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局限性 · 冒險者(1753—1754)
冒險者 1753年6月27日 第67期
人類社會的福祉
他們用實用的藝術去完善生活。
——維吉爾
「熟悉會導致忽視」,這是人們長期以來觀察到的一種現象。不論事物在外觀上顯得多麼巨大或雄偉,都會失去它的新奇:朝臣在國王面前站立,臉上卻毫無情緒;鄉村人腳踩在春天的美麗土地上,卻很少注意它的顏色或芬芳;沿海岸線居住的人們,看著無邊無際的茫茫大海,無絲毫敬畏、新奇和恐懼。
那些終身生活在大城市裡的人,看著這個城市的富裕和繁榮、廣博和多樣,他處之泰然,並無特別好感;可一個從偏遠地方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灑脫的奇妙,急於關注這些五花八門的事物,注視這些令人讚美和驚嘆的狂熱雜亂的景象。
新來者一般都會首先被大街上多樣的叫喊聲吸引,全神貫注地觀看,售貨員正把各種商品和工業製品送到人們手中。他受到一時驚喜的無意識影響,容易引發嬉戲和蔑視他們。因為他誤用眼睛去得到理解的效果,混淆了偶然的知識和正當的理性的區別。
人們對有些事感到好奇確實是不應受到責備的。在倫敦的大街上有成千上萬的職業,這些職業能滿足每個人的想法,為任何有能力的人提供機會。那些思考城市奇景的人不容易明白,市場靠什麼方式能維持繁榮,居民如何正常地得到日常生活必需品。觀察商店和倉庫時,他看到其中堆滿了各種為銷售而生產的商品。經過所有藝術加工和自然生產的產品時,他隨時隨地都會全神貫注地看,掏出他的錢包去購買。他確信這麼多產品很難被消耗殆盡,有一部分人很快就要無事可做,要等供應的產品用完或銷毀後,才有可能得到工作機會。
當蘇格拉底經過雅典的一個市場時,他看著商品和顧客說:「這裡有那麼多東西,都是我不需要的。」同樣,一個人在倫敦的大街上行走,不論他在哲學方面比蘇格拉底差多少,也會有同樣的情緒:他看著琳琅滿目的產品不知有何用。因此,他也傾向於認為這些東西無價值。確實,許多家庭用的工藝品,許多堆積在一起的財物,無論它們多麼微小和充裕,只有使用過後,才能知道如何在需要時,事先安排去獲得它們。可世界上很容易就缺貨的物質,幾乎不必期待鼓勵生產。
這類「要為顧客提供各種產品、要為工廠找到買家」的交易活動,是令人好奇和反覆變化的。這個世界如此平衡,不僅有麵包,還有貴重物品,人人無須用很偉大的能力或特別辛勤的勞動便能得到。那些最無技巧的手和有著最簡單頭腦的人,都能充分刺激工業生產。因為他有一份很忙的工作,也就絕不缺少必需品。確實,成千上萬的人不論工作多麼卑賤,也沒有什麼工作能保證自己發揮出特長,但他們都受到了感激和尊敬。在這些受尊敬的名譽中,有的人只是幫助鄰居把濃煙從煙囪里吸走,而其他一些人幫助那些高貴文雅的人,把他們不喜歡的受濃煙薰染的雜味去掉。他們把同類材料磨成粉,用這些粉很快就能使人滿意並消除那些氣味。
不僅因為這類流行的小事,還有成千上萬沒聽說過的和很快就消失的生意,使這個城市裡的大眾很少有人偷閒,其結果是避免物質匱乏。在無數的可感受的環境裡,人類生活變得多樣化。除了人們的欲望之外,沒有什麼東西是過剩的。或者,除非有些物品人們必須買它,否則沒有什麼是劣等的。除非是落在一個不合適的人手裡,否則沒有東西是無用的。因此,有人扔掉的東西會被其他人撿起來。一部分人的垃圾,卻為底層的人提供了支撐他們生活的必需品。
當我看著周圍那些施展各種能力的人,我唯有佩服這個神秘組合在一起的社會,它把偉大和渺小、光輝和朦朧奇妙地聯繫在一起。除非他的身體或大腦完全癱瘓,否則沒有人會覺得自己無用,沒有人感到痛苦或成為社會的負擔,想到這些,我的仁慈心得到滿足。無論什麼職業,那些勤勉地工作的人,理應得到他應得到的基本物質,理應得到他應享有的生活保障。每個晚上他躺在床上,心裡也許充滿一種為幸福生活做出某些貢獻的快樂意識。
蔑視與敬佩同樣難免碰到狹隘的思想。可是,只要他的理解能力能注意到人類的整個分工,他的敏銳力能通過幸運或流行的薄紗看清真實的面目,他就會在最高的境界發現卑鄙,在最平庸中發現榮耀。他會認識到,沒有人可以毫無美德而受人尊敬,也沒有人會毫不邪惡而遭人鄙夷。
