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局限性 · 懶散者(1758—1760)
懶散者 1758年6月17日 第10期
不要過於自信
輕信或者說對形成觀點的證據過於自信,這是人類的普遍弱點。不僅每個派系和黨派都有這個弱點,每個人也都有。
在所有輕信者中,最為固執和絕妙的是政治狂熱者。人們既不知道如何,也不知道為何,在任何分裂國家的黨派里,他們要放棄使用自己的雙眼和雙耳,決意不相信任何人,只信任那些他們偏愛跟從的人。
哲學的偏見被權威者操弄。他不總是有機會去檢驗這些偏見。它們被真實和假象交織的複雜性纏繞在體制上,要討論的是那些大自然沒有明示他能夠理解的話題。
笛卡爾主義者否認,當有獵犬接近時,他的駿馬會感到驚慌,野兔會表現出害怕。馬勒伯朗士① 的追隨者堅持認為,人不會感受到中彈的傷痛,根據正常的理解,子彈只打中並穿過了他的腿。貝克萊② 坐在桌前寫作,聲稱他沒有書桌、紙張,也沒有用手指。這些有榮譽的人至少很容易被不易察覺的謬誤所欺騙,儘管他們聲稱不會違背真實,卻不能明顯地將其與表象區分開。
人們要是參加了一個黨派,很少去做遙遠或抽象的事。現狀在他眼前。如果非要回顧過去才能感到滿意,他也很少超出近代的歷史事件,擴展他的視野。所有他需要的知識都在他能得到的範圍內。他能聽到的大多數爭辯只在他的理解能力之內。
正是如此,一個懶散者與那些在過去、現在、未來的任何事件上都有不同看法的人在一起,度過他每天的生活。他否認最為人所知的事實,反駁最中肯的真理,堅持以他們昨天肯定的是來判斷今天的非,無視證據,蔑視辯論。
我的兩個同事,在懶散的生活中漸漸老去。他們是湯姆·坦佩斯特和傑克·斯尼克。兩人都認為自己被黨派忽視,因而,他們應被信任。他們怎麼會支持忘恩負義者呢? 他們兩人都很正直,沒有被派系利益引誘。當他們沒有狂熱地為政治爭辯時,兩人都熱愛真理。
湯姆是斯圖亞特王室的忠誠朋友。他能描述太空出現的天才,「革命」使國家每年遭受痛苦的災難。在他看來,如果被攆走的王室能繼續統治,那麼我們的木船便不會有蠕蟲,樹林中也不會有毛毛蟲。他懷疑,民族被大冰封后,不能從廢黜真國王中驚醒。他隨時都在害怕整個島嶼在大海中消失。他相信,國王威廉火燒白廳,是為了從中偷走些家具,而蒂洛森③ 死時是個無神論者。他很溫情地講到女王安妮,承認她的計劃很好,並知道是誰以及為何要毒死女王。在後來承續的統治時期,所有宮廷的人都腐敗、怨恨、詭計多端。他認為,沒有什麼能比這四十年因偶然的錯誤發生的事更糟糕了。他想到,代廷根戰役因錯判而大勝;豐特努瓦戰役因簽約而失去;「勝利號」被私下的命令擊沉;康希爾街被協商會使者點火燒毀;威斯敏斯特大橋的拱頂匆忙建成後沉塌,目的無非是準備進攻英國。他認為新建道路到伊斯靈頓區是侵犯自由。他常判斷「木輪車」將會「毀滅英國」。
湯姆通常來說是個熱心者和吵鬧者。可是,有一些秘密,他總是愛用耳語交流。有很多次,在一個角落他告訴我,我們的苦難日子幾乎就要結束了―在一個月內,我們將會見到另一個王室登基。時間在未出現革命中流逝了。湯姆又找到我,報告新情報:整個大局計劃現已確定,我們在下個月應看到大事要發生。
傑克內心支持目前體制穩定的現狀。他認識的那些人里,有親眼見到過篡位者被長柄暖床器偷運進宮時那張床的。他常欣喜於民族沒有被愛爾蘭人所奴役。他相信,國王威廉從不會輸掉一場戰爭。如果國王再多活一年,就能征服法國。他認為,查理一世是個羅馬天主教徒。他認為在安妮女王統治時期存在一些好人,可是,《烏得勒支和約》嚴重衝擊民族信心,已引起所有的邪惡,讓我們承受當前的痛苦。他相信,「南海計劃」④ 意圖很好,只是受法國的影響而失敗。他設想建立一支標準化軍隊,作為自由的堡壘。他想到,我們能通過每七年選舉一次的國會消除腐敗。他談到我們如何通過選舉自治領來充實並加強力量,並聲稱發行國債能保佑民族。
在這個繁榮景象中,可憐的傑克時時受到天主教的恐懼干擾。他懷疑有些嚴格法律沒有反對天主教。他有時擔憂,他們拿法國的金幣在主教和法官之間互相串聯活動。
他不能相信不矢忠派是如此安靜不作為,他們肯定是在為天主教的重建制訂一些計劃。他認為,目前的宣誓不足以約束他們,希望為漢諾威王室繼位找到一些更好的安全措施。他熱心於感化外國的新教徒,慶幸猶太人享有英國特權,因為他想,起碼猶太人絕不會成為教皇黨人。
① 馬勒伯朗士(Malebranche),法國哲學家。
② 貝克萊(Berkeley),英國非物質主義哲學家。
③ 蒂洛森(Tillotson),坎特伯雷大主教,自由主義者。
④ 南海公司於1711年建立,其後發生股災,引起巨大混亂,托利黨懷疑並指責這與輝格黨的財政革新政策有關。
懶散者 1758年9月9日 第22期
兀鷹怎麼看人類
許多自然學家認為,我們通常認為沉默無言的動物,其實它們之間有彼此交流思想的能力。它們能表現一般情緒,這是無可置疑的。凡是能出聲的動物,就能發出它們歡樂和痛苦的不同聲音:獵犬嗅出獵物,會呼喚它的同伴;母雞通過咯咯叫讓小雞吃食,通過大聲尖叫提醒它們脫離危險。
鳥的聲音變化最大,也很多樣,似乎可以形成一種語言,足以適應它們生存的需要。它們的聲音受其本能調節,幾乎不再有變化和改進。人們一直注意鳥鳴引起的許多好奇和迷信,因此,有許多人研究帶羽毛的鳥類的語言,有些人還自詡能解鳥語。
最有技巧和最有把握解讀森林語言的人,通常可以在東方的哲學家中找到。在那些國家,環境靜謐,氣候溫和。這些學者可以在小樹林和涼亭里度過一年中大部分的日子。然而,在一個地方需要有特殊機會才能做到的事,也可以用其他特殊努力在別的地方達到。在波希米亞,有一個牧羊人長期住在森林,他能聽懂鳥的聲音―至少他能很自信地講述一些鳥的故事,而一些學者認為它們是可信的。
他說:「我在一個岩洞前坐著,看我的羊在山谷中吃草,聽到兩隻兀鷹在懸崖絕壁的峰頂互相喊叫。雙方聲音都很熱情和謹慎。我好奇心起,忘了照看羊群。我慢慢地靜悄悄地從一個峭壁爬到另一個峭壁,隱藏於叢林中,直到發現一個洞穴,才坐下來靜聽,不受干擾也不干擾它們。」
「我很快就發現,我的努力有了收穫,因為有隻老鷹正好坐在一個陡岩的頂峰,一群小鷹圍著它。它正在教它們一隻兀鷹應該具備的生存技巧,用這最後的示範,讓它們做好自由飛向高山和天空的準備。
「老鷹說:『孩子們,你們馬上就不再需要我的教導了,因為你們已看到我怎麼做了。你們已看到我抓起農場的家禽,叼起叢林中的小野兔,擒住牧場的小山羊。你們已知道如何保護你的爪子,當你們負載食物時,如何保持飛行的平衡。可是,你們千萬要記住,那些最美味的食物就是我經常給你們享受的人肉。』「小鷹們說:『告訴我們,在哪裡能找到人,我們怎麼能了解人?人肉確實是鷹的天然食物,可為什麼你從來沒有用你的爪子把人帶到我們的巢?』
「老鷹說:『人太大了。當我們看到一個人時,我們只能撕他的肉,留下他的骨頭在地上。』
「小鷹說:『人那麼大,你怎麼殺他?你害怕狼,害怕熊,一隻鷹比人有什麼特彆強大的能力?難道人比羊的抵抗能力還不如?』
「老鷹說:『我們沒有人的力量。我有時還懷疑我們是否有他們那種精明。如果不是自然界有時註定送人給鷹食用,賦予他們奇特的兇殘,鷹其實很少將他們作為食物。我還從未看到大地上有什麼動物如他們那樣,兩群人常碰到一起,吵鬧得大地震盪,火光沖天。當你們聽到聲音,看到大火在地上蔓延,一定要展翅飛翔,以最快的速度飛到安全的地方。因為人確實在互相殘殺。你們能看到,地面血腥的煙雲和布滿的屍體―其中很多已被肢解到破碎,讓我們鷹食用起來很方便。』
「小鷹問:『什麼時候人會自相殘殺?為什麼他們不吃自己?狼殺了羊,直到吃夠了才會讓鷹去碰它。人是否是另一類的狼?』「老鷹說:『人是唯一殺人卻並不吃人的動物。這個品質使人對我們這類動物是大恩人。』
「小鷹問:『如果人殺了我們的獵物,把它們扔在我們面前,我們還需要親自去找吃的嗎?』
「老鷹回答:『因為有時人能安靜地躺在洞穴里很長時間不出來。年長的鷹會告訴你,你要注意他的行動。當你看到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如同一群鳥,你便能判斷,他們在打獵,你會很快就陶醉於人血堆里了。』
「小鷹說:『我還是不明白。我很樂意要知道他們互相殘殺的理由。我不會殺我不能吃的動物。』
