被我們智慧的法律已判為死刑的人,如果他們搶劫的苗頭能早被發現,他們在適當的紀律和有用的勞動中便可以去掉他們的惡習,也可以避開後來犯罪的誘惑,在彌補過失和悔罪中度過他們的一生。假如檢舉人確定,犯罪者所有行為都能被一一發現,那就應把他們的生命保留下來。我相信,每個賊都會承認,他不止被抓、被放過一次。他有時還敢冒被判死罪的危險,因為他知道,那些受到傷害的人,寧可默許他逃生,也不願讓他被處死的恐怖籠罩自己的靈魂。 所有制止罪犯的法律,除非有人告發,有人被判決,否則都不會有效。直到對僅僅盜竊了別人財物的人的處罰給予減輕後,告發才不會一直被人憎恨,執法也不會一直令人恐懼。一個心地善良人的「心」,想到對一個輕微傷人的罪行判以死刑,會恐懼畏縮,尤其他想到,這個賊也許在別的殺人案中本可以「安全」脫身,他卻靠殘存的美德制止了自己去殺人。 人們協助執行公眾正義的責任感,確實很強烈,可是,這種責任感應被憐憫生命的情感所替代。很少會有人注意到,嚴厲處罰與我們讓人充分悔改的觀念是多麼背道而馳。大多數人在他們未被判死刑前,將要承受一個接一個犯罪活動的痛苦,因為如果他們很快就被處死,這些罪犯只需要忍受死亡之痛苦而未得到應有的懲罰。 這個主張寬鬆法律和以仁慈消除罪惡的計劃,是如此背離目前普遍的做法。它要是僅僅得到我個人觀察的支持,把它公布出來,我還真有理由感到害怕。因此,我應把這些看法歸功於托馬斯·莫爾② 爵士。我會盡力引起人們對這件事的重視。我希望,在這個方面保持謹慎、公正和仁慈會產生益處。 ① 布爾哈夫(Boerhaave,1668—1738),荷蘭醫生。 ② 托馬斯·莫爾(Thomas More,1478—1535),1516年發表著作《烏托邦》,主張廢除嚴刑峻法,以消除貧困來減少犯罪行為。 漫步者 1751年5月14日 第121期 文學的模仿 在路上,模仿者如同卑微順從的羊群! ——賀拉斯 一封大學的來信中說,在年輕人中有一批崇尚理性的人:他們一會兒雲集於理性,要學習哲學;一會兒又追逐美學,要聆聽輓歌和十四行詩。許多人不是盡力通過書本和思考形成自己的觀念,而是滿足於在咖啡館長椅上輕易便可得到的二手材料。他們對那些因成就或幸運變得有名有勢的人服服帖帖,沒有任何思考或不加區別就輕易接受其偶爾發表的批評和評論。 這些卑賤的知識「零售者」,我的來信人蔑視地稱其為「應聲蟲」。他似乎希望這些人應為自己屈服於懶惰而感到羞愧,認為他們應該鼓勵自己嘗試新的發現,獲得原創的觀念。 對年輕人來說,他們熱情奔放,冷嘲熱諷和苛刻待人是很自然的。因為他們很少能立即理解一個立場所引發的全部後果,或者,他們很少能理解一些困難―這些困難即使對那些比較冷靜和更有經驗的理性者來說也會讓他們失去自信。因此,年輕人都會在非常急躁的情況下做出自己的判斷。年輕人看不到任何黑暗面或令人尷尬的疑慮,只想自己的觀念能受到普遍的歡迎。他們傾向於把自己的不穩定和猶豫不決歸咎於缺少真誠,而不是知識的貧乏。也許我這位年輕活躍的通信人,在知道我沒有打算用嚴厲態度去批評那些得到偶然知識的人之後,要對我橫加指責。然而,儘管我的年紀大,難以承受草率責備的痛苦,我還是不畏懼地要保護這些人。我認為,這些對他們的指責沒有充分了解其原因。 一個人接受他人的思想並有理由認為這個人比自己聰明,這是無可非議的。只有當他聲稱的榮譽本屬於他人而不屬於自己,並竭力欺世盜名時,我們才應該加以指責。因為學習是年輕人的正當業務。無論讀書或談話,只要能增加我們的知識,我們就要同樣感謝這些外來的幫助。 絕大多數的學生,生來並沒有建立體系的能力,或者說具有先進的知識,他們也沒有任何希望超越其他人。他們在藝術學院只不過是一個聰明的聽眾,能夠理解他人的發現或記住所教過的知識。即使上帝賦予有些人極大的理解能力,他也只能期待在某個學科上有所建樹。在別的科學領域,他必須滿足於聽從一些自己無法去檢驗的觀點。即使在他聲稱特別擅長的領域,他也不過是對從古代發展過來並經過上千人集體智慧形成的這一傳承的知識寶庫,增加一些微薄的貢獻而已。 科學領域有自身固定和有限的範圍。它沒有如銷售市場的新方法和插圖的新藝術那樣變化多樣,它有必要跟隨前人的腳步走,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可是,要求想像的藝術也如科學一樣受到限制,顯然是沒有道理的。可以設想,那些要放棄狹窄求真道路的人,每個人都會偏向不同的方向,如直線儘管是單一和固定的,使它成斜線後必能導致多樣化。科學的道路相當狹窄,因此按這條路線行走的人,必須跟隨他人,或彼此相遇。可是,虛構的王國可建立在那些無邊際的可能性領域裡。那裡確實有成千條道路尚未開通,上萬朵鮮花等待採摘,有無數清泉取之不盡,還有被想像卻沒有被觀察到的綜合景觀,以及迄今還沒有被描述過的理想居民的群體生活。 可是,無論追求什麼希望,或者表明什麼理由,很少有人能自詡他們的經驗給古代傳奇增添了新的東西。特洛伊戰爭和尤利西斯漫遊,為後來幾乎所有的詩人提供了故事、個性和情感。羅馬人雖做了些嘗試,也不過是用他們自己的語言來反映希臘人的創造。在他們所有的寫作中,有一個永遠重複出現的暗示,作者們會經常承認,寫這些神話時代的傳奇,需要那種讓人愉快的新穎能力。我們不必驚訝,當我們認為他們很少有讓自己去尋找新思想「內容」時,他們已在言語文雅「形式」方面表現得相當出色。 「偉大的曼圖亞詩人」① 的熱烈崇拜者,所讚美的也不過是他表現出的一些技巧―他讓英雄主角集旅行者和武士於一身,把《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的美匯合在一部作品裡。然而,他也許有時因為過於貪戀荷馬的財富而失去自己的判斷能力,如同懼怕承受失去一個寶物的痛苦,他把閃亮的修飾物寫進了一個不可能展現其原始耀眼光彩的地方。 當尤利西斯訪問陰間時,他在特洛伊死去的英雄中發現了自己的對手大埃阿斯。當阿喀琉斯的武器被判給尤利西斯後,大埃阿斯在歇斯底里的失望中自殺。如同在人間,他一直表現出對自己失敗和恥辱的不滿。儘管尤利西斯盡力用讚揚和順從來安慰他,可大埃阿斯什麼也沒說,一走了之。這段描寫被認為是最具魅力的文字。因為大埃阿斯是個傲慢的將軍,有著不可震撼的勇氣和不可動搖的堅定,可他沒有用雄辯炫耀自己美德的能力,或者說,除了用劍,他不能用其他方法來施展雄辯能力。除了鬱鬱寡歡,咬牙切齒,他沒有其他發泄憤怒的方式。他恨這個人,只承認鬥不過此人那流利的口舌,因此,只能以一走了之的沉默來表示其蔑視和痛恨,而這樣處理,要比任何一個詭辯家能為他找到粗暴的語言更自然,也正因此,他拒絕了給對手施展其能言善辯這個唯一優勢的機會。 當維吉爾把埃涅阿斯送到陰間,埃涅阿斯見到迦太基的女王狄多。因為他的背叛,女王匆忙走向了墳墓。他本著好心和請求原諒的態度要和她談話,可女王不理睬他,也像大埃阿斯那樣以沉默鄙視他。雖然她像大埃阿斯那樣離去,可她並不具有大埃阿斯那樣的個性,能保持一種高尚和恰當的沉默。她應本著自己個性的行為原則,如同其他受到傷害的女人那樣,大聲怒吼,埋怨責怪和強烈譴責埃涅阿斯的無情無義。可由於維吉爾心目中已有一個完整的大埃阿斯形象,他無法讓自己在表現狄多女王時有其他憤怒不滿的方式。 如果維吉爾都無法擺脫模仿的誘惑,那麼有著普通才智的人,就幾乎沒有希望能逃脫效仿的套路。因此,我們發現,除了普遍和公開地照搬古人的做法,在每個時代都有一種特殊的虛構作品占上風。在一個時代,所有的真實都用寓言表達;而在另一個時代,只有視覺的藝術。在一個時期,所有詩人都跟著「羊」走,每件事都可以產生田園詩;在另一個時期,他們又全都忙於成為畫家的引路人② 。 我們確實不難了解,時尚為什麼都會流行。在這種風氣下,懶散者被人喜好,低能者被人幫助。然而,沒有天賦的人會以重複述說讀者已厭倦的傳奇而特別炫耀自己。因為這些傳奇,除了原創者外,沒有什麼人可以得到它的榮譽。 我認為,有兩類寫作觀念,當代的勤勞智慧可以在這些寫作中去發揮它們的能力。一是採納有意味的押韻詞。我們的語言能提供這些可以表現詩的疊句,儘管由於這些詞只用在某種多愁善感的滑稽劇上,人們對其運用幾乎沒有更多諷刺性的譴責。二是模仿斯賓塞。在一些博學有天賦的人的影響下,這些模仿似乎能超越時代,因此它更值得關注和重視。 模仿斯賓塞的虛構和情緒不會招致責備,因為他的寓言體也許是最能愉快地啟發人的一種表達手段。可是,我絕不會以同樣的方式尊崇他的用詞和韻律。在他的時代,他的風格是允許不純潔的,所以會有晦澀的用詞和怪異的句子,與日常用語大相徑庭。我約翰生敢大膽地指責他的「寫作沒有語言」③ 。他的詩歌一眼看去很難理解,不能引起愉悅感。他詩歌的統一形式讓人聽起來耳煩;他詩歌的長度,讓人看起來眼乏。他最開始靠模仿義大利詩歌取得成功,沒有適當地去關注我們語言中的特別之處。義大利語的詞尾很少有變化,所以迫使他們創造的詩歌能包容很多同韻的詞語。而我們的詞尾有太多的變化,這使我們不方便把兩個以上同韻的詞聯繫在一起。如果彌爾頓的觀察是正確的,即「韻律迫使詩人用不恰當的術語表達自己的思想」,那麼,由於詩行的長度限制增加了韻律困難,這些「不恰當」總是會成倍地增加。 模仿斯賓塞的人,確實不會很苛刻地限制自己,因為他們似乎能斷定,當他們用少數廢棄無用詞的音節損害詩行,使其變得生硬難讀時,便已完成了創作構思。他們根本不去考慮,自己不僅要接受舊詞,而且要避免新詞。自斯賓塞時代以來,寫入詩里的每一個新詞都破壞了模仿的規則,如赫克托耳的個性,一經戲裡引入亞里士多德的語言便被損害了。儘管撿拾古代的「遺珠」很容易使詩閃耀輝煌,可要讓一首長詩排除所有現代的短語新詞卻是非常困難的。也許通過長時間的創作,斯賓塞的風格能被恰當地模仿,可是,比起僅是匯集我們祖先早已聰明地扔掉的東西,學習那些因為被遺忘而根本沒有價值的東西,生活確實向我們的詩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① 指維吉爾。 ② 指十七世紀的詩風,以沃勒、馬維爾和夸爾斯等英國詩人為代表,詩歌一時成為「寓意畫冊」。 ③ 此處約翰生借用本·瓊森的說法來表達自己的看法。 漫步者 1750年6月11日 第129期 需要進取精神 現在,代達羅斯注視著命運的安排。 你強大的思想負有恰當的責任! 抵抗大地和海洋不可征服的障礙, 你擁有力量,你占有土地,米諾斯。 天空在開放,讓我們努力到太空去。 偉大的朱庇特,請寬恕那些勇敢的進取心。 ——奧維德 如其他作家一樣,道德家沒有把眼光放在寬廣的現實世界上,盡力去形成實踐的準則和新理論的啟示,只是從書本上的二手知識中滿足好奇心,只想到自己在對古代制度做出新的變更或者在對已確立的原則做出新的解釋之後,理應值得人們的尊敬。然而,那些世界上最早教導人的寓智原則,從一個時代傳到另一個時代幾乎沒有改變,可是,從一個作者到另一個作者的回應中,也許在每次的流轉中都會失去其原有的影響力。 我不知道,是否有其他理由把模仿的懶惰確定為一種統一和持久的偏愛。在這種偏愛中,有些罪惡迄今還免於譴責,有些美德需要重新得到推崇。我也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們被要求警惕那些反對一部分的敵人,而其他敵人卻被允許偷偷地襲擊我們而沒有引起注意;為什麼我們的心,一邊是加倍警覺,另一邊卻讓錯誤發生,任罪惡橫行。 在最熱烈的道德雄辯中,討論最多的話題要數「魯莽大膽的失誤」和「不自量力的愚蠢行為」。每個哲學家的每頁紙上都列舉著蠻勇的例子。蠻勇可以讓人拋棄背上的負擔,召喚敵人去戰鬥,自己卻被消滅。 他們這類評論太過公正以至於難以爭辯,太有益處以至於難以反對。然而,避免魯莽卻灌輸膽小謹慎、故步自封的思想,同樣有危害。因為在智慧受到冰凍的致命影響下,思想凝固在永恆的靜止狀態中,勇氣和進取精神完全被壓制。 每個人確實都應謹慎比較自己的能力與從事的工作。因為儘管我們不是為了自己的目的而生存,儘管我們不應僅僅為了自己面臨不幸或恥辱就去迴避危險或困難,然而,若能公正地評估自己的能力,我們也許會變得對人類更有用。因此,應恰當地向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不要把生命浪費在不周全和無希望的計劃里。 世間存在著對危險採取非理性蔑視的方式。如果它不是一種自殺的罪惡,也只能說十分接近自殺的愚蠢。