在這普遍忙碌的人生中,沒有人可以不受榜樣的影響;沒有人應迴避誠實的競爭,把自己當作懶惰的旁觀者,看著別人在勞作不息;沒有人被行動的熱情包圍之後,仍以一個幸福的懶惰者而自得其樂。很多人都會有某些品質,通過適當地運用這些品質,他可使世界受益。無論一個人有多少能力,他都應該毫不猶豫地盡些微薄之力,排除自己什麼事也不能做而產生的苦惱。
根據這個普遍的努力合作原則,各種技藝都有長期的培訓計劃,以至於人的所有需要都能立即得到供給。懶惰者絕少有自己的願望:他不會有別人辛勤勞作的滿足感,也不會好奇地夢想擁有一個商店裡還沒有的玩具。
幸福只在一定比例上可以得到享受,這是為人所知的。處在懶惰或愚昧狀態的人,人們只能從其相反的不幸人生經歷中去認識幸福:我們長期生活在一個交通便利、人口繁多的小鎮,幾乎不知道有金錢無法滿足欲望的方面。為了對這種人為造成的富裕有個全面公正的看法,需要在一個偏遠的殖民地或在那些人煙稀少的小島住一段時間。只有了解到每個人在這種情況下必須做多少事,需要多少勞動力,才能生產出滿足人類需要的各類產品;只有熟悉日常用品,知道它們連續用多久會失效或損壞,或用什麼笨拙的權宜之計維持它;只有了解在任何人賣給他想要的東西之前,一個人能把錢留在手裡多久,才知如何去恰當地評估他財富的價值,判斷生活在一個大城市的悠閒。
可是,在需求很容易就得到滿足後,新的需求同樣很容易被創造出來,人們的這類幸福,也許一直仍有不完美:每個到倫敦商場的人,會看到無數的儀器和方便實用的商品。當他不了解這些商品時,他不會有買它的需要,可一旦經常使用並得心應手後,他會驚訝,沒有它們,生活怎麼能維持下去。於是,就發生了這樣的情形:我們的渴望總會隨著我們的擁有而增加;我們對一些存在但尚未被人接受的事物的理解,會影響我們欣賞眼前的美物。
那些習慣於把自己限制在科學領域和發明創造上的人,會很快在各種無助的力量面前失去自信,忘記我們真正需要的那些極少量的東西,輕視那些也許很容易就得到的簡便方法。每個有哲學思想的人都值得去思考,我們有多少天賦的能力被剝奪,又有多少天賦的能力被權宜之計增加。我們如此習慣於給予和接受幫助,因為每個人能做的事很有限,因此,我們中的任何人,不論他的生活方式受到什麼規定的約束,幾乎沒有人不欣賞有眾多藝術家共同參與創作的作品。
一個對世界各民族風俗習慣的調查表明,人類的生活在極少幫助的情況下也能維持。通過必要的生產實踐培養出來的技藝,借最簡陋的方式也能夠產生效果,如墨西哥和秘魯,不用鐵也能建造城市和廟宇。這些年,粗魯的印第安人能自我供應所有生活必需品:只要父母把他們的孩子養育到身體強壯,就會同其他民族一樣,把一無所有的孩子送到世界上,讓他自己勞作,維持自己的生活。這些來到世上的人,最初關心如何從岩石里找到尖的石片,用它來砍倒森林裡的樹,然後,他制弓,做箭頭,蓋茅草房,造木舟,從這時起,他能生活得更富足,前景美好。他有棚躲避暴風雨,防禦野獸的攻擊。他能從海里抓到魚,進山里捕到鹿。由於他不知道,在堅韌牢固和技巧方面的欠缺可用金子來彌補,他也就不嫉妒那些高雅的民族的幸福:那些人靠著勤勞的祖先留下的財富,可以躺在睡椅上伸懶腰,看著數不盡的財寶在面前傾倒。
上述這個原始人生活的畫面,如果說明了個體能盡多少責任,也同樣能表明人們多麼需要社會。儘管印第安人的忍耐性和生活技藝曾引起我們的景仰,然而,這些不能讓他們得到社會的便利,而這些便利在一個文明國家裡,連乞丐遊民都能享有。他像野獸那樣打獵,以便填飽飢腸。在成功地捕獵後,他躺下休息,卻不能宣布自己已得到安全,幾天後不會有死亡的危險。他也許滿意自己的條件,因為他知道,沒有人能得到更好的待遇,就好比一個天生的盲人沒有要求光明的渴望,因為他想不到光能帶給他好處。飢餓、受傷和疲勞,都是真實存在的不幸,儘管他認為,他的其他同伴也會有同樣的不幸,可當暴風雨迫使他待在小屋忍受飢餓時,公平地說,他不能被認為和其他文明人一樣享有同等的幸福。因為那些身處文明社會的人和他不同,他們有技巧能免除偶然的自然災害,他們能未雨綢繆,事先準備好未來需要的食物。
