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局限性 · 譯者序

塞繆爾·約翰遜 《人的局限性》
約翰生是18世紀英國詩人、散文家、文學批評家和詞典編纂家。他傳奇的一生為鮑斯威爾《約翰生傳》生動記載,以其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善良之人格而為後人所景仰。 關於約翰生一生保守的政治態度和其寫作的道德文章,以及新世紀如何對待他的文化思想傳承問題,值得做一簡單介紹,以便更好地理解和欣賞他的作品。 歷史背景 約翰生是在英國兩次政治大革命後出生的。在第一次革命中,由克倫威爾領導的議會軍把查理一世(1625—1649年在位)處死,成立了「共和國」。儘管名稱改變,但它基本是一個以清教徒嚴峻精神為標誌的暴政。在不長的十年統治期間,英國劇院遭到關閉,出版物受到審查。在克倫威爾死後,1660年,查理一世的兒子繼承王位,史稱查理二世。在這個「復辟」時期,英國重開劇院,社會恢復秩序,確立法律,保證個人自由,禁止隨意逮捕人。然而,詹姆斯二世(1685—1688年在位)掌權後,新國王開始反「復辟」,傾向專制與羅馬天主教。1688年,詹姆斯二世的女婿威廉從荷蘭被邀請回國,結束獨裁。此後新時代開始,威廉三世(1689—1702年在位)接受議會通過的《權利法案》,使民眾享有宗教信仰自由和出版自由,奠定至今未大變的「君主立憲」體制。史書稱1688年英國發生的這場沒有流血的變革為「第二次革命」或「光榮革命」。 1709年,約翰生出生。大不列顛與蘇格蘭已合併(1707)兩年。這個「合併」是英國18世紀歷史開始的標誌。約翰生生活的時期,經歷過四個王室:斯圖亞特王室的安妮女王(1702—1714年在位)、德國漢諾威王室家族的喬治一世(1714—1727年在位)、喬治二世(1727—1760年在位)、喬治三世(1760—1820年在位)。他十二歲那年,代表輝格黨的羅伯特· 沃波爾出任英國第一財政大臣,行首相之實(1721)。他二十九歲到倫敦後開始以文為生,為雜誌寫文章或編詞典。在他工作期間,英國侵略印度(1757),對法國開戰(1756—1763),對北美殖民地徵稅(1765)。1776年,北美十三州宣布獨立。八年後,約翰生去世(1784)。五年後(1789),巴黎發生推翻君主制的法國大革命。 保守思想 在查理二世統治期間,英國就有了兩大黨的崛起和競爭。傾向於保王的托利黨代表土地貴族的利益,而激進的輝格黨則代表金融工商業者的利益。由於得到喬治一世和喬治二世的支持,輝格黨一直以占優勢的姿態活躍於國會的政治舞台,而在沃波爾擔任政府首腦到約翰生去世的六十三年中,托利黨在國會只有兩屆共十三年的執政時期。一貫傾向於托利黨的約翰生,在此起彼伏的兩黨鬥爭中,很多時候成了國內事務的異見者、流放者,晚年成為頑固保守的漢諾威王朝的捍衛者,儘管他一再表示自己是個願意順從、注重社會和諧的人。他效忠王室、尊重秩序,但他不是一律以王室為是。他認為他所捍衛的君主也有好壞之分,所以當王室決定給予他養老金時,他會為以前的抨擊行為感到尷尬和無奈。與其說約翰生「保王」,不如說他要維護光榮革命後形成的一套君主立憲的政治體制,一種不管哪個政黨執政都應遵循的這一1688年革命後形成的政治原則。對君主立憲制,即使比約翰生出生略早的同時代人和被後人推崇更革命更進步的法國啟蒙思想家孟德斯鳩(1689—1755),也大加稱讚,並總結提出他膾炙人口的「三權分立學說 」。也許有感於歷史上暴亂的殘酷性和破壞性,憑著對人類的進步緩慢和人的局限性的深刻觀察,約翰生主張社會和諧有序地進步,堅決反對戰爭,反對社會動亂。