「老鷹說:『孩子,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你,儘管我是大家公認的山中最精明的一隻鳥。在我年輕時,我經常去看望一隻老鷹,它的巢築在喀爾巴阡山脈的岩石上。它做過許多觀察,了解它周圍能找到食物的地方,遠到在夏天太陽的升起和落下之間,那是最強壯的翅膀所能飛過的每個方向。它年年都飽食人的內臟。他的看法是,人只是外表像個『動物』,實際上是個有行動力量的『植物』。如暴風雨過後,橡樹的大樹枝互相折斷,豬飽食大樹落下的果子,人卻受某種無法解釋的力量驅使,彼此驅趕,直到他們失去生命停止活動,我們鷹才可以得到它們。有些人認為,他們在這些悲慘的人類中,已觀察到人的發明和策略。有些群居在一起的人會偽裝。每個部落都有頭領為其他人指明方向。他們似乎很滿意這種野蠻的殘殺。什麼使他們有如此特別的優勢,我們不知道。人不算最大的爬行動物,也不是飛得最快的鳥,可是他用自己的真誠和勤奮表明,比起其他動物來說,他更是我們兀鷹的朋友。』」
譯者補充:約翰生本人生前沒有把這篇文章收入他親自審編的集子中,據說是考慮到它揭示了人生的陰暗消極。而梁實秋在他的譯註《英國文學選》(第三卷)中只收錄了約翰生這一篇散文的全文和《艾迪生傳》的部分文字。可見要全面了解約翰生,包括本書在內的任何文選都自有其固有的局限性。
懶散者 1758年9月16日 第23期
債務人的牢房(一)
懶散者先生:
當我最近經過這座城市,聽到一個大門裡悔恨的喊叫聲時,我感到萬分驚恐,那似乎在提醒我:「記住可憐的債務人。」
英國人創立的智慧和公平的法律,一直都受到極大的稱讚。那些熱情敬仰我們法律的人絕沒有想到,當人們有工作能力時,智慧的法律會逼迫他們去當乞丐,或者,公正的法律會以一類人的情緒去壓制另一類人的自由。
一個人的身體是否健壯與他按比例有效地使用手腳和大腦有關。對社區來說,暴亂造成狂熱,受賄導致腐敗,懶散讓人萎靡。不論什麼身體,也不論什麼社會,消耗超出了合理要求,一定會逐步衰敗。每個人接受社會供給,一旦停止工作,他便如同從公眾的庫房裡拿走東西一樣。
因此,把任何人緊閉在懶惰和黑暗的牢房裡,對國家都是個損失。對債權人來說他什麼也得不到,因為被關押在這悲慘牢房裡的大眾,只有一小部分人被懷疑用欺詐得到了屬於別人的財物。其他人之所以被關押,有的是因為債主的傲慢專橫,有的是因為債主的惡毒報復,或者有的是因為債主一再失望後的毒辣手段。
如果那些嚴格地執行法律賦予他手中權利的人,被人問起他們為什麼要繼續關押那些他們知道不能還債的人,有人會說,這個欠債人從前比債主本人住得還好,其他人會說,債務人的妻子鄙視鄰居,他的孩子們穿絲綢到舞蹈學校,另一些人說,欠債人常假裝開玩笑和耍聰明。有人堅稱,如果他們本人負債的話,也應受到同樣的處罰,有些人則認為,那些人欠的不多而且能支付,因此,不需要對這類人採取制裁。有些人不隱瞞自己的狠心,認為他們的債務人應死在監獄裡。有些人發現,通過殘酷的方式,他們希望可強硬地從他們的朋友那兒要回朋友欠的債。
所有文明法規的目的都是確保個人幸福不受別人的危害,保證個體免受彼此權利的侵犯。這個目的顯然被忽略了。一個人因造成損失而引起眾怒,他是被允許根據自己的原因來判斷的,他是被允許根據自己的痛苦來選擇處罰方式的。可當要把有罪和不幸、偶然和故意做區分時,被信賴的眼睛會因利益而失明,理解力會因怨恨而喪失。
既然我們把「貧困」作為一種罪惡來處罰,那麼至少應像對待其他罪惡一樣給予它同等的憐憫。冒犯者不應根據他所冒犯的人的意願而受煎熬,應被允許向這個國家的司法部門做出申訴。除了強迫他們去付債款,幾乎沒有什麼理由讓任何債務人都要被監禁。因此,應當確定關押期。在這期間,債權人要提出對債務人隱藏財產的指控。如果這些財產被發現,要還給債權人;如果指控不成立,或者不能得到證據,要把關押的債務人釋放。
那些制定法律的人,想當然地認為,每次不能付款都是債務人的罪過。而事實是,債權人總是要分享合約利益,甚至更要分享那些因不恰當的信用引起的內疚。任何人要監禁其他人,除了討回違約造成損失和痛苦的欠債,他還希望自己得到更多利益,或者,他在討價還價中根據自己想到的損失的判斷,要按比例地索回利潤,這類關押債務人的做法很常見。因為合同是雙方共同簽訂的,沒有道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進行處罰。
許多受監禁的人也許有充分的理由抱怨處罰太嚴厲。欠下債務者因為不能支付所欠債務,便不斷增加欠款,常被迫自己賄賂他的債權人,讓債主耐心等待。越來越不值錢的日用品和越來越高的價格,逼得他走投無路。他因強迫的買賣而陷入困境,至少因債務受到不幸的壓迫,而許多債務事先並沒經過他的確認,便都堆積在他的頭上。為了減輕這種不幸的壓力,沒其他可以拒絕的辦法,只有靠輕鬆地勾銷債務來解決。因而,造假不受處罰,謹慎無人敬畏。當破產不再受到懲處,信用也該結束了。
有信用卡的目的是希望可以提前享有。當有人缺少某些物品而另一個人能提供時,商業活動便不會停止。當有可能以利潤還貸時,信用卡是不會被人拒絕的。那些有意要指控他的人,按信任法則來說是犯罪行為。人們希望這類陰險的交易停止,卻沒有給出理由說明為什麼法則的改變會傷害其他人。
我們看到國家與國家之間進行貿易,沒有強制性付款的規定。相互提供的便利帶來相互的信任,商人繼續滿足彼此的需求,除了貿易損失外,沒什麼可擔心的。
繼續執行這個關押債務人的制度是徒勞的,經驗表明它是無效的。我們現在關押了一代又一代的債務人,可並沒發現他們的人數有所減少。我們現在應該明白,匆忙和草率不可能制止人們去使用「信用」。讓我們試一下,也許從限制「信用」方面是否更容易遏制欺騙或貪婪。
你的讀者
懶散者 1758年11月18日 第31期
論懶散
許多道德家認為,傲慢在人類所有的惡習中有著最廣泛的影響。它不但表現在各種形式中,還在各種不同類型的偽裝下隱藏起來。它的偽裝像月亮「明亮的面紗」,有耀眼之處也有陰影之處。儘管它隱蔽自己,但還是能被看穿。
我沒有打算去降低傲慢的危害程度,然而,我不確定懶散是否能成為傲慢可疑又頑強的競爭對手。
有些人是把懶散作為一種尊嚴看待的。他們稱自己是遊手好閒之輩,如布西里斯在劇中妄稱「自豪」。他們誇耀自己不用做事,感謝命運的安排,可以讓自己無事可做。他們每晚都睡到不願再睡為止,起來鍛煉也僅僅是為了能夠再次入睡。為使黑暗的地方延長,他們掛上雙重的幕簾,絕不見陽光,除非要對太陽說「他們有多恨它的光芒」。他們所有的工作就是調整放縱的姿態。他們視白天不同於黑夜,就像看沙發或椅子不同於床。
有些人是懶散的真正信徒,為它編織罌粟般的花籃,把遺忘的藥水倒入它的杯里。懶散者處在一種無人打擾的愚昧中,不是自己忘記就是被人遺忘。他的生活早就停止了,身邊倖存者見他們死去,只能說他們停止了呼吸。
無可置疑的是,懶散控制著很多人的生命。儘管作為一種會自行滅亡的惡習,它卻受人喜愛,因為它並不會傷害其他人。因此,它既不被視為欺騙,也不被看作傲慢。欺騙會危害財產,傲慢通常要從別人的弱點中尋求自我滿足。懶散有沉默和安寧的品質,既不因賣弄招致嫉妒,也不因對抗而受到憎恨。因此,沒有人忙於去責難或探究它。
正如傲慢有時被隱藏在謙卑之下,懶散通常被騷動和忙亂掩護,懶散者忽視他明知應承擔的責任和真正的工作,想盡力讓自己的思想陶醉於某些事情上,以便把自己想到的愚蠢排除在外。他什麼都做,就是不願投入應有的熱情和勤奮,以便讓自己處在一種自我讚賞的狀態。
有些懶散者總是處在一種「時刻準備著」的狀態中:只想到過去的方法、形成的計劃、收集的材料,為大事做準備。懶散者肯定有神秘的力量支配。人們不能指望那些永遠都在尋找工具的人能做事。有位藝術大師曾經告訴我,那些好奇於筆和顏料的人是畫不好畫的。
也有一些人視懶散為權宜之計。藉此權宜之計,他們能夠無所作為地過日子,而不感到空虛的時光單調乏味。為讓每天稍稍忙碌,技巧就是手裡總是有些令人好奇而又不足以憂慮的事做,讓思想處於想要行動的狀態,卻無須動手。
我的老朋友索伯先生,有很多年都堅持實踐這種技巧並取得了驚人的成功。索伯這個人有強烈的欲望並且想像力敏銳,他能靠喜好悠閒地保持平衡,以至於這些欲望想像很少能刺激他接受什麼困難的任務。它們雖有很強的吸引力,卻不會讓他有沉默寧靜的苦惱。它們不能讓他對別人十分有用,還使他疲憊不堪。