接受幫助和交流經驗構成了人類生活幸福的一個組成部分:人們也許能在孤獨中保持他的存在,可唯有在社會裡他才能得到樂趣。一個個體最偉大的理解力,註定是要為自己生產糧食和衣物,他很少能靠權宜之計來免除每天的死亡威脅。可是,作為一個社會團體中的成員,只有履行他在共同工作中應分擔的一部分,他才會有閒暇去得到精神的享受,欣賞智慧和反思的快樂。
冒險者 1753年8月25日 第84期
馬車上的空虛無聊
把危險和羞愧趕走,
遊牧民族的天性在其捕獵中活躍起來。
——賀拉斯
冒險者先生:
我想,威廉·坦普爾爵士① 和其後的幾乎每個作家都曾指出,英國比世界其他國家更能產生各種偉大的人物。這要歸因於「自由」在人們中的普及,它讓每個不論精明還是愚蠢的人,都有表達自己的權利,使他避免受到必需的偽善或者卑屈的模仿的傷害。
這個說法本身沒錯,可我還是不完全滿意。要確切地了解不同國家地區的人,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在生活中,每件事從遠處看都好像顯然表現出整齊一致,但只有走近觀察,那些讓自然個性多樣化的微小區別才能被辨識出來,如我們在家能看到的大部分東西,是因為我們有更多注意它們的機會。我很難相信,如果這種特別的多樣性確實存在,是出自某些特別「自由」的結果―因為只要政府存在,對個人的管理要求都是相當嚴厲的,不會毫無限制地任由他們私下活動而不管。人們能合理地想像,每個其他民族的人,不同樣都是他們自己的時間或房子的主人,不同樣都有節儉或浪費、歡樂或沉悶、節制或奢侈的自由嗎?自由確實對全面表現個人重要的情緒很有必要,可這種自由同樣能在許多政府管理中看到,無論它們是君主制還是聯邦制。
最近我有機會去觀察,個人「重要的情緒」會如何迅速地搶占「自由」的間歇,可當某種限制的力量被解除後,它又會如何快速地擴張自己。這是我坐馬車到鄉村旅行的發現。由於每次旅行都是一種冒險,因此,這個故事也許完全與你有關,儘管我不能像塞萬提斯收集堂吉訶德在小酒館裡的故事那樣,表現得繪聲繪色。
在這輛馬車上,大部分乘客都互不認識,也沒有期待在旅行結束後再相見。人們能想像,其他人形成關於自己的所有猜測對他們中的任何人都無關緊要。於是,所有人都認為自己能避免被人發現。所有人都假定他們有最令人喜愛的個性,沒有任何場合能如此縱情地表現自己全面優秀的志向。
出發那天是黎明。我上了車,有三個男人和兩個女人作為旅途中的旅伴。我們很容易就看到,每個人上車後都假裝出神氣的風度,互相恭賀時都表現出傲慢的禮貌。當最初這些介紹的儀式結束,我們坐下後彼此沉默了很長時間。每個人都盡力想要在彼此面前表現出自己最重要的特徵,盡力想突然在同伴中引起尊敬和謙遜。
這時也不難發現,沉默越是持續下去,越是長時間沒人說話。那麼,找話題就越困難。沒過多久,大家都盼望有人談話,可沒有人願意屈尊率先提出話題來討論。終於,一個肥胖的紳士,身穿鮮紅的大衣,戴著寬邊的大帽子,拿出手錶,默默地看看它,然後用手搖晃著它。我想,所有乘客都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讓大家問他現在幾點了,可沒有人注意他的暗示。最後還是他想談話的願望克服了其不耐煩的情緒。他讓我們知道,他手錶上顯示的時間是五點多,兩個小時後就能吃早點了。
他謙虛、喜歡討好人,很快就被忘記了。大家繼續保持頑固的沉悶。女士們抬起她們的頭,我好奇地觀察他們的舉止。在乘客中,有兩個人,一個似乎在馬車行走過程中數樹木,一個用帽子遮住眼睛,假裝睡覺。那位好心人不因我們忽視他而煩惱,哼著曲,靠吸他的鼻煙盒打發時光。
大家這樣都不太自然,也沒有很多快樂,終於到了一家約定吃飯的小旅館。所有人立即開始補償自己沉默的拘謹,提出無數問題,請服務員前來照顧。最後,在每個人的要求都得到了滿足,或者知道自己的要求稍後才能滿足之後,服務員勸我們聚在同一張圓桌上坐下。那位穿紅大衣的人又看了看錶,告訴我們還有半個小時可以休息,可他看到我們個個面無愉快的表情很失望―當其他乘客都望著他的這一刻,也正是他想讓自己成為大家的同伴之時。他說:「我記得,正是這樣一個早上,我和我的爵爺馬泊、公爵特得一起外出散步。我們到了一個小房間,就好像現在這間房一樣,我向你保證。我的女房東和誰談話都沒有任何戒心,講起話來詼諧滑稽,回答我們的提問很有趣,讓我們忍俊不禁。後來,這個好婦人偶然聽到我對公爵說話,叫他的尊稱,她很吃驚,困惑得後來什麼話也不說了。儘管那天之後,公爵再也沒見過我,可他愛談這個小房子,埋怨我嚇到了這位婦人。」