在不切實際的計劃里有些荒唐的固執,其必會受到公正處罰和譴責。可是在一個充滿可能性的廣大範圍內,謹慎和選擇有適當的空間,總會有與正直方向偏差的任何一邊的餘地,無須匆忙地與那些明顯荒謬的偏移碰撞,這好比,根據自然的傾斜或概念的影響,「大膽」和「謹慎」可轉移到不同的方向,不一定必然觸碰「魯莽」或「膽小」的界限。 大家一致承認有可走的中間道路,因此,每個人都有責任去尋找和遵守這中間道路。可大家同樣知道,這條中間道路是如此狹窄,不易找到。它幾無行人足跡,沒有確定的路標能夠讓人跟從。因此,要提醒那些替人找路的人注意,無論發現傾向於哪個角度,都應讓他們走在安全的那邊。 確實,蠻勇一般都會受到責備,無須引起驚訝。很少會有人受到蠻勇這個罪名的指控,而大多數人隨時都對其譴責。蠻勇是心胸豪放、精力充沛、頭腦發熱、才智傾瀉的罪行。因此,不會被溫柔地對待。因為蠻勇從不以柔軟和微弱的外表取悅人們,而溫柔通常在安撫同情時才是必需的。可是,用同樣的注意力去尋找證據,反對這些凡事都假設不可能的愚蠢和總是預期遭受挫敗的心理,我不知道,在那些一直接受著混淆了謹慎和膽小的教育、絕不力求出色、以免萬一不幸失敗的人中,能否讓許多人警醒而變得有用。 把自己的利益與其他人的利益區別開來是很有必要的。這種區別能幫助我們確定「警惕」和「冒險」的適當界限。如果捲入一個讓許多人幸福或安全的事件中,我們肯定沒有權利,超出那些願意分擔危險的人所許可的範圍,去冒更大的風險。可是,除非我們能忍受失敗,否則我們是不應把自己限制在如此狹窄的界限內的。當大多數人因成功得到好處,只有個別人因失敗受到挫折時,必會有很少人去責備蠻勇。 人們一般都喜歡傾聽訓導,叫人安逸是最受人喜愛的。通常人類愚蠢的行為,即使在那些最明顯嫉妒別人榮譽高於自己的人中,都不會引起憤怒和譴責。我們即便不情願也要承認,那些虛榮的人會忽視自己的弱點,經常假設嘗試自己絕不可能完成的使命。可是,同樣要記住,那些很少忽視自己能力的人,也許能完成上千個因膽小和偏見限制他去嘗試的計劃。 畢達哥拉斯有一個金句:「能力與危險如影隨形。」當不再有任何懷疑和猶豫時,當膽怯被集中於危險的緊急關頭時,或者當膽怯被不可抵擋的熱情淹沒時,人們會迅速地表現出急中生智的活躍思想。然後人們很快就會發現,困難是懶惰的「女兒」。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些似乎阻止我們前進的障礙只是幻影。我們之所以認為它是真的,是因為我們不敢走近並對它做認真的檢查。我們知道,沒有經驗,是不可能知道需要多少毅力才能忍受痛苦的,或者需要多少堅持不懈的努力才能完成任務。 當技巧或勇氣戰勝了危難,不論在思考這些危難時會感到多麼愉快,也很少有人會在被勸說後,去期待他們可以被需要或恐懼喚醒來證實自己的能力。每個人都應盡力用理性和反思來鼓勵自己。在面臨緊急關頭的時候,衝動會迫使他變得勤奮,使他果斷地運用自然賦予的潛在的能力。把力量簡單地歸於本能需要,是有失理性人類的尊嚴的,因為人們不應總是根據選擇的要求做出行動,或者總是需要其他勤奮的動機而不是憑盡其責的願望來行動。 對於那些考慮到現在的生活已超越了赤裸裸的、無紀律的、缺乏教養的自然狀態的人來說,能驅除內心絕望的反思是必不可少的。無論便利或高雅的事有什麼樣的影響,在它們還不為人知時,要人相信是不可能的。因此,如果沒有一些人比其他人更有進取心,敢於衝破偏見和蔑視責難,新事物就不會被嘗試。人們也沒有任何理由懷疑,同樣的勞動必會得到同樣的成功的獎勵。在自然界的產物中,有些品質尚未被發現;在藝術的力量里,有些組合有待去檢驗。我們每個人的責任是盡力通過自己的勤奮,去增加世代積累的知識和幸福。要增加很多,確實很少人能做到,可是,每個人都有希望做到增加一些。可以肯定地說,每一個最誠實的努力,不論成功與否,最終都會得到獎勵。 漫步者 1751年6月29日 第134期 反對拖延 誰知天堂如果有無窮大的力量, 要把明日的光陰加入今日的時刻嗎? ——賀拉斯 我昨天早上特意坐著,想像著各種題目,其中有一個應該可以作為今天的文章題目。在不能做出決定的短暫沉思後,我每個時刻都變得無法集中精神,我的想法從一開始就在猶豫。我希望能突然想到而非思考出任何確定的題目,直到最後,我從一個學習的夢中被出版的呼喚驚醒:時間迫近,我還一直忽視提出什麼計劃,儘管疑慮或遲緩,我現在卻必須寫了。 儘管作家的設想是細緻和複雜的,他總是以每個生活場景的題目和自然的觀察遷就自己,這不會加重他的任務,強迫他去接受一個突然的創作。然而,我無法克制要責備自己,我竟然長期忽視了那些必須要去做的事。這些每個時刻的懶散,增加了完成任務的難度。然而,在反思中總有些愉悅:我只不過是疏忽,知道有必要勤勉,我應鼓勵自己做得更好。於是它們一直被忽視,直到勤勉徒勞無益。誰能因不進行什麼活動或不下任何決心,就能恢復那失去的機會;又有誰為自己的粗心,譴責那些無助的災難和貧困的悲傷呢? 允許拖延而知道最終不能逃出的這種愚蠢,是人類的一般弱點之一。儘管道德家的指示、理性的忠告在每個大腦里占有程度不同的優勢,但即使是那些最穩定者,也難免屈從於它。即使拖延的熱情不是最暴力的,卻是最大膽的。它總能重新開始它的攻擊,儘管常被征服,卻從未毀滅。 確實,很自然地要關注時間的使用狀況,以及時間近在咫尺時能給人留下的最強烈的印象。當有任何劇痛被承受後,或者任何可怕的危險要發生時,我們幾乎無法免掉自己所有想像的誘惑。我們隨時相信,另一天能帶給我們一些想要的支持和優勢;我們很容易就被勸說,這個我們渴望的必要時刻從不會到來,與我們尚有遙遠的距離。 於是,生命在焦慮的憂鬱中垂頭喪氣,生命力在第二天早上匯集後,就因決心渙散而耗費。它第二天懶散地安排一些沒有什麼希望能堅持的計劃,以原諒和調劑我們的怯懦。當我們承認它時,我們就知道是荒謬的。我們的健康因繼續沉思和每時每刻的痛苦而受損。每次我們順從恐懼,都擴大了它的控制權。我們浪費了時間,在這個時間裡我們害怕的邪惡,本可能已被我們承受和克服。不僅如此,即使在「拖延」並未完全增加我們的困難的情況下,我們也會因為習慣性的恐懼而無法戰勝它。當邪惡無可避免時,理智的做法是設下期待的間隔期,去迎戰錯誤。若我們逃逸,這些錯誤會戰勝我們。我們承受的只是它們真正的惡意,不必有懷疑的衝突和預期的痛苦。 行動比承受來得更容易些。然而,我們每天看到生活的進步,卻被「可見的慣性」所拖延,只是厭惡行動,而且發現大眾抱怨什麼也不缺少,只是出於懶散妨礙他們去欣賞。以坦塔羅斯為例子,即使他所受的懲罰頗為詩意,他怎麼也應被憐憫,因為吊掛在他上面的水果永不能為他所及。可是,那些儘管也承受著坦塔羅斯的痛苦的人,卻從不會為他們自己的解脫而抬起他們的手。這樣的人,又能要求什麼同情呢? 在麻木的一代人中,沒有比訴苦和抱怨更經常被聽到了。哭訴不安只是因為空虛和懷疑,這是他們暴露的感覺;抱怨苦惱,這是在自己的權利下能允許的。懶散通常與膽小聯繫在一起。兩者的害怕,最初開始於思想被注入對成功的絕望而限制了自己的努力,或者,經常在躊躇不決的鬥爭中失敗,經常渴望避免辛勞,這些在頭腦中被虛假恐怖的某類等級所牢記。無論是自然出現的或是被迫的,當害怕一旦完全占據幻想後,人對災難的看法就不會更勇武。如果他們不能靠有用的工作去平靜自己,很快就會被恐懼所籠罩。所有人不僅被或多或少經歷過的苦難所折磨,而且還被那些尚未存在的東西煎熬,這些只能被細緻的洞察力發現。 在所有人中,那些以犧牲未來的優勢迎合當下的人,能得到的東西必定很少,如同那些任自己困於懶散、慢慢僵硬的人一樣。其他人的熱情被或多或少的權力遊戲滿足而墮落。然而,忽視我們的責任,只是為了避免執行任務的勞動,而不知這類勞動成果總是會被準時獎勵,那肯定會在微不足道的誘惑中沉淪。懶散從不能確保安靜。理性和意識的召喚會穿過離懶人最近的亭子,儘管它沒有力量驅趕他出來,但會以足夠大的聲音妨礙他酣睡。這些時刻,如果他不能下定決心讓自己有用,從而致力於他們的偉大事業,那他自己處置問題的權利就會被侵占。悔恨和煩惱抓住權利,禁止他去享受那些他如此渴望得到的東西。 還有其他造成拖延的原因,是因為他有活躍的頭腦和敏銳的洞察力。他追求許多同時出現的目標,會在不同的渴望中經常猶豫,直到對手排除他,或當新的吸引力占上風,困擾他無法進步時,才會改變他的進程。他看不同的道路有同樣的目的,除非他認真檢查自己的所作所為,他會放下太多可能性的比較,調整應急的手段,暫時停止選擇他的道路,直到有些事阻止他的進程。他的穿透力能延伸到遙遠的結果。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他把注意力放在設計上,他就會發現新的有利的前景和改進的可能,因此他不容易被勸說,覺得他的計劃已成熟可行。但是,他可能會把一個計劃加入另一個中,盡力集中各種目標到一個行動上,增加複雜性,使其精美,直到他在自己的計劃中迷惑不解,在各種打算的困惑中進退兩難。他決心在新購買物質的要求中,匯聚所有的有利信息,便必須浪費其生命在無目的的漫遊中,從一個省到另一個省。他希望在同一個房間得到各種便利。他會寫出計劃,學習帕拉蒂奧① ,可絕不會動手去砌一塊磚石。他企圖在一個重要問題上寫篇論文,收集材料,徵求專家作者的意見,研究所有專門和附屬部分的知識,可絕不會肯定自己有寫作的資格。他有能力構思完美,卻又因無法擁有它而不容易滿足。由於無法達到完美,在徒勞的希望和不可能取得優秀中,他會失去做到最好的機會。 這類人的生活狀態肯定不會持久,比自然允許的可能更短。因此,每個人都應該警醒,對自己渴望做的事採取行動。勤奮確實不能確保成功,死亡能阻止最快的速度,可是,若他在執行一個誠實的任務時被中止,他至少要有倒在他崗位上的榮耀―儘管錯失勝利,他已為之戰鬥過。 ① 帕拉蒂奧(Palladio,1508—1580),義大利新古典主義建築師。 漫步者 1751年7月9日 第137期 論一般知識的必要 當惡習譴責愚昧時, 自會走到對立面的極端。 ——賀拉斯 人們經常提到,驚訝是無知的結果。當我們有時間去了解事情的複雜性,調查因果關係時,那可怕的視而不見才會結束,思想伴隨注意力延伸到最初看起來出乎意料的結果上。驚訝是理性的暫時停止,是思想過程的突然中斷。只有當我們的知識確定在某些單一的觀念上,它才結束。當人們恢復足夠的精力去把物體分解成各個部分,或者,給最初的動機到後來的結果中間的過渡時期標上記號,驚訝也就結束了。 同樣真實地說,無知通常是驚訝的結果。那些從不習慣讓自己進行智力探索工作,而又不能靠克服困難激發自信的人,習慣於沉睡在安靜陰暗的驚愕中,不做任何熱情而努力的探索或驅散蒙昧,因為對他們來說無知是很正常的。那些他們不能立即理解的事情,是因為他們把它想得太高以致難以達到,想得太深以致難以理解。於是,他們便滿足於愚蠢的現狀,放棄嘗試他們不抱希望的努力,把理性思考的愉悅交給更執著研究或更有活力的人。 在機械製造工藝品中,許多產品的外形已很不同於最初原材料的形式,許多構成部分被大量和巧妙地互相連接起來,因此,看到這些工藝不可能不引起人們的驚奇。可是,當我們進入加工廠,觀察各種能被靈巧操作的工具,了解通過各種人參與的加工過程―人們彼此互相配合,使工序完美,我們很快就能發現,每個人只有一個很簡單的任務。不管自然物的粗糙和人工的精美有多麼大的差異,都能被有規律的連接引起的結果串聯起來。在這工序中,每個人都被他前面的人引導,同時後面的人又跟隨他。 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也處於同樣的狀態。膽怯和沒有經驗的人,看一眼冗長的統計數字和複雜的圖表就會感到可怕。如果有足夠的技能,把它們分解為簡單的規則,就會覺得這種害怕是毫無根據的。「區分和征服」是一種原則,它在科學上如同在策略上一樣正確。複雜性是一種聯合體。當事物繼續處於聯合體時,即使最活躍和最有生機的智者也對其困難束手無策。可是,當其每個成分都被分解後就變得虛弱,一旦聯合體被拆開,困難很快就迎刃而解。 如洛克所說,學習的主要技巧在於每次少量地嘗試。思想能達到的最寬闊視野是被經常重複的短途旅程構成的,正如最高級的科學結構是靠連續積累個別有待證明的定理構成的。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那些理解能力傑出的人,經常敗在工作的無耐心或擔心失誤上。