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衍 · 第一分 辨偽
《漢書》《藝文志》稱《易》為五經之原。此說蓋出自三千之後學傳授不絕,而劉歆能述之耳。孔門弟子三千餘人,而其天才最高者,孔子目為狂簡之徒。狂簡諸賢,又各傳後學。 上考孔子之學,其大變,蓋有早晚二期。而六經作於晚年,是其定論。早年思想,修明古聖王遺教而光大之,所謂小康禮教是也。小康者,以禮義為綱紀,正上下之分,別尊卑之等。貴賤有不可逾之階,居上層者世守其位。天子以天下為私有、諸侯以國為私有、大夫以邑為私有,是謂三層統治。大多數庶民勞力生產,供奉其上。居上者取之有制,毋更苛虐。庶民聊可自給,得以粗安,是謂小康。古聖王既立小康之規模,已定群制、成群俗,於是一切學術思想,皆依緣此等群制、群俗而發展。 晚年思想,則自五十歲讀伏羲氏之《易》,神解煥發,其思想界起根本變化。於是首作《周易》、《春秋》二經。伏羲之《易》即八卦是也。但八卦是六十四卦之總稱,非謂伏羲祗畫八卦也。漢人言文王重六爻。(重,讀重複之重。)蓋小康之儒以擁護君統之邪說,竄亂孔子之《周易》。欲假託文王以抑孔子耳。有問:「經名《周易》,其義云何?」答:易者,變動與改易之謂。天地大物也,每一秒忽都在變動與改易之中,況物之細者乎?變易之義,廣矣大矣,深矣遠矣。孔子總觀宇宙萬有,洞徹變易之根本原理而作經,名曰《周易》。周有二義:曰遍,曰密。此經說理,綜舉大全,不流於偏曲,故云周遍。察及纖悉,不失之疏漏,故云周密。(纖,細也。悉,詳盡也。言極細極繁處亦察之詳也。)《易經》立名,特取周義,其游、夏諸賢所為歟!(子游、子夏皆孔門文學之上哲也。)古聖著書多由弟子或後學定名。漢人妄說文王重卦,乃以周為周代之稱,此無義據,不可從。《春秋經》之名可閱先儒註疏。 立內聖外王之弘規。孔子之道,以成己成物融成一貫。小己與萬物本來一體,不可分割。(此中言萬物,即太空諸天大物,皆包含在內。而況物之細者乎?蕃然萬物,不論有機物、無機物,彼此互相感通、互相聯繫,而為一體。事實如此。)云何有內外可分?今言內外者,據理而談,有總相、別相故。(相,讀相狀之相。)說萬物一體者,此據總相說也。凡物各各自成一個小己者,此據別相說。若無別相,那有總相可說?別相在總相中,彼此平等協和合作,而各自有成,即是總相的大成。譬如五官百骸在全身之發育,亦此理也。內之為言,就別相說;外之為言,就總相說。內外者,強為之名耳。別相、總相,本來一體。(於一體上,觀其分,說別相;會其全,說總相。)猶如吾身,就分而言,五官百骸,別相也。就全而言,唯是一身,總相也。何曾實有內外可劃界乎?《中庸》為衍《易》之書,其贊孔子之道,曰「合內外」。誠哉知言。(言出於真知,曰知言。清儒焦循、胡煦,皆謂《中庸》衍《易》。衍《易》者,推演《易》義之謂。內聖外王,同於大通,是為「合內外」。) 內聖者,深窮宇宙人生根本問題,求得正確解決。正確之解,誠難得。游心萬有而求其理,毋逞空想、毋就成見、毋守偏見、毋恃淺見,久之當有正確之解生。成見最難言。已成之見,曰成見。凡見之成,必有所據。然所據者或甚狹,彼乃保其已成之見,終不從多方面體驗以自廣也。偏見與膚見均難去,此不及論。 篤實踐履,健以成己,是為內聖學。外王者,王,猶往也。如人心有所嚮往,而不容已者,謂之一往直前。 孔子倡明大道,以天下為公,立開物成務之本。開發萬物,曰開物。成立一切應創應興之新事業,曰成務。見《易大傳》。公也者,開與成之本也。 以天下一家,謀人類生活之安。「天下為公」與「天下一家」二語,並見於《禮運篇》。皆孔子新《禮經》之義也。孔子天下一家之論,必有詳密的說明與豫擬的制度。(聖人有遠見,時未至而豫計之,曰豫擬。)惜乎《禮運》一經,後人削除之殆盡,今無可考矣。(《禮運》是孔子所作新《禮經》之一。六國時小康禮教最盛行,必首先改竄此經。漢初儒生又更亂之,列入《禮記》為一篇。參看余之《原儒》《原外王篇》。) 此皆依於大道而起作為,乃至裁成天地,輔相萬物。輔相者,直道行,強權絀。(絀,猶退也。)萬物平等,互相協助。 人道之隆,可謂極矣。此非偶然可至。浩浩宇宙,芸芸萬類,共同戮力,嚮往大道,健而直趣,無有不遂。故外王之道,不託空言,存乎嚮往之真,見諸行動實踐。實踐不力,何能成物。王之義為往,富哉斯義!外王立名,取義在一往直前,深可味也。夫萬物一體,是為總相。個人即小己,對總相言,則為別相。總相固不是離別相而得有自體,但每一別相都不可離總相而孤存。總相者,別相之大體;別相者,總相之支體。名雖有二,實一體也。故個人成己之學,不可為獨善、自私之計。而成物為至要矣。然己若未成,又何以成物?故內聖、外王,其道一貫,學者宜知。 《易經》廣大,雖內外皆備,而內聖為宗。宗,猶主也。 五經同出於斯。斯,指易經。 《春秋經》繼易而作,成萬物者王道,雖以聖學立本,王道,謂外王之業。聖學,謂內聖之功。 而王道特詳。《禮》、《樂》、《詩》、《書》四經皆《春秋經》之羽翼也。《周官經》與《禮運經》此皆《禮經》。《詩》三百篇,孔子既刪定之,必作傳以發其旨。三百篇及《詩傳》,皆孔子之《詩經》也。惜乎《詩傳》全亡。《書經》出於孔壁者,漢武帝遣使者取之,竟藏於秘室,不許流通,遂至毀滅。此經必是破斥帝王制度。否則武帝何故毀之乎?此事,余考辨在六經是孔子晚年定論中,宜參看。最可怪者,《書經》自西漢初年以至今世,無有一部不是偽書。皮錫瑞獨以伏生所傳授者為真。殊不知伏生本秦之博士。秦之君,累世專橫蠻野。六國儒生猶叛孔子晚年之六經而專宗小康禮教。況蠻野之秦,其博士有能守孔子之《書經》,而不遵小康之教者乎?余敢斷言,秦博士之徒,必皆是小康派,其所傳之《書經》,決不是孔子真本。其為小康奴儒改竄之偽書,無疑也。自秦漢至今二千餘年,《書經》無一部不偽。由此可推見,孔子之《書經》必是主張消滅統治。否則武帝既遣使取孔壁之書,何故又令其毀於秘室?孔壁書已毀,而作偽者猶多。(此中不及詳。)可見漢人皆知孔子《書經》真本將毀於秘室,各欲造偽書而托孔子之名,以流行於世,亦怪事也。《樂經》主和,其本在仁。揚太和之聲,暢生人之性。漢初已不傳。六國亂亡,秦人昏暴,《樂經》散失,當在秦火以前。《周官經》與《禮記》所存說樂之文,皆不足以當《樂經》也。外王之道,創發於《易》,盛張於《春秋》。司馬遷記其所聞於董生曰:「《春秋》貶天子,(貶者,廢除其位,而逐之遠方。)退諸侯,(退者,廢除其位,令其退為庶人也。)討大夫。」(討者,舉兵以滅之。春秋時大夫專政,故須用兵力盪滅之也。)據此,則《春秋經》主張領導革命,消滅統治,以蘄進乎天下一家之盛。