因為他相信,只有在一個秩序井然的社會裡,人類才能更健康地生存發展,得到幸福。他應是和諧社會理論的大力提倡者。後人強調他「反對革命」的一面,看不到他擁護「革命」成果「君主立憲」的一面,如同「只知貌異不識心同」。 身處18世紀歐洲啟蒙運動的時代,約翰生保守的政治態度使他遠離思想激進的哲學家,對當時一些最流行的學說如不可知論或懷疑主義等保持距離。同時,他並不拒絕時代進步的思潮,保持開放的心胸。他相信科學,關注工業革命的發展進程,樂意接受啟蒙時代對自然和理性的尊崇,主張「順從自然而生活,服從宇宙的法則和不變的規律」。他的散文寫作對當時歐洲思想界表現出的或樂觀幻想或悲觀失望的普遍狹隘心態,從人的自然性分析,做出冷靜的判斷。正是這些表述常人的行為方式、分析人心文心、堅持道德信仰的文章,在激進思潮或劇烈變革過後,反而具有超越時代的特色。正所謂人性本性始終一貫,「東海西海,心理攸同」。殊不知,當反宗教信仰成為一個時代潮流並具有革命性時,約翰生終要為他主張道德信仰的文章付出代價,被忽視,被不屑一顧,甚至人們不必讀也能想當然地把他的文章當作批判的靶子。因此,我們有必要辨識他這些關於道德的內容,否則還會繼續因「名」失「實」。 泛道德 約翰生這些以人生命運、人性心理為題材,宣傳道德信仰的文章,主要發表在報紙副刊上,即《漫步者》《冒險者》《懶散者》。考慮到約翰生堅定的原則和明確的倫理行為,想來這些文章一定是陳述主觀、判斷堅定,甚至觀點鮮明,絕不含糊其辭。可實際閱讀約翰生作品,並沒有給人這種印象。如霍金斯(Hawkins)所說:「在約翰生的所有專題討論中,無論爭辯或批評,他的文筆都保持著一種平衡的判斷,給人思想上留下奇怪的困惑。」約翰生這類「道德文章」,這個「文不如其人」的現象,又該如何理解呢? 約翰生在《英文詞典》前言中說過:「語詞是大地的女兒,萬物是天堂的兒子。語言只是科學的工具,語詞是觀念的標誌。」根據洛克(Locke)語言學的看法,詞語不僅表示「物」,也表現「觀念」,即形成知識的渠道。人們表達觀念有簡單和複雜兩種形式。「簡單觀念」,如某個物體「山羊」,是可以指明的。而「複雜觀念」,如某個觀念「道德」,則不能指明,卻可以通過下定義來確定。約翰生認可這些觀點並深受其影響,可又不認為「道德」可以通過下定義來確定。他強調這類給道德觀念下的定義,不能在實際上幫助人們了解「道德」觀念的實質。所以約翰生在詞典里是這樣給「美德」下定義的:「美德:好的道德;與罪惡相反。」他雖採用「複雜觀念」,卻沒有給「美德」一個確切的道德觀念上的定義,反而讓人們從反面發現真相。他的道德文章都體現了這個特點,如同他強調普遍性的美學原則:「詩人的任務是檢驗類型而不是個體。」 他在《漫步者》的第14期《文與人》中說:「在道德的討論中,人們應記得,有許多障礙阻攔我們去實踐,而這使人們很容易就讓位於理論。」他承認,「道德理論」有時有它自身的力量來取代實踐,可他卻否認它本身的有用,主張讓「知識脫離觀念」。尤其在藝術創作或鑑賞中,他堅持認為,理論或規則一般總是在一齣戲或一部作品之後才形成。在鮑斯威爾記載他的一次談話中,約翰生強調,「人類的實踐,儘管經常違背理論,卻是真理最偉大的試金石」。他重實踐而不是理論,重本質而不是現象,重一般而不是個別,重生活而不是書本,重參與而不是旁觀。因此,就像老子談「道」,「道可道非常道」,約翰生對於美德、罪惡、信仰、理想這些概念,在文章里雖表明了傾向,卻寫得很抽象。信仰就是信仰,道德是泛道德,沒有下定義的特指,只有了解他本人的經歷後,才能知道他信哪個上帝。雖然他是個虔誠的基督信仰者,卻很少引用《聖經》,根本有別於教徒說教。