那些有最多理由肯定自己能成功的人,是最不願意去冒險的。這種自信的缺乏不僅因為注意力被好睡懶惰和沉溺歡樂干擾,還因為有困惑,如在匆忙中忽視了抓住時機,或者因為驕傲而不假思索,擔心抱持的最初希望落空。有人認為,複雜的科學用偶然的一瞥就能看透,或者巨大的名聲不經努力就能得到。這樣的期待就好比在要求一個特權,一個否定其他人的權利。可是,如果持有這樣的假定,勤奮難以解開迷津,堅持不能攀登高峰,那便是溫順地接受了「幻想的專制」,自願地用鏈條拴住了自己的思想。 文學家通過發現和征服新的智力世界來擴大知識的領域,其雄心是適當的。要使這個任務獲得成功,也許某種程度的幸運是必要的。因為沒有人能許諾讓自己成功,所以,在涉險未探索過的真實的深淵中,在試圖找到一條穿過變化多端和互相矛盾的道路時,應該原諒有些人的懷疑和猶豫不決。可是,在追求的道路上已經有了人跡,腳下的障礙也已經被人清除,一切都現成的情況下,為什麼還有人這樣不相信自己的智力,還去想像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去嘗試呢? 人們希望,那些奉獻一生從事研究的人有敏銳的意識:沒有什麼事大到他們不能獲知,也沒有什麼事件小到他們不應去關注。他們應同樣擴大自己對科學和生活的注意力,把所獲得的目前世界的一些知識與過去的時代及未來的事件聯繫在一起。 一個學者最受輕蔑和嘲笑的莫過於,他忽略和不知道的事,除他自己之外盡人皆知。那些受過教育並認為學校制度能給予人類最完美能力的人,會驚訝地看到,一些眉頭緊皺刻苦讀書的學者,他們恰在細微的禮節或在必要的日常交流方式上缺乏教育。人們若發現這種教育模式不能培養出高於一般人的能力,很快就會動搖他們對尊重的教育模式的信心。 培根說:「書絕不能教人用書。」學生要從與人類交往中學習,以減少對實踐的疑慮和達到把知識用於生活的目的。 對那些一直訓練自己成為博學家的人,這是再普遍不過的現象了。他們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學術研究上,僅僅為了得到學位榮譽,看不起其他職業。他們想當然地覺得人們甘願對他們的知識表示敬意,聚集在他們身邊接受教誨。因此,當他們從個人的書齋走出來,進入開放的世界後,他們有著所有權威的自信和高尚的榮耀,立即以蔑視和嘲笑的態度看待周圍的人,但這些人同樣不認識他們,同樣輕視他們。可是,如果他們想要在這些人中度過愉快的時光,他們必須模仿這些人的方式,順從他們的觀念。 學者們為了減輕世人的輕視,應傾向於面向大眾生活的世界,不再堅持他們卑躬屈膝學來而在任何關於人生觀的體系里都找不到的知識。對他們來說,有必要想想,儘管深奧的研究和細微的發現能激起讚美,可他們得不到愉悅,也得不到友愛的安慰,只能靠比較溫和的態度,他們才能更容易與周圍人交流。一些人只是交流問題,而這些問題只有一小部分人有足夠的興趣和知識去了解,那他必定會在毫無社交的沉默中浪費自己的時間,生活在沒人陪伴的群體中。那些本應在大事件中發揮作用的人,至死也沒有發揮自己的能力,如同一個站立在周圍卻無所作為的旁觀者,面對上千個不幸的煩惱束手無策,而要解決這些問題只需要採取一點靈活的辦法和現成的權宜之計就能做到。 人們無論獲得什麼程度的知識,都不能使自己缺少隨時便有的幫助,也不能使自己熄滅對溫柔的感情和殷勤的慈愛的渴望。因此,任何人都不應該認為,我們沒有必要去學習那些能增進友誼的交流技巧。仁慈在經常互相交換的好處中或在交換的樂趣中才能得以保持。然而這種好處,只有當其他人有能力接受時才能給予;這種樂趣,只有當其他人有資格欣賞時才能傳授。 沒有什麼榮譽會因從學問和技藝的高峰走下來而喪失,因為謙虛的學習總是會被感激得到更多的補償。一個高尚的天才做小事,借用朗吉努斯的明喻,就像在黃昏時漸漸西落的太陽―它失去了炙熱的壯觀卻保留了晚霞的光彩,儘管它不那麼耀眼,卻更加溫馨愉快。 漫步者 1751年7月27日 第142期 鄉村的暴君 偉大的牧羊人看管著他的羊群, 涉足遙遠而安靜孤獨的地區。 可怕的陰影籠罩著涼棚, 他心中充滿陰鬱的憂傷。 這個巨大的形體! 不論身材或臉龐, 都很不像人。 ——荷馬 漫步者先生: 我退休後習慣了每年都離開城鎮,最近接受了尤金尼的邀請到他家做客。他在偏遠的地區有房產和別墅。為了避免旅途乏味單調,我們常繞開筆直的大路,以能看到自然和藝術景觀使自己愉悅。我們檢驗每座野山和有治病作用的溫泉;查看每座城堡,思考它的毀滅;把每個戰鬥的場景與歷史學家的敘述做比較。由於採取這種連續不斷的娛樂方式,我們為旅途見聞感到愉快,既沒有疲勞的感覺,也沒有任何後悔。這個過程中的一切都那麼輕鬆和平靜。我們有錯過驛站輕馬車的冒險,有因吵鬧驚動村鎮人的喜悅,還有以忙碌的身份來掩飾我們微賤地位的歡快。 到達尤金尼家之後的第一周,我們幾乎在接待他左鄰右舍的來訪中度過。這些鄰居友善熱情地圍住尤金尼,有人急於想知道法庭和城鎮裡發生的事情,因為有了這些真實的情報,在第二天的保齡球日,他們便有資格對那些農村政治家做宣傳。有人希望借用他的興趣來贏得爭論,或者聽他的勸告來解決財產的紛爭和他們孩子的婚姻大事。 我們接受的文明禮遇,很快就得到了回報。我很滿意自己在鄉村漫遊度過的這些時光,看看周圍的別墅和遍布在各處的花園和植物。如果我能被允許單獨漫步在公園或郊外,一定會更加愉快,可作為尤金尼的朋友來說,有些不能隨心所欲的拘束是一種榮耀。每一個人對我的關心都是如此熱情,以致我幾乎無法離開人群,或者很少能偷出空閒,迴避他們爭先恐後的殷勤,或接受他們過分打量的懷疑目光。 在經過這些好鄰居家的散步過程中,我們常路過一個不尋常的大別墅。我雖好奇,卻被其他不同的新奇景觀所迷惑,因此,它並沒有吸引我做認真的觀察。然而,沒過多久,我還是無法抑制自己,以特別的注意力對它做了觀察。有一個延伸的牆把花園圍了起來,它被如波浪紋一樣的樹蔭覆蓋。從我們的窗口透過樹林閃出的一縷光線,可看到一條小運河。這給了我更充分的理由期待,這應比我在這個地區所見的景色更加壯觀和美麗。因此,當我們騎馬經過它時,我問主人,對這個一看就雄偉和富裕的地方,我們為什麼在漫遊中從不花一個小時去看看。尤金尼告訴我,我如此景仰的這個鄉村別墅,本地人通常叫它「鬧鬼房」,沒有任何一個我見過的紳士去參觀過它。由於鬧鬼,房子已經被遺棄荒廢了。我很容易就做出判斷,一定有什麼事被隱瞞著。我告訴他,我猜裡面不過是些小仙女,我們白天冒險闖入,應該不會有危險的。他說,危險確實只會出現在想接近的這個人身邊。如果要談起來,不可能不談此人的醜行。此人處處表現出傲慢和狠毒,趕走過他和每個不依賴其生活的人。 我們的談話偶然中斷,可我的好奇現在變得更強烈。要是不能全面了解這個新發現的怪事,心裡確實無法平靜。很快就有人告訴我,這座豪華別墅和寬敞花園,受到鄉紳布拉斯特的魂靈干擾。由於沒人在意他,他也沒有足夠的能力去阻止村民講他們的任何發現,這位鄉紳的個性很容易就被人知道了。 鄉紳布拉斯特是一個古老家族的後代。祖先從遠古時代就擁有這處地產,到布拉斯特船長時,土地面積擴大。布拉斯特船長在伊麗莎白時代,在德雷克① 手下做事。布拉斯特家族開始時微不足道,後來經常作為所在地區的代理人出席議會,被選為發言人,為狩獵比賽和賽馬比賽制訂過規則。他們從前非常好客,受人歡迎,直到他們的父親在一次選舉中死去。他們的母親在丈夫死後不久也離開他們,留下當時只有十歲的繼承人,委託祖母去照顧。祖母放任他的任性,無法忍受管教他的痛苦,因為她不願聽他大叫大喊。也從不送他到學校,因為沒有他陪著,她不能自理。然而,她很早就教他檢查管家的賬目,跟蹤管家到地窖,抓住大吃大喝的僕人。因此,他在十八歲時就完全掌握了所有家庭事務的基本技能,經常在路上探查出車夫和馬夫之間的串通合謀。當發現女僕與佃農、雜工私下非正常交往後,他一下子就無情解僱了十九人。 靠著很少有人能做到的節儉,憑他正直的監護人有意識的改進工作,家裡積攢了一大筆錢。當布拉斯特親自接管工作後,他發現自己是這個區里最富有的人。長期以來,家族裡有傳統習慣,為滿二十一歲的繼承人舉辦慶祝活動。為此,房門大開,讓所有感興趣的人都進來。整個村的人都聚在一起,如同歡樂的節日一般。在這個場合下,年輕的布拉斯特表現出他未來聞名於世的最早象徵。他在一位老人面前搖晃著錢包,下了一個超出他能力的大賭注。這個老人曾是他父親的一個密友。這樣的做法,他後來時不時用來欺負他周圍十英里範圍內的眾人。 他後來冒犯眾人的行為是在引起爭議和怨恨的判決中,他致力於行使自己莊園主的特權,對每一個有可能冒犯他規則的人,給予嚴格和無情的處罰。在他獨霸一方,沒有其他地產商能平等地與他抗衡時,受他壓迫的人害怕吃長期的官司,常常忍氣吞聲不敢抵抗,而他不論為多麼小的官司都願意拿出一大筆錢。因為他知道,一切都和榮耀的權力競爭有關。不論法律做出怎樣的最後判決,貧窮的對手總是遭殃。 通過贏得一些爭議,他變得更加傲慢。人們對他的普遍憎恨更激怒了他的罪惡本性。他一生都在盤算和製造罪惡。一個通常做法是故意在夜間破壞圈起土地的籬笆,指責鄰居的牛踩踏他的田地,然後提出一個能滿足要求的賠償。布拉斯特利用一位老寡婦家人的不幸,派出代理人勸對方以低廉的價格賣掉這頭牛,並下令把牛關在牛棚里。老寡婦頭天請求尤金尼,幫助她要回僅有的這頭奶牛。布拉斯特把一個做日間工作的人趕出他的小屋,因為他在樹籬旁為自己的孩子採集黑莓。有位老婦人走進他的地盤,為家裡的豬撿拾落在地上的橡子,他卻以擅闖私人領地為由將其送入郡監獄。 金錢無論在誰手裡都能轉化成權力。窮困者會立即奔向避難所,不會過多考慮將來的後果。因此,那些曾受資助的家庭,被布拉斯特以專制的權力強迫支付一大筆錢,錢的數量早已超出他們所能輕鬆支付的範圍。他唯一要去看的人,是那些不幸的家庭戶主。他進去時,表現出頤指氣使的傲慢,以看到對方家庭的恐懼為樂,強求他們屈從,粗暴地責備他們。在他最得意時,情形如同用威脅語氣辱罵父親,用淫穢言辭侮辱女兒。 後來他驕橫跋扈的舉止有些收斂。他的一個債務人在溫和請求後,激起他的狂怒,他抓住債務人的袖口,把人拖到後院,在暴風雨之夜把人關了起來。第二天早上,他採取平時的報復行動,讓法庭送傳票,可是,由於尤金尼的幫助,債務人得以還清債務。 他的慣常做法,是讓房客拖欠他租金,並為此受痛苦折磨。因為這樣他能保證自己大權在手,無論什麼時候,處處幸災樂禍,滿耳高興地聽到他們乞求和憐憫的聲音。可是,有時候他反覆無常地對那些他喜歡的人,給他們便宜的地租,以便他的農場不會長期空著無人照管。當一些人受其壓迫遭難後,其他一些人被有可能擁有更好的命運誘惑,很快就去接替前人的空位。 這就是地主布拉斯特的生活。極大的幸運使他自由地享受幸福的生活方式,可是,他思想墮落,喪失了他一生所有的天賦。他雖富有卻沒有繼承人,雖豪華卻沒有見證人,雖出身高貴卻沒有同盟,雖有影響卻沒有尊嚴。他的鄰居挖苦他殘暴,他的親戚恐懼他這個壓迫者。他唯一獲得的安慰是,如果人們憎恨他,那同樣也會懼怕他。 瓦格魯斯 ① 德雷克(Drake),環球航海家。 漫步者 1751年8月3日 第144期 成名的困難 你折斷達佛涅斯弓箭的箭杆。 當美麗的男孩接受正義這個禮物, 除非是惡作劇,否則你會因忿恨死去。 ——維吉爾 人們在交談中,對於一個新出現的名字,不把它與其他名字混為一談幾乎不可能。當優秀初露端倪時,很多人都會對其有牴觸情緒,進而團結起眾人反對。四面都會出現難以預料的反對聲。祝賀者或含混者加入聯盟,巧妙者武裝起無禮的武器應對,發現者引導人們輕信。 這個聯盟不容易達成力量和意見的一致。我們本應期待著,除非因為受到傷害,否則沒有人會被惡意煽動,沒有人會讓自己忙於爭奪另一個人的權勢,可是,當他有了一些權力,捲入質疑後本應迅速停止,卻開始無原因地敵視。當發現沒有共同利益能支持他們在一起,毒舌的武器自應很快被廢棄。去攻擊一個名望高升的人,本應留給那些在這些事件中抱有希望或感到害怕的人。 如果他什麼也不做,只承認遇到競爭對手,那些渴望追求名聲的災難,應更多地被消除。他們的敵人不多,就會知道究竟什麼才更為重要。可是,要怎麼警惕才足以避開那些躲在暗處的攻擊者的攻擊呢,或有什麼力量能頂住不間斷的攻擊和不斷進犯的敵人呢?然而,在這樣的狀況中,不會有任何人很快從人群里出現,把公眾的視線固定在他身上,除了他站起來成為一個靶子,招致暗中誹謗的利箭。