董生受《春秋》於公羊壽,公羊壽之先世公羊高親受《春秋》於子夏。(子夏,孔子之弟子也。)而其子以下,世相傳,至壽已五世矣。董生從公羊壽得悉孔子《春秋》之真實底蘊,蓋與馬遷私言之。(遷姓司馬氏,亦簡稱馬。後仿此。)而董生自己著《春秋繁露》一書,則確是小康派之頑陋思想,完全背叛孔子《大易》、《春秋》諸經本旨。公羊壽當漢景帝之世,與其弟子胡毋生合作《春秋傳》。(創明義例與修辭,胡毋之力為多。而歸功其師,名《公羊春秋》。)壽與胡毋不謂傳由己作,(己者,作為公羊壽之自謂。下己字,仿此。)祗是子夏所親受於孔子之口說,傳於其高祖。(即公羊高。)高祖以下世世相承,爰及己身,乃以世傳孔子口說著於竹帛。(古代之書以刀筆刻於竹簡,漢時亦有帛書。)壽及其弟子之宣言如此。自朝廷以至天下儒生,大多數人皆以為《公羊傳》即是依據孔子口說而寫定成書,易言之,《公羊春秋》真是孔子之《春秋》經傳也。(《春秋經》有經文和傳文之分。)近人康有為治《春秋》,專以《公羊傳》及董生《春秋繁露》為宗主。董生之學出於公羊氏,《史記》有明文。(董生當是公羊壽之弟子,不及學於壽之父。)《繁露》之書與公羊傳同聲相應,本是一家之學。故康氏宗《公羊傳》,不得不尊《繁露》也。其實,公羊壽完全背叛其先人所傳孔子《春秋》經傳,而甘心改從小康之曲學。托於圖讖,詭稱孔子作《春秋》是為漢製法,以擁護皇帝,穩固統治階層為主旨。其頑陋至此。余考定何休所述《春秋》三世義,是公羊高所受於子夏而傳之其子,以及後嗣,世守未墜者。此確是孔子之《春秋》。余已釋在《原儒》《原外王篇》。《公羊傳》與《繁露》說三世,專就君巨恩義立言。明明與何休所述三世,截然不可相通,判然無有相近。稍有識者應當一覽瞭然,而二千年來,竟無有人於此處發疑問者。秦漢以後禁錮思想,士人昏然不求知,積習已深也。何休注三世:一、據亂世者。萬國庶民在久受壓迫與侵削之中,奮起革命,消滅統治,撥亂世而反之正。二、昇平世者。革命初成,亂制已革,(亂制者,古《春秋》說少數人統治大多數人,即是造亂的制度。)更須領導新建設。國家將改正舊日之國界惡習,而變為文化團體。但在萬國未能遽行統一以前,國家仍保持獨立的規模與軍事之設備。其對外,則防禦列國中或有反動分子陰蓄異國;其對內,則土地國有、一切生產事業國營,乃至萬物聚散與人民享受等等業務,莫不由國家經理。(以上,皆根據《周官經》而言。聚,謂國內各地各種物資之統購。散,謂分配物資於各地各項職業之人,平價出售,供其食用等需要。)此舉其大略也。三、太平世者。國界、種界,一切化除,天下一家。人各自主而皆平等互助,無彼我分別,《易》雲「群龍無首」是也。何休所述三世,確是孔子《春秋》之三世義。以《易》、《春秋》、《周官》、《禮運》諸經互相發明,義證確然。何休蓋得之公羊高所受於子夏之秘文、遺說。(秘文者,孔子之《春秋》不是僅憑口說流傳,必已寫出為書。由子夏傳之公羊高,高傳其子以及後嗣。經秦火之慘,久秘而未公之於世,故是秘文。及公羊壽師弟以小康曲說,私作《春秋傳》,而假稱為孔子之口說,不肯承認其先人有受於子夏之秘文。漢以來言《公羊》者皆篤信其家傳祗有口說,是為公羊壽師弟所欺蔽也。六經中唯《春秋》一經弄出許多詭譎,此輩作偽最險。余當欲詳考而深論之,以一生在病中,未果。康有為不學,於孔子三世及公羊壽師弟之三世,是非不辨,迷闇至極,大可惜也。此段注文頗長,姑止。)
孔子六經無有一經不遭改竄。改竄之禍,非獨不始於漢初,亦不始於呂秦之世,秦始皇實姓呂,故稱呂秦。 蓋始於六國之儒。韓非《顯學篇》曰:「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土夫之墨、有鄧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取捨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取捨云云者,如孔子之弟子雖同宗孔子,而實則三千七十之徒其於孔子之道,各各有所取、有所舍。(舍者,捨去。如取孔子早年祖述古聖王之教,則必捨去其晚年消滅統治等學說。反之,如取孔子晚年思想,則必捨去其早年之學。各人取捨相反,遂成為不同的許多學派。故云取捨相反不同,儒分為八。此乃韓非就其見聞所及者而言之耳。孔門弟子遍南北,其開學派者決不止於八。且彼所舉八儒,多是後學。韓非僻在三晉,聞見有限可知矣。孔子後學既分為多派,而各派皆自謂是真孔。墨子後學之各派,亦各自謂是真墨。) 孔墨不可復生,將誰使定世之學乎」云云。據韓非所說而推之,孔子後學分派,各各自稱為真孔。由此可知,各派必將孔子之六經,各就其所取與所舍者,盡力改竄。發揚其所取之部分,必刪削其所舍之部分,以為其自稱真孔之實證。如漢人傳來之五經,《樂經》早亡,故祗有五。 幾乎完全是小康思想。此乃小康派所改竄之偽五經,實非孔子五經之真本也。又復須知,凡改竄正經者,對於其所舍之部分,不得不留存極少數文句,以隱示己之所由改作。至於己所取之部分,則極力鋪張,欲以遮掩或淆亂己所欲舍之方面,而使相反之義,在己所改竄之文字中,將失其本義,而與己之所改定者,幾不可辨。凡改竄正經者,其用心未有不如此也。姑舉一例,《禮記》一書,是漢人輯錄六國以來小康派之說,後人尊為一經。其中有《禮運》篇,即削改孔子之《禮運》經而別為此篇也。篇中有天下一家之語,本孔子《禮運》經原文。余曾說在前。 有問:何以知是孔子原文?答曰:汝試將篇首「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一段及小康一段,細心體會,當知天下一家是孔子《春秋》主張太平世,全世界人類建立共同生活制度。小康之治,階級鞏固。私有制不可搖動。有治人與治於人之分。天子、諸侯、大夫,是居上治人者。勞動生產之下民,是不能自治而受人之治,謂之治於人。 有食人與食於人之分。居上者食下民勞動之所獲,而貪慾無可饜足,是食人者也。下民竭力生產,以供上之食,是食於人者也。 有勞心與勞力之分。富貴者安坐而求知,自以為勞心。庶民常在勞動中,雖息息接觸大自然,不無感發。畢竟無靜中澄思之機會,難以引申觸類,構成有體系的知識。故祗是勞力。 社會一切大不公,大不平,如何可說天下一家?余故知其為《禮運經》之原文也。然而小康之徒,刪削孔子《禮運經》原文,而別造《禮運篇》,列入《禮記》中,以張小康義。竟摘取《禮運經》中「天下一家」四字,雜入小康禮教中。以為小康之教,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此謂十義。如天下之人人能遵行之,便是天下一家。