因此,普通讀者讀這些所謂「道德文章」,只能根據自己的生活經歷體會其所指,參考自己心目中的「上帝」、自己理解的「自然」,做出選擇,達到「平衡的判斷」。 約翰生注重參與並分享人生,因為在他看來,人性有光輝和弱點兩面。人的偉大與渺小終要在人的死亡面前消失。他似乎對人的偉大的概念過於藐視,卻對克服人的局限性鼓勵有加。因此,在思想上,他討厭站在人生邊上,從旁觀者的角度嘲諷挖苦,如小說《拉賽拉斯王子漫遊記》不讓好心辦壞事的飛行工匠從懸岩跳下摔死,再如《懶散者》的第22期《兀鷹怎麼看人類》,約翰生一時憤世嫉俗,寫人類醜惡的本質,後來他考慮到這種語調太過分,便將其刪除未收入自選集。儘管如此,他對罪惡醜行,特別是造假、欺騙或偽善,卻始終敢於毫不留情地揭露,如他給麥克弗森的信中表明的,不怕恐嚇,堅持捍衛真實。在行為上,他慷慨善良,關心照顧弱勢人群,長期與幾個老弱病殘者租房同住。他與普通人相處融洽,分享生活的酸甜苦辣、悲喜哀愁,如他為長期同住屋檐下的老醫生利弗特寫出感人肺腑的詩歌。從介入人生這個角度來說,人們讀他的「道德文章」時會感到親切實在,儘管文章遣詞造句深奧,不全是日常生活用語,卻也能從中體會世界的變遷。 美文章 約翰生不給「道德」觀念下什麼定義,而是考慮到事物的複雜性,主張「文章」要推敲磨鍊。他認為,作者描寫事物,如同打磨鑽石,要表現出真價值,給人以藝術感染力。在約翰生看來,作家要有個性,要堅持原創,要處理特殊和新穎的「事」,通過藝術表達來引人注目。作家不能就事論事,而是要借「事」傳達「理」,也就是一種主題或觀念。而那些普遍看法和為人熟悉的觀念,需要反覆加強或宣揚。兩者分工合作,並不矛盾,正所謂「寓德於文」。 約翰生對鮑斯威爾提到,他少年時讀到一本說教的書,受到宗教信仰的啟蒙,並肯定道德文章,覺得可以用藝術力量喚醒人們的意識和覺悟。他試圖這樣做,如《漫步者》的第2期論述成名的偶然和必然,強調成名原因比一般預想的更複雜和捉摸不定。所有讀者讀到結尾模稜兩可的結論,都會感到不安:不成名的人會不安,成名的人也會憂慮。如何成為有美德的人,留給讀者去思索、去判斷、去實踐。他的小說《拉賽拉斯王子漫遊記》中,懷疑主義色彩不可謂不濃厚,這與他主觀上反對或不接受休謨的懷疑主義,初看十分矛盾,細想卻十分統一。這類「文不如其人」,只能說明他尊重生活本身的邏輯事實,不為感情和理性所干擾,力求傳達出事物真相的普遍意義。這原本就是為「文」的作用。所以作家墨菲(Murphy)在約翰生去世不久後說:「約翰生(的文章)總是深奧的,當然讓人們感到思想的疲倦。」同樣,它也給人思想的愉快。鮑斯威爾稱這類「矛盾精神」,容易令人誤解他的人生,也自然成為後人評價他的一種思維智力上的挑戰。如格林(Donald Greene)看他是「激進自由主義者」,而克拉克(J.C.D.Clark)認為他是保守的「托利黨詹姆斯黨人」(Tory Jacobite)。又好比約翰生突發奇想給散文專欄起名為「漫步者」,既可解讀為漫步者沉思默想,又可認為漫遊者不著邊際。又如約翰生更願看人類歷史演變進化而非「革命暴力」,在翻譯法文版的《特倫特歷史》一書時,他多處硬把「革命」(revolution)一詞翻譯為「演變」(evolution),立場鮮明。 重在提醒 強調「知識脫離觀念」的同時,重「提醒」是約翰生的另一個重要思想,因為他說過,人經常「需要提醒而不是教誨」。儘管約翰生的「道德文章」在他生前不算暢銷,卻獨樹一幟。如同任何風格都會受到模仿或嘲弄,有些讀者狂熱欣賞,如畫家雷諾寫的文章就有相似的文句;有些讀者則感到困難,甚至反感。沃波爾那位以「書信大王」著稱的兒子,就批評那本被麥考萊認為寫得比較簡樸的《蘇格蘭西部群島旅行記》「用詞太多,表達意義太少。