在帶著敵意的騷動中,他接受來自遠處的無名之手的攻擊,其傷口並不容易癒合。 反對有名聲的候選人的那些人,最初的原因可能是想像自己在這些成功人士面前要承受危險的處境。可是一旦宣布戰爭,自告奮勇者爭相成為旗幟,大眾因失業隨時來到營地,神速的中隊分派到各部隊,於是,出現伴隨惡作劇的機會的愉悅,他們勤奮卻沒有受到稱讚,掠奪卻沒有獲利的希望。 當任何一個人竭力想獲得榮譽時,他會驚訝地聽到自己被指名道姓地訓斥。他會發現,那些最具惡意的尖酸刻薄,竟出現在那些他從未得罪過的人口中。 在為每個脾氣多樣和理解力有差異的善妒的人服務時,可以見到,誹謗被所有藝術和宣傳方式擴散。沒有什麼會因為太粗魯或太精緻、太殘酷或太輕微而難以實踐。完全不尊重成為敵視榮耀的一個規則。可是,每個武器都被算作合法。那些不能推進生活進步的人,滿意于堅持自己在玩小玩意兒時的惡意,以微弱力量打擊戲弄者,干擾無能者。 當人們把最混雜和最混亂的組合分類成適當行業的階層時,就像給夏季的昆蟲分類―它們有幾個部落,以其嗡嗡聲和叮咬折磨我們。而價值的迫害者,雖說有他們的數量,同樣也可適當地分為大聲咆哮者、攪弄是非者和喜歡仲裁者。 大聲咆哮者是一個相當可怕的敵人,但並不是危險的敵人。他沒有其他品質去進行爭辯,僅有強硬的前線和大鬧的聲音。由於幾乎沒有人渴望去反駁一個沉默者,他依靠聲音的響亮而不是有理的爭辯,很少注意調整他對其他人的責備,很少關心維持他語言的文雅和敘述的可能。他總有一個儲藏室,收藏責備的修辭和蔑視的名稱,應場合要求隨時拿出手。由於經常使用,他以無抵抗的健談傾倒發泄出來。如果商人的財富被提到,那他便毫不猶豫地要讓其破產;如果美麗文雅的女性被評論,他奇怪為何全鎮都沉醉於愛情;如果一個新的天才「作品」出現時被慶賀,他會宣布作家是一個無希望的白痴,沒有書本和生活的知識,沒有他應該獲得的理解力。一般說來,他的誇張對那些被強迫去聽它們的人沒有影響,儘管有時會有膽小者被他的暴力恐嚇,輕信誤解他對知識的自信,然後,他盡力壓制的看法很快又恢復到它過去的影響力,如同被大風吹彎的樹,當風力過去,又直立起來。 攪弄是非者更危險。他很容易被溫柔的話打動,被一個重要的氣氛激發好奇。當一個「神秘」不再被各種出版物貶低時,他呼叫一個被選中的觀眾來評論,以低聲交流他的情報這個明顯表現出來的信任,滿足他們的虛榮。在商人中他可以識別出一些人,那些人儘管看起來在管理一個龐大的商業,談論長期資金,然而,他的財富不等同於他的信譽。他後來容易遭受昂貴的生意計劃的痛苦。如在一艘滿載財富的船上,他有比他所宣稱的更大部分的股份,可惜這條船被暴風雨摧毀。他很少說到「美麗」,僅僅是因為他認為,那些在早上看到她的人,並不能發現她在公園被人敬佩的那些優雅舉止。他有十足的把握評判作家,儘管其作品優秀到無可爭辯,他也只能承認一部分名譽。他把多數的形象和情緒歸因於一個神秘的朋友。準確和平等的階梯已被時代重要批評家的持續校正生產出來。 由於每個人都樂於想像自己知道一些通常還不能泄露的事,所以秘史容易得到信任,可是,大多數情況下,只有當其悄悄流傳時,才能為人所取信,而一旦公開說出,就會受到公開的反駁。 最有害的敵人是喜歡仲裁者。他們沒有利益和任何動機,只有誠實的好奇。要不偏不倚和熱情不減地探究真實,必須準備聽取雙方的看法,處理某種解釋和贊同的意見。他以極大的懷疑聽商人的貿易報告,在精心地比較事實後,斷定它的可行性。正如雄偉輝煌的建築,最初建在一個狹窄的地基上,最近已發現它不斷搖晃。然而,在拖延付款和破產間還有很大的距離,許多商人一時通過權宜之計來支撐自己,最終沒有對他們的債權人造成任何傷害,因為一個冒險的損失可從另一項投資上彌補。又如他相信,一個年輕女子滿意於自己受到敬佩,渴望讓自己更完美,用人為的改進來增加她的迷人魅力。儘管她的大部分美麗是真實的,誰能說她完全盡力而為地表現出自己了呢?再說,他理想中的作者,必是一個勤奮的人,也許不會冒出《荷馬史詩》那般天才的火花,可是,應有判斷,能發現自己的缺陷,可以借他人的幫助來彌補。在他看來,恰當是一種非常可敬和罕見的品質,作者應找到一個贊助人,應對被公眾支持的任性的智慧和華美的文學有所偏愛。 他不願意發現自己的失敗,要減輕不可否認的錯誤,便馬上結束辯論。他的聽眾寄希望於他的誠實和真實,接受了他不容辯解的指控。 這類妒忌、懶散、暴躁、粗心的技藝,讓他們不能平等地看待人的價值。通過這種人為的、骯髒的、可惡的詭計,工業被打敗,美麗被打擊,天才被打壓。 漫步者 1751年8月17日 第148期 父母的專制 我允許父親給我戴上鏈條, 或者將我驅逐到努米底亞最遠的平原。 我的罪惡是,我——一個忠誠的妻子, 用慈善般的熱情挽救了我丈夫的生命。 ——賀拉斯 政治理論家說,曲解和濫用合法權利帶來的痛苦,會比其他壓迫產生更嚴重和更持久的效應。無論何時,只要強盜和入侵者被發現,人們就能抓住和趕走他們。對這些藉口沒有權利而有勢力的人,人們可以用武力加以處罰或壓制。可是,當掠奪者打著合法徵稅的名義,謀殺犯被司法判決開脫罪名時,堅強者受到威脅,智慧者受到困擾。在反叛者的聯盟下,抵抗的力量微弱。在地方官員長袍的庇護下,壞人逍遙法外。 同樣危險和可憎的事,通常來自家庭內實施的暴力。這種殘暴是在尊敬的父母權力名下的專制。從我們一開始有理性後,我們就被教育去尊重這種權力。依賴人們思想中留下的所有敬畏印象,這種權力保護我們免受侮辱和犯罪。因此,在敢於以責任和虔誠正視它們之前,這種權力也許荒唐殘酷、無法控制,這種數不勝數的犯罪行為,踐踏了正確的邊界線。對此,人們只想自由地得到其他解救的途徑,而不是靠讓蠻橫者得意的祈求和讓殘暴者滿足的眼淚來擺脫這種權力。 羅馬人一直以來都認為,兒子不能謀殺父親。因此,他們沒有適當的法律來處罰弒父者。他們同樣很自信地認為,父親不會對孩子殘暴。因此,他們允許每個人在自己家裡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把他的後代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可是,經驗在一定程度上又告訴他們,他們太輕率地相信了人類的本性。他們發現,本能和習慣不能與貪婪和邪惡相競爭,最親的人也會遭受暴力攻擊。這種權力無論怎麼受到信任都會被濫用。因此,他們有必要促進和改良他們的體制,用新的法律來制止弒父者,把父母手中把握的死刑權力轉交給司法官員。 確實有許多家庭,我們一旦稍微熟悉,便不可能察覺不到,父母絕不會放棄自己所掌握的控制權。你還會發現,父母除了本人的意識外,雖聽不到反抗聲的危險,可要是他們沒有控制自己意志的技巧,他們不靠自己的意願來規範公平性,他們這種父母權力是不可能持久的。 如果在所有情況下,人們在心靈上都難以容忍狠毒,便可以假設,人們的安全可以在親子關係中得到保障。任其自然地成為一種現實存在,會使得人們為得到父母的滿意而去儘自己的義務。看到一個無能為力的嬰兒伸出她的手,用她的哭喊來展示獨立,儘管要警戒這種羨慕不需要使用任何力量,或者要疏遠這種感情不需要懷有任何內疚,可每個人的心靈都確實會喚起對她的仁慈和關愛。這種溫柔的情感一旦確立,它會隨時增加這種自然感覺的快樂,隨時增加交流的愉快和恩惠的榮耀。我認為,當一個人看著最可憐的動物時而祈求他的關心,時而因他的惱怒而退縮,時而在他面前遊玩嬉戲,時而在不幸中呼喚他,時而在危險時跑到他身邊,慷慨或仁慈的人都不會無動於衷,不會不生髮同情。這種同情心,比起他勸自己友好地對待那些在空中和水裡的野生動物的善意,一點也不少。我們自然會對那些能與我們分享任何愉快的人親切友好。因為我們想像,那些接受恩惠善行的人,他們的感情和自尊能讓我們放心並有安全感。 確實有另一種方法,同樣能使一些人的優越感得到滿足。那些能壓制所有人類感情的人,不再滿足於他因能給人帶來幸福而得到的敬愛,而是用痛苦懲罰的刺激性恐怖來娛樂自己。他也許為了在孤獨中取樂,要謀劃延伸他權力的範圍和他控制的力量,甚至有一種「欲望的想像」:讓被割的舌頭髮出聲音,或者讓那些害怕禁閉的內心受到痛苦的折磨。他也許會在新發明的技巧、多樣的禁忌和各種處罰中,使自己的內心得到愉悅。當他考慮自己很少得到應得的最好的敬意後,他的野心更加狂妄。 這類君王的個性,已為人所知―所有獨裁王國的歷史都是這樣向我們敘說的。亞里士多德說過:「一個家庭的管理自然如同君主制。」和君主制一樣,家庭也都經常採取專制的管理。帝王暴君和父母暴君的區別只在他們管轄的範圍大小和他們奴隸數量的多少。同樣的情緒引起同樣的悲哀。只是他們無論如何專制,當製造荒誕不公的事件時,任何君王都很難擺脫大眾盯著他們的可怕目光,而這些不公在私人住宅的掩蔽下得到縱容。家庭內常發生這樣的場景:家長反覆無常地發號施令,做出帶有偏見的決定、不公平的分配,頒發獎勵不是根據價值而是憑個人喜好,做出處罰不是依據犯罪程度而是隨情緒的判斷。除了父親,沒有誰還有這類權力。 沒有人會承認,自己在別人不幸的時候會幸災樂禍。可是,究竟是什麼動機使父親殘暴呢?國王可能會因為受人唆使而去殺死另一個人;他有時會想到危害自己的是身邊人的正義美德;他也許會害怕打勝仗的將軍或受大眾歡迎的演說家;他的貪婪會使他建議沒收貴重物品;他的內疚感會私下裡暗示,只有剷除所有報復的勢力,他才能得到安全。 可是,壓迫一個生在自己保護下的人,一個能干擾他卻對他沒有威脅的人,一個使他滿足卻對他無干擾的人,父母從這種壓迫中希望得到什麼呢?為什麼人們很容易就看出對懦弱者的殘暴呢?一個人作樂般地壓迫對他沒有任何威脅的人,是什麼理由讓他與膽怯者一樣聲名狼藉呢? 當傷害的人總是在他的眼前時,父母不公正的處罰會因此而變得更加惡劣。君主的不公正處罰,通常會施加於那些與他從未有任何個人接觸或者並不特別了解的人身上。他宣布法律,不論是處罰、監禁,還是死刑,都可以迴避看著他宣判受刑的人。可是,家庭的壓迫者,註定要眼看著那些帶著恐懼和悲哀的面孔,盯著自己野蠻行為的每個後果。他能忍受給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人帶來的持續的痛苦;他能在自己的陰鬱中滿意地走開;他能眼看著屈從的悲傷而毫無憐憫;他注視著祈求憐憫或要求正義的目光,卻完全無動於衷。這些人絕不會因為抗議或警告而悔改。他已找到斷絕親情的辦法,以此武裝他的心使其堅硬到可以抵抗理性的力量。 社會存在的一個偉大法則是,每個人都被要求必須考慮其他人的幸福。儘管對此偉大法則不必給予過多考慮,可是,比起其他的罪犯,殘暴父母的所作所為,雖不為自身幸福而為兒女幸福,他們卻更難以得到清白無辜的證明。不管每個人愛別人多少,都願意被人愛。每個人都希望活得長一些,因此希望時光倒流到最初的時刻―他要依靠別人的殷勤關注才能過輕鬆和愉快的日子。可是,在他疏遠家人卻得到孩子們的幫助之後,在衰弱無力和沮喪的時刻,在煩躁和痛苦的時刻,在最後離開人世的時刻,在他的床邊守候著的是與他生活不相干的陌生人,甚至是希望他早死的敵人,他怎麼能排除老年人這些不便傾訴的隱約苦楚呢? 虔誠伴隨著善良的心,確實能抑制憤怒。那些曾被暴力傷害的孩子們,只要樂觀熱情地儘自己最後的責任,是會忘記自己所受過的痛苦的。然而,父母們面對自己不應得到的善良對待,會比怨恨更苦不堪言。父母在衰老多病時受到自己的孩子們友善的責備,接受孩子們關心的施捨而非殷勤的照顧;孩子們每次幫父母擺脫苦難,不是出於感恩,而是出於同情。這些似乎過於嚴厲的處罰,也許不該降禍於這些尚不完全卑鄙愚昧的父母身上。 漫步者 1751年9月14日 第156期 寫作「規則」 智慧之聲永遠迴響著自然之音。 ——尤維納利斯 政治家們說,每個政府都不可避免地走向腐化墮落,因此,在適當的時期,必須恢復它最初的原則,重建它原始的體制,以便克服其弊病。根據方術醫師的理論,一個人就算有強壯的體質,也會慢慢染病死去,因此,要通過合理地減少病態的體液,達到健康所要求的平衡來預防。 關於人類的研究,也處在同樣的情況下,至少那些沒有受到嚴格示範教育、並不承認想像和幻想作用的人,他們會不斷地犯錯並讓思想混亂。在早期思想家們發現的那些偉大的真實原則中,「簡樸」被不斷膨脹的野心所阻礙,或者說,事實被不確切的爭論所混淆。這些原則從一個作者傳給另一個作者,如同光線從一個房間傳到另一個房間,失去了它的強度和色澤,最後漸漸暗淡,直至完全消失。 因此,有時有必要重新制定學習的制度,把複雜的事分解成原理,「使知識脫離觀念」。