參考《禮運篇》。 小康之徒用此等竄亂的作法,直將《禮運經》主張天下一家之廣大義蘊完全掩蔽。漢以來,治《禮記》者於此處都不生疑問。康有為空談《禮運篇》,徒摘錄篇首大同小康數行文字。而於此篇真意及其種種漏洞,卻茫然不求解。余已辨在《原儒》《原外王篇》。余猶憶清季號為經師或名士者,以能治三《禮》為至高。而《禮記》,則公推其在三《禮》中獨為發明大義之經典。余嘗涉獵清人書,見其於考核經書中名物而外,不知果有何物。直取《禮記》一讀,又見其不外宗主古帝王之教令,而盡力發揮。竊嘆六國時小康之儒,思想頑鄙固陋。其流毒深遠,誠可痛也。小康奴儒改作之《禮運篇》,特舉父慈、子孝乃至君仁、臣忠等十義,以為由此可致天下一家。殊不知君主制度不消滅,私有制永存,統治階層與富豪階級,皆以剝削天下大多數勞力生產之庶民為其幸福。庶民窮困,難為生養之計。父不得慈其子,子不得養其父;兄難惠其弟,弟難事其兄;夫難保其婦,婦難從其夫。舊社會此等慘狀,知識分子蓋少能注意耳。其不注意者,由其依附上層故也。臣之忠,為祿利而忠耳。君之仁,試取中國歷史讀之,其不為盜賊者有幾乎?孔子之新《禮經》,(即《禮運》、《周官》二經。)並繼《易》、《春秋》而作。力主消滅統治,廢私有制,建立人類共同生活制度。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
有人問:「先生以《周官》與《禮運》為孔子六經中之《禮經》,此是先生創說。古言三《禮》,《儀禮》、《禮記》、《周官》是也。先生否認儀禮,獨取《周官》《禮運》,且名之曰新《禮經》,何耶?《禮運》祗是《禮記》中之一篇。自西漢以來,無有人以《禮運篇》為獨立之一經者。先生未免獨創異說。」答曰:二千年來經師都不曾用思,故陷於迷謬。今者老夫已破迷斥謬,而吾子猶不悟,何耶?康有為竊取《春秋》三世之名辭,而實不通其義。公羊壽師弟為漢製法之三世義,本是反對孔子《春秋》之三世義,不可並為一談。公羊壽師弟之偽《春秋》,在當時雖盛行於朝野,而公羊壽之先人公羊高,從子夏處得來之孔子《春秋》經傳,其秘文與口義猶在民間流行,反抗公羊壽師弟,暗潮未平。但公羊壽偽學,得朝廷崇尚。學者不敢不尊信,莫肯將暗潮揭發出來。直任反抗之少數人在民間暗鬥,其勢力微小,無足重視耳。然何休偏不忽視此暗潮,乃奮起作公羊經傳《解詁》。遂將子夏傳授公羊高之孔子《春秋》三世義,收入公羊壽偽書之中,與公羊壽偽學之三世義混合在一起,欲以平息民間反抗之聲浪。其實,何休還是維持公羊壽偽學,並非有意保存孔子《春秋》也。何休《解詁》《自序》曰:昔者孔子有雲,「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云云。孝經文字,明明是六國時小康之儒所偽造。《論語》載孔子答弟子問孝,總是在斯人本性真情處指示,絕不涉及政治作用。《孝經》將孝道引入政治作用,以擁護統治階層。稍有識者,應當明辨。何休偽造孔子行在《孝經》之語,其用意在保固封建思想,與孔子《春秋》經的思想絕不相容。余傷清季革命失敗,又自度非事功才,誓研究中國哲學思想。欲明了過去群俗,認清中國何由停滯不進。故余研古學用心深細,不敢苟且。少年時讀五經,詈孔子為宗法思想,封建思想。其實,封建思想即以宗法思想為骨子,單舉封建亦可。 便舍之弗顧。後來專心佛學多年,又不敢苟同,而自有所悟。回憶《大易》一經,早已開我先路。詳在余之《體用論》。此論雖小冊,而余在哲學路上之變遷,卻敘述扼要。 於是又回到孔子六經。《大易》一經是五經根本。漢宋群儒,以《易》學名家者,無一不是偽學。其遺毒甚深,直令夏族委靡莫振。中華族類古稱夏族。夏者,大也。自漢以下,始稱漢族。漢朝聲威遠播,四裔以是稱之。 余實痛心。久欲講明《易》學,復興孔子之道。而神經衰弱太甚,未堪述作。新運肇開,余得閒居養性,又重玩五經。深念孔子六經是內聖外王一貫之大道。治《易》,而不遍通群經,何可悟《易》乎!《易經》以外,《春秋》最要。此經雖亡於公羊壽師弟之造偽,而余從何休所述三世及古籍散見之說,猶可考得《春秋》真象。其詳在《原儒》《原外王篇》。余始慶幸,以為六經雖遭小康派改竄,而孔子本旨未嘗不可究明。
次求《禮經》,而知《儀禮》是《藝文志》所稱《禮古經》,非孔子作。惟《周官經》為萬世開太平。為字,讀衛。他處未注者,仿此。 最廣大深遠,非孔子莫能作。雖小儒改竄頗多,而孔子真相最易發見。此真幸事。小儒,謂小康之徒。 康有為以《春秋》三世自鳴而以《周官經》為偽書,其無頭腦、無知識,乃至乎是。清季,號碩儒名流者,無不惡康而又畏康。余爾時年少,回憶猶如昨日事耳。其實,康氏實少慧,而又不務實學,首開浮妄之風。宗偽傳,以偽為真;毀《周官》,以真為偽。愚而已耳。
《禮記》中《禮運篇》,當是六國時小儒將孔子《禮運經》改竄而為此。惟其刪削原經殆盡,而改竄本亦未成巨冊,漢人收入《禮記》中,後人或疑其原經非獨立之一經。原經謂孔子之《禮運經》。《禮運篇》因此而改作,故對《禮運篇》而說為原經。 此乃後人之陋耳。《禮運》《周官》二經,皆與《春秋經》互相發明。《周官經》是革命初步成功,領導庶民結合眾志眾力,建樹一切新政,為創行全世界人類共同生活制度豫備基礎。為,讀衛。 《禮運經》是破除舊社會宗法思想,解脫古帝王種種大不平的教條之束縛。如食人與食於人之制度,即不能不有上下尊卑貴賤等等名教,以抑制大多數庶民,使之安其分。《儀禮》與《禮記》其要旨在此耳。孔子作《禮運經》,正以推翻古禮。小康派改作之《禮運篇》尚存有原經之文曰「故天子有田,以處其子孫。天子直轄之地,其田則皆其子孫所有也。侯國雖非其直轄,卻須貢獻。故古稱天子富有四海。 諸侯有國,以處其子系。大夫有采,以處其子孫。是謂制度」云云。采者,古代大夫之邑,稱采邑。大夫之子孫,世有其邑而成家。家亦如小國,有家臣也。 按《禮運篇》稱,天子、諸侯、大夫以天下、國、邑為其子孫私有。此等敘述,定是原經之文。而小儒改作時,所以仍存此文者,則因原經揭出三層統治,是社會上之大不平,人類經濟問題不可得合理解決。原經警醒天下大多數庶民,將使舊禮教完全崩潰,無可護持。故其改作時,對於原經此文倘削除不顧,終無以服人之心,不若仍存此文,另予解釋。故於敘述統治層皆有廣土,以為子孫私有。而下文即總結之曰,「是謂制度」。注意。 小儒在此處措辭,本無理可說,祗好以舊社會相承已久的制度,不容動搖,來塞人之口。此其用心亦苦矣。至於天下一家一語,古代天下一詞,謂普天之下,猶雲全世界。 明明是提出將來必然要建立全世界人類共同生活制度。余已釋在前文。而小儒乃以父慈子孝及君仁臣忠等十義,可達到天下一家。其無知至此,豈非大怪事哉!