談話是索伯先生的主要樂趣。他談個沒完沒了,聽個欲罷不能。專注於說或聽都能讓他快樂,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在教人學習或自我學習,沒時間責備自己。
可是,在夜晚總有一個時間,他必須要回家,因為他的朋友要睡覺。在凌晨的另一個時間,整個世界都拒絕接受干擾。正是這些時刻,可憐的索伯先生一想到它們就顫抖。可是,面對這些不幸的令人討厭的間歇,他有許多解脫的方法:他開始觀察那些細緻的思考和準確的推理,以及其在許多交談中的有效性。他勸慰自己,體力上的技巧被自己不恰當地忽視了。經過深思熟慮,他開始實踐,給自己配備一套木工工具,用這些工具成功地製作了家用煤箱。只要一有機會,他還繼續操勞。
在其他時間,他嘗試做過鞋匠、鐵匠、水暖工和陶瓷工。當這些技巧的嘗試都不成功後,他仍下決心在這些方面學更多的知識來充實自己。他日常的娛樂是化學。他有個小爐子,常用它來蒸餾。他一直玩這個來安慰自己。儘管他知道在提煉油和水的過程中,香精和酒精沒有什麼用,他還是樂此不疲。他坐下來數著從蒸餾器上滴下來的水珠。看著它們滴落時,他也就忘了那消逝的時光。
可憐的索伯先生!我經常以責備的口吻取笑他,他也常常許諾要改變。比起懶散者,沒有人能如他們那樣開誠布公地認錯,更沒有人能如他們那樣幾乎聽之任之。我不知道這篇文章能有什麼效果,也許他會讀到並大笑,照常把它用火點著之後燒著爐子。可我還是希望,他應停止做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致力去做一些理性和有用的工作。
懶散者 1759年1月6日 第38期
債務人的牢房(二)
自那封關心債務人被債主關押在牢里的信發表之後,有人調查說,這樣的情況有很多,目前至少有兩萬人因為欠債而被關押。
人們通常會對某件連續發生的事漠不關心,可如果人們觀察到更全面的情況,這些「部分」的事件會讓人們震驚。一個債務人被拉到監獄,一時得到憐憫,過後便被人忘記。其他人緊隨其後,情形像掉進一個被遺忘的大洞裡。當整個災難終於出現,當聽到兩萬多個有理性的人在抱怨無辜的不幸,而這些不幸純屬政策的錯誤或疏忽,與自然的缺失無關時,誰能忍受得了這些憐憫和悔恨,誰能不對此懷疑和憎恨?
在這裡我們不需要雄辯家的熱情。我們生活在商業和數字統計的時代,因此,讓我們冷靜地詢問一下,監禁債務人會給國家帶來什麼樣的惡果。
最近的統計數據表明,英格蘭的人口不超過六百萬,而兩萬人是其中的三百分之一。當這個民族讓每三百個人中就有一人自願地犧牲,慢慢地毀滅時,我們能說這個民族有什麼人性或智慧呢?
一個個體的不幸不會把其影響擴散到許多方面,可是,如果我們考慮到血緣和友誼的關係、普遍的相互需要和幫助,這些都能使一個人與另一個人構成很親密或必要的聯繫。因此,人們可以合理地假設,每一個在監獄中死亡的人,都會給兩個以上其他愛他或需要他的人帶來痛苦。因為這連鎖反應的不幸,我們看到這種傷害蔓延到整個社會百分之一的人群中。
那些被監禁而非出於自願的懶人,只消費不生產,若按一天花費一先令供養他們進行估算,公眾的損失在一年內將達到三十萬英鎊。十年後,這損失將超過我們現在流通貨幣的六分之一。
我憂心地推測,這些被關押的遠離人類普通舒適生活的債務人,充滿怨恨的鬱悶、沉重的悲傷,受密閉牢獄的空氣污染,缺少鍛煉,有時缺少食物,患上得不到治療的傳染病,遭到嚴酷的暴政壓迫卻無法抵抗。這些囚犯面臨的錯綜複雜的恐怖,使他們中每年都有四分之一的人結束生命。那些很熟悉我們囚犯情況的人,將不會否認我的推測很接近真實情況。
這樣死去的人每年有五千人。他們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忍受飢餓或腐爛髒臭。在這些人中,許多人都曾過著最活躍和最有用的生活。因為通常欠考慮和大膽輕率的是年輕人,所以那些活躍和忙碌的很少是老年人。
根據普遍能接受的規律,假設每年有三十分之一的人死亡,據說人類在三十年後可以更新一代。誰會相信,每一代英國人,有十五萬人死在我們的牢房!在每一個世紀內,一個以科學著稱的民族,一個商業繁榮的民族,一個擁有帝國雄心的民族,情願在有害的地牢里喪失五十萬公民。這個數量大大地超出了同時因瘟疫和戰爭死去的人數。
最近發生的事表明了人口數量的價值,而它竟被我們責備得毫無價值。重建「軍訓隊」,三萬人被認為是一種足夠對抗所有緊急事件的武裝力量:依據我們的判斷,這些等同於保衛國家的國防軍。因此,當我們把兩萬人關押在地牢時,我們是把這支軍隊三分之二的人關閉在黑暗中,讓他們毫無用處。
僧侶機構因為企圖阻止人口繁衍經常遭受譴責。儘管隱退不工作難得被允許,可有些人應在其內,如那些一直從事抽象概念工作的人,而他們儘管獨處,卻不是懶人,再如那些因身體虛弱而對聯邦政府無用的人,或者又如那些已為社會付出一定能力的人,那些為其他事業奮鬥生活過的人,他們應能滿懷榮耀地退休,去過自己的生活。可是,無論這些隱退者是罪惡還是愚昧,當監獄關押的人比其他國家的僧侶還多時,這些人沒有權利譴責他們。確實,允許什麼也不做而不是強迫必須做,去迎合令人懷疑的幸福觀而不是指責某些顯而易見的悲慘生活,無限誇大虔誠的錯誤而不是努力使人抵抗邪惡的誘惑,前者看上去會顯得沒那麼愚蠢,也更少會觸犯法律。
地牢里的悲慘有甚於他們過半的罪惡。那裡到處充斥著墮落。這些是在貧窮和邪惡之間產生的墮落。這些可恥的輕率、狂妄的需求和絕望的惡毒,導致無恥放蕩的暴行。在監獄裡,敬畏公眾的眼神已消失,法律的力量已失效。那裡的人們很少會懼怕,也沒有羞澀臉紅。下流激起更多的下流,大膽變得更大膽。每個人都增強自己,以便能克服自己的虛弱,盡力用自己實踐的技巧對付他人,用模仿的方式去獲得他同伴的仁慈。
有些人在這悲慘中死去,生存者卻只能繼續傳播罪惡。人們希望,我們的執法者最後能為我們消除這些飢餓和彼此墮落的力量。可是,當我們時代的「正確政策」比從前任何時代都耀眼時,如果有人問,為什麼不能把這些根深蒂固的罪惡清除掉,那麼,就讓那些以寫作形成同時代人觀念和實踐的人來做出回答,盡力把對欠債人的監禁懲罰轉向債主方,直到全宇宙的惡名都伴隨著這些惡人為止。因為這些惡人的權力或他們在失望後搞打擊報復,迫使他人遭受折磨和毀滅,直到這類惡人作為人類的敵人被世界追捕,在富有中找不到恥辱的隱蔽處為止。
有的債務人確實死在地牢中。儘管債權人也許能使自己免於故意謀殺罪,可當他想到會有多少人因他而受到多少折磨,有多少悲傷的妻子在等待丈夫,有多少孩子在乞討本應由其父親供給他的麵包時,至少債權人內心還是會充塞著鬱悶不快的情緒的。如果任何人做出如此冷酷無情或殘暴的事,在考慮這些後果時,完全沒有恐懼和憐憫,我必須讓其他力量去喚醒他們,因為我是為人而寫這篇文章的。
懶散者 1759年1月27日 第41期
友人的逝去
下面這封信涉及的痛苦,也許不應向公眾分享。可是,我無法勸說自己把它壓下來。因為我知道,情緒表達是真誠的,同時我對這天所有娛樂活動都不感興趣。
無論你是誰,
都應為早逝的詩人的命運流淚。
你不必引起更多的悲傷。
讓你的生與死隨緩慢溫柔之水流逝。
——奧維德
懶散者先生:
儘管哲學家們常常發出警告,生活也迫使我們觀察日常失去和不幸的事例,我們的思想吸收這個每日生活的觀察,我們理性聽任這個未來幸福的空洞願望,或者我們不情願預見這個我們所面臨的恐懼,但當災難突然降臨時,它不僅像一個重擔壓迫我們,還如一個炸彈粉碎我們。
邪惡雖常在自然的過程中產生,人們卻有足夠的理由責備並反對它。一道閃電阻止了旅行者的前行之路,一場地震在居民周圍堆起城市的廢墟。可是,其他時間發生的不幸雖然沉寂,卻還是因為其過失的呈現而清晰可見。我們看不見這些接近我們的不幸,那是因為我們的眼睛轉移了視線。對這些抓住人的邪惡,我們不抵抗,那是因為我們不能武裝自己去戰勝它們,除非我們在此之前早就把它們處置好。
從不能迴避中退縮,要做終被發現的躲藏,這些退縮和躲藏都是徒勞的。這本是我們所有人都應知道的真實。可是,所有人都忽視它。也許沒有人比投機推理者做得更甚,因為他們的思想總是離開家,他們驚愕於生命的變化,他們的幻想在幸福的流星閃過和被燃燒後翩翩起舞。他檢驗每件事,唯獨不檢驗自身的狀態。
比起年齡衰退後必然而來的死亡,沒有其他更能說服人的明顯例子了。塔利說,誰會不相信自己能活過下一年。依據同樣的原則,誰會不希望他的父母或他的朋友活到下一年,可是,悖論終會被時間揭示。最後一年、最後一天必會到來。它要來,也會過去。那個給我愉快的生命終有盡頭。死亡之門關上,也帶走了我前景無量的風光。