沒有對知識做出認真的檢驗,人們總是不可能把真正重要的理性「枝幹」區分出來。這些理性被藝術地嫁接到知識的「分枝」上,生出一些基本的法則。當時間使它們得到尊重後,這些偶然確立的權威,與自然的法則常相混淆。因此,人們假定,這些法則與理性同時存在,而最開始時它們是不存在的。 批評家有時允許用幻想來規定法則,而幻想必定受到這種法則的限制。他們允許謬誤可以干擾那些糾正謬誤的原則。批評家監督他人,卻因自己的疏忽而暴露缺陷,正如同古代斯基泰人擴展了他們占領的遠方區域,卻把後方王室空位留給了僕人。 在這些渴望擴大權力或熱心宣傳知識的法則中,它們已經形成了一些慣例。這些作家已經接受的慣例,不可能與我們考慮它們時同樣天然地正確。在這些慣例中,有的被認為是基本和不可缺少的,其他則是實用和方便的;有的被理性和必要性規定,其他的則受專制的古代制度制約;有的不可阻擋地得到與自然的秩序和智力的開發相一致的支持,其他的則是偶然形成或者以例證確定。因此,這些慣例總是容易引起爭議並改變。 有許多規則不必考慮自然或理性也能流行。如我們看到,古代大師匆忙地宣布這樣的信條:「舞台上一次只能出現三個說話的人」。對此,我們無可奈何,只能表示懷疑―要從複雜和多樣化的現代劇觀察到這樣的規則是不可能的。正如經驗表明的那樣,我們現在毫不猶豫地違背它,沒有引起任何不便。 這個初始的原則純屬偶然發生。悲劇本是一首向巴克科斯① 致敬的輓歌或寂寞的頌歌,後來增加了另一個說話人,才變成對話。可是,我們不要忘記,在古代,悲劇最初只有一個人表演。在很長的一段時期內,沒有人敢冒兩個人演出的風險。最後,由於風俗習慣改變,違法不會遭到懲罰,藝人們變得大膽,才自由地把人數擴大到三個,可他們卻被這個重要的原則限制了自己進一步的突破行為。 一齣戲因什麼事由把行為限制在五場,我不知道是否有哪位作者告訴過我們。但可以肯定的是,它的必要性並不從行動的本性或由任何表演的適當來決定。當一場戲連續不斷地演出,或者沒有任何停頓時,也只是表現整個劇的一部分。事實有力地表明,每一場真實的戲,根據每個戲劇性行動的結果,劇場幕數可以多於或少於五場。英國舞台上每天的演出都有效地打破著這個規則。確實,沒有什麼比荒謬可笑地竭力維護它的外在形式更有害的了。每當場景轉換,這場戲就算作結束,因為當劇中的人物換地方時,必然會耽擱一段時間。 批評家把戲劇性行動限制在一定的時間範圍內,並沒有強有力的理由讓觀眾認可。他們最可能的要求是,要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演出任務。只有把各類人和事擠到最小的空間,才是最令人滿意的創作。由於劇中常發生幻想,我不知道如何確定這些想像的界限。很少有人意識到,那些事先沒有接受批評家的教條思想的人,會認為在兩場戲之間的任何延長都是大逆不道的。那些能把戲的演出時間從三個小時增加到十二個小時或者二十四個小時的人,也許能想像出與眾多場景同樣輕鬆的效果,我不認為這會有什麼荒謬和不可能。 我不知道那些只承認自然法則的人,會不會傾向於接受用悲喜劇來保護自己。不論對悲喜劇的一般指責如何,其榮耀迄今已遮擋了批評家的光亮。有正當理由混合的悲喜劇為何會受到指責呢?人們應該允許在舞台上表現那些重大與微小聯繫在一起的戲。因為這類混合現象在世上不僅平常而且永久存在,況且舞台被假定為一面「生活的鏡子」。也許在把情緒提升到一種有意造成不安的悲劇狀態之前,人們要壓抑不適當的情緒。也許一個事件被不恰當地轉移,只是為了保持懸念,可是經驗為何不能表明,這種反對是相當微妙的而不是公正的?悲劇和喜劇的感情能以同等的力量互相轉移。除了夾雜著歡樂、表現多樣化的悲劇,沒有任何戲能如這類悲喜劇那樣經常讓眼中充滿淚水,讓心房顫抖,這難道還不應肯定嗎? 無論如何,我不認為僅靠描寫的事件,就能對一個天才的作品做出可靠的判斷。劇場裡那些難以抑制的心潮起伏,那些嬉笑和嚴肅的輪番變化,有時要更恰當地歸功於作家的活力而不是題材設計的正確。與其用莎士比亞的成功來確認悲喜劇,也許我們不如對這位卓越的和無束縛的天才表示敬意,因為他把握了整個劇場的情緒。為了激發情感,作者無須用普通方式來進行緩慢的變化,可以用即興的歡喜或悲傷來打動人心。他變換場景,同時也改變了我們的情緒。如果莎士比亞不以自己的矛盾抵消自己,他的詩劇也許有更偉大的效果。如果我們不是那麼經常地隨他小丑的玩笑轉移視線的話,我們也許會對他的英雄的悲痛更感興趣。 有些其他規則需要更固定和更有強制性。有必要讓每出戲的主要情節單一化,因為一齣戲表現了某種交流,通過單一情節有規律地發展使最後的事件達到高潮。正因如此,兩個同樣重要的行動情節,事實上已構成了兩齣戲。 由於悲劇是通過感染情緒來表現的,這類劇中總有一個英雄。這個英雄是一個顯然無可爭辯地優越於其他人的主角,所有的注意力和懸念都會集中在他身上。儘管兩個互相對抗的人有同等的能力和同樣的美德,觀眾最後還是會不可避免地選擇他自己的最愛。然而,當這種選擇肯定不具有任何確切的說服力時,它所引起的希望或恐懼終會變得蒼白無力。當兩個英雄在聯合中對付共同的敵人,他們的美德或危險不會引起人們情緒的波動,因為這兩個人相同的正義感值得我們關注,我們的心在同樣的動機之間能平靜下來。 一個作家的基本努力是要把慣例規則與自然特性區別開來,或者要把「規則之所以確立是因為它是正確的」與「規則之所以正確只是因為它已經確立」這兩者的不同區別開來。他既不會因為求新而違背基本的原則,也不會禁止以自己的觀察來獲得美感。他無須害怕破壞規則,因為文學獨裁者沒有權力去制定這些規則。 譯者補充:本文是約翰生論文學批評的22篇重要文章之一,開《〈莎士比亞戲劇集〉前言》(1765)之先,以「悲喜劇」挑戰新古典主義的教條。文章第一段,暗用義大利政治家馬基雅維利和蘇格蘭醫生阿布斯諾特的話,強調「政體」如同「身體」,反之亦然,都應力求「原則」「體制」的平衡,同時,講究遣詞造句的工整。有學者認為,僅此一段便是能與約翰生其他巧思結構散文區分開來的「一塊美學的寶石」。既然「一名之立,旬月踟躕」,那麼,一段之賞析,又該從何譯? ① 巴克科斯(Bacchus),羅馬神話中的酒神和植物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狄俄尼索斯。 漫步者 1751年10月1日 第161期 租房記事 脆弱如樹葉在水花里震顫, 如它們那樣,人活躍, 如它們那樣,人衰退。 ——荷馬 漫步者先生: 你從前說過,好奇心常在貧乏的知識中終止,而促使思想去學習和探討的是內心無知的不安,而不是對獲得利益的期望。比起那些早已埋葬在地下之人的財富,當下的任何利益都不能說不重要,因為從這些死者身上已感覺不到任何的希望或害怕。然而,要激起一個真正古文物者的熱情,有什麼比提起一個人類有意忘記的名字來更有必要。那些讓自己克服朦朧和矛盾的困難,開闢道路走向遠古戰場的人,如同塔利在叢林和荊棘之間尋找阿基米德的墳墓。 當一個地主去收租糧或收地租時,他並不容易發現:這些土地經歷過多少家族的掌控;誰曾作為土地擁有者註冊在征服者的名下;它們怎麼多次因叛亂而被沒收,或因揮霍而出售。在目前,一個地區居民的權力或財富,不可能因為追究兩百多年前的野蠻人而有所增加。這些野蠻人為爭奪木屋或土地曾互相殘殺。然而,我們還是看到,每個人只有在古代教區的居民註冊簿里了解到土地交易的歷史後,他才會為自己買到的新土地感到心安理得。每個民族都不會消除他們祖先的歷史紀錄,不論他們祖先的行為多麼血腥、野蠻和貪婪。 當不同的機會出現時,我們會有同樣的傾向,希望在或大或小的事情上去發現自己。我一直認為,一個聰明人只是因為碰巧沒有被僱傭,不能進行配得上他的雄心或天才的事業,便萎靡不振,沉溺在自暴自棄中,這是不足取的。我習慣於讓自己觀察眼前的事物,因為我認為,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不值得去注意的。這些地方為作家提供了用武之地。為此,我特別收集了自己租住過的幾個閣樓的歷史和文物。 別人看來那麼小,而我覺得那麼大。 ——奧維德 本來對許多人事,經我的努力敘述,這篇文字是能夠延展到相當長的篇幅的。可惜的是,我現在租的那個房間,有個女人在那裡僅住了十八個月,不能提供給我先前的變遷歷史。她甫一入住,泥水工便用白灰塗去了從前房客留在天花板上的所有煙熏火燎的印記。這些白灰仿佛給政治家、哲學家和詩人蒙上了一層遺忘的面紗。 當我第一次為租房討價還價時,女房東告訴我,她希望我不是一個作家。因為住在二樓的房客要求,樓上不能租給吵鬧的人。我很輕鬆地答應不會吵到她的家庭,也很快地得到了比通常要便宜的租價。 在這個新公寓裡,我有許多個晚上睡不安穩,便開始想了解以前的房客情況。我發現,女房東想像力豐富,滿腦子都是些她親歷的故事,十分樂意向我傾訴。 好奇心如同其他的渴望一樣,自會引起痛苦和愉快。在她講述故事之前,我頭腦發熱,盼望著某種冒險和新發現,期待著偽裝里會有優美,指望著從不幸中得到知識。當我聽到第一個房客是個裁縫時,便感到有些壓抑。房東對他什麼印象也沒有,只記得他抱怨房間裡的光線不足,住了一個月後,只交了一周的錢,還拿了一件其他人讓他裁剪的衣服作抵押。他被迫突然離開了這個鎮。 第二個房客是剛從農村來的年輕女孩,住了五周,規規矩矩,房東待她如家裡人一般。可到後來,她經常接待從齊普賽街來的一個表兄弟,讓這好名聲房子的名譽受損,因此被好言勸走。 房子因此空置了兩個星期。我的女房東開始後悔自己管理太嚴,經常希望能有另一個人來租房。終於,一個有著頗為嚴肅面孔的老人,看著租金討價還價,堅持他第一次提出的價格。他如同隱居者般住著,天黑前幾乎不出門。他一大早回來,有時高興,有時喪氣。很值得注意的是,無論他買什麼東西,口袋裡拿出的都是大錢。儘管有時他冷酷、發脾氣,接到找的零錢時,卻總是熱情激動。他付房租很準時,幾乎每周請一次晚餐,以報答房東的友情,很少爽約。最後,這好像是人類幸福的普遍命運:警察在深夜敲開房門,要求搜查公寓。我的女房東向他保證他認錯了門,領他到樓上,結果發現一個造假幣的工具。房客已沿房頂爬到一間空房,然後逃走。曾經對他很滿意、說過他是最誠實的人的女房東,百思不得其解:當缺少如此多的錢時,為什麼要把某個能造錢的人吊死呢?儘管如此,她知道了,今後一定要了解租她公寓的人的品德,不再廉價出租。 出租廣告又被放在了窗口。有那麼幾周,可憐的女主人總被一些人戲耍。他們強迫她每個小時都領著他們在六樓間上上下下,然後表示不喜歡它的景觀,埋怨吵鬧的大街,認為樓道太狹窄,天花板太低矮,要求在牆上貼上新的牆紙。他們詢問鄰居的情況;考慮住得不要離自己的朋友太遠;希望窗戶朝南而不是朝西;告訴她門框和煙囪該如何布置才更好;壓了她開出的價格的一半;或者許諾第二天儘快給她答覆,結果再也沒來。 不久之後,一個穿一身陳舊大衣的瘦弱的男人想看公寓。在要求添置兩個長架子和一個大桌子後,他以低價把房間租了下來。事情辦妥後,他看看周圍很滿意,重複地說了一些話,女主人根本聽不懂。兩天後,他搬來了一大箱書,讓書占據了整個房間。他住起來還算不惹人煩,除了經常發出一些怪聲,打擾旁邊的房客外。他通常睡到中午,但從晚上到半夜,他有時高聲說話情緒激昂,有時暴躁地頓足,有時亂扔他的撥火棍,弄響他的椅子,然後坐下來安靜沉思,不久又爆發狂喊。有時他嘆著氣像是壓抑自己的悲傷,有時他痙攣般地顫抖大笑。他碰見房東家裡的任何人都躲讓或鞠躬,很少說話。他上樓時,常常重複地說些痴語,鄰居聽多了之後,雖不明白說什麼,卻知道他在說話。房東不敢貿然問他是做什麼工作的,後來聽到一個出版商派來的小孩來找作者才弄明白。 我的女房東常被人提醒,要注意這個奇怪的房客,儘管他現在很安靜,也許在夏季到來時會變得狂躁不安。可由於他按時付房租,她找不到充足的理由結束他的租約。直到一個晚上,他放火燒了窗簾,這才讓她感到,這樣的作者成為她的房客是很危險的。 女房東又有一個連續住了六周的房客。他在星期六離開,不但沒有付房租,還咆哮如雷地威嚇她。後來,她接受了兩姐妹。其中一個花了不少錢來治療她的哮喘病,現在只能靠另一個給予她支持和關照。她爬上爬下非常困難。八周後,她憔悴病危,無憂無慮,鎮靜地離開了人間,留下她姐姐承受身心疲勞和一筆賬單的痛苦。姐姐陪她到了墓地,付了一些欠的合同錢款,擦乾無用的悲傷眼淚,回到日常生活中去,留給我這間空房。 