《禮運篇》敘述小康禮教一段,有曰:「今大道既隱,隱者,言大道隱晦而不能行也。 天下為家。言天子以天下為其一家之私產。諸侯則以國為其一家私產。大夫則以邑為其一家私產。 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此三項,皆通天子、諸侯、大夫而說也。至於庶民之各事其親,各育其子,皆照上層之例,自不待言。但庶民被上層侵削,其事親育子皆苦不足耳。貨力為己,亦是通天子、諸侯、大夫而說。天子以天下之財貨與一切物力、人力為他自己。(為字,讀衛。)即天子專有天下之財貨及物力、人力,以供其自身與子孫之享受,是謂為己。諸侯專有其國內之貨、力,大夫專有其邑內之貨、力,皆與天子同樣。惟庶民在古代未脫奴隸之境時,則不能以貨與力為己。其後漸進,不純為奴隸。庶民勞動生產供奉上層而外,稍有所余,亦各各自為。其私有的觀念漸發展。 大人世及以為禮,古時以大人為天子之稱。天子死,則其子或弟繼居其位,是謂世及。後來定為長子繼位,天子如是。國君則父死子繼,世有其國,亦如天子之家天下。(國君,謂諸侯也。家天下者,言天子以天下為其一家私有。此晚周人攻擊天子之辭。)大夫,則秦漢以後,無有子繼父位之制。 城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自此以下,至以功為己,皆小康禮教之綱目也。 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設立天子有天下、諸侯有國、大夫有邑等制度。 以立田裡,天子、諸侯、大夫皆有田,以處其子孫。 以賢勇知,賢者,獎勵之也。知,讀智。居上層者,必賴勇力與智謀之士擁戴,故獎勵之禮重焉。 以功為己」云云。為,讀衛。古時天子私有天下,諸侯私有其國,故皆好圖大功於外,所以自為,而非為公也。參考《原儒》《原外王篇》。 詳上所云,皆是古代小康時期之制度與教義。今總稱之曰小康禮教。今雲封建思想,與《禮運》小康思想不異。
小儒因孔子《禮運經》而改造之《禮運篇》,其開端大同小康兩段文,必皆是原經之文。原經謂孔子《禮運經》,屢見前。 縱小儒改作時不無變易或刪削,而此兩段之大旨,必是根據原經,可斷言也。小康一段,其首句曰,「今大道既隱」云云。明明是孔子不滿於小康之辭。孔子創明大道,則必條舉小康之制度、教義,而繩其短。繩,猶正也。 方信大道不可隱晦,終當見諸實行。總之,《禮運》一經之真象,在小儒改作之《禮運篇》中,猶可考見。凡言小儒者,皆謂小康之儒。 《周官經》是革命初步成功後,領導新政建設之大規模。不經此一番領導,無由達到天下一家。《禮運經》是改造舊社會思想,即宗法思想,或封建思想。 庶幾新政建設無阻礙。此二《禮經》皆與《春秋經》一貫。吾名二經為新《禮經》者,以其推翻古《禮經》故也。古《禮經》不推翻,世運永遠是統治層貨力為己及以功為己之局,萬物皆不得其所。是可忍乎?《藝文志》有《禮古經》之目,自古以來讀《漢書》者都不注意。《禮》有古經,則孔子之《周官》、《禮運》二經,皆為新經可知已。新《禮經》之名,豈余獨創乎?《志》稱《禮古經》者,《志》載書目,須分部。禮之部,有古經,故稱《禮古經》。余稱孔子之《禮》書為新《禮經》者,則就學術言,孔子之禮學,反對古禮故也。
小儒改作之《禮運篇》,僅篇首大同小康二段,猶存《禮運經》之大略耳。自小康一段以下,遂專主小康禮教。而其繁稱博引,要皆雜拾故事、陳言,不足張揚小康墜緒,小儒之技亦窮矣。康有為只摘取篇中大同數語,自矜為新發見。實則孔子之學,早年誦法古帝王小康之業。誦者,記誦。從古籍中,記誦古帝王遺說也。法者,取法。效法古帝王之道也。 誠有是事。但自五十學《易》後,其思想根本改變。五十學《易》,見《論語》。朱子誤解。余已辨在《原儒》《原學統》篇。可參看。 創明內聖外王之大道,始作六經。則古代傳來之小康思想,是其所不得不反對,此《禮運經》所由作也。
小儒改作之《禮運篇》猶留存原經本旨,未盡泯滅。其述孔子敘論小康之辭,曰「今大道既隱」云云。敘論者,敘述小康之制度與教義而論定其失正也。大道既隱以下,可閱《禮運篇》。晦而不明,曰隱。孔子蓋謂大道隱晦,故小康禮教得行也。其欲革去小康而實行大道之意,可謂深切著明矣。小儒存此段文,幸未改易先師之語。先師,指孔子。小康背於大道,是謂失正。 可見孔子晚年思想,專以大道為宗主,決不兼容小康也。今觀《禮運篇》,即小儒所改作者。 稱,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云云。按「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與猶舉也。 而天子不得有天下,諸侯不得有國。統治層傾覆,私有制亦隨之俱廢。此與三代之英所行小康禮教,完全相反。三代之英,即《禮運》所稱六君子,能行小康禮教者也。 孔子何至以大道之行與小康之六君子俱為其志之所存乎?志存乎大道,決不效法三代之英;志存乎小康,又何能實行天下為公之大道。孔子五十後,篤志於大道,祇有任而直前已耳。任者,以身任道。一直前往,無後退也。 三代之英所行小康之道,過去朽腐,猶若死屍而已。孔子的思想,譬如大海不宿死屍。宿,猶留也。大海水油然生動,活活躍躍,死屍自然不能留滯其間。 既已志在大道之行,何至又後退而法三代之英,以陷於顛倒乎?小儒以迷亂之談,假託聖人,聖人,謂孔子。 千古莫有辨正。康有為受其欺,遂以謂孔子本有大同、小康兩種思想。大同一詞,不足以稱孔子之學,應正其名曰大道。 故口談大同,身行復辟。康氏陰謀清室恢復帝位,是謂復辟。 其愚不可廖也。自古未有思想不弘通正確,而行動能不迷亂傾仆者也。人之為學,何容易乎!有為假《禮運》以橫盜虛聲。假,猶藉也。 而實於小儒之改竄聖文,紫朱淆亂,苗莠掍同。此言小儒改竄聖經,如以紫亂未,以莠亂苗。 竟茫然一無所知,且悍然自足,不復求知。乃甘受小儒之欺,妄信其邪說是聖言也。豈不可惜哉!有為虛張《禮運》,實不通《禮運》。虛張《春秋》三世,又不求通三世。偽《公羊傳》之三世,專明君臣恩義,本是擁護統治。何以知然?我說,壽等說三世專明君臣恩義,其旨在擁護統治。人或不信吾言,故設為此詰難也。下文即答。 統治階層所以得安定不搖者,其道在君臣以恩義相固結。蕭牆之內無釁,草野有伏莽亦易定,國外更不足為患矣。然則偽《公羊經傳》以三世明君臣恩義,正是保固統治階層之大法。汝何不識此意乎?公羊壽師弟以其偽經傳,假託為孔子之作,又造圖讖詭稱孔子豫知漢將繼周,故作《春秋》以為漢製法也。為字,讀若衛。制,猶作也。參考《公羊春秋》,哀十四年經、傳,何休《解詁》及徐彥疏。 漢人一致承認壽等之說。實則為漢製法者,壽與胡毋生也。壽等以三世明君臣恩義,為漢製法,為字,同上。 確有鑒於秦。秦自孝公至呂政皆有雄才而藏險毒。久染戎狄之風,懷併吞之志。知其本土乏才,重用來自六國之智勇。才長治國者,委以國政;才堪善戰者,付以軍權;才工外交者,亦能厚祿、寵任,恣其所為。及其大功既立,鮮不誅滅。秦並天下而速亡,其主因,在愚民之術與殘民之政。而君臣全無恩義,亦不得不自潰也。壽等為漢作法,可謂忠於帝室。漢武愛好偽《公羊傳》,其智優於呂政矣。清季有勸梁任公勿治《公羊傳》,宜治《周官經》。而其人確不知《公羊傳》是壽等偽造。何故輕《公羊》而獨崇《周官經》乎?此人蓋以《周官經》之制度,為清季變法所宜采耳。當時孫語讓作一小書,曰《周官政要》,為清季主張變法者所盛傳。是時,余已參加革命,亦知孫氏之書甚膚淺,非真能通《周官》者。余嘗言,《周官》與《禮運》皆自《春秋》出。三經本一貫。《春秋》雖亡於公羊壽等,而馬遷所記董生語(已見前文。)及何休在偽《公羊傳解詁》中所述孔子《春秋》三世義,猶可據以推見兩經大旨。(兩經謂孔子之《春秋》與《禮運》。)《禮運經》大道與小康之辨,亦略存於偽《禮運篇》。治《周官》者,若能於兩偽書中求得孔子原經之鱗爪,則可觀其會通,而體會聖人裁成天地、曲成萬物之造化本領矣。
孔子卒時,七十有四歲。自五十學《易》,而思想大變。孔子所學者,即伏羲之八卦,說見前。 從五十至臨終凡二十餘年,皆其作六經以弘揚大道之時也。子貢尊美孔子之辭曰:「夫子之得邦家者,大子,謂孔子。邦家,猶國家也。言夫子倘得一國而主領之,將如下所云也。 所謂立之斯立。立之,謂領導其國之民開發生產,使民皆得利用、厚生,方可說及正德之事。(正德,見《古文尚書》。此書雖偽,而其材料采於古籍。比言教民皆有以養成正大之美德也。)是為立國立人之本計。庶民莫不興起俱立。 道之斯行,道,引導也。行,從也。言夫子以仁心、毅力,循乎大公之道,(道,猶正理。)明於萬物之則,(古雲,有物有則。)以引導庶民,則民莫不從善。萬眾合作,以開萬物,以成萬事。 綏之斯來,綏,安也。夫子以善道安人,則人莫不來。來者,同歸於善之謂。 動之斯和。」云云。動,謂一切創興之業,無論大小必先作動眾志,集合眾力,《周官經》曰「作民」,《大學》曰「作新民」是也。夫子之動人也,以大公至善之道,故人皆趨事急功,莫不和悅。 據此,則孔子富有偉大之感化力。其在野,以六經教人,有三千七十之徒,皆列國英俊,集於門下。七十子中,有秦商字子丕,任不齋字選,皆楚人。言偃字子游,吳人。壤駟赤字子徒,秦祖字子南,皆秦人。公堅定字子中,晉人。公良儒字子正,顓孫師字子張,皆陳人。如上所述,七十子之國籍,吳、楚、秦、晉俱有。燕趙諸邦,當不無人。惜乎三千之眾,無可考矣。教化之盛,豈不奇哉!