一個友人的逝去,讓我們的心牽掛於他。對他的每個希望,看他最後的溫情,僅是一種淒涼和悲哀的狀態。因此,大腦看到外面,於己不安,甚至什麼也看不到,除了空虛,就是恐懼。完善的生命、樸實的溫柔、虔誠的簡樸、適中地順從、令人憂慮地病重、安靜地離去,這些被記住,不過是增加我們失去的價值,加重我們不能挽救的後悔,加深我們無法挽回的痛苦。
有些悲哀是因為上帝讓我們與生命的愛分開,漸行漸遠。其他的邪惡雖能被排斥,其他的希望或許也能夠被緩和,可是,不可替代的個體要踐行自己的決心或滿足自己的期望,卻什麼也留不下了。人死不能復生,除憔悴和悲傷,我們什麼也留不住。
然而,這是個自然的過程。一個人活得足夠久,就必須接受自己比那些深愛和敬仰的人活得更久的事實。這是我們目前存在的狀況,生活終會失去與它的聯繫。每個大地上的眾人,必會孤獨而未受注目地走進墳墓,沒有任何歡樂和悲哀的同伴,沒有任何對他的不幸或成功感興趣的證人。
人們也許確實能感到不幸,可是,什麼是一個人不幸的底線呢?若無人欣賞,成功對他又意味著什麼呢?幸福不會在自我沉思中找到,只有從其他人那裡反映出來時,才能被察覺。
我們對亡靈的狀態幾乎無知,因為這個知識對幸福生活毫無必要。理性把我們放棄,扔到墳墓的邊緣,不再給我們任何智力。「啟示錄」卻未完全沉寂。「天堂的使者,也為一個罪人悔改而歡喜」。確實,這類歡樂與那同軀體分開的靈魂不會沒有交流,行動就像天使。
因此,讓希望聽命,啟示錄不去駁斥的東西,靈魂的整體始終如一地保留下來。對那與罪惡、悲傷和疾病做鬥爭的人,我們應讓自己關注並友好對待他們。他們已完成自己的事業,現在正接受他們的獎勵。
這個偉大的場合迫使思想去接受宗教避難所。當我們不能自主時,所能做的事便應是,抬起頭看著較高者,敬仰偉大力量者。當我們考慮「最強大者」是最好的,還有什麼讓我們不去仰望和誠心追求呢?
確實,凡人碰到這樣的痛苦,都會去尋求「福音」的幫助,因為「福音」帶來「生命和永生之光」。伊壁鳩魯的原則,只是教人們去忍受宇宙法則所規定的必要痛苦―若是不滿足自己,就應沉默以對。芝諾的指令是,他教我們冷漠無情地看待一切外部事物。他也許能讓我們隱瞞痛苦而得到安慰,卻不能緩和它。真正對失去友人痛苦的緩解,在我們自己被解除痛苦的前景中得到「理性的安寧」。唯有接受來自他手裡握有生與死的承諾,來自另一個更好狀態的擔保,在這些良好狀態下,所有眼淚都會被擦乾,整個靈魂都應充滿歡樂。哲學也許會注入固執思想,而唯有宗教能給人耐性。
你的讀者
懶散者 1759年6月9日 第60期
論批評家(一)
批評是一種觀察。通過這種觀察,有些人付出很少的代價便變得重要和令他人敬畏。大自然賦予很少的人創新能力。那些科研工作憑藉努力可以得到成功,可這種工作量太巨大,人們並不情願承受其困難。可是,每個人只要接觸他人的著作,就會施加自己的判斷。那些天分不高、懶惰無知的人,也能在批評家的名下炫耀自己的虛榮。
我希望,當告訴人們如何很容易就能成名時,我能給那些默默無聞在這世上追求的人以安慰。文學的其他能力非常含蓄和高雅,必須經過長時間地追求,結果還不一定能得到,而批評則是容易接觸並走近的「女神」。她會等待遲緩的人,鼓勵膽怯者。她用語詞補充缺乏的意義,用惡毒補償欠缺的精神。
這個職業有一個特別值得推薦的地方,那就是,它雖釋放惡毒,卻不會有真正的傷害。天才從不會被批評家颳起的風毀滅。毒藥若被聚集在體內會傷害心肺,可它如果只是在空中冒出嘶嘶響的氣體,便能使怨恨平息,而對名譽沒有什麼危害。批評家只是這樣的人:他的勝利不能給其他人痛苦,他的偉大不能產生於他人的毀滅上。
「觀察」是簡單又有聲譽的問題,而且還是既惡毒又無害的問題,不值得讓我的讀者去聽冗長或煩瑣的講解。所有人只要有能力,都可以成為批評家。我舉一個典型的例子,表明只要下決心,人人都是批評家,這就夠了。
迪克·米尼經過普通幼兒教育課程的學習後,沒有很大的進步,就轉而給釀酒師當學徒。他和這位釀酒師一起生活了兩年。他在城裡的叔叔死後,留給他一大筆財產。在成為公司的低級職員之前的六個月里,他從中學會了蔑視交易的一切手段。他現在能自由地順從其天賦,決意要成為一個有智慧和善良的人。為此,要恰當地開始他的新人生,他經常去靠近劇場的一個咖啡廳。他每天都在那兒非常認真地聽一些人談語言,談情緒,談團圓,談悲劇結局。在這之後,他慢慢地開始意識到,他已知道了舞台上的神秘,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盡興演講。
他並不過分相信自然的智慧,如同他完全忽視書本的知識一樣。在劇場關閉後,他與其他幾個精心挑選的作家來到里士滿。對這些作家的看法,他一直以毫不厭倦的勤奮把它們深深地保留在記憶里。當他和其他智者回到城鎮後,他能用適當的術語演說:藝術的主要任務是模仿自然;人們不能期待完美的作家,因為當理性的判斷增加後,天才就會衰竭;偉大的作品是有瑕疵的藝術;根據賀拉斯的原則,每部作品都應經過九年打磨才能發表。
他現在開始誇耀那些大作家的個性,確立所有關於美和丑的普遍原則。他認為:莎士比亞讓自己完全受自然的驅使,缺少的是經過學習知識達到的恰到好處;瓊森相信書本,卻不能
充分地觀察自然。他指責斯賓塞的詩,不能容忍西德尼的六步格詩。他推舉德納姆和沃勒為英國詩韻律的最早改革者。他認為,如果沃勒有德納姆的力度,或者德納姆有沃勒的可愛溫柔,那麼要完成一首一切都完美無缺的詩不難。他常表現出對德萊頓貧窮的同情,對那為麵包而寫作的時代感到憤怒。他很高興地重複《一切為了愛》的第一行,可又對詩的變味感到奇怪,不了解這些詩味能承受任何如同押韻悲劇一樣不自然的東西。在奧特韋的作品裡,他看到不尋常的感人的力量,可對奧特韋常見的疏忽感到厭惡,責備他製造了一個反叛者的英雄;若不對那讓觀眾驚醒的鐘聲有多麼快樂加以評論,他是不會結束討論的。薩瑟恩本是他最喜歡的,可作者把喜劇和悲劇場景混合了,打斷熱情發展的自然過程,用極為混亂的歡樂和憂鬱來迎合人們的思想。他認為,羅武的詩律對舞台來說音調太優美,可是在不同的情緒中又太缺少變化。他歸咎於康格里夫① 的大錯是,作者寫的所有人物都是智者,可他寫出的東西總是藝術多於自然。他認為《卡圖》是一首詩而不是一齣戲。他認為艾迪生是個寓言性質和嚴肅幽默的完美大師,卻對他批評家的身份不屑一顧。他認為,普賴爾的主要價值表現在他輕鬆的傳奇和活潑的詩歌上,儘管他也贊同,在《所羅門》中有許多高雅情緒得到了文雅表現。在斯威夫特的作品裡,他不僅發現一種獨特的諷刺的情緒,而且還發現一種所有人都會希望卻很少有人能取得的閒適。他傾向於把蒲柏從詩人降到一個作詩的人,儘管其詩作韻律相當甘美而非甜蜜。他常惋惜人們忽視《費德爾》和《希波呂托斯》,希望看到在更好的規則下演出的戲劇。
這些觀察評論通常毫無爭議就通過了。如果偶爾有反對意見出現,米尼的同伴很快就做出抵制。每次爭執離場後,他總是內心得意揚揚,自信心倍增。
他現在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能力,開始談目前戲劇詩的情況。他奇怪,怎麼才能夠成為用智慧和愉快表現我們祖先的喜劇天才,為什麼沒有作家能看出現在的冒險已超出了鬧劇的界限;他認為,幽默的情緒會耗盡這個說法是沒道理的,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允許每個人都自由發揮自己最大能量的國家,因此,我們能夠產生比其他國家加起來還要多的原創作品。他斷言,悲劇是表現靈魂的,並經常暗示,愛情的主題過分地壟斷了現代舞台。
米尼現在是一個有名的批評家了。在咖啡廳里他有自己的一席位置;在觀眾席中,他坐在最前面。米尼有更多虛榮心而非心地不良,幾乎沒想過要做任何有傷大雅的事。為影響觀眾的看法,他會對坐在他身邊的人低頭耳語。當一個演員發出「噢,上帝」的呼叫,或者憐憫國家的不幸時,他鼓掌盡力去讚揚。
從某種程度說,米尼參與了戲劇表演的研習。他的許多朋友都有這樣的看法:當代詩人的幸福觀要歸功於他。經他發明,鈴在《巴巴羅薩》劇中響了兩次;在他的勸說下,《克利奧》的作者不用押韻對句結束他的戲劇。他說過,在一個劇中有些部分押韻,有些部分無韻,有什麼比這更荒謬的嗎?一個主角,此前從未發現其以韻律詩表演,在戲劇結尾時,他靠什麼獲得能力說出韻律詩?