他的這個敘述本應使他得到大家的附和,可他沒時間慶賀自己得到了這個榮耀。因為此時,一位婦女一邊伸手要拿一個在桌角的盤子,一邊開始議論起來:旅行太不方便了。在家裡不會這麼困難,總會有很多人照顧,不會像這樣在路上缺少僕人。可是,要知道,有身份的人旅行時都不會暴露自己,雖然他們的身份一般能從他們對待粗魯行為和貧窮小店員的高傲神氣中看出,還可從他們對任何招待不周的品評中顯示。就她來說,當人們都很有禮貌,舉止表現好時,她絕無挑別人錯的習慣,因為在旅途中,人們不會期待自己像在家那樣享受。
討論後的氛圍似乎開始熱鬧起來。其中一個迄今什麼話也沒說的人要了一份報紙,在仔細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後說:「太荒唐了,一個人怎能靠猜測股價來做決定。上周,大家的意見是跌勢,我為此賣掉兩萬鎊;現在這股價出乎意料地往上漲;回到倫敦後,我在這些交易中肯定還會損失個三萬鎊。」
有個年輕人一直不僅以外表活潑給人留下印象,還經常把目光從一邊轉向另一邊。他聽此一說,立即關上鼻煙盒,告訴大家,他有上百次機會和大法官還有律師談起股價。他不偽裝自己很熟悉股市賴以建立的原則,可總是聽他們評論貿易的危險、產品的不穩定和他們生產基礎的不穩固。他有三個律師作顧問,都是他最親密的朋友,勸他絕不要把錢投到股市,而是把它放到安全的地產上,這樣他可在自己的家鄉靠房地產維生。
現在可以預料,在這些能顯示潛在名譽的談話中,我們所有人開始用尊敬的目光互相觀望著對方,舉止如同浪漫的王子。當他們迷惑人的偽裝被揭示出來後,每個人都了解了彼此的真正身份。顯然,他們的暗示還不能讓同伴有更深的印象,每個人都被懷疑是在故意給其他人製造假印象。所有人都繼續表現他們的傲慢,希望強調自己所做的陳述;所有人逐漸感到時光變得沉悶不快,因為他們發現自己怎麼說也沒有引起太多重視。
就這樣,我們在四天的旅途中,彼此間的惡意情緒不斷增加。大家沒別的努力,只是彼此競爭、傲慢和輕視。當我們中的任何兩個人離開大家獨處一會兒時,其他人便藉此機會對別人的魯莽發泄不滿。
旅途終於結束,時間和變化剝除了所有的偽裝,人們發現:原來那個和爵爺還有公爵親密的人是一個貴族的管家,他用省下來的錢裝修了一間店;那個有大筆錢交易的人是個股票經紀公司的小職員;那位很小心地隱瞞自己身份的小姐,在職業介紹所後面開了間小餐館;那位幸運有法官做朋友的人,在一家寺院做文書工作;其中一位婦女,我不能發現她有任何缺陷,因為她看似沒有任何個性,只顧著看自己眼前的景物,沒有努力表現任何的特徵或優越感。
我忍不住要表現這類偽裝自己的荒唐事,如它表明的那樣,經常發生卻很少成功。即使成功,也得不到什麼益處。假冒的個性很快就會隨日子結束而暴露無遺。這種自我宣稱的偽裝的榮耀,會伴隨著安撫他們的嘆息而消失。
可是,冒險者先生,讓那些嘲笑我和我的旅伴的人不要認為,這類愚蠢只發生在一輛馬車上。在生命的旅途中,每個人都會表現出同樣的優越感,在偽造的價值中隱藏自己,聽到人們的恭維道賀,而他意識里卻責備自己接受這類稱頌。每個人在欺騙其他人時,其實也在欺騙自己;忽視了時間即將來臨,這時每個幻想都會消失。當扮演逼真的假象被識破後,所有人都必須表現出他們全部的真實面貌。
先生,我是你謙恭的僕人維安托
① 威廉·坦普爾爵士(William Temple),英國政治家。
冒險者 1753年8月28日 第85期
知識的作用
年輕人,你希望得到奧林匹克獎,
要嘗試所有的技藝,經受住每個辛苦的考驗。
——賀拉斯
培根說,「閱讀使人充實,談話讓人敏捷,寫作令人準確」。
由於很少有人能獲得培根那樣淵博的知識,因此,培根所指明的學習方向確實值得我們去遵循,因為有誰在教導人學藝方面還能有如此大的權威,而又有誰像他在實踐方面能有如此公認的成功呢?