孔子晚年作六經,以教門下,其影響蓋甚大。《史記》稱孔子有弟子三千。見《孔子世家》。 又稱孔子曰,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七人。見《仲尼弟子列傳》。而《世家》亦云七十有二人。蓋古有二說,馬遷並存之。 後世每以七十子在三千中最為傑出,吾意不必然。孔子蓋就三千中其身歷仕途而通顯者,曰身通。非以學術言也。馬遷曰:「學者多稱七十子之徒,譽者或過其實,毀者或損其真,均之未睹厥容貌。」見《仲尼弟子列傳》。 馬遷此說,較允。余推想,孔門三千之徒,其能深造於六經,而或以著述傳學,或以行動實踐者,當非少數。司馬談雲「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云云。六藝者,六經之別稱。古代藝字,應用甚寬,不獨技術名藝,凡智慧、知能之學,皆可名為藝。故六經亦稱六藝也。孔子六經之製作,其體裁特妙。每一經皆分為經和傳。經,提綱要,其文字簡括。(簡者,簡而不繁。括者,包括多義。)傳者,依經而作,詳說其義,期無遺漏。其文不容略也。如《易經》,其每一卦之卦辭、爻辭,皆經也。《彖傳》、《象傳》等,皆傳也。至於《易大傳》,一名《繫辭傳》,其文較繁,體式又變,後人作傳者,鮮不取法於此。《春秋經》有經、有傳,顯然易知。舉一二例,可概其餘。司馬談自其前代以來,世為史官,家藏書甚多。又有太史之守。(守者,謂太史官府藏書極富,是史官之守也。)談言六經各有經傳,合計其部數則有千萬數之多,可謂盛極矣。「累世不能通其學」者,古人以三十年為一世。累,猶積也。積之二世,即六十年。更累積之,則歷年愈多。談讀儒家經傳,自覺難通其學,故極言之耳。「當年不能究其禮」者,禮、理二字,古時通用。儒家之學,以「知周乎萬物」為要。(知周云云,見《易大傳》。周,猶遍也。謂人當用其知,以遍知萬物也。)千萬數之經傳中,當有格物的專門知識,或哲學中深遠之理論,與談所素習者不相近。談自嘆不能究其理也。「博而寡要,勞而少功」二語,談蓋以此攻擊大道之儒耳。談實贊同小康之教,其評儒家於上引諸語之外,復有曰「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云云。此乃小康禮教。談之所服膺於儒者,正在小康耳。 司馬談六藝經傳千萬數之言,從來不聞有人注意者。余嘗向人提及,或疑千萬數,祇是大多數之辭耳,不必實數也。余曰,雖不必實數,而其為極大多數則無疑。或又曰:「六藝經傳,當是東周與六國亡時,多有古籍散在民間;至漢初惠、文、景、武四帝,漸獻於朝,故談得見之耳。今先生必欲斷定為孔門弟子或後學之作,恐不盡符事實。」余曰,司馬談《論六家要旨》,卻於論儒家時,獨舉其六藝經傳之多。以明儒家著作獨盛,非謂昔之亡國有古籍遺留至漢也。孔子在春秋時已恨杞宋不能存夏殷之文獻,杞國是夏之後,宋國是殷之後。當初皆保存其先朝文籍,且歷世有精研古學之賢人。及春秋時則文獻都亡,故孔子興嘆。 至戰國時六國昏亂,孟子嘆其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亡無日。東周王朝,自春秋時早已名存實亡。諸亡國之廷,先未注意文獻,恐無多古籍。上考東周學術之興,確是孔子以私人在野講學。主張有教無類,不分貴賤,普遍收容。學者自四方遠國而來。學術文化從王朝沒落,而創興於民間。孔子之功,所以不可朽也。司馬談在漢初所見儒家千萬數之經傳,當是孔門弟子或後學之著作,潛在民間少數老儒之手,必非亡國故宮有古籍流出也。談之言曰「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理」云云。此非空泛之談,乃自道其實感耳。
余玩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一文。其論儒家,分明將孔門大道、小康二派掍合一團。此其故,若欲詳考,固苦於難尋文證。古籍經秦火後,喪亡殆盡。此一厄也。晚周六國小康之儒,反對大道學派,而欲將孔子五十以後之六經思想完全遮掩。漢初儒生擁護皇帝,承六國小儒之故技,必欲絕大道學派之遺蹟。此又一厄也。前一厄,儒家經傳之受害猶小,秦火不能燒盡民間之私藏也。後一厄,則小儒宗主古代帝王小康禮教。而藉口於孔子早年所常為門人傳授,為,讀衛。 又共聞孔子自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見《論語》《述而篇》。宋儒以此章為孔子之謙辭。殊不知故作謙辭,即是虛偽。聖人決不如是。《論語》記戴孔子有「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知我者其天乎」之言。自明、自了、自信,間居自道其實際。何須故作謙辭乎?此蓋孔子五十以前之語也。 於是小儒悍然改竄孔子晚年創明大道之六經,使其一變而為古帝王小康禮教之復活。小儒自以為有本師早年之教可依據,故毀棄六經而無忌憚也。弟子稱其所從受業之師,曰本師。
孔子年五十而思想大變。自此以後二十餘年,專致力於六經之創作與教育英才之事。《論語》載孔子曰:「歸歟,歸歟!(據《史記》,是時孔子在陳。)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按孔安國訓簡為大,今從之。孔子言其弟子有高狂弘大、勇於進取之猛志。斐然成章者,斐然,有文采之貌;成章者,如織絲成帛,條理茂密而體式完整,是謂之章。加以裁量變化,方為適用之美服耳。此言諸弟子已具規模,猶須裁量變化,俾成有用之才。言不知所以裁之者,聖人意摯而辭婉,固早知所以裁之也。據此而推,孔門必多英才。 司馬談稱儒家「經傳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理」。余斷定千萬數之經傳是孔門弟子與後學之作,已說在前文。古代學術,專在王朝。王官各掌其本職之典籍,仕學一致。其閱歷事物,時有遐思,妙符實理。遐思者,遐,謂沖遠。超脫煩擾而有沖遠之趣,以發其思,是謂遐思。然遐思與空想不同。依據經驗而起思維,由分析以達於會通,故非游空玄也。余此段話是從《尚書》《帝典》,體會堯舜二聖與九卿四岳互相勖勉於日夕萬幾之中,自天文以至金、木、水、火、土等等實物之開發,與稼穡之勤勞,極乎禮樂詩歌之和情養性,莫非即事即學,即學即事。大哉唐虞之廷!不獨為中夏開國立鴻基,(為,讀衛。)而亦是中夏文化學術之所從出也。夏禹、商湯及周文武各創一代之業,猶有唐、虞幾分意思。而禹、湯、周武之子孫都無其先王開國氣象,在朝亦不無廢學之憂矣。《帝典》字字是事實,非深心含玩者,莫能通明。吾望治古史者注意。伏生所傳《尚書》,本非孔子《書經》。但其所載事跡,則必采之古史。堯舜皆不以天下為私有。余想孔子《書經》關於二帝之敘述,與古史決不異。其書傳當發揮天下為公之旨。《禮運》敘小康,始於家天下之夏禹,而不涉及二帝。可見聖人意思。惜乎孔子書傳不存。又余言《帝典》,即將俗本所分二《典》三《謨》,總稱《帝典》。《大禹謨》雖今文所無,然於古史必有取材。如「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等語,必古史之遺文也。 