他是一個發現含蓄美的偉大觀察家。當發現「聲音迴響著詞義韻味」時,他特別高興。他讀所有詩人的詩,特別關注詩律的奧妙。他奇怪人們的懶散―詩人們的作品迄今為止一直被人細讀,卻沒有人能在這兩句里發現一個擊鼓的聲音:
牧師在布道時,
用拳而不是棍來敲鼓。
這些將榮耀比喻為泡沫的精彩詩行,迄今一直沒人注意:
榮耀是玻璃那樣透明的泡沫,
它給哲學家帶來這樣的煩惱:
一部分破裂,整個都飛起,
去了解為什麼時,智者先崩潰。
米尼說,在這些詩里,我們有兩種敲擊鼓帶來的聲音使意義得到展示,它們不可能強烈地出現在兩行里而沒有一種行動,如詩里所表現的行為那樣。讀「泡沫」(bubble)和「煩惱」(trouble),人先放緩呼吸的間隙,引起面頰瞬間的膨脹,然後被迫發出呼聲,就像在說「吹爆泡沫」(blowing bubbles)一般。但最優秀的是詩的第三行,「破裂」(cracked)在中間代表裂聲(crack),然後,它破碎後成了單音節。如果這塊「寶石」因與普通石塊混在一起而被人忽略了,那麼,在無數崇拜「諷刺又滑稽」的長詩三部曲《赫底布拉斯》中,這段詩行的最高評價,可作為米尼的觀察智慧而被保留下來。
① 康格里夫(Congreve,1670—1729),英國著名喜劇作家。
懶散者 1759年6月15日 第61期
論批評家(二)
米尼先生現在使自己處在批評榮耀的最高峰。當他坐在舞台正廳前排時,每個包廂的眼睛都注意他;當他進入咖啡室後,有一群批評的競爭選手聚攏在他周圍。這些人在他的教導下通過了文學的見習期。那些沒有自己看法又喜歡爭論和下結論的人都請教他的看法。除非米尼加以認可,否則沒有誰的創作能平安地通過,留給下一代。
米尼對歐洲大陸學院培養出來的智慧和寬容精神表示極大的敬佩,常希望建立某種「趣味標準」,因為在一些裁決中,使用的價值標準反覆無常,帶有偏見和怨恨。他為建立批評學院擬定計劃,在那裡,每個想像的作品在出版前都應被審查。這些批評應具有權威性,指導劇場什麼作品能接受或什麼該拒絕,什麼會被排斥或什麼能重演。
根據米尼的意見,這個學院能把英國文學的名譽傳揚到歐洲,使倫敦成為一個充滿禮儀的文雅的大都市。任何國家有才學和真誠的人,都願到那兒繼續接受再教育,得到完善和改進。任何事如果不能遵從最完美的規則,以最高雅的方式去完成,那它是不會受到任何稱讚,也不會長久的。
直到行星會合讓我們的王子或部長們也將樂意通過這類學院讓自己不朽。現在米尼也很滿意自己主持一周四晚的演講。在這他親自選出的批評家協會會員里,人們聽他的,全無異議,因此,他的判斷和意見通過大小群體傳揚出去。
他坐在批評家的席位上,大聲宣布我們祖先高尚的簡樸,以此反對小巧精緻和豪華裝飾。有時,他看到造假虛偽每天層出不窮,會陷入失望;有時一絲希望便會使他煥發精神,預見真正的崇高偉大復興。他爆發出最大的聲音,指責「僧侶式詩韻的粗野」。他奇怪這些偽裝的理性怎麼能像其他詩一樣用結尾的一行使人感到愉快。他告訴人們,為了聲韻,詩意是如何不公正和不自然地被捨棄了。最好的思想,如何經常因為必要的限制或要把它們延伸到一個詩律的束縛範圍內而被破壞。他為我們時代的天才掙脫那些長久以來妨礙他們的鎖鏈而歡喜。他認為,如果詩行經常斷開,停頓能明智地變化,那韻律也可以被打破。
關於無韻詩,他很容易轉向彌爾頓,把他作為一個慢慢地得到持久名譽的例子。彌爾頓是唯一讓米尼無論怎麼讀他的書也不會厭倦的作者。是什麼讓他從一直要故意尋求愉快到要免除這種娛樂的滿意呢?又是什麼使他相信,詩包含各種起伏變化的韻律,它們使聽覺得到滿足,讓視覺引起關注呢?有些詩行被認為粗俗和無樂感,他考慮它們一定是為了調節其他優美豐富的音調,或者為了用適當的韻律來表現事物而寫的。米尼特別推崇這類韻詩之美,因為他幾乎找不到一首有別於此的詩。他宣稱,讀到下面的詩,即便在一個溫暖的房間也會渾身發抖:
地面
燒成冰,冷表現火的效果
當彌爾頓哀傷於他的眼盲時,詩是這樣寫的:
寧靜中掉落的一個大粗點,熄滅了這些眼球
他不知道,這詩行里為什麼有些荒謬的情緒在敲擊他,就好比他幻想這些情緒能從黑暗中的聲音里感覺到。
米尼對他的批判規則不是很自信,也就不急於要從作者的名字中發現新的靈感。他通常很謹慎,不去光顧那些他不能抵制的人,除非有時碰到這種情況,他找到可聯合的大眾反對這些人。他強烈地譴責新的虛偽名望,「要等到自己有榮耀需求才推薦自己」。他知道在一個作品成功之前,他要固守在一般的範圍內。儘管有新的思想和美麗的句子,他同樣會勸作者進行刪除。他有幾個讓人喜歡的稱號,卻從未能確定其意思。這些稱號中,一個是「剛硬」,一個是「乾癟」,一個是「死板」,還有一個是「脆弱」。有時他發現風格的優雅,有時見到怪誕的表述。
當有前途的年輕人來請教從事關於他的研究方向時,他顯出從未有過的偉大或者歡欣。他表現出異常嚴肅的氣氛,勸學生除非讀最好的作家,否則什麼也不要讀。當他發現有人有著和自己類似的思想,便鼓勵研究他的優秀之處,但要避免他的錯誤。當坐下來寫作時,要考慮自己喜愛的作家在目前的狀態和時刻會怎麼想。他勉勵年輕人,要盡力去捕捉那些發現自己思想得到拓展,天才得到升華的時刻,可也應警惕,以免想像使人匆忙地超出自然的邊界。他抓住勤奮這個促成成功的因素,用極大的熱情去囑咐自己不要去讀超出他消化能力的東西,不要去追求與學習興趣相反的東西,以免攪亂自己的思想。他告訴年輕人,每個人都有他的天賦,西塞羅再努力也不能成為詩人。這些年輕孩子受啟發後離開,決心要跟隨天才的他去思考彌爾頓會怎麼想的問題。米尼為自己的仁慈沾沾自喜,等待新的一天又有學生來見他。
懶散者 1759年11月3日 第81期
歐洲掠奪者
當英國軍人沿山湖之間的溫帶和亞熱帶地區進入魁北克① 時,島上的一個小酋長站在被他的部落環繞的岩石上,思考歐洲戰爭的藝術和規則。此時夜已深,岩石下有叢林搭起的帳篷。他觀察部下晚上安營紮寨的安全措施,想到早上重新開始行軍任務的命令。他不停地觀望,直到什麼也看不到才作罷,然後又站立著,靜默深思了很長時間。
「我的孩子們」,他對跟隨著他的同伴們說,「我經常聽那些長壽的白髮老人說,從前我們的祖先是山林、草地和湖泊唯一的主人。不論遠近,只要能看到和能走到的地方都是他們的土地。他們捕魚打獵,設宴跳舞,疲憊了便在一眼能看到的灌木叢里躺下,沒有危險,也沒有害怕。他們根據季節的要求、生活的便利或好奇的誘惑,改變自己生活的習慣:有時採集山林的果實,有時沿河岸進行劃木舟的運動。」
「在許多世代里,他們都是在一種富裕和安全的時光中度過的。可到後來,一個新的種族從大洋彼岸進入我們的國家。他們用石頭把自己的住所圍起來。這樣一來,我們的祖先既不能用暴力進入,也不能用火摧毀他們。他們從這些堡壘中走出來,有時打扮得像一種長滿甲殼的美洲犰狳。這些甲殼能反彈進攻者射出的長矛。他們有時還用一些強壯的牲畜拉著自己。這些猛獸是我們在山谷和森林裡從未見過的。他們如此強悍和敏捷,要逃開和阻擋他們同樣是徒勞的。這些入侵者跨過大陸,屠殺那些憤怒的抵抗者和笑臉相迎的投降者。倖存者有的被埋葬在石洞裡,有的被遣送去為他們的主人挖金礦② ,有的被僱傭去耕地。外來的暴君吞沒了這些土地產出的產品。當刀劍和礦業毀滅了當地人後,他們用另一種膚色的人來替代當地人,把他們從很遠的國家帶到這裡,讓他們在辛苦勞動的折磨下死去。