儘管還不算累贅,但已遠離輕鬆和自然」。他在另一封信中,更是直言不諱,稱約翰生犯了「再三重複」的毛病,「用三種不同短語重複一個意思。若把一篇《漫步者》寫成三篇,用詞不一,目的和意義都一個樣」。讀一篇還有個好印象,讀多幾篇就發現只是「措辭」不同而已。這與詩人柯爾律治認為的「不能得到任何確定的意義」、黑爾(A.J.C.Hare)認為的「這些『大詞』掩飾約翰生缺少能力和知識」以及麥考萊肯定的約翰生「談話」勝於「文章」,幾乎貌異心同,否定多於肯定,無視多於欣賞。而正如克拉克(Stephen Clark)所言,這些與他們的思想認知和道德看法有關而非與約翰生本人有關。正好比約翰生說踢貝克萊這塊觀念「石頭」必得到反彈一般,而僅就約翰生「踢石」一舉,有人稱「英雄」,有人稱「惡魔」,莫衷一是。 確實,約翰生的「道德文章」有批評者所指出的凝重艱澀的問題。不過,他重「提醒」這個概念卻有著生活哲理。令人想到,有些民族的思想用一本書就能概括,是因為普遍真理或一般概念,尤其是道德信仰,其實很簡單,人人皆知,甚至與生俱來。正是這個觀念,加上他的信仰,讓約翰生驅使讀者去接觸重複的內容,達到「提醒」的目的,正如同《管錐編》不厭其詳地去說明「理一分殊」,又好比古諺說「條條大路通羅馬」。反之,多樣性可以在某些方面達成一致,或今人主張的多元文化也可以和而不同。當然,正是這個切入視角,同時可看出約翰生思想保守與深刻的兩面,樂觀與悲觀的兩端。同樣,他有些固執的偏見也是思想的火花。學者如里德(Stuart J. Reid)認為,「如果他的偏見是固執的,那麼他的原則也是堅定的」。專家克魯奇(Joseph Wood Krutch)評價其人格也十分到位:約翰生是位「對生活充滿熱情的悲觀者」,可謂看破紅塵後的追求完美生活者。女作家林賽(Anne Lindsay)二十三歲時初見約翰生,除對其有外形「怪異」的看法外,對其內在的評價是「心地善良、思想純粹」。 有人風趣地說,約翰生寫《漫步者》是為《英文詞典》,又用《英文詞典》來解釋《漫步者》。這些寫在他重複單調的編纂詞典工作期間的文章,確實多少反映了他當時的情緒。他想用學習整理詞典的哲學詞語,借散文形式釋放他對日常生活判斷的能力,表達工作中甜酸苦辣的聲音,隨時向讀者傳達他哲理思考的信息和反思。這種即使後來借講「小故事」加點「輕鬆味」的「道德文章」,最終還是免不了被打上「重複聲音」的沉重印記。約翰生的「道德文章」為什麼「重複」,還可進一步探究。即如維姆塞特(W.K.Wimsatt)的研究指出,約翰生在文體上講究「平行」「對偶」「措辭」 及形象比喻。這類「循環論證」的文體風格,實際上加強了「如圓之周而復始」般既重複又完美的感覺,「表示出人類思想和推理時一種實在的境界」(錢鍾書《說「回家」》),令人直接想到讀錢鍾書《管錐編》的「圓說」和其「連珠文體」(參看譯者《〈管錐編〉述說》)。約翰生作品同樣是一種接近於詩的散文,讓翻譯幾乎無法還原它們的神韻和趣味。 重「提醒」的觀念,還體現在約翰生說過的關於作者命運的話中:「世上沒有比對一個作者的忽視更可怕的事了。被責備、憎恨和批判,比起被忽視來,還是令人愉快的名聲。每個敢於寫作的人,都有理由害怕這個最糟糕和最可憐的命運。」這無疑突出了作者與讀者的聯繫之深,提醒作者任何時候都要接受讀者的評判。他在《莎士比亞戲劇集》的前言中更是提倡一種可概括為「尊重他人,發展自己」的為人處事原則。在這些文選里,我們可以管窺約翰生這位博學多識的大家的通達人情,了解他對人、事、書的透徹觀察和深刻認識,從而被提醒如何做人作文。 革命考驗 值得一提的是,法國大革命改變了人們對約翰生的看法。