漫步者先生,這就是在這狹窄空間發生的事情,而我目前的命運都和這間公寓相關。事實上,對那些有能力和願意去發現的人,娛樂和教誨總是現成的,恰如尤維納利斯所說的:一個簡單的房子,能把這個世上無論什麼人做過或忍受過的事都展示出來。 漫步者 1751年11月2日 第170期 一個妓女的遭遇(一) 我接受控訴,請寬恕我已承認的錯誤。 ——奧維德 漫步者先生: 有些人看著所有的不幸非常動情,卻認為痛苦值得忍受;有些人嚴守美德和正義,默默忍受而沒有抱怨,死後卻無人理睬。我就是他們中的一個。在這些人中,我過去也曾為清白的名譽而自豪。 我出生在一個好家庭,可惜,我父親生養了太多孩子,超出了他的撫養能力。一個富有的親戚從倫敦回到家鄉,謙恭拜訪,對我父親的貧困十分感慨,表示要撫養一個孩子減輕我父親的負擔。父母寵愛孩子的心情,一邊是憂慮,一邊是希望,兩邊都很強烈。家裡的小孩依次從他面前走過給他看,以便他挑選。我當時才十歲,不知道為何就被叫出來見我的大表兄。他們要我盡最大的努力來表現自己,為他唱我最喜歡的歌,為他講我最近讀的故事。我這樣展示著孩童的天真無邪,他表示決定接受我,答應給我與他的女兒們一樣的教育。 我父母一想到分別,自有常見的矛盾和掙扎,「他們自然流出眼淚,可很快就會把它們抹乾」。人們對財富不會沒有某種虛假的判斷,而貧窮者總是一直渴望變得富有,因此,他們考慮我被人撫養,能給我更高的地位,希望我能有比他們祈求的更好的命運。我母親賣掉她的首飾,把我打扮得很漂亮,以便我能一到別人家就不受歧視。要出門時,她緊緊把我抱在胸前,我至今還能感到她的溫暖。她教給我一些虔誠的原則,無論如何被忽略,我都無法忘記。她為我最後的幸福祈禱,而我一直都沒有失去希望,我相信他們的祈禱終會實現。 我的妹妹嫉妒我的新衣服,似乎並不在意我的離開。我父親表現出帶著喜悅的慈祥,扶我上馬車。沒過多久,我就被拉到一所豪華的住宅,見到考究的大桌子,慢慢地開始熟悉這裡的表演、吵鬧和歡樂。 三年後,我母親去世。在彌留之際,她還在為全家人的幸福祈禱。我沒有任何機會去哀悼她,也很快忘了她去世帶來的傷害。我父親全力照顧其他孩子,在我母親去世四年後也去世了,留下某些幸運的風險收入和意外的祖輩遺產,準備在他離開後,孩子們有個比他們期待的更好的生活狀況。 我本來是可以分到一些父親多出來的那些財產的,因為他在遺囑里曾指定給我一部分。可我大表兄向父親擔保,沒有必要照顧我,因為他已為我在這個世界上找好了幸福的地方,慫恿父親把我的這部分財產分給我的姐妹們。 於是我又被拋到了一個獨立而無經濟支持的角落。像我這樣年齡的年輕小姐都開始有了自己的伴侶。我不再是以前他們給予幫助的那個人,反被認為會增加負擔。因此,他們一方面擔心我會浪費錢,一方面憂慮我如果露面會招致太多人的恭維和追求;我不知不覺被降低了應有的平等權利,除了得不到工錢外,只享有在管家之上的很少一點特權。 我感到憤怒,可知道這種怨恨只會讓我萎靡不振。因此,我儘量少用僕人,殷勤做事,繼續表明我存在的重要性。在一段時期內,我不參與所有虛偽的競爭,用功學習只是為了娛樂而不是炫耀自己,確保我免遭人忽視。儘管是一種權宜之計,但我的興趣還是在逐日下降。這時,我表兄喜歡的一個女僕開始巧妙地與我交談,為選一件睡袍諮詢我的意見。 我當時非常抑鬱,儘管我知道歡樂向上的情緒對人是多麼必要。我經常離開房間,發泄我的苦悶,或思考我目前的處境,檢驗一下我能用什麼方法逃出這永久的羞辱之地。最終,我的計劃和悲傷被我親戚突然改變的行為中斷。有一天,我們借著機會一起外出住一個房間,他保證我不再受到這樣的侮辱。他讓我相信,他一直有打算讓我在他家有個合適的地位。他向我發誓,他妻子雖愛自己的女兒,可絕不會傷害我。為表示誠意,他拿出一小包金子,讓我到綢布商那兒定做一套華麗服飾。他說,我需要錢時可私下向他要,並暗示我,其他朋友給我的他隨時都會小心確認。 我當時並不知道他在使用計策。他對我充滿了熱情和感激。他強迫我依賴他,把他作為我唯一的支持者,進行一些必要的私下談話。他經常到一個朋友的住處約我,有時叫我上馬車,帶我外出。我感覺到他的喜愛,渴望能維持下去,盡力讓自己彬彬有禮。儘管我看到,他的友愛一天比一天強烈,可我並沒有任何懷疑的想法。最後,這傢伙利用我作為他的親人的親密關係,利用他作為我的恩人所要求的屈服順從,完全毀掉了一個孤兒―這個他許諾照顧卻讓她變得貧困潦倒的孤兒,這個他用任性摧毀了的孤兒,這個他用權力壓制了的孤兒。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用使人愉快的事來壓制某個人的決心,或者讓一個警覺的女子大為驚訝。可是,所有誇誇其談者都在損害無辜和破壞美麗方面偽裝自己,他們確實有一種最微不足道的成功方面的自負,並把這種成功歸於某種偶然的影響。在他們的努力中,他們既不使用美麗的幻想,也不強求理解的力量。儘管他們運用接近人的技巧、微妙的奉承、典雅的服飾或雄辯的口才,但並不能使自己虛榮,他們也不能因為擁有吸引人喜愛的品質而使自己自豪。他們什麼障礙都不能超越,什麼對手也無法戰勝,卻會攻擊那些沒有抵抗能力的人。他們通常滿意地占有人體,卻沒有得到任何關愛的人心。 我知道這些卑鄙的傢伙做過許多醜行和缺德事,我能舉出幾個這些放蕩「英雄」的例子。對那些卑鄙的人,如果僕人未成為其奴僕,這些僕人也會蔑視他們的卑鄙;如果女人沒有被擺脫痛苦的希望吸引,那麼就算變成乞丐也不會同意與他們發生關係。 這些人現在在酒館裡鬧事,或在大街上吵鬧。他們都已經墮落了,不是因為膽大妄為的技巧逐漸竊取了他們的感情,使他們失去審慎,而是因為害怕失去從未打算得到的利益,或招致無法迴避的怨恨。有些人被主人恐嚇,有些人被監護人嚇得魂飛魄散。 我們倆的犯罪行為導致了它普遍的後果。他很快就提出,我不能繼續留在他家裡。一想到這個我心裡就很不安。現在想起來,這是不可避免的。他希望避開所有被發現的行蹤,以此來安慰我。他經常斥責我的憂慮,一種只有他能從我面容中看出來的憂慮。到最後,摻雜著兩種感情,既有他保護我的信誓旦旦,又有他堅持完全遺棄我的恐嚇。他認為在目前混亂的時刻,我應帶著他這個痛苦的秘密逃走,或者盡力甩掉任何我給他造成的醜惡名聲。 我度過這段悽慘的時光,直到他不得不把我隱藏起來。他假稱,我的親戚已把我送到一個遙遠的地方。我將在下一封信中敘述我的處境。 你親愛的米西蘭 漫步者 1751年11月5日 第171期 一個妓女的遭遇(二) 太陽是漆黑的,白天是討厭的。 ——維吉爾 漫步者先生: 米西蘭現在坐下來繼續寫她的故事。我相信,公正地描述一下由於反覆無常使我陷入的困境,就能產生比什麼都更強有力的效果,既可讓年輕人循規蹈矩,又能讓沒經驗的人警惕誘惑。我希望,這封以我為「樣例」的信,能成為人們有效的「解毒劑」。 在困惑、猶豫和遲疑之後―這些都是由於內疚的膽怯而自然導致的後果,我被轉移到一個偏遠的鎮上住下。通常在這樣的場合中,人會表現出自己個性中的一面。就我目前的處境來說,我註定要承受孤獨,在痛苦和無望中度過大部分時光。我被安排與一些人在一起,這些人的談話不能吸引我的注意力,也不能打消我的主觀想法。讀那些為隱居而帶的書,使我更強烈地痛恨自己,因為我至今還沒有自暴自棄,自甘墮落,或者要盡力從思想上隱瞞我那巨大的罪惡。 我這位親戚絲毫不減他的愛慕之情,可他的經常到訪讓我有時很擔心他的殷勤會引起別人懷疑。他無論什麼時候來,都見我掉眼淚,因此,我很少如他期待的那樣愉快可愛。在他經常勸我打消非理性的悲傷和反覆強調永遠愛我之後,他最終發現,比起失去名譽的危險,我更在乎自己的清白。因此,他不再受我責備的困擾,開始用一種無宗教的「鴉片」來腐蝕我的靈魂和意識。他的看法是,我的生活經歷已把我急切需要的庸俗、空虛和荒謬暴露無遺。然而,這些看法開始以其新奇令我產生混亂,使我懷疑或困惑,干擾我開始從真誠懺悔中得到的平靜,使我沒有任何可以支撐自己的替代物。我雖只聽一會兒他那些不虔誠的嘮叨,可其影響很快就被自然的本性和早年的教育抵制,確信這個新的嘗試更讓我對他的卑鄙完全厭惡。我聽說過,當暴風雨把船逼近海岸時,野蠻人會騙船員到礁石邊,以便搶劫船上的貨物。我也總是想,對這些傢伙如此殘暴的掠奪,全社會的人都應進行反抗並消滅他們。這些內疚對他的罪惡來說太輕了,因為他煽動懊悔,是要砍斷與虔誠聯繫的鏈條。當他從美德的大道進入輕信的歧途時,掩蔽了天堂的光亮,而這種光亮應能指導我迷途知返。從此,我把他看作是一個借欲望和機會來背叛我的人。可是,我現在只感到恐懼―他正設法使他永遠滿足,希望用全面和極端的墮落行為,達到讓我順從他的目的。 然而,我還沒有能力逃出虎口。我的生活所需,唯有靠他繼續寵愛來獲得。在這幾周,他提供所有的必需品,祝賀我從危險中逃脫。這個危險是我們兩人都十分擔心的。我開始提醒他,要他恢復我在世上清白的名譽。他籠統地發誓說,他有能力讓我幸福,保證什麼也不缺,可就是不能讓我自由地離開這個幽禁地。我知道,我要回到現實世界,取決於我如何儘快地離開,因此,我對他的拖延很不耐煩,大為光火。我現在看出這種拖延僅是他卑鄙的技巧。最後,他有些懊悔地對我說,一切要恢復我從前名譽的希望都不現實。這樣做會暴露我的秘密,怨恨者也會泄露它。現在要做的只是尋找一個更隱蔽的地方,在那裡,好奇或憎恨的人都找不到我們。 聽完他這段話,我內心的憤怒、失望和怨恨無法表露出來。我是多麼害怕被人指責!此時,他用大哭安慰我,我只好委屈自己,不懷疑他的安排。在上千次算計之後,趁天黑走小路,我搬到了另一間房。到那裡後,我一再懇求並要挾他給我一小筆費用,讓我能在鄉村隱匿,同時潔身自好地生活下去。 對這個要求,他開始還表現出躲閃的熱情,可後來他顯然被我的一再強求和對他的不信任冒犯了。有一天,他表現出平時難有的溫柔熱情,竭力安慰我。當他看著我的不滿情緒並無減退時,他吞吞吐吐,言語不清,憤怒地離我而去。 我很高興他終於有了良知。我期待他下次來看我時,能滿足我的要求。只要手中有錢,我便能安靜地生活。我為這種虐待的停止感到如此欣喜,竟然對他超出正常時間沒有來探望我而絲毫未察覺,直到我缺少物質後,才感到驚慌失措。我不願懇求幫助,急忙地削減開銷。然而,生活的需要很快就戰勝了我的謙虛或驕傲。我給他送了一封信,沒有回音。我給他更多壓力,發出消息,也沒效果。我又派人去找他。回來的人說,他已退房,全家早已搬到他的愛爾蘭祖籍地了。 對這突然的不辭而別,我是那麼震驚無語。我實在不敢相信他會完全放棄我。自此以後,我開始靠賣衣服為生,期待每封信件能帶給我減輕痛苦的希望。就這樣,在希望和絕望中又過了幾個月,我漸漸地變得更加窮困潦倒。內心的不滿讓我消瘦,不知前程如何讓我困惑。最後,我的女房東在多次暗示我需要找一個新愛人後,趁我不在時搜查我的箱子,留給我一些衣服,把其他都拿去抵作房租,趕我出門。 抗議法律無情是無用的,祈求免於冷酷殘忍是無希望的。我離開後不知該去哪裡。我四處遊蕩,沒有定居的目的地。我平時既不熟悉擺脫痛苦的權宜之計,也不適合體力勞動,還很害怕遇到從前認識我的人。我無希望地想從對我過去歷史不了解的人那裡減輕痛苦。一到夜晚,我更心緒紛亂。我一直彷徨,直到一個看守人強迫威脅,才躲藏在通道口過了一夜。 第二天,我在一個簡陋房子的後院找到住宿的地方,請求女房東為我找點事做。我的申請一般都因缺少個人品格而被拒絕。我終於在一家布料商那裡得到工作的機會。當老闆知道我只有一件長袍,而且是絲綿的時,她認為我看起來更像個小偷,沒有多說就催我離開。我試著干針線活養活自己。經女房東推薦,我到一家店裡幹活,如此三個星期工作下來,我沒任何抱怨。當我準時上班贏得好聲譽後,我受到信任做一些價值昂貴的頭飾活。可我的一個同事偷了一些飾帶,為免遭處罰,我不得不逃走。 我再次被迫流落街頭。我在僅能維持最低需求的情況下生活,夜晚儘可能露宿在小棚屋。我最後身無分文,終日閒逛,沒吃沒喝。快到天黑時,一個老人和我搭話,領我到一個小酒館。我猶豫地拒絕他。他抓住我的手,拉我到一個鄰居的房子。到那裡後,他看我臉色蒼白、飢餓無力、淚流滿面,便踢我,讓我離開他。在其他地方,他用行話給我標價,讓我哭著哀求他。他只是關心他的錢袋。 我一直站在路上,幾乎沒有力氣再往前多走一步。另一個人很快用同樣的方式對我說話。當他看到同樣不幸的特徵,想到我可以被他用低價買到,他馬上做出決定。為此,我不再堅決地拒絕。我和這個人在刻薄吝嗇的環境中維持了四個月,然後,我被棄又恢復到從前的狀態。