「有些人自詡他們是人道主義者,滿足於占領我們的獵場和漁業,把我們從每片土地上趕走,以便他們在那些肥沃和舒適的土地上定居。如果我們要闖入自己的領地,他們會對我們發動戰爭。
「另一些人的藉口是他們擁有購買居民區和專制的權力。這類野蠻的傲慢比起公開承認和明擺出占優勢的武裝力量確實更令人惱怒。有什麼好處能讓一個國家的主權者去承認外來的陌生人會比自己更強大呢?欺騙或恐怖必定可以使這樣的合同生效。他們承諾的保護從未兌現過,他們的指令也從未執行過。我們希望,因為有了他們的支持,我們可避免一些其他罪惡而得到安全,或者通過學習歐洲的藝術,我們能夠解救自己。可他們的力量從未用於保衛我們。他們故意隱瞞起他們的技藝,他們的條約只是欺騙,他們的貿易也只是詐騙。他們聲稱有寫好的法規,自稱他們來自那些創造地球和海洋的人。通過這些法規,他們認為自己即使遭到生活拋棄,也能幸福地生存。為什麼不把這個法令傳給我們呢?它被隱蔽是因為它是違法的。有人告訴我,它最初的原則之一,是禁止他們去傷害其他人。他們不這樣對待其他人,其他人就會傷害他們,他們怎敢向印第安民族去鼓吹這些呢?
「時機也許正在到來,到那時篡權者的自傲會被粉碎,入侵者的殘暴將受到復仇。掠奪者的後代之間劍拔弩張,正決定進行一場大戰。讓我們冷眼旁觀看著這些屠殺者,記住每個歐洲人的死,必使國家抵制暴君和掠奪者。除了如禿鷹向野兔或老虎向山羊一般向他們索賠外,其他任何民族還能索賠什麼呢?讓他們繼續爭論這些他們不能使人居住的占領區的主權,讓他們繼續付出危險和鮮血的代價,購買那支配高山的空洞虛偽的尊嚴,因為這些高山他們不能翻越,這些河流他們不能穿過。與此同時,讓我們努力學習他們的紀律,仿造他們的武器。當他們互相殘殺疲憊虛弱後,讓我們衝到他們前面去,迫使他們退到船上做抵抗,我們便能再次統治自己的國家。」
① 英軍1759年9月13日擊敗法國,占領加拿大魁北克地區。1763年英法簽署《巴黎和約》,結束「七年戰爭」。
② 指西班牙在墨西哥和秘魯礦區剝削土著印第安人。
懶散者 1759年11月24日 第84期
傳記寫作
傳記有各種敘述方式。它急切地被讀者閱讀,也最容易用於生活。
在浪漫時代,那時荒野環境的可能性向創新的「傳奇」敞開大門,很容易就讓事件積少成多,起伏變得很突然,情節發展很奇特。可進入現實時代後,幻想開始被理性支配,被經驗糾正,很多富有藝術的「傳奇」一旦暴露出不真實,就再也無法引起人們的好奇。儘管人們有時把傳奇浪漫故事作為純正或文雅風格的範例來閱讀,不是為了要知道它有什麼意義,而是想了解它是怎樣寫出來的。那些厭倦自己的人,求助於它就像求助於一個愉快的夢。當他們醒來時,這些形象就會自動地從大腦中消失。
歷史的經驗和事件確實必然會在人們心裡留下真實的分量。可把它們貯存在記憶里時,它們經常是為了炫耀而不是應用,為了多樣的談話而不是範式的生活。很少有人有機會直接參與打倒政治家或打敗將軍的行動,從而讓他們變得更聰明。大多數人都抱著冷淡的心情讀戰爭的謀略和宮廷的密謀,如同看一個虛構英雄的冒險或一個傳奇地區的革命。要在「虛假」和「無用」之間分清楚哪個更真實,兩者幾乎沒有什麼區別。正如不能使用的金子是不會讓人富有的,不能應用的知識也是不會使人聰明的。
罪惡和愚蠢、任性的渴望和強烈的熱情,這些導致的危害可以從那些與普通生活處於同一水平的故事中得到展示。這些故事不僅講述一個人如何變得偉大,還說他如何得到幸福;不僅說他怎樣失去王子的寵愛,還說他怎麼變得不滿足於自己。
在這類故事中,作者講述他自己的故事是最具有普遍價值的。這些記錄其他人的作家,通常詳細地敘說最惹人注目的事件,減少傳記主人的冒失行為以增加他的威嚴,表明作家本人喜歡從遠距離修飾和誇耀人物,如同讓古代演員穿著悲劇服飾,盡力隱瞞其個性,以便其塑造出一個英雄形象。
法國一位王子說得對,「在他宮室的僕人眼裡,沒有人是英雄」。同樣真實的還有,「每個人面對自己,都不是英雄」。那些在人群中憑藉從事重要工作或享有天才名譽而高高在上的人,他感到自己受名譽或忙碌的影響,無非就是這些直接干擾了其家庭生活。由於人都有同等的能力和同樣的感覺,不論處在高位或低位,他們的痛苦或愉快從外表上看都差不多。儘管它們出現在不同的場合,情緒卻總是一樣的。王子與農夫有同樣痛苦的感覺,侵略者占領了王子的領土,就如同竊賊偷走了農夫的牛。這種感同身受同樣會出現在一個誠實和公正的傳記里。那些因命運或自然被安排在遙遠地方生存的人,彼此可提供互相學習的樣例。
寫自己生活的作者,至少要初具歷史學家的能力,有掌握真理的知識。有人認為作者掩飾真實的誘惑,與他知道真實的機會是一樣的,儘管這可能要遭到合理的反對,可我別無他想,只能認為,不論他敘述自己的生活經歷,還是去描寫另一個人的思想過程,要做到公正客觀,只能期待作者有同樣的自信。
知識的確定不僅能消除錯誤還能增加誠實。我們靠猜測收集的材料,僅憑猜測就來判斷另一個人的動機和情緒所得到的知識,很容易被幻想或欲望限制。正如以旁觀者的希望或害怕的態度,看不清事情的客觀性。因此,除了不願意去理解,心存恐懼意識外,除了不願意去理解,熱愛真實外,除了不願意堅守美德外,那些被充分認識的知識是不能偽造的。
寫他人生活的傳記作者,不論他是這個人的朋友還是敵人,不是希望把這個人的讚美抬高,就是會把他的醜行誇大。在虛偽的熱情下,許多虛假的東西會產生,也許多到即使抵制也無所畏懼的程度。對於美德的熱愛,他會鼓勵;對於邪惡的憎恨,他會指責。那些感激的熱心、愛國的熱情、崇拜的觀念或對一個黨派的忠誠,很輕易就解除了人們思想上習慣保持的警覺,戰勝那些沒有幫助和沒有依靠的真實。
那些為自己寫傳的人,除了自愛,沒有其他作假動機或偏見。人們常會被他們的自愛引入歧途,應注意抵抗他們的虛情假意。有些人為一個行為道歉,混淆是非,或者粉飾自己來讓人讚揚,確實總是被人懷疑他有自我欣賞的動機;可是,有些人安靜地坐下來,自覺地回顧自己的生活,為後代作經驗教訓或娛樂自己,留下他的人生記錄暫不發表,這種通常可以認為他會講真話,因為造假不能使他的心靈得到滿足,讚揚聲也不會被他在墓地下聽到。
懶散者 1759年12月22日 第88期
人的局限性
當近代哲學家們首次到皇家協會聚會的時候,人們期待實用的工業技藝迅速發展,帶來偉大的前景。人們假定這個時代已為期不遠,那時機器永遠不停地轉動,人類的健康得到萬能藥的保證,學習能力能靠某種「真語言」① 得到提高,商業上可以藉助不畏風暴直抵港口的海船擴大貿易範圍。
然而,人類的進步自然是緩慢的。皇家協會的人相見又分離,所見到的生活的不幸沒有任何減少。痛風和結石依舊是疼痛的,未耕種的土地不能帶來收穫,橘子和葡萄也不可能長在山楂樹上。那些失望的人最終開始憤慨,那些痛恨發明創新的人同樣高興地得到了嘲笑的機會,譏笑發明家不是太傲慢,就是對古典知識太輕蔑。顯然,有些問題出自他們很早就有的自我辯解。哲學家們對那些每天都胡攪蠻纏並提出不受歡迎問題的人有特別的敏感,尤其是面對這個問題―「你幹了什麼?」
事實上,相比較成功要承受的痛苦,科學家們能做到的少之又少。問題只能用一般的辯解和靠革新的希望來解答。尤其當他們灰心時,這些解答能給予同樣苦惱的問題一個新的探討機會。