在這位名家的盛名保護下,我會勸告那些有獨創性的當代人,閱讀非常有必要。閱讀的目的是了解其他人而不是了解自己,學會尊重別人的情緒和觀點。不管這些人目前如何被忽視,他們中的許多人經過一段漫長歲月後,最終會以知識豐富和感覺敏銳見長。這些榮譽在那些輕視他們的人中很少有人能獲得。
我不知道,為什麼近年來有些看法在人群中很流行,即認為圖書館只是塞滿了無用的廢物,任何達到培根所說「三者① 之一」的人根本不需要它,把生命耗盡在書本上只能吸收偏見,使自然的力量受到阻礙和混淆,是用犧牲自己的判斷力來培養記憶,是在不能消化的是非混亂知識中埋葬自己的理性。
許多持這類看法的人總認為自己聰明,有的人還被其他人看作是智者。在這些人中,有的人大概還相信自己的原則,有的人卻受到應有的懷疑,因為他們竭力要在大眾中掩飾自己的無知,希望損毀那些他們沒希望分享到的名譽。我認為,「任何有知識的人從不會去貶低知識」,這是永恆的真實。可對於那些敢於譴責卻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在譴責什麼的人,應該給予他們什麼榮譽呢?
如果理性有它的提倡者所描述的那種能力的話,如果它是必須經過關注和思考才能獲得的話,那麼,很難相信有多少萬人與我們同樣介入了大自然的恩惠,這些從一個世紀到另一個世紀的思考怎麼會無用。如果當下時代的智慧被認為對子孫後代有益的話,那麼,他們會去繼承現在被認為有益於指導生活的理性,他們確實也會允許自己接受過去一代人的理性。因此,當一個作者宣稱,他不能從前輩作品裡學到任何東西,而他的這個宣言又是在最近做出的時,只能表明他某種程度的傲慢。這種對人類最偉大理解力的不可原諒的傲慢,妨礙他去意識到,他正在產生一種反對他自己努力的偏見。如果人的偉大能力迄今一直是失敗的,他能試圖獲得什麼成功的希望?或者,這些迄今不可征服的困難在他面前被排除之前,他能用什麼特別的力量來激勵自己?
上帝允許一些人有資格對人類知識做出增益。這類人數量極少,即使在這個特別優秀的階層中,每個人在思想上所能增加的東西也是非常有限的。人類中的絕大多數都必須感激他們的全部知識,而必須感激的絕大部分知識要傳給其他人。了解知名作家的著作,理解他們的體系,得到他們的理性知識,這是比了解普遍智慧還重要的任務。如果一個人能把思想和求得的知識儲存起來,他有時能對一些很少有業餘時間或能力差的人表達清楚這些知識,那麼,他就絕不應被指責為無用或懶散。
佩爾西烏斯曾恰當地說,了無知音,則爾之知不過糞土。對學者本身來說,一切都是要得到尊重,或是榮耀或是優勢,否則什麼意義也沒有,因為世界不會對那些有真才實學卻把它隱蔽起來的人頒獎。如果對他人的無知或錯誤不能給予幫助,尊重他人將變得毫無意義。
因此,公正地說,一個多才多藝的人,如賀拉斯,能把適當的情緒和表現自己的能力結合在一起。他一旦積累了知識後,接著便考慮如何廣泛地運用它和最有效地傳授它。
談話可使人敏捷。蒲柏說,他埋頭於自己「灑滿塵土」的學習手稿,日夜埋頭於永恆的研究和孤獨的反思中,太容易使他在雄辯中失去自己知識所增進的智慧。當他進入現實的世界,顯然表現出過多自己的概念,就像一個人手裡拿著武器,卻不會使用它。他沒有積累自己思考的技巧,不能使自己適應在偶然談話中表現出來的各種智慧,結果卻使自己的談話大多不明智,讓所有人感到不愉快。
我曾聽過一個淵博的哲學家的演講。他說自己在科學上有很深的造詣。在對拉丁文「opacum」和「pellucidum」做出解釋後,他猶豫了一會兒,告訴我們,前者指「不透明物」,後者指「透明物」。這位有學問的讀者用如此靈活的方法,使他的聽眾很容易便了解到科學的複雜性。因此,一個人確實要知道他自己能教什麼和不能教什麼。