這場大革命似乎把剛去世不久的約翰生,轉變成一個具有抵抗外來影響力的英國紳士的化身,一個與法國對抗的、既能維護君主立憲制同時又能免遭革命暴力的牢不可破的堡壘。法國把他們的君主送上斷頭台不久,1793年,鮑斯威爾在第二版《約翰生傳》的宣傳語裡說得很清楚:「我相信,他強烈、清晰並具有活力的宗教道德,忠誠和順從的精神,正提高人們的智慧和善良,必然會有效地抵制那些最近從法國引進的詭辯有害的東西。這些在『哲學』的虛假名義下的惡劣行為,正在破壞我們自由和繁榮國家形成的社會和平、良好秩序和幸福。感謝上帝,我們沒有產生宣傳者希望傳播的那些有害影響。」在保守的英國人眼裡,這樣的約翰生似乎不再是從前那個生氣勃勃、批評政府、諷刺王室、反對戰爭、挖苦人類的人。可在革命者眼裡,他卻成為地道的反革命。如牛津大學詩學教授利未(P.Levi)說,他讀到過最激烈的抨擊約翰生的言論,莫過於科貝特(W.Cobbett)發出的憎恨:「這個老不死的傢伙,如果他那些文章真能抓住眾人,會奪走人們的靈魂。這些文章借華而不實的概念迷惑人,直到光明、理性和法國革命出現後,才被丟棄在那些讓人羞愧的書架上。」從此以後,革命風雲滾滾,約翰生只能平靜安息,接受歷史的審判。 如果說在19世紀風起雲湧的革命風暴中,約翰生被冷落是必然的,那麼,19世紀小說體裁興盛,走向成熟高峰,也在掩埋只寫過幾篇小說傳奇而主要貢獻是散文和文學批評的約翰生。儘管他的書不斷再版,他的生忌日逢年被紀念,他的作品愛好者從未消失,但失落的約翰生世界,幾乎在20世紀初才重新被發現。20世紀三四十年代在愛爾蘭古城堡中發現的鮑斯威爾《約翰生傳》手稿,震動了文壇,引發新一輪熱潮。手稿發現的直接意義,是對麥考萊等影響19世紀的一些偏激看法做了有力的糾偏。詩人艾略特提出重讀約翰生作品,並對他重新做出評價,消除過去對約翰生消極評論的負面影響,無疑也表明20世紀對約翰生的正面肯定。研究專家希爾、鮑威爾、廷克、查普曼、巴特,藏書家亞當、牛頓、海德夫婦等都為此加大宣傳,貢獻復甦力量。 推動學習了解約翰生,鮑斯威爾沉睡在古城堡的《約翰生傳》手稿重見天日固然是契機,而20世紀人們重新審視革命暴力價值觀和重新欣賞18世紀古典主義更是催化劑。進入21世紀,人們關心人性、文化、婦女、生態環境諸問題,把作古的被忽視的約翰生又提到新的議題上,凸顯他在這方面思想的前瞻性。世界早已形成學習約翰生的傳統,而1949年耶魯大學出版《約翰生世紀》,1984年哈佛大學出版《約翰生和他的時代》以及舉辦約翰生逝世200周年(1984)紀念、誕辰300周年(2009)紀念、約翰生編纂《莎士比亞戲劇集》出版250周年(2015)紀念等大型國際學術活動,都標誌著這個研究傳統的持續深入。其實,我們許多現代文學大家也有這種學習風氣,他們曾經直接閱讀原著,感受到這個文化熱浪並參與其中,如范存忠於1945年在倫敦做《約翰生與中國》的演講,又如林語堂、梁實秋、錢鍾書、楊絳等對約翰生作品的喜愛和直接引用論述。然而,出於各種原因,如學習蘇聯的影響、大學教學對英美保守思想文學觀念的抵制等,自1949年後,我們一直忽視了在西方世界和文學史上並不寂寞的約翰生。這種忽視他作品的現象,只能說明大家都受「革命」的深刻影響。直到近年,情形才開始有所改變。這些兩百多年前寫的文章,思想還依然沒有落後,還依然超出當時或現在「人的局限性」。 文化傳承 任何人的思想和創作成就,都要放到特定的時代背景下,才能給予恰當的判斷。若用現代人的眼光,容易看到約翰生的保守,想到約翰生的不識時務,並且不難判斷他的超前意識,因為他過早地看出並急切地提醒人們,那些反封建反宗教神學的啟蒙思想,那些激進革命暴力本身,自有其不可避免的偏見或本身就是權宜之計。