然二聖及三王,時代太古。二聖,謂堯、舜。三王,謂夏禹、商湯及周之文王武王。 其時學術授受,限於朝廷,無可推行之於群黎。群黎,謂庶民。 惟著作之業,則古代為人君者,有記事、記言之史。聖主賢臣,亦各有創作。如伏羲有八卦,禹有《禹貢》是也。《禹貢》必是禹自作。記載其身親經歷,非他人可代。 然凡執政者,萬事勞形,著書當不能多。又中國古帝王將階級分得太嚴。大君以天子自號,古代帝王稱大君,以別於侯國之君也。 至高無上。無有加乎其上者,曰無上。 天下大多數勞動人民,則定其名曰下民或小民。上下、尊卑、貴賤,分得太慘。試就宗教思想而言,天子獨祭天,諸侯猶不得祭,何況下民。可見古代帝王無處不是壓制下民,無人道也。堯舜二聖,是中國古代最好模範。夏禹始立家天下之基,遂成數千年不可革除之亂制。亂制,見古《春秋》。 由夏商至西周,歷年極長遠。九州統一,四裔來王。四裔皆來朝謁中國帝王,並貢其土之產物,曰來王。 而民間猶無學術思想之活動。知識庫藏,獨在王朝,不得推廣於列邦小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古帝王之秘機也。「民可使由」云云,見《論語》。此乃孔子刺古帝王之辭。 直至春秋之世,孔子以私人講學於野,昌言「有教無類」。於時門下三千,多來自列國。頗有高狂、弘大、勇於進取之猛志,為孔子所喜。說見前。 天下英俊,萃於一門。思想活躍,猶如春筍發展迅速。經傳千萬數,皆孔子門人後學之著作,斷不容疑。
司馬談對於儒家六藝經傳千萬數,作一總評。而總評之中,約為兩點:一曰,「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理」。二曰,「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莫能易也」。余審核其第一點,明明指大道學派之六藝經傳而言。第二點,明明指小康偽學之經傳而言。古帝王之小康禮教,是孔子晚年所極力反對。而其門下有守舊一派,猶欲假託師門早年之說,以張復古之幟,摧毀先師晚年定論。故小康之徒,應正名偽學。 司馬談不分真偽,將小康偽學之著作與大道學派所承孔子正傳,混合為一而作評論。其所以為此者,小康之徒本自以為孔子祇是繼述古帝王小康之道,不應別有晚年獨創之學,與其早年所學相反對也。故欲泯滅大道學派而不存其名也。
問:「何由知司馬談總評之第一點,是指大道學派之六藝經傳而言乎?」答:子之疑問,須明了孔子六經真象方可解決,否則汝終必懷疑司馬談總評之第一點,何以是特指大道學派之六藝經傳。「子之」至此,為長句。 今試為汝略言之。吾說六經有真象,必是不信西漢傳來之五經。孔子六經,樂居其一,必是獨成一部。《周官》《大司樂章》不足以當《樂經》。《禮記》中之《樂記》,更非《樂經》。《藝文志》稱常山王禹獻《樂記》二十四卷。劉向校書,得《樂記》二十三篇,與禹不同。此皆六國時儒生雜說耳。故《樂經》全亡。 吾何故不信五經是孔子六經真象?此一大問題,最初由韓非在晚周六國時曾提到。韓非說,孔子沒後,儒分為八,取捨相反不同,各各自謂是真孔。孔子不復生,孰定其是非?韓非原文曾引在前,可覆看。 余少時閱韓非書,至此便有兩種感想:一、八儒,祇是韓非就其見聞所及者而說。三千七十之徒,豈止八派。二、韓非說八派之分,由其對於孔子學說有取捨相反,遂成彼此不同之各派。取捨,說見前,可覆看。 余覺得韓非說取捨二字甚好,但嫌太略。取,應有大取與小取之別;舍,亦有大舍與小舍之辨。此意容後談。余深信古代創開大學派之哲人,其思想之活動力,極弘大、充沛。唯其如此,故一方勇於吸收古人豐富遺業;一方又畢竟靠自我,以主動力參入大自然與社會,自由思考,獨立創造。就前一方之吸收說,退然忘我,似是古人之繼述者。就後一方之獨創說,躍然獨辟新天地,終不囿於古也。孔子便是如此偉大,奇怪。其早年勇於吸收古帝王小康之道,信而好古。但其平生常周流列國。陳蔡諸邦,邦,猶國也。 衰弱而近強楚,孔子在其間最久。深悉民生疾困,周知強弱情勢。所感既深,而所獲益多矣。後來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天下一家之創見,蓋自此而發。 其為學之方,要在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見《易大傳》。 至五十學《易》,又得古代天才之大典,啟發甚宏。於是積平生之實測,觀眾理之會通,豁然洞徹乎大道,而有六經之作矣。
孔子既作六藝經傳,六藝,即六經之別名。六經文體,皆分經和傳,說見前。 發明大道,教授門人。一時狂簡高才,攝受、鑽研,躍然興起。狂簡,見前。 同宗孔子六藝經傳。又復各各殫精述作,莫不推衍、擴充,以發聖人無盡之蘊。然皆推本聖籍,通稱六藝經傳。聖籍,指孔子自作之六經。余謂六藝經傳應區分本經與眾經。本經是孔子自作之六經,乃眾經之根本也。(凡言經者,即攝傳在內。他處仿此。)眾經,則篤志大道之諸弟子或後學所作,乃推衍本經之義旨也。小康之徒改竄聖經,而假託於孔子晚年之六經,可謂無忌憚也。《論語》記載孔子曰「述而不作」,又曰「蓋有不知而作者,我無是也」云云。此皆孔子五十歲以前之語。六經創作,確是其晚年事。小儒既固守孔子早年之教,故必須以古帝王之道改竄孔子六經。司馬談及其子遷,皆奉持小康之學甚謹。不可不辨也。參看余之《六經是孔子晚年定論》。
余在前文,曾引韓非說儒學分派,蓋由孔門弟子對於師說,有取捨相反。此說甚是。舍者,捨棄之謂。他處未注者,仿此。 余謂取捨宜分大小。有大取,即有大舍;有小取,即有小舍。何以言之?孔門狂簡高才,篤志大道者,其於本師之六經完全執取,是為大取。執取者,執,猶持守也。持守即是取。故與取字合用為複詞。完全二字,注意。言其於六經持論之廣大體系,都有深密了解。易言之,篤信六經立義正確,故乃全盤承受,無復游移。所以謂之大取。 有大取即有大舍者。既於六經全盤承受,則於古帝王小康禮教,自不得不全盤捨棄。此在孔子《禮運經》中,將大道之行,天下為公,與六君子小康禮教,兩相對照,顯出公私無二道,福禍不同途。無二道者:理之至正,曰道。公是大道,私即叛道,未可以私為道也。公私二者不得都是道,惟公是道而已。聖人不許六君子之小康為大道,析義精嚴。福禍云云者,大道行,則天下有大同之樂。(大同者,無國界、無種界,乃至無有智愚、賢不肖種種差別,更無有自我和他人等畛域。是謂大同。)小康制度,無論六君子如何力行,其結果總是謀用是作,兵由此起。福禍殊途,昭然明矣。 故大道之學,決不容小康思想雜乎其間,以其私而無公也。小康禮制,天子私有天下,諸侯私有其國。乃至貨力為己,以功為己,莫非私也。 若夫孔門小康之徒,其於古帝王小康禮教全盤承受,亦是大取。既於此大取,此者,謂小康禮教。 則大道是其所必舍。故孔子沒後,小儒改竄孔子六經,專弘古帝王小康之道。凡言古帝王小康之道者,其「道」字,應訓為「術」。術,猶謀略也。他處未注者,仿此。 是乃孔子所不及料也。