布爾哈夫抱怨說,那些在他之前研究化學的作者,對大多數學生來說都是無用的,因為他們事先想到讀者會有一定的技能,而這些技能通常是無法找到的。那些在與世隔絕中學習任何學科的人,都會陷入同樣的錯誤:在探討問題時,他們認為其他人都在做同樣的探索,他們期待一個簡單的暗示和模糊的解說能在其他人中產生效果,因為他們自己受到同樣的思想的激發。
學習者忍受孤寂生活的痛苦,還不是唯一使他感到不便之處。當他遇到一個讓他滿意的觀念時,他會極為熱情地關注它;只看那些符合他觀點的論據;或為使自己免於探討這類問題的麻煩,幾乎毫不懷疑就去接受它;由於迷戀它很長時間而從不懷疑,逐步把它歸納到自己的知識體系中,把它作為無可爭辯的真理珍藏。然而,當他進入另一個世界,在其中人們爭論不同的原則,得出不同的結論,被置於不同的情況下,看到同一事物的不同方面,他才發現,他所推崇的立場受到攻擊,他無法自我捍衛。由於以前總是想到一個方面,總是處於面對同樣立場的一個位置,當敵人以新姿態攻擊他時,他感到困惑和驚訝。他陷入從沒想到過的困難,受到突然攻擊的傷害,不能提供解決問題的方案。他的驚愕妨礙了他自然的推理能力。他的思想變得散亂和混淆。他滿足於急切而輕易地得到勝利的自豪。
人們很難想像,那些憑本能就能看出來的真實會被其他人反對。也同樣很難想像,需要練習多少技巧,才能從最有根據的事實中去了解人們會被他們的新奇驚嚇,或者他們自己會遭到偶然出現的偏見的最嚴厲的反對。人們幾乎無法設想,在這些臨時的爭論中,需要多少爭論才能讓遲鈍變得敏銳,荒謬變得精緻。通過自己消極的介入,愚昧如何能經常避免被人批判,錯誤的真誠如何能構成巧妙的謬論,對此,運用理性幾乎無法找到擺脫它的辦法。
遇到這種情況時,在孤獨中學習的人通常會失敗:因為別無他路,只有長期的習慣和經常實踐才能使人擁有從單方面轉化到多方面的能力,把知識用不同的觀念表現出來,把知識與已知和被確認的真實聯繫在一起,用智力的思辨增強它,用巧妙的相似來解釋它。因此,一個在孤獨中獲得知識的人,必須學習如何把知識運用到人類社會中。
然而,當各種談話的機會讓我們嘗試每一種爭論的模式,讓我們展示每一種情緒的藝術時,我們卻因為使用那些並不能嚴密辯護自己的手法,經常暴露出自己的弱點。在談話中,有人情緒激烈,急於求勝,會利用對手的錯誤和被其忽視的優勢,抓住妥協時機,而他知道這個妥協他無力解決。急於證明他可能戰勝對手,儘管他知道這些證明沒有說服力。於是,理性的緊張開始變得輕鬆。許多問題被累積,卻沒有做出適當的安排或區分。我們學會滿足於自己這樣的邏輯推理,如它能使其他人沉默一樣,在勝利的歡呼聲中,很少再去認真檢驗這類滿足我們虛榮的辯論。
因此,謹慎小心是必要的,以免由於不準確和混淆是非,使豐富的知識和技巧變得無價值。寫作可以明確思想,讓思想不斷地受到檢驗和重新評價,這是使我們發現思想謬誤的最好方法。堅持不懈便能防止在其他方面出現的謬誤:談話時自然會分散我們的思想,而寫作時,我們使思想集中;條理使寫作完美,無拘無束使談話風趣。
讀、寫、說要有適當的比例,因此,它們是寫作者的任務。由於對這些方面,許多人不一定常有同樣的練習機會,因此,常常不能達到完美。多數人都在一個或其他提出的目標上失敗,如他們充實但不敏捷,或者敏銳但不精確。有些錯誤是完全值得原諒的,因為它們都是人們易犯的錯誤。在這個大千世界裡,有很多錯誤因沒有受到指責而流行,因為幾乎無人有這種天生的糾錯能力。只有少數人能選擇適當的機會,以自然賦予他們的天賦進行改進。然而,不管怎麼說,在我們眼前,要求完美是合理的。儘管我們知道它絕不可能達到,我們卻總是要朝著這方面去努力。
① 即前文所說的閱讀者、談話者、寫作者。
冒險者 1753年10月16日 第99期
英雄:成功與失敗