之後,另一個人又控制了我。 在這可憐的狀態下,經常面臨恐懼的勒索、醉鬼的胡鬧,我又過了四年。有時我成為某人的附屬品,有時我被意外的猥褻者庸俗掠奪。有一次,我被一個妓院的主婦欺騙賣給別人。在另外一些場合,我在街頭做乞丐,被卑鄙的傢伙救濟倖免挨餓。在白天,沒有任何希望,只是發現有些愚蠢或放肆的人,總會盯著我;到夜晚,沒有任何反思,唯有內疚和恐懼的壓抑心理。 如果日子過得富裕並有安全感的人,到這些妓女居住的陰暗地方看一個小時―這是她們瘋狂放縱之後的歸宿,他會看到這些不幸的人聚在一起,情緒惡劣,缺乏節制,飢餓蒼白,髒亂邋遢,染上有害的疾病。他無法產生任何憎恨,去抑制自己的熱情或壓抑自己要立即把這些人從如此恐懼的生活中解救出來的渴望。 據說,法國人每年都從他們的大街上疏散人口,把妓女用船運走,流放到他們的殖民地。如果這些「污染城市」的婦女,能有機會從她們的不幸中逃脫,我認為,幾乎沒必要使用武力,因為在她們中有誰畏懼任何改變呢?在我們中,許多女人除了被奴役的行業,確實不適合做其他工作。有些女人也許會要求地方文職官員出面,阻止她們在其他地方做同樣的事。可是,還有些女人,只是因為名聲問題就失去了重新做人的機會,她們很樂意根據任何必要的悔過和專制的條件被釋放。除了人口稠密的城市,沒有一個地方能為開妓院提供機會。只要正義的眼睛能關注著每一個人,那些自己無法去做好的人就可以免於再落入深淵。就我而言,我會為有被遣送的待遇感到高興。不論在哪個地方,只要能再次恢復我的誠實和安寧,我就能感到幸福。 米西蘭 漫步者 1751年11月9日 第172期 暴發戶的行為 普里斯庫斯,你經常問我應該怎樣生活, 如果命運同時給予財富和榮耀。 誰能預見到他未來的行為? 告訴我你會成為什麼樣的獅子。 ——馬提亞爾 財富的變化會引起生活方式的改變,這是人們長期以來一直關心的問題。我們所見到的身卑位賤的人,若有了財富和權力,他會如何表現自己,人們很難對其品行做出猜測。可是,一般來說,很少有人能因為榮耀或晉升使自己變得更好。這類財權所賦予思想的權力,當在幸福陽光的照耀下,必會無拘無束,更會經常向愚昧方向放縱,而不是向美好的前途發展。 很多對事實的觀察都證實了上述看法。因此,它們不可能因為缺少新證據,就很快變得無意義。除非人們能或多或少有機會滿足自己的欲望,或他們或多或少地受到人類譴責的制約,大多數人不管處於或高或低的位置,都會在各種情境中墮落。許多人獲得財富後便違背了原則。誰會懷疑,以造假和敲詐得到的東西,不會在專制和放肆下去享用呢? 然而,我願意相信,儘管思想被外在的優勢腐化這種現象肯定不少,但還不像有些人在痛苦的怨恨或激烈的爭辯中所斷言的那樣,已經完全成為普遍的現象。 不管是誰,一旦他的地位提高了,比從前那些滿足於自己與人平等的人進步了,就會有很多心懷叵測的人盯著他的名譽。當所有人都熱切追求,所有人都假設自己應該得到其他人得到的東西時,如果你比其他人早得到,就被認為是一種罪惡。那些和我們在生活中一起開始競賽的人,當他們把我們甩在後面,讓我們沒有希望超過他們時,我們會用失望來報復,指責他們優於別人的陰謀詭計,或是譴責他們占有的荒唐和自負。對那些我們無法阻止他們高升的人,我們會預言他們下台,以此安慰自己。 儘管沒有人認為,發現那些隱蔽的和細微的瑕疵是自己的興趣,可再純真的人,面對這些盯著他們的惡毒尖銳眼光,也不可能不表現得虛偽。即使最謹慎小心或正直公正的人,也休想逃避那些沒打算得到證實的指責。因此,「富有者」也許並非如同那些煽動仇恨者所說的「經常製造罪惡」。 對那些從原來的低位提升到高位的人,一個普遍責備是說他們驕傲。成功者自然會肯定其能力來證實自己。很少有人願意承認,偶遇、友誼和成千上萬的各種因素與每個成功事件的發生有關,而把無須人努力或介入的部分作為自己的優越加以自詡。我們用幸運而不是美德來評價自己,用想像來迅速地過分誇大自己的成就。可是,這同樣會招致挑剔和嫉妒。如果一個人存心要受辱,任何行為都可以作為他的藉口,比如,自由些便是粗魯,保守些便是沉悶,歡樂些便是忘乎所以,嚴肅些便是循規蹈矩。要是他受到人們的禮待,他的與眾不同和敬重都會被人反覆介紹;要是他被人們隨和地接待,他就認為自己受到這種屈尊的侮辱。 無論如何,人們應該承認,所有突然的變化、突然的時來運轉都是危險的,因此,從貧窮到富有的迅速轉變過程,很少是安全的。長時間看得見快樂卻得不到的人,一旦初次擁有了支配它們的權利,更需要非一般的克制力,才不至於在無約束的放縱中失去自己的理性。 每個擁有的物品都因新奇而令人珍重,所有財富的滿足都因欲望而讓人炫耀。很難不去評估最近所得超出它的真實價值多少。除大自然賦予我們的幸福,不把偉大幸福的出現與我們不願意排除的特定條件附加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個理由,從遠處來繼承意外財產而變得富有的人,有別於那些從直系親屬中得到財產的人。這種區別很容易就可以清楚分辨出來:他急切地享受所得的財富,穿著最好的服飾,誇耀自己的打扮,擺著豪華的家具和奢華的飯桌。 有很多為人熟悉的事常被看作毫無價值,可有時也有激發人們想像的能力。一個弗吉尼亞領主知道歐洲人在他的門上安了鎖,很高興發現其僕人進出都被鎖限制,他便從早到晚以開鎖自娛。由於在我們中間,有人早已使用過鎖和鑰匙,會很自然地嘲笑這個美國人的自得其樂。然而,我懷疑這篇文章是否真會有一個認為這個故事不適用於自己的讀者。因為在回憶生活的過程時,他難道沒有同樣被一些雖短暫但細微精巧的魅力所吸引的故事?有些人的放縱任性,源於突然得到幸福滿意的財富,而這些財富讓他馬上進入一個新天地。在那裡,不熟悉的色彩讓他眼花繚亂,沒品嘗過的美味讓他垂涎欲滴。請他戒備自己,不要在絕望的墮落中喪失自己,即使不久他就忘了這些應歸功於其他人。那些在思考中讓自己沉醉的人,那些在最初的狂歡中放縱自己的人,總會期盼他的雙眼能看出接近他們的所有人的動機,他的想法能被人作為決斷和神聖的意見接受。然而,他的陶醉留存的時間終歸有限,他的歡樂將會不知不覺地煙消雲散,他的脆弱無能感很快就會回來,他將永遠記住,與其他人合作對自己的幸福來說是必要的,他應學會互利互惠,贏得他人的尊重。 至少應有一種思考能減輕我們對強大權力和巨大財富的指責。若設想,有些人能控制自己所有行為的愚昧和內疚,而有此想法的人,一定對這個人世了解不深。 你不知道命運如此眼花繚亂, 也不會了解使偉大著迷的奴顏婢膝的奉承。 ——拉辛 一個盡力做好事或壞事的人,找不到很多真心誠意並甘願容忍他的人,不論這些人出於野心還是膽怯。當我們和其他人在一個水平線上生活時,朋友的警告和敵人的冒犯都能提醒自己的責任。可是那些生活在社會最上層的人,很少能聽到他們自己有錯。如果一個粗俗的吵鬧聲偶然傳到了他的耳朵里,奉承總是馬上就灌入他的精神鴉片中,平息他的深信不疑,使他失去自責的感覺。 除非與邪惡保持一致,否則便很難獲得青睞。美德沒有幫助也能獨立存在,很少考慮要屈從於他人的認可。但邪惡、膽怯要尋找人群的庇護,要得到同謀者的支持。因此,諂媚者忽視他讚賞的這個人的好品質,卻在他脆弱和愚昧處施展花招,吹捧他享受在位的虛榮,刺激他最新的欲望。 美德在任何環境裡都是十分難得的,尤其「責備」和「勸告」被嚇走後,更增加了得到它的困難。在一般的生活里,理性和善良雙方只在互愛的熱情中相遇,可是,在更高層次的生活里,雙方都必須反對欺騙和奉承。由於很少有人很夠做到「掉入陷阱後能從同樣的陷阱里逃脫」,那些盯著他人錯誤的人,對屈從於誘惑者便不能有更多可以瘋狂嘲諷的理由。 漫步者 1751年12月7日 第180期 生活與學習 你要把思想應用於生活和道德實踐中, 把它們的本質和虛無留給學校吧。 ——《希臘文集》 這是與克拉克有關的故事。他是個富有的商人,有很強的理解能力。他有把孩子培養成學者的志向,希望把孩子送到大學,並決心用自己的判斷力來選擇導師。人們告訴他,不管多麼聰明,贏得教授歡心的最好方法,是在他到來後,奢侈地招待所有前來捧場的人。這樣一來,教授們就會被餐桌的香味吸引,離開他們的書本,以所有笨拙有禮的恭維聚在他身邊。這類渴望得到的成功很符合商人的意圖。他請他們狂吃美食,關心地感化他們,直到他一個個地征服他們,使他們敞開了心扉。他發現,他們每個人心裡都充滿了競爭、嫉妒和怨恨。由於了解到每個人的個性一部分來自他自己,一部分來自其他熟人,他決心為兒子找其他教育方法。他離開這些人後,更加相信一個學者的生活不是在損害道德,便是在增加誤解。他後來再也沒有耐心聽人們對古代作家的讚揚。他相信,所有時代的學者幾乎都沒有本質的不同。色諾芬和西塞羅從前雖是大學的教授,但他們小氣自私,無知卑鄙,與他最近訪問並拋棄的那些教授一個樣。 妒忌、好奇和我們目前狀態不完美的一些見識,讓我們傾向於給予那些擁有超出他們真實價值的人很高的評價。每個人都會感嘆,知識能給普通人的想像帶來什麼力量和特權。一個搞科研的人,往往有時在文學沒有用處的時候,被期待在掃除文盲和消除無知方面做得很出色。一旦發現他在生活中沒有特別的優越感,這些生活都是無法避免的平等,他在那些思想薄弱的人中,便失去了自己的尊嚴。就好比一個君主下鄉為促進遙遠地區的進步時,有時會聽到鄉下人驚嘆,原來君王的身材竟和自己沒有什麼不同。 這些偏見和愚昧的需求是從不可能被滿足的。因此,許多認為學習會使人承受失望無知的痛苦的觀點,不會受到譴責。可是,在那些學習的人中,有些錯誤能被最明顯地暴露出來。每種情境都有它不利的一面。對最活躍和最具智慧的人來說,知識的體系太過龐大,以至於他在追求科學的時候,會忽視其他任務。就像一個小的衛戍部隊,當他們聽到警報趕到另一個地方時,必會在空曠的大片邊防要塞留下一些防護不到的地方。然而,如果人們不被渴望過多的成就誤導,知識通常是能讓人成功並給人帶來名譽的。拉斐爾為回答亞當對星空和天體運轉的探索,勸誡自己從空虛的幻想中解脫,專心致力於最現實和最有興趣的題目,探索自己的生活,控制自己的熱情,知道自己每天有責任要做的事情,發現每天會出現的危險。 對這個善意的勸告,每個寫作者都應事先了解。那些決定要自然地從學習中隱退的人,他會消沉下去,使自己忽略乃至忘記社會的責任。然而,這些人有時還是會被驚醒,回到人類的普遍情境中。 我完全沒有任何打算去限制好奇心,或強調去學習那些直接和有用的知識。唯有從各種實踐工業的嘗試中,唯有朦朧的思想被用於發明的探索途中,知識的任何優越性都能被人期待。儘管許多人在他們的努力中必會失望,可不應譴責他們虛度一生。因為他們的經驗能啟發競爭,他們的錯誤能教其他人成功的方法。 可是,能在某一天變得很有用或很出名,這個遙遠的希望不應誤導我們遠離學習,因為偉大和平庸、傑出和渺小同樣需要學習;也不應誤導我們保持適度的願望,克制自己,協調或維持人類友愛的藝術。 沒有人能想像出他自己一生的全過程,或者想像他周圍世界發生的事件,並且認為,這些不值得他去注意。然而,在這些學子中,許多人似乎想到了每件事,卻偏沒有想到自己。他們觀察每件事,卻偏偏忽視眼前發生的。許多人努力把握一個錯綜複雜的體系,卻為最簡單的普通事件而不可避免地感到困惑;許多人願意比較他人的行為,讚美古代英雄的品德,卻讓自己的時光在毫無思考中流逝,忍受墮落的習慣侵蝕思想的苦惱,而不去抵制或發現它。 對學者責備最多的是,他們缺少堅韌,不懂物質生活,只知哲學觀念。這些人在暗室中安靜地成長,被教育在落日後禁閉自己,習慣使用的唯一武器是抽象邏輯。也許在個人遇到危險時,他能感到恐怖,可碰到動盪和警報,他便驚慌失措。然而,這些人一生都在思考:他的任務只是發現真實,為什麼他卻不能判斷「想像的錯誤」,成功地反對「偏見的狂熱」呢?如果他放棄了對虛假現象的探索,讓自己因恐懼罪惡而忍受奴役的痛苦,而只有這些愚昧或空虛才能使他接觸到罪惡,或者當他同樣要對好和壞交換意見時,他沒有顯示出真正的尊嚴而為自己的優越得意揚揚,那麼,他所學和所思的目又是什麼呢? 然而,世界的現狀如此:那些驕傲的充滿奴性的奉承,那些痴迷地盯住財富的歡喜,那些閒聊議論偉人的過分殷勤,是從關於智慧和美德的學習演講中收集起來的。它的目的是,愛好應滿足於微小之物,希望應只是為渴求得到一種沒有人類力量能賦予或取走的榮耀。 作為學生,最初進入這個世界,不應慶幸自己避開了那些因習慣觀念形成的錯誤,不應在沒有某些原則的指導下去度過每天的生活。