「醫治人類絕大部分痛苦和不幸的藥方,是緩和劑而不是急重藥。」任何戰爭或革命過後,人還是要逐步生存,選擇生活,追求幸福。 對於人類歷史的曲折以及人類智慧進步的緩慢,約翰生不無感慨地說:「當真理不再引起爭議,那盛行一時的思想觀念會被其他時代駁斥和反對,又會在另一個遙遠的時代再次興起並受到追捧。於是,保持在這種狀態下的人類思想沒有進步。有時對,有時錯,因相互的入侵而占有彼此的位置。知識的洪水看似灌輸了整個時代,可退潮後留下另一片乾枯如荒漠的大地。突然閃耀的智慧星光給黑暗地區帶來一時的燦爛光輝,可突然熄滅的光亮,又讓人類繼續摸索自己的道路。」 《約翰生傳》手稿重現天日不過百年,我們親歷的歷史便驗證了革命帶來的文化傳統的變遷,如大海潮起潮落,如月亮陰晴圓缺。慶幸的是,在社會文明發展下,在文化價值觀變化下,今天人們又可以以積極的態度、正面的視角,重新審視過去那些遙遠時代的偉人,把約翰生和「髒水」(包括那些特定的時代環境和狂熱情緒)分開,用他的「智慧星光」來豐富我們的生活和藝術,儘可能避免暗中摸索、走回頭路、重蹈覆轍之類的愚昧無知的行為。就此而言,約翰生作品集值得一讀。 對於革命的大浪淘沙和文化傳統的捲土重來、人生的短促和智力進步的緩慢,每個時代的人們都會感到困惑或無奈。儘管約翰生總是看到社會生活的嚴峻,常常感到 「人類希望的幻滅」,他還是堅持認為,唯有那些有道德信仰、持理想希望以及能順應自然而不僅僅是具有名望、財富和權力的人,才能得到幸福。他相信,「人若沒有智力,就不是社會人,只是群居者」。培養豐富的智慧要讀書。可是,約翰生又強調,「書本若沒有生活的知識也是無用的」「除了生活的藝術,書籍還能教給人們什麼呢」「文章的目的,是讓讀者更好地欣賞生活或更好地渡過難關」。他教人們從書本走向生活,如《拉賽拉斯王子漫遊記》中的王子那樣做出自己「生活的選擇」。他以「死亡」勸誡人們,正是因為人人都將不可避免地面對死亡,任何人都無理由不擺脫他暫時的個人得失或生老病死帶來的一切煩惱悲傷,教人積極生活。這幾乎是所有文化傳承的目的和意義。就此而言,約翰生作品集也是非常值得一讀的。 「我寫詩/是為了看見我自己/讓黑暗發出回聲。」(《個人的詩源》)——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這首詩,也可借用來看書讀文。他在1995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獲獎詞中提到《漫步者》,稱其「有耐久的吸引力」,他的思想一直長久地依靠約翰生自信聲稱的「真理的穩定性」。 《漫步者》及其他 約翰生從1750年起,每周二和周六,在《紳士雜誌》的「漫步者」專欄(刊載時間為1750年3月20日至1752年3月14日)發表關於人生問題的討論文章,專欄主題集中,內容廣泛。每周兩篇,稿酬為四個基尼① 。每期字數在1200—1700字。專欄文章一共208篇,其中有4篇為其他人寫作,另有3篇為與他人合作。在這些文章中,有63篇用讀者給編者寫信的形式闡述問題,31篇談文學及文學批評,12篇傳奇故事,其他是對道德信仰、生死痛苦、妒忌憐憫、悲傷快樂等抽象命題進行哲學思考和論述。有人曾統計,約翰生共使用了380個哲學術語。深奧晦澀與簡明定義合為一體。每篇文章開頭都引用一段語錄,成為《漫步者》最引人注目的特徵之一。這些語錄大都從讀書記憶中隨手寫出,如思羅爾夫人回憶,有些疏漏的引語,他當時就能補上。在715條引語中,406條為古希臘文,302條為古拉丁文,只有7條出自《聖經》。