他在光榮的事業中死去。
——奧維德
用事實判斷行為一直是人類的實踐方式。同樣的嘗試以同樣的方式進行,卻以不同的結果結束,形成不同的判斷。那些實現願望的人,從不缺少人們對他們的智慧和美德的讚美,而那些失敗的人,很快就發現自己在精神方面和道德方面都有缺陷。要是沒有一些充分的理由去憎恨不幸,這個世界是不會長久的。即使有些人還沒有完全變得聲名狼藉,他們真實的錯誤也很快就會被發現。這些增加的誹謗會增添他們的不幸:他們在竭力追求財富或權力卻失敗後,不再能保持誠實或勇氣。
這類不公平的現象,一直是人世間流行的風氣,似乎還同樣影響著人們的思索。因此,只有很少人能把「偉大」和「幸運」的概念區分開,即使威廉·坦普爾爵士也主張:「那些得到英雄名譽的人,不僅擁有美德而且很幸運。」
關於不合理地區分「讚揚」和「指責」,沒有人比「設計者」更深受其害。他們想像的神速和設計的宏偉,會引起同行嫉妒。每雙眼睛都想看到他們失敗倒下,每顆心都為他們的不幸而高興。然而,若一個「設計者」恰好因為成功而受到讚揚,那些準備嘲弄的舌頭,在歡呼的鬧聲中會盡力表現得比其他人更出色。
在莎士比亞的劇作里,當科里奧蘭納斯投靠沃爾西將軍奧菲迪烏斯時,雖然他受到家族神的保護,但沃爾西的僕人們還是開始侮辱他。可當這些僕人看到「設計」生效後,科里奧蘭納斯坐在桌子前面,其中一個僕人很明智地說,「他總覺得科里奧蘭納斯身上有很多他想不到的東西。」
喀提林和愷撒是所有偉大時代中的成功「設計者」,可後人對兩人的評價卻不同。馬基雅維利曾公正地對他們做出過比較和評價。這兩個人都形成同樣的「設計」,要通過顛覆聯邦達到自己掌權的目的;用同等的能力和同樣的美德追求自己的設計,可是,喀提林死在戰場,而愷撒從法撒利亞勝利返回,贏得絕對的權力。從那時起,地球上每個君主都願以愷撒之名來炫耀榮光。喀提林的名字再也沒人提起,除非把他的名字用於那些叛徒和煽動者。
在更遙遠的時代,薛西斯計劃占領希臘,削弱了亞洲的抵抗勢力。可在這個充滿期待和恐怖的世界中,他的軍隊被打敗,艦隊被摧毀。人們除了蔑視地提到他的名字外,再也不會提及薛西斯了。
幾年後,希臘同樣讓自己又誕生了一個「設計者」。他帶領一小支軍隊侵占亞洲,一直冒險向前。他從一個危險中脫離,又冒險進入另一個危險。他橫掃一個個城市,蹂躪一個個王朝,只是為無收穫的勝利而戰鬥。入侵國家的目的,只是通過獲得土地再做新的侵略。然而,他很幸運地實現了他的計劃,帶著「亞歷山大大帝」這個稱號死去。
這些確實都是古代的事件。可是,人類的本性總是相同的。每個時代都會為我們提供公開譴責一些重大事件的例子。中世紀最大的任務是「聖戰」,這場戰爭無疑是一個崇高的計劃,可它卻一直都受到人類精神方面的譴責,時間長到幾乎這種精神設計出現後就存在了。只有歐洲英雄的熱情能促成他們的毀滅。在很長的一段時期內,他們不能得到他們為之戰鬥的領土,即使得到了,最後也不能守護它。因此,他們的遠征被嘲笑為懶惰和無知,他們的理智和美德同樣遭到貶低,他們的行為受到譏笑,他們的理由遭到誹謗。
當哥倫布執行斐迪南國王的命令,去發現其他大陸時,和他一起遠航的船員們對他這個船長失去了信心。在海上長時間地尋找那些永遠也找不到的口岸之後,他們發起兵變,要求返航。哥倫布找到辦法去安慰他們,請求再繼續沿同樣的航線走三天,而在第三天的夜晚,他們看到了大陸。如果他的船員沒耐心,拒絕他所提的再延長几個小時的要求,那麼,他的命運只能是帶著「無用的設計者」的醜名歸來,失去國王對他的信任,認為他花掉了一筆無用的錢,冒著生命危險去尋找一個不存在的國家。為此,那些反對他計劃的人,該為自己的敏銳判斷感到多麼狂喜啊。除非金子變成可飲用的水,杯子變成可伸縮大小的容器的那天,否則什麼時候會有人再提到哥倫布這個名字呢?