這致命的問題已經干擾了許多人的思想寧靜。那些到了晚年過於嚴厲地責問自己幹了什麼的人,很少能從心裡得到一個讓自己滿意的回答。
我們確實不會經常讓別人失望,如同讓自己失望那樣。我們不僅想像自己的能力比其他人強,而且允許自己去設想一種從未表述過的希望,用一種沒有人分配給自己的工作去滿足思想的愉快,用我們從不期待達到的高度去提升自己。當我們每一天每一年都在平凡工作和娛樂中度過的時候,我們最終會發現,行動的時間早已錯過,計劃的目的已沉寂。我們只有被自己的反思責備。不論是我們的朋友還是敵人都不會驚嘆於我們的生或死,如其他事物一樣:我們生,沒有人注意;死,也沒有人想到。人們不知道我們提出過什麼任務,因此,也無法搞清楚這些任務完成了沒有。
和那些有事未做的人相比,他有一種總是隨著想像和現實比較所引起的不安感。他會用輕蔑的目光看待自己,認為自己微不足道,懷疑自己來到這個世上的目的。他會抱怨自己本應留下卻沒有留下生活的證據,遺憾自己沒為生存的方式增加任何東西,只是在人群里從年輕到年老,沒有任何突出的貢獻和作為。
一個人很少願意降低對於自己名譽的看法,或者不願意相信他做得很少只是因為每個個體都是很渺小的。一旦承認自己的意願被剝奪而不是自然本性的虛弱,他更需要通過勤奮而不是能力使自己滿意。
因為「人類是偉大的」這個錯誤觀念,許多自稱做出智慧進步的人,如此響亮地宣布他們蔑視自己。然而,如果我發現,有些人的自我輕蔑是受到他們的自卑意識影響,進而使自己非常惱怒和痛苦,那麼我願給他們安慰,勸告他們做一點什麼。做點什麼總比什麼也不做強,這是可以從任何人那裡得到的鼓勵。這些在人群中尊重他的人,本身就很少,但聊勝於無。每個人都應感激宇宙的恩惠,善用所有給他帶來益處的機會,繼續保持上天賦予他的活動能力。儘管他的能力很小、機會很少,可他沒有理由去抱怨。那些增進美德或比他同類提前獲得幸福的人,那些已能確認真實道德命題的人,或者為人類自然知識增加有用經驗的人,應該為自己的工作感到滿意,尊重道德如同珍重自己,如奧古斯都大帝② 那樣,要求人們用掌聲慶賀他離去。
① 指有人提出發明一種純潔而不引起歧義的語言。
② 奧古斯都大帝(Augustus,公元前63年—公元14年),即屋大維·奧古斯都,羅馬帝國第一位元首。
懶散者 1760年2月23日 第97期
旅行作者應寫什麼
沒有什麼書會比旅行者的書更讓讀者失望,我相信這是公正的看法。有些人很自然地會好奇其他地方的觀念、舉止和狀況。每個思想上有閒暇並有能力開闊視野的人,必定渴望知道,上天把大自然的保佑或藝術的優勢,以怎樣的比例賜給了地球上的幾個地區。
這普通的渴望,讀者容易從他期待滿足的每本書里得到。作為一個為使其他人愉悅而寫作的人,冒險者到一個未知的海岸,敘述者描寫遙遠陌生的地區,他們總會受到歡迎。他們能擴大我們的知識,證明我們的看法。然而,當書卷打開,什麼也沒有,在他們的一般敘述里只留下模糊不清的觀念。幾乎無人喜愛閱讀這類瑣碎敘述,也無法收穫什麼。
每個旅行作者都應考慮,如同其他作家為教益和愉悅寫作,或寓教於樂。他應提供一些直接模仿的思想,或者有些應直接避免的思想。他要提供新形象來給他的讀者愉悅,使他得到把自己的國家與其他國家相比較的技巧。
大部分的旅行者說不出什麼實在東西,因為他們接受一種沒有人引導的旅行方式。通常他在夜晚進入一個鎮,早上觀察後,便匆忙趕到另一個地方,用他們所住小客棧提供給他的娛樂,猜測居民們的生活方式。他讓自己滿足於一時瞬間轉換的場景,一個混淆記憶的宮殿和教堂。他也許滿意於看到眼前的各種風景,用一杯接一杯的葡萄酒助興,可他應讓自己更滿足,盡力不去干擾其他人。
他為何要寫一個沒有什麼可學習的出行記?或者,他沒有那些其他人不了解的才能,什麼知識也得不到,為何還要搞這個知識展?
那些以他們的旅程見聞塞滿世間書庫的人,有些人無其他目的,僅僅要描述一些國家的面貌。那些懶散地坐在家中的人,好奇遙遠的國家能有什麼事可做,或有什麼要忍受的苦難,他們也許能被這些漫遊者中的一人告知。在某一天,他乘大篷車在早上出發。在頭一個小時的步行後,他接近南部,看到一個到處是樹的山。他經過一條溪流,水順著河道急速流向北部,這條溪流在夏季可能是乾涸的。一個小時後,他看到視線右邊有些東西,從遠處看像是一個有塔的城堡,可後來發現這是一個陡峭的岩石。他進入一個山谷,在那兒見到高大的樹木,鬱鬱蔥蔥,還有流水的小溪,因為這個地方在地圖上未標出,所以他不知其地名。道路上後來出現更多的硬石塊,鄉間崎嶇不平。在山丘之間,他看到許多凹陷處被洪水衝出。有人告訴他,這條山路每年只有一部分時間可行走。在前行中,他發現建築的遺址。也許這個曾經的要塞是用來確保通道安全,或阻擋強盜出沒的。關於要塞,當地居民不能講出什麼故事,除了這裡來過妖怪、鬧過鬼。旅行者到一個岩石下吃飯。其他時間繼續沿著河岸行走,從河岸的一邊轉到另一邊,將近傍晚時,一個村莊出現在他的眼前。這裡曾是有規模的像樣的小鎮,可現在既不能提供給他美食,也沒有舒適的住宿。
他引導讀者經過濕地的爛泥和乾地的平坦,既沒有故事,也沒有反思。如果他有這個讀者再陪他一天,他在夜晚便打發他離開。因為讀者同樣會疲憊,苦於看見一個個不斷呈現的岩石和溪流,一個個連續展現的高山和廢墟。
那些以冒險為業的寫作者,常有此敘述的普遍風格:他到訪蠻荒的國家,走進孤寂和荒涼的大地。去過沙漠,他告訴人這是沙漠;進過山谷,他發現這是綠洲。還有其他人更細心敏感,只是去訪問文雅和溫馨的地方:漫遊過義大利的宮殿,以繪畫來娛樂讀者,在宏偉的教堂聽彌撒,記下柱子的數量和廊道的曲折幽靜。另一類人討厭瑣事,抄寫文雅和粗俗、古代和現代的題詞,把每個大廈牆上的神秘或文明的遺蹟轉錄到他們的書里。讀這些書的人會把閱讀中的辛苦勞作看作對自己的獎勵,因為他找不到可以聚精會神觀看的景物、永久難忘的事情。
為使其他人愉悅的旅行者應記住,人類的生活應是他關心的偉大事件。每個民族都有它自己的工廠、天才的文學及工藝品、醫藥、農業、風俗和文化特色。他要成為一個有用的旅行者,應把那些讓他國家受益的東西帶回家。他獲得了缺乏的必需品,或減少了某些罪惡,這些能讓他的讀者與其他民族的情況進行比較。無論什麼時候,當發現差錯時加以改進,而在看到美好時給予欣賞。
懶散者 1760年3月15日 第100期
一個所謂的好婦人
懶散者先生:
語言的模糊和錯誤常在學者中引起抱怨,然而在我們的生活中有許多詞仍然沒有明確的定義。我們很有必要對這些詞做恰當的了解,否則當它們被錯誤地解釋時,會產生非常有害的錯誤。
我很多時候都是獨處。在最初的歡樂和後來工作的匆忙中,我沒感到自己缺少家庭的陪伴。可由於厭倦了勞動,我也很快變得懶散。不過,想想順從生活的習俗,在女性的關愛下,尋求某些關心和安慰,同時在女性的喜悅下,尋求我業餘生活的某些娛樂,這些都是合理的。
長期拖延下來的抉擇,通常都是在最後時刻以最大的警覺做出來的。我決意保持一種中立的情緒,即使結婚也要順從我的理性。在小筆記本的一頁紙上,我寫下所有女性的美德和惡習。惡習接近每個美德的邊界,美德又與每個惡習相連。我認為:智慧與諷刺相關,寬宏大度和傲慢無禮關聯;貪婪與節約有關,無知和諂媚相連。對每個善良和邪惡的品行做出評估後,我特別上心地將它作為觀察的依據。我認為,朋友介紹的女人,其本性和理性都已具備,但她所具有的快樂平庸,既不豐富也不多彩。