對他來說,匆忙地與大眾混在一起,迅速地依從時髦或罪惡並表示自己的愉快和順從,這些行為都是很正常的。那些富有並有能力去獎勵自己手下的人,他最初的微笑通常都能誘惑僕人,使人無法抗拒。化妝的耀眼、奢侈的芳香、隨意的許諾、一貫和藹的親切,都能給他無窮的想像。在受到很好的接待後,侍從很快就打消了他的其他希望,或者只根據他的贊助人的意見來衡量什麼是對和錯。 喜歡恭維和服從的人自會學習恰當的粗俗奉承,囑咐自己要卑躬屈膝。我們身上的美德或罪惡並不全是我們自己的特質。如果沒有膽小鬼,談不上什麼傲慢無禮。除非接受誘惑或者容忍順從,否則驕傲也無法以任何巨大的影響表現出來。 卑鄙的小人在人們還沒有用自然平等的眼神盯著他時就縮到一邊。當他知道人們不屑一顧地看著自己,聽到那些敬畏和奴顏婢膝的聲音時,他變得反覆無常和專制。那些樂意靠阿諛恭維得到讚揚的人,可歸咎於他們的傲慢。這個傲慢不會給人留下堅定和誠實的希望。 做學問的人不要在一顆哲學流星面前徘徊不前,因為流星雖然給世界帶來了瞬間的光輝燦爛,但它很快就隕落,被人忘記。把目光放在道德和宗教真實的永久光輝上,他才能發現一個走向幸福的更確定的方向。要知道,在排斥那些教人堅定信念和提升獨立精神的教育後,即便展開一點看似明理的討論,了解一些不必要的思索,都是要付出昂貴代價的。 漫步者 1751年12月17日 第183期 論妒忌 不信任合伙人占有的權力, 不和諧便會一直盤旋在分裂的王座頭頂。 ——盧坎 敵意永遠在人和人之間存在,它由渴望得到僅有少數人擁有的許多東西引起。每個人都可能有財富、權威和名望,然而,這些名望、權威和財富,僅是相對條件的名詞而已,它暗示著相對的低微身份、從屬關係和大量的貧困。 這個常見和永久的競爭能引起傷害和敵意,主要有兩個原因:利益和妒忌。我們期待能從其他人那裡得到東西,來增加我們的所有物;希望用減少其他人的器物,來縮短我們之間的懸殊,儘管我們自己什麼也得不到。 要討論惡意或破壞這兩種力量,我們可能首先要看一下利益。利益有最強大和最廣泛的影響。這很容易設想,抓住長期需要的機會可以激起幾乎不可能抵抗的渴望。然而,同樣的熱情雖然確實不能被偶然毀滅的能力所點燃,卻能給予另一個人幸福。通過搶奪得到利益,要比僅為妒忌的惡作劇傷害似乎更自然。 我傾向於相信,相互關愛仁慈的偉大法則,常被妒忌而非利益所違背。對無恥行為的誹謗或對誠懇努力的阻撓,給世界帶來很多痛苦,這些都是由這些人造成的。他們的建議並不有利於自己,而僅是為他們不能品嘗的有毒宴會感到竊喜,要毀掉他們沒有權利去獲得的大豐收。 利益讓自身分散在狹窄的範圍內。他們的成員不多,希望能填補那些被貶黜權力者的空位,抓住破滅命運的碎片,或者希望能接替被詆毀的美麗榮耀。可是,妒忌的帝國卻是無任何限制的。因為它所要求的影響,很少來自外部的助力。妒忌可以因為懶散和驕傲而產生,而在什麼地方,它們能不被發現呢? 利益不是宇宙贈予的一些品質。另一個人的毀滅,對他不產生利益。對於要利用他的優勢,鼓足勇氣抓住機會,積極行動去追求它,他沒有任何先見之明。可是,妒忌帶來的冷酷敵意,能施壓於一個麻木和靜止的狀態,其中愚蠢的陰鬱掩蓋其懦弱。他被利益擊倒,如同被餓虎撕裂。他已發現和抵制他的敵人。比較而言,他在妒忌的埋伏下消失,如同被不可知和不可見的兇手殺戮,死時像一個因毒氣而窒息的人,失去危險的知覺和可能性的競爭。 除了在有些風險範圍內,很少有人去追求利益。他希望得到很多,通常就會失去一些。當他冒險去攻擊權威時,如果他的征服失敗,他會不可避免地粉身碎骨,可是,妒忌的行動沒有什麼付出,也沒有什麼危險。散布懷疑、編造誹謗、宣傳醜聞,既不需要辛勞,也不需要鼓勵。無論如何有敵意,邪惡都需要一些努力去助其流傳,而妒忌和說謊,對一個作家來說不難做到。 妒忌幾乎是唯一的惡習,在任何時代和任何地方都存在,也是唯一一種情緒,永遠不會因為沒有刺激就消停下來。妒忌的影響幾乎在每個地方都可發現,其企圖總是讓人感到畏懼。 每當聽到某人因任何杰出成就而遠近聞名時,有些潛在的敵意就會爆發出來。富有的商人無論怎樣與世無爭,也擺脫不了有人會像「威尼斯商人」夏洛克那樣對他含沙射影道,「船不過是幾塊木板釘起來的東西」。美人就算僅以清白和適中的平凡文雅裝飾自己,無論什麼時候出現,也會激起成百上千人的誹謗。即使盡力懇請或下達指令,天才也要承受無數批評的譴責。這些尖刻責備,總被看到別人歡喜或聽到另一些人歡呼鼓掌的痛苦所激起。 妒忌的常態使其為人所熟知,逃過人們的觀察。我們不常反思其污濁或敵意,直到我們碰巧受到它的影響。當一個人沒有帶著挑釁的敵意,只是想嘗試突出自己,卻發現其被從未見過的大眾追隨,而這些大眾帶著無法平息的個人怨恨時;當他看到叫囂和敵意,被每個誹謗煽動出來,他因此被看作眾人公敵時;當他聽到家人的不幸或他年輕時的愚昧被暴露給世界時;當他每一個行為的失敗和自然的缺失都被添油加醋地加以嘲諷時,他才會學著痛恨那些他之前嘲笑的伎倆,發現有多少生活的幸福會因為消除那來自人心的妒忌而增加。 妒忌確實是內心瘋長的野草,很少屈服於理性的文化。然而,能將某些觀念精心播撒到人心裡,並辛勤培植的話,也許對這些思考可以及時壓制―沒有人會為愉快的目的培養它,它帶來的只是羞恥、痛苦和動搖。 妒忌在所有邪惡之上,不與人類社會的個性和諧。因為它讓每個輕微誘惑都付出犧牲真實和友善的代價。它搶奪一個富有的鄰居,得到的正如它儘可能取走的一樣多。它可改進自己的條件,在同比例上,如它傷害其他人的條件一樣。它破壞一個正冉冉上升的名譽,一定要滿足於小的額外份額,那份額如此之小,以至於自己能承受很少的安慰抵去因獲得它而產生的內疚。 我儘量避免有危害且功利的道德主義。道德用他人的方式可清除邪惡。然而,妒忌是如此原始和可恨,在其動機上如此邪惡,在其效果上如此有害,幾乎控制其他偏愛的品質。妒忌是社會中無法無天的敵人里的一個,反對毒箭可以公正誠實地被使用。因此,但願人們記住,妒忌之人,實則是承認了別人的優秀。那些因失去美德而驕傲的人,但願他們能改過自新。 當他們有義務去反對那些沒有目的的挑釁時,妒忌引起的傷害不會很輕微。妒忌的受害者常被毀滅而與眾不同,不是因為他在履行某些責任上失敗,而是因為他敢於做更多被要求之外的事情。 其他的罪行幾乎都能被有些品質幫助去改進。如果能被很好地運用,這些品質有可能產生尊重或敬愛。可是,妒忌只是未被混合的真正的邪惡。它用卑劣的手段追求可恨的目的,渴望的與其說是自己的幸福,不如說是另一個人的痛苦。要避免這類墮落行為,任何人雖無必要鼓勵自己一定成為英雄或聖人,然而,他應堅定地決不退出自然賦予他的位置,希望永遠保持一個人的尊嚴。 漫步者 1752年3月14日 第208期 結束語:寫作意圖 走吧,傻瓜,赫拉克利特喊著, 留下我的著作給學者和聰明人。 好的學者要研習智慧和知識; 我蔑視芸芸眾生,無論生或死。 ——《希臘文集》 時間能結束人類所有的愉快和悲傷,同樣也結束漫步者的寫作。由於得到支持,兩年來,我作為期刊作者焦慮不安地寫作,文章增加到兩百多期。我現在決定停筆了。 宣布這個決定的理由並不重要,因為沒有反對它的聲音,更無須提到是否公正。我完全沒想到,我停筆寫作會有什麼壞處。因為我從來不是一個大眾讀者的寵兒,也不能自詡在我寫作的過程中,受到慷慨的酬金、偉大的撫愛、出名的稱讚這些激勵。 我沒有因恭順去滿足自豪或靠悲憫除去怨恨的寫作意圖;對於那些我從不會去徵求他們意見的人,我也不認為有理由去抱怨他們的忽視。如果發表它們而未獲得傑出的文學榮譽,我自知很少能夠靠文學技巧獲得稱讚而流傳下去。我看到閃耀的流星升空和落地,沒有為它們的長久增加一個時辰的任何企圖。我從不去適應流行的好奇,也不能讓我的讀者去討論當下的熱門話題。我很少以生活中的人物為榜樣,做出我的判斷。在我的文章中,沒有人能找到敵人的譴責,或者對他的讚揚,他們僅有的期待是去閱讀它們。文章的熱情讓他們在閒暇時了解抽象的真實,而他們因美德坦露的尊嚴得到充實和愉悅。 然而,我感激有些人的鼓勵和其他人的幫助。我的朋友圈人數不多,即便如此,我尚未從他們那裡感到不安。想到我的寫作是徒勞的,我並沒有因為它們的不流行而感到十分沮喪。 雖不能經常盡義務,但我的致謝詞很快就會公布。我能恢復通訊者寫給我的所有書信稿,不會讓我的文章減少,儘管難免會失去有些受到特別稱讚的文章。 我聲明,應給這些值得稱讚的通訊者們一個出現的機會。他們有機會出現的部分是第10期里的四個短篇,其他的有第15、30、44、97和100期,還有第107期。 由於坦誠地承認我的文章有不同的質量問題,我不需要許多藉口原諒自己。由於沒有感激通訊者的必要,鑒於出版的急切要求或拒絕改稿的固執,我必須為所有的錯負責,沒有任何藉口,全交給評論家批評。然而,我盡力不為一個考究的貶低服軟,也不被一個贊助人的影響征服。一個作者的懇求從不會暫緩他被遺忘的時刻。儘管偉大有時能遮掩錯誤,卻不能保護無知和愚鈍。迄今為止,由於嘗試只為宣傳真理,我不會因為那些我未感到的恐懼而冒犯它;由於寫作堅持美德的尊嚴,我不會用卑鄙的獻詞使其受屈辱。 我在談到自己時看似自負,若是不能被那些給我來信的讀者原諒,我也許應要求做出一個道歉。郎世寧說:「一個面具讓正當的行動和演講可以少些拘謹,哪怕戴面具者碰巧被認出來。」那些沒有自己的同意卻被暴露真面目的人,可以堅持一些放縱,卻不能被叫出來嚴格地判斷那些俏皮話或嬉戲,因為他這些嬉戲偽裝一定能證實他渴望隱蔽自己的初衷。 可是,我一直保持警惕,以免經常或粗俗地出現這個冒犯。因為,當一位哲學家指導我們去與一個朋友生活時,有時會和這個人成為敵人,我總是想到,這是一個隱姓埋名的作者寫作的責任,就像他期待此後能被人知道一樣。 我願意以希望奉承自己。通過收集這些文章,不管是羞愧還是悔改,我都沒有為未來的生活做準備。這些愉快的想像或準確的文字、這些同樣的情緒有時沒有出現或表達過於重複,我沒有足夠的信心認為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去保證。迫使自己在特定的日子裡寫作的人,常因為注意力的轉移、記憶力的尷尬、想像力的窒息、思想憂慮的分心、身患疾病的憔悴,難以完成任務。他將在荒瘠的題目上寫作,直到太遲以至於難以再改變它;或者,在發明的熱情下,他讓思想達到狂熱狀態。在出版時間緊迫的情況下,不能容忍檢查或刪除的判斷。 無論如何,人們將會做出最後的判斷。我至少已盡力寫作,應值得他們的友善對待。我已通過寫作,提煉我們的語言以達到語法的純正,讓我們的語言去除口語的野蠻、措辭的混亂、規則的不規範,使其變得更清晰。有時,我也許會增加它結構上的文雅,有時,讓它的韻律更和諧。當通用詞在其意義上不太悅耳和明晰時,我把它們運用到流行的觀念上,讓這些哲學術語為人熟知,可我幾乎不接受沒有被從前的作家們授權的任何詞。因為我認為,無論是誰,只要對目前英語有了解,就應知道英語足夠表達他的思想,無須其他民族語言的進一步幫助。 由於灌輸智慧和虔誠是我重要的寫作意圖,我也發表虛構的閒散娛樂文章。也許能發現有些最優秀的文章是無害的娛樂,可是,很少有人能和作者一樣有著穩定的嚴肅,當有些文章沒有被抱怨時,那些獨斷指導的嚴苛,已讓有些人難以釋懷,有些人會被《漫步者》哲學的嚴謹嚇到,扭頭轉向更愉快和更輕鬆的生活指南上。 緊接著的閒散文章是批評文學專題論文。在我看來,這類批評只是在順從和指導藝術等級的排位。我認真地迴避獨斷的決定和一般的吶喊,通過加入沒有不帶任何理由的看法,在一個不可更改的真實的基礎上,建立我所有的判斷原則。 在描述生活的畫面上,我從未有如此新奇和驚訝的好學,以便完全脫離所有的似曾相識。作家常犯的一個錯誤,是他們會應時機和場合的要求,增加歡樂和恐懼的畫面。這些畫面有些誇張,有些滑稽,可是,當它們太背離實際時,它們變得很少有用,因為他們的經驗在實際運用中常常是失敗的。讀者的思想根據自己的思考方式而進行,若他發現自己與他面前的幻影不相像,哪怕他大笑和憤怒,都不能被感化。 如果我能執行自己寫作的意圖,這些表面上嚴肅的文章會被發現恰好適合基督的思想,沒有與目前時代的放蕩和輕浮風氣有任何配合。我因此愉快地回顧這部分文章,沒有誰的責備或稱讚能夠去貶損它們。如果我能名列在那些已賦予美德以熱情、賦予真實以自信的作家中,我絕不會妒忌智慧者和學者在其他事業中獲得的榮耀。 我的文章等待你們最後的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