有問:「先生言,孔子既沒,小儒始改竄先師之六經。此說有據否?」答曰:云何無據?劉歆責太常博士書,有曰「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云云。歆與其父向,在漢朝掌校群書。漢興,至元、成間,晚周眾書出世略備。向、歆父子,於古籍無所不窺。其言仲尼沒,微言絕。豈其無考而逞臆妄說乎?歆所云微言者,實指孔子晚年大道之學。所云大義者,實指孔子早年稱述古帝王小康之道。微言,李奇曰:「隱微不顯之言也。」顏師古曰:「精微要妙之言耳。」余按李奇解,得其實。師古以微妙釋之,非歆意也。 孔子早年弟子,習聞古帝王小康之道,固執而莫能變,根本不肯承認其本師有晚年大道之學。孔子未沒時,若輩自不敢毀六經。孔子既沒,則逞其愚妄而為復古之國,漸有改竄六經之事矣。注意漸字。改經之事,大概孔門頑固派之後學方著手。約當六國時。 故曰「仲尼沒而微言絕」也。其雲微言者何?孔門頑固之徒,雖不肯承認六經。而孔子自五十以後至於壽終,二十餘年間,實作六經以教門人。其時狂簡高才,聞大道而憤發。造作經傳,以暢聖意,以曉當世者,不可勝數。暢聖意者,謂孔門諸賢篤志大道者,皆欲廣造經傳,以暢達聖人之旨意也。司馬談稱六藝經傳千萬數,蓋三千之徒,多狂簡高才,故能有是耳。 自孔子晚年以至身沒未久,大道之學已盛行於世。小儒雖不欲承認六經,亦無可遮掩其事也。及至六國時,道、墨、名、法諸巨子勃興,皆無有肯持消滅統治之論者。其言群制、治道,皆背叛六經之外王學。老莊抨擊帝王,惡剝削。此與《春秋》《禮運》二經,有相似處。然處後、不爭、不敢為天下先,則群眾無領導。王船山云:「道家窺幾以遠害。」個人主義也。墨翟、法家,並不悟民主。法家流於商、韓,人道絕矣。申不害卑卑,毋足道。荀子斥名家玩奇辭,無補實用。而趙人毛公與公孫龍同游平原君家,嘗論堅白同異,以為可以治天下。其以避當世責讓乎?(讓,亦責也。) 昔時孔門一派固守帝王之道者,雖不獲逞志於當時,而其後學仍世相承。至六國時,諸子百家莫有宗孔者。於是孔門復古之焰,始盛於六國之世,諸小儒奉古帝王小康之道,以改竄孔子六經,正在此時。「於是」二字,至此為句。 春秋時,學風已壞。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今亡矣夫」云云。闕文者,古史記事,或有未詳,亦或書缺簡脫。讀者至此,則闕之以存疑,決不以己意偽造一說,以補其闕也。今亡矣夫者,亡,猶無也。孔子言其少時,猶及見史有闕文,今日則無闕文之事,蓋孔子老年之言也。 孔子壽七十四,其晚年將近六國昏亂之世,親見學人好造偽說而不肯闕文存疑,所以興嘆。及至六國時期,學人憑空造謠之習更甚。如《孟子》書中記載當時偽說流行,謂舜為天子時,堯率諸侯北面而朝,瞽叟亦北面而朝之。瞽叟,舜之父也。 韓非書中亦稱舜臣其父,妾其母。蓋謂瞽叟北面朝舜,是舜以父為臣也。既以父為臣,便不異以母為妾。 造偽者,必不止造此一事。當是造作種種偽說成為一書,公之於世。否則孟子韓非何從聞其說乎?六國時人守公正而不靡者無幾。敢於造偽,本無足怪。
六國時儒生繼承孔門狂簡一派者似較少,狂簡派,即大道學派也。 繼承孔門頑固派者當較多。頑固派,即小康學派也。 此從《禮記》《儒行篇》所稱十五儒之行,可以想見。且俟後談。六國時小儒改竄六經,誠獲罪於聖人。小儒,謂宗主小康之儒,亦即上承孔門頑固派之儒。他處未注者,仿此。 然其動機,不必與當時造偽者同其卑下。獨惜其天資魯鈍,識解閉塞,以為古帝王小康之道,可以推諸四海而皆準,俟之百世而不惑。此其所以妄行取捨,而不自知其有叛聖毀經之罪也。妄行取捨者,謂其於古帝王之道則全盤承受,所謂大取是也。於孔子發明之大道則全盤棄去,所謂大舍是也。毀經,謂毀孔子之六經。
小儒,以上承孔子之學統自命。既依據古帝王之道以改竄六經。而於原經之文不可一字無存,否則無以取信於人。但襲用其文,要必改易其義。如孔子《春秋》,以三世義為綱要。偽《公羊傳》則存三世之名,而全變其義。此一例也。何休所述三世,是從民間流行之秘本得來。此秘本,當是公羊高所受於子夏之孔子《春秋經傳》。由高之後裔傳授,學者錄副本。此與偽《公羊傳》之三世,截然不可相通。從古無有求其解者。余釋在《原儒》《原外王篇》。 然公羊壽胡毋師弟造偽傳,以媚皇帝,而詭稱為孔子之《春秋》。實則將孔子本義,泯滅殆盡。其用心最鄙惡。惡者,言其泯滅孔子《春秋》,使皇帝專制之毒長遠莫拔。鄙者,言其偽造圖讖,稱上天預示漢當繼周,命孔子為漢製法。參考何休《公羊解詁》哀十四年經傳,何注及徐彥疏。 六國時小儒改竄聖經,尚未至是。問:「先生此說何所取證?」答:汝問及此,余須先說三事:一事,六國時小儒,必將孔子六經盡行改竄,此無疑義,否則不能自稱真孔。大道派所推衍之經傳,小儒可以不承認。惟孔子自作之經傳,小儒無法不承認。故祇有改竄,以為孔子晚年作六經,猶是祖述古帝王之道也。 二事,孔子六經原本,定在大道派學者之手。但自呂政焚坑之禍後,天下儒生一致畏禍,不敢講大道之學。孔子經本,是否尚有最少數潛在民間,今無可考,是為憾事。余據《春秋》、《尚書》二經而推之,孔經原本在漢初不是無存。《尚書》,漢武帝時出於孔氏壁中者,定是孔子原本。而武帝匿之於秘室,始終不許流行,卒致毀滅。此必有大不利於皇帝也。《藝文志》稱「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共,一作恭。 而得《古文尚書》。孔安國者,孔子後也。得其書,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二十九篇者,秦博士伏生所授之書也。此言安國以孔壁書,校對伏生之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 安國獻之,遭巫蠱事,未列於學官」云云。余考王充《論衡》,說及《尚書》,則與《藝文志》完全相反。真是怪事。《論衡》《正說篇》雲「蓋《尚書》本百篇,孔子所授也。中略。 至孝景帝時,魯共王壞孔子教授堂以為殿,得百篇於牆壁中。武帝使使者取視,莫能讀者。遂秘於中,外不得見」云云。《論衡》所說,與《藝文志》完全不符。余確定《論衡》之說,是當時事實,不可信《藝文志》而疑論衡。班固作《藝文志》,本遵依向歆父子之說。漢儒一致祖述六國時小儒,欲變孔子為繼承古帝王小康禮教之大師,以此擁護皇帝。且武帝時,正利用孔子,定為一尊。若其《書經》反對皇帝,則武帝自不得不匿之秘室,以漸毀滅。此當時國策之必然也。皇帝專制的國家,其文化政策必取其擁護統治。漢武利用孔子正以其門下有小康一派故耳。大道之學,乃其所必禁絕。孔壁《古文尚書》,武帝不許流行。則《書經》之內容,必大不利於皇帝,可知已。 但武帝既定孔子為一尊,而又匿藏其《書經》以至毀滅。此事斷不可張揚於當時、後世。故向、歆與班固以偽說變亂實事之所由來也。《藝文志》稱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云云。此是班固據向、歆父子之文。 而《漢書》《景十三王傳》曰:「魯恭王於孝景前二年,立為淮陽王。以孝景前三年,徙王魯。」又曰:「恭王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宮。於其壁中,得古文經傳。」云云。據此,則魯共王本傳,載共王徙王魯,在孝景前三年,與《論衡》雲孝景帝時,正符合。而《藝文志》以魯共王壞孔子牆壁,為武帝末年事,則時間相隔太遠。