每個女人都會有自己的崇拜者和憎恨者,喚起的期待也很快就會被另一個壓制,然而,總會有這麼一個人是幾乎所有男人都會欣賞的。這位「文雅女士」,被公認是一個所謂的「好婦人」。她的財產不多,可能她在謹慎地加以管理,因此,她能穿好的衣服。她的錢成倍地多於她見過的許多人。她遇見更多的伴侶。文雅女士不管到哪裡都很受歡迎,不論哪個地方都喜歡有她的陪伴。當人們介紹她時,她總會給人留下仁慈的印象。她每天都擴大她認識朋友的範圍。所有認識她的人都說,他們從未見過這樣好的婦人。
我向「文雅女士」問候,得到她極大的熱心回報。在我追求她的日子裡,她沒有表現出嚴厲控制人的特權或輕微的憤怒。如果我忘記她的什麼指令,她會溫柔地提醒我。如果我耽誤了約會,她會很容易就原諒我。我預見不到婚姻有任何不幸,只有翠鳥帶給海上的平靜。我盼望的幸福只能在一個有如此好的婦人的和諧融洽的環境裡才能得到。
在朋友的幫助下,一個寡婦應得的財產問題很快就解決了。這天「文雅女士」和我永遠在一起的日子也就開始了。在第一個月里,我們把時間全用在了接待和回訪朋友的禮節上,很容易就度過了。新娘認真地履行所有講究的儀式,把她的情況,以最謹小慎微的方式告訴那些聚在周圍、以他們的幸福預言祝福我們的朋友。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我們單獨在一起,互相致意問候。不久,我開始感覺到,這個好婦人不能讓我感到更多的快樂。她的偉大原則是,家庭的秩序絕不能受到破壞―一天中每時每刻都要安排做固定的事,不可違反。若她忙於做針線活,或者整個上午坐在樓上,她習慣於在後廳消磨時光,那麼不管發生什麼也不能讓她到花園裡走走。她可以在早餐後坐上半個小時或晚飯後坐上一個小時。我跟她說話或為她念書,她卻盯著鐘錶,時間一到就走,留下沒爭論完的話題,沒拆穿詭計的戲劇故事。有一次,我正在看月食,她卻叫我吃晚飯。還有一次,我打算去熄火,她卻叫我上床。
她談話是那樣習慣性地警惕。除一般的話題外,她從不與我交談,就好比一個有危險的人難以得到別人的信任。她從不分辨不同人的個性。她所提到的人都是誠實的男人或和藹的女人。她笑起來沒有情緒只有動作。她只有開玩笑時才大笑。那些玩笑的內容很粗俗。重複說一次好的玩笑,並不會減弱它的效果。如果那玩笑引起她大笑,她會再笑一次。
她除了脾氣火爆和傲慢外,從不與人為敵,可她有經常悲傷的理由,因為世上有太多的悲哀。那些不能同時將好和壞、精緻和粗糙、智慧和愚笨一起滿足的人,那些明辨優秀與過失的人,她都認為他們性情乖僻。那些克制無禮或壓抑放肆,或期待擁有的不是財富而是其他名望的人,她都責備他們驕傲自負。她總是對財富表示敬意。
她沒有對誰有過公開的憎恨。如果她一旦因為任何輕蔑或侮辱而痛苦,或者她感覺到痛苦,她絕不會不記恨,可又借所有機會去說她如何容易做到原諒和寬恕。她對誰都沒有特別的愛。當她熟悉的任何人,在外人看來倒霉時,她想到的也只是探訪他們不方便。除非她已不可能與整個鎮子保持和諧,否則她的這種個性不會改變。
她日常施展她的博愛,對每個在她關注範圍內的家庭發生的不幸小事,都給予關心和憐憫。她處在短暫無常的恐懼中,唯恐有人在雨中著涼,或另外一些人在強颱風中受到驚嚇。她哀嘆許多貧窮和不幸的人,認為他們本不應在街頭遭冷落。她驚訝於哪個偉人會想到,他們有這麼多房地產,好事卻做得太少,藉此表明她的善良。
儘管她沒有什麼精緻的趣味,她的住房高雅,飯桌講究,完全沒有充滿罪惡感的奢侈。她很能安慰自己,因為沒有人說過她的房子骯髒或她的餐具沒有擦得鋥亮。
懶散者先生,憑藉長期的經驗,我已發現這所謂的好婦人的特性。我已把情況告訴你,「所謂的好婦人」和「好婦人」這兩個說法,能被當作同樣的術語使用。有人因失誤而正承受其痛苦,比如你虔誠的僕人。
提姆·華納
懶散者 1760年4月5日 第103期
最後的話
人類的許多痛苦和快樂是從猜測中來的。每個人都喜歡猜別人怎麼想。我們喜歡讚揚,即使聽不到;我們怨恨輕視,即使看不到。當讀者知道他們手裡拿到的是最後一份報紙時,如果「懶散者」因自己想像讀者會怎麼說或怎麼想而承受了痛苦,那麼他理應得到原諒。
「價值」被人更經常提到的是其「罕有」而非「有用」。這就是為什麼當「價值」很「普通」時它會被忽視,就像它的數量減少時,它的估價就會增加。人們很少了解自己的真正需要,直到發現自己不再擁有後才醒悟。
這篇文章,也許會被那些還沒有讀過這個欄目其他文章的人認真閱讀。那些發現這最後關注也能得到補償的人,不會壓抑自己儘快地把它收藏起來的願望。
儘管「懶散者」和他的讀者沒有構成特別密切的關係,可也許雙方都不願分開。世上絕對無害的事是極少的。此時我們很難不含著不安的思緒去說:「這是最後的話。」那些從來就不能夠和睦相處的人,當相互間的不滿導致他們最後分開時,也會潸然淚下。對經常光顧的地方,儘管不滿意,最後告別時也會為之心情沉重。 「懶散者」有著所有冷淡平靜的情緒,一想到現在在他面前的是最後的文章,也不會完全無動於衷。
最後時刻帶來的神秘恐懼,與想到生命走到盡頭,想到死亡的可怕,都是密不可分的。人們總是在「部分」和「整體」之間暗自進行比較。任何一個階段性的生命時期的結束都提醒我們,生命本身也同樣是有盡頭的。當我們最後做任何事的時候,我們不知不覺地都會感到:限定給我們的日子中的一部分要過去。這樣的日子過去得越多,剩下來的就越少。
這是個非常幸福和友好的假設:每個人生都有某種停頓和休止,迫使人們去考慮一些被忽視的事,去嚴肅地想一些充滿榮耀的事。從時間上說,一個行動結束就是另一個行動的開始,因為幸運的盛衰起伏、工作的變換、地方的變遷、朋友的分離和逝去,我們都會被迫說些「這是最後的話」之類的話。
平靜和不變的生活進程,總會妨礙我們去理解其結束類似的迫近。成功時,我們不會想到其他方面,只會看到它多樣性的可能。生活在今天的人,就像度過昨天一樣,自會期待今天和明天,很容易把時間看成是一個循環的過程。我們承受的不確定經常受到不同情況的影響,只是在發現生命發生變化以後,我們才會想到它的短促。
這種信念不管在每次出現新印象時有多麼強烈,都會很快從思想中消失,部分原因是有不可避免的新印象介入,部分原因是自覺地排斥不受歡迎的思想。我們又一次被普遍的欺騙所嘲弄。在想到時間緊迫,卻不能做更多事之前,我們必須做點其他事,為了迎接這最後的時刻。
最後這期《懶散者》在莊重的周日① 出版。在基督的世界裡,這周日總是留給人們一些時間去檢討自身,評估生活,熄滅塵世的欲望,為神聖的目的洗心革面。我希望我的讀者已經願意以嚴肅的態度去觀察每個生活中的點滴,通過反思來改進。這樣,當看到這個微不足道的系列要結束時,他們應考慮比「懶散者」活得長久,想到這些周刊曾經有過的每周、每月和每年現在都已無關緊要了。這樣的結束一定會讓他們及時把每件事都看得偉大,同他們把每件事都看得渺小一樣。這樣的生活會有它最後的時刻,這樣的存在秩序也有它最後的日子。在這個時刻,檢討停止了,悔改也將徒勞無益。在這個日子裡,每雙手的工作和每個心靈的想像都將會受到審判,一個永久存在的未來將由歷史做出裁決。
① 指復活節前一周的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