約翰生最常引用的作家是賀拉斯(103條)、尤維納利斯(37條)、奧維德(29條)、維吉爾(27條)、荷馬(25條)。有251條出自文藝復興開始後,37條為18世紀作家的,如蒲柏(12條)、斯威夫特(6條)、艾迪生(5條)。總體上,他給人一種不喜歡引用同時代人和本國人作品的印象。約翰生曾對1752年和1756年出版的合集做了修訂。有人強調,這是約翰生思想和文體的代表作。儘管很多人喜愛《拉賽拉斯王子漫遊記》,但約翰生本人更滿意《漫步者》這部作品。他說:「其他文章像酒摻了水,《漫步者》是純酒。」 《冒險者》是約翰生幫助霍克斯沃思博士新創的同名期刊撰寫的文章合輯(刊載時間為1752年11月7日至1754年3月9日),收錄有29篇,其中23篇用「T」作代號。它們在文筆風格方面繼承了《漫步者》。 風格明顯轉變的是《懶散者》(刊載時間為1758年4月15日至1760年4月5日),發表在《宇宙期刊》,或稱《周刊》(即周六出版的文藝副刊,與現在的報紙副刊類似)。蘭頓先生回憶約翰生在牛津大學訪問期間,有天晚上,他得知還有半個小時郵局停止送信,便匆忙寫出稿件寄出,如此「神來之筆」可謂其寫作常態。《懶散者》目錄編號共為105篇,實際為104篇(有兩個22期),其中12篇由他人代筆。比較以前的文章,它們的特點是,篇幅簡短,很少用多音節詞,風格簡明。由於更多寫當時感興趣的話題,寫作速度更快,給人缺乏集中分析、草率匆忙之感。同時,明顯缺少或不用引語,似乎是為了與以前風格有所不同而故意「迴避」。1761年出版了第一版,作者對1767年第二版做了校勘。 這部作品集,參考了格林《約翰生重要作品選》(牛津大學出版社,1984年版)、沃默斯利《約翰生文選》(企鵝出版社,2003年版)、布朗森《約翰生:小說、詩歌和散文說》(萊茵哈特公司,1952年版)、查普曼《約翰生:文選和批評》(牛津克拉登出版社,1922年版)、里德《約翰生散文選》(沃特·斯格特出版公司,出版年不詳)、麥克亞當和米爾恩合編《約翰生的讀者》(現代圖書,1966年版)、馬丁《約翰生文選》(哈佛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等選集本,選了約翰生部分的散文、前言、詩歌、書信,還節選了遊記和詩人評傳,本不應該缺少最具有代表性的小說《拉賽拉斯王子漫遊記》,因已有後浪出版公司出版的單行本,就不再選入。這裡應提到,鮑斯威爾在其《約翰生傳》中僅談及《漫步者》中的14篇(第7、19、32、34、54、82、88、110、179、182、194、195、197、198期),筆者查看幾個選本,第32篇為公認選文,第19篇部分入選,其餘都未見入選,可見選文實受一時風氣、一代潮流影響。原《周刊》的散文部分只有期刊號和日期,主題詞為譯者根據文本內容而添加。本應有以拉丁字母為序的人名、地名、書名譯文對照表,便於對照和檢索,在這裡把它們作為腳註處理。釋義力求簡明扼要,還包括一些選文的背景內容提示。這些取捨都由譯者主觀安排,儘量客觀上達到閱讀理解的方便順暢。但難免掛一漏萬,顧此失彼。除此之外,還有約翰生這些有抗譯性的散文,怎樣在「直譯」「意譯」「模擬」(德萊頓的譯文理論,見本書《詩人評傳》的德萊頓部分)之間相互配合,盡力在譯文與原文上減少錯位,做到融合可信,敬請大家指教。若能為新世紀讀者提供有用的生活藝術和知識,提高價值判斷和重估文化的智力,那麼故去近三百年的約翰生在當代也依然有他的價值。 「先生,我敢說,每個作者最光輝的一面,在他的書里都能找到。」 ① 一種英國貨幣,1基尼合1.05英鎊或21先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