近代皇室的「設計者」是瑞典的查理十二世和俄國的彼得大帝。他們使全世界都遭殃。如果任何判斷都能根據其考察和了解形成計劃,查理首先想廢黜沙皇,他率領軍隊穿過無路可走的大沙漠進入中國,然後用刀劍開路,殺向整個亞洲,征服土耳其,使整個瑞典歸於自己的新統治之下。然而,這個雄偉大國夢想的「設計」在波爾塔瓦受到挫敗,查理十二世從此被認為是個瘋子。說他是瘋子的,恰是那些從前有能力送他們的大使去向他尋求友誼的強國,是那些送他們的將軍在他手下學習戰爭藝術的政權。
俄國彼得大帝在自己的統治領域內,充分施展才能,以挖運河、建城市為樂,用無法容忍的疲倦勞動殺害他手下的人,把他統治的民族從一個角落擴張到另一個地方,完全不惜有成千的人死在路上。最後,他達到了他的目的,使他的人民強大,如神一般受人崇拜,聲名顯赫。
我完全不打算要對那些英雄和征服者的殘暴做出評價。比起他們失敗的臭名昭著,我更希望貶低他們成功帶來的榮譽,因為我無法想像,比起那些剛開始作惡便死的人,這些燒毀城市、破壞民族、在世界各地製造恐怖和痛苦的人,為什麼還能被人類推崇敬仰?為什麼這些已經成功製造悲劇的人應該受到祝賀,而那些只是想盡力去做的人卻是罪犯?因此,我希望把愷撒、喀提林、薛西斯、亞歷山大大帝、查理十二世和彼得大帝都捆綁起來,一起送到陰暗或令人討厭的地方。
還有另外一種「設計者」,我願意勸人類尊重他們。他們的目標通常是值得讚美的,他們的勞動是純真的,他們尋找新的自然能力,創造新的藝術品。可是,人們不停地謾罵他們,大家普遍地蔑視他們,經常阻礙他們在自己的行業中有可能取得的成功。如果他們得到允許而不遭到反對,他們是能成功的。
一些人發現自己傾向於批評新事業,而理由只是因為對方是新人。他們應當考慮到,這類愚昧的「設計」很少是出於一個傻瓜的愚昧。它通常是一種宏大思想的沸騰,是各類知識的匯集,是心靈炙熱的火花。它常從超凡能力的意識中來,從那些已經做過許多工作的人的自信中來。這些自信者很容易勸人相信,他們能做得更好。如羅利① 完成太陽系儀後,便企圖讓它永遠運動;波義耳竭盡全力地揭示普通化學的秘密後,把思考轉到「嬗變」的工作上。
「設計者」通常能匯集那些最讓人尊重的品質,給人們帶來廣博的知識和偉大的規劃。據說,喀提林「偏激,不可信,可他的靈魂追求無邊無際的宏大目標」。所有類型的「設計者」,儘管在道德方面表現不同,他們在表現智慧上卻是一致的。他們悉數失敗,是因為他們企圖做超出他們能力範圍的事,是因為蔑視普遍的技巧而急於求成。也許在這些任務中,自然是不能把人的力量等分的。他們失敗不是因為懶惰或膽小,而是因為激進的冒險和無結果的勤奮。
抱有這類企圖的人,我們能合理地預料到他們經常失敗。然而,從這類人,也只有從這類人身上,我們希望培養那些存在卻被浪費的自然力量,發明那些快樂生活所需要的藝術。因此,如果這些人普遍地受到壓抑,藝術和發明就不會出現。不論什麼嘗試,沒有可以提前確定的成功,都可以認為是一個「設計」。因此,在有著狹隘思想的人中,他們會譴責和蔑視「設計者」。如果自由的嘲笑一旦被任意放縱,每個人都會嘲笑他自己不知道的東西,每個計劃都會被認為是瘋狂,每個偉大或新穎的想法都會被責備為不過是一個計劃而已。那些不習慣於理性和研究的人,會認為每個事業都不實際,因為它超出了一般的效果或者它包括了太多中間實驗的操作。許多故意嘲笑「設計者」的人,會認為一個行進的馬車在空中飛奔,一個靠蒸汽機轉動的巨大運動,就等同於一個呆板的精神失常者的「夢」。這些人以同樣的忽視,看著通過挖掘運河把泰晤士河與塞文河連接起來的奇蹟。他們燃起仇恨的怒火,聽印度總督阿爾伯克吉② 的計劃,想到其要把尼羅河轉向紅海,把埃及變成荒蕪的沙漠。
那些努力嘗試的人,比一些不敢離開常見行動路線的人有更多成功的機會。如許多有價值的化學藥品,都是在煉金藥多次失敗後才研製成的。因此,對那些極力擴張藝術能力的人,需要給予他們鼓勵,因為他們常常超出期待獲得成功。即使失敗,世界有時也能從他們的錯誤中得到有益的教訓。
① 羅利(John Rowley,1673—1751),工匠。
② 阿爾伯克吉(Alfonso de Albuquerque,1453—1515),葡萄牙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