班固作《共王傳》,必有確據。而《藝文志》從向、歆父子者,則以武帝匿藏孔子《書經》之事,不得不隱諱故耳。共王壞孔氏壁,本是孝景時事,而《志》說在武帝末年。《藝文志》簡稱《志》。後仿此。 《論衡》稱共王壞孔氏壁,得《古文尚書》百篇。武帝使使者取視,莫能讀者。遂秘於中,外不得見。莫能讀者,自是詭詐之語。 而《志》稱孔安國獻之於朝廷。則將武帝遣使赴魯取書一事,一字不提。易言之,完全否認。又《志》稱,遭巫蠱事,未列於學官。則表示武帝並非有意以孔壁之書秘匿於中,令外間不得見也。「則表」二字,至此為句。 祇因遭巫蠱事,未得立學官耳。否則孔壁書,必立學官,人皆可誦習矣。余以《論衡》與《藝文志》對照,便見得《志》文字字是對於當時事實故意遮掩,其用心巧譎極矣。夫孔子宅中牆壁藏書發現,此是大事,亦是至有趣味之事,天下人孰不聞乎!天子使使者取書,天下人孰不重視乎!天子得書,秘之於中,外不得見。天下人皆有目,又何可掩乎!《志》稱安國得壁中書,以考二十九篇,壁中書多十六篇。考,猶校對也。 此其用意,實欲宣揚伏生所授二十九篇,是孔壁書中所本有,將使天下人共信伏生所授為真孔。其實秦自孝公至呂政,累世皆凶猘。伏生為秦博士,必不敢傳授孔子之《書經》,而必採用六國時小儒改竄之《書經》,斷然無疑也。使孔壁之書,果與伏生所授二十九篇不異,則漢武帝何必匿之秘室乎?且伏生所授書,上斷於堯,下訖於秦。孔子《書經》,本斷自堯始,當下訖西周耳。決不至終於秦穆也。秦本西戎,何足道歟!此秦博士所妄增入也。 伏書定非孔經,未容混亂。漢初,首以伏生所授書,立學官。故向、歆父子特重之耳。《藝文志》是官修之史,時有變亂事實以媚皇帝。《論衡》所據,是民間野史,故直載事實,不違直道。余故肯定孔壁《書經》是孔子原本。然余為此事多費文字者,為,讀衛。 非僅欲明孔壁《書經》之真。余意,正欲後之研古學者,注意六國迄漢世小儒,其用意在變孔子為古帝王之繼述者,及變六經為小康禮教之經典。惟欲達其擁護統治之本志而已。
《春秋經》,公羊壽胡毋師弟詭譎最多,造作迷霧。壽稱其先人公羊高親受孔子之《春秋》於子夏。又偽造圖讖,謂天命孔子作《春秋》以授漢。又謂子夏傳於公羊高者,祇是口義。口義者,謂孔子以其《春秋經》之義旨,口授於公羊高,高傳其子平。平以下,世承口義。至壽已五世矣。(此見戴宏序。)壽在漢景帝時,與其弟子胡毋合作偽《公羊傳》,而自稱是子夏傳來之口義。易言之,即是孔子之《春秋經傳》非彼與胡毋私造也。壽之詭詐如是。 余按孔子作《春秋經》,見於孟子之書。孟子後於孔子約百年余,時地並接近,百年,則時相近。孟子鄒人,與魯甚近。 其言決不妄。馬遷《史記》,亦稱孔子作《春秋》。遷嘗問《春秋》於董仲舒,又稱仲舒受公羊氏之傳。漢人學《春秋》者,皆宗公羊。余謂公羊高受孔子之《春秋》於子夏,當無可疑。但自高之子平,傳至於壽,則已叛其先人所受於子夏者,而卒失其所守,歸依六國時小康之儒。以偽傳顯於當世。董、胡皆其門下巨子也。壽言其先世受口義於子夏,而不明言有經傳。蓋其造偽《傳》之意,潛蓄已久矣。夫師弟子相授受,口義誠當有之。師以文籍傳之弟子,曰授。或與弟子閒居口語,發揮所學,亦曰授。弟子凡有領會於師,與繼述其業者,皆曰受。 吾亦不否認公羊高有受於子夏之口義。而決不敢信孔子作《春秋》,祇是腹稿,未有文字。決不敢信孔子祇是口說與子夏,子夏又口說與公羊高,高又以所受於子夏之口義傳於其子,以及後裔也。第二「決不敢信」四字,一氣貫下,為句。 余相信,孔子作《春秋》必有文字,著於竹帛,所謂經、傳是也。不待後來漢朝有公羊壽者出,方著竹帛也。公羊壽家藏之孔子《春秋經傳》,在壽與胡毋作偽傳時,或未遽忍毀滅。董仲舒當於壽處,讀過孔子《春秋經傳》。何以知之?仲舒私語馬遷曰:「《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云云。此在當時,確是非常異義,可怪之論。仲舒如未讀《春秋》,如何道得出?然仲舒自造《春秋繁露》,便純粹是古帝王之道,乃六國小康派之餘裔也。貶天子之弘大理論,在仲舒腦中似未有一毫影響,豈不怪哉!
余以仲舒深明《春秋》本旨,首在消滅統治。是其從公羊壽家得讀孔子《春秋經傳》之明證。故肯定孔子經傳原本,漢世猶存。本旨者,謂《春秋經》之根本義旨也。古代天子、諸侯、大夫是三層統治。《春秋》於天子曰貶,謂放逐其身於遠方,而廢除天子之制度也。於諸侯曰退,謂降為庶人也。於大夫曰討。晚周時,大夫握實權,必以兵力討滅之也。諸侯、大夫等制度必廢,不待言。有問:「《公羊春秋經傳》尊王曰天王,而有時王不稱天者,因其失道而貶之也。據此,則貶與退都是譏刺之謂,祇譏刺之意義有輕重耳。註疏家辨之頗詳。先生別作一說,恐非古義也。」答曰:余已言,《公羊傳》是公羊壽等偽造,叛孔子之經,喪其先人之守。汝猶持其偽說以難我乎?譏刺,祇是受上層壓迫而忍受之,聊作笑罵。絕不肯奮起革命。漢以後史家皆如此。無恥無聊,消磨民氣。孔子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云云。明明主張革命實踐。而漢以來說《春秋》者,又將孔子此語曲解。余已破斥。(詳在《原儒》。)汝猶不悟耶?
三事,前文說分三事。二事文長。今此說三事,恐閱者忘失次第。故三事二字上,留空格。 《藝文志》記載孔子因魯史記而作《春秋》,則謂孔子「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故與左丘明觀其史記」云云。向、歆父子為此說,最險惡。度其用意,度者,推求也。讀若托。 一則降孔子為史家。向者章太炎以孔子為史家,即宗向、歆也。太炎雖參加清季革命運動,而於六經無所知。思想實頑固,受數千年小康學之毒。 二則以孔子為周公之信徒。周公集小康禮教之大成。《論語》載孔子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監,猶觀也。二代,夏、商也。此言周公審觀夏商兩代之禮典,而斟酌損益,以詳定周之禮也。古之禮典,包含萬有。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學術各方面,無一不攝於禮。但其整個的體系,是小康禮教與宗法思想。鬱郁,文盛之貌。)吾從周。」云云。(周代禮文大備,故孔子欲從之也。)此乃孔子早年見解。至其晚年思想,則已根本變易。而以周公為小康六君子之一,豈是周公信徒乎? 三則以孔子欲取法周公而作《春秋》。故藉助左丘明,共觀魯國史記。是又以孔子《春秋》多有本於丘明之旨,祇是史評一類之作,不足為發明大道之經典也。四則欲將孔子《春秋》說為史評,而不承認其有「裁成天地曲成萬物」之弘深理論。弘者,弘大。深者,高深。 故又採納公羊壽、胡毋師弟奸偽之謠言,以為孔子譏刺當時君臣,自恐獲罪,故口授子夏,子夏又口授公羊高,高之子若孫,五世以口義相承,至壽之身,始著竹帛也。「以為」二字至「著竹帛也」一氣貫下。 志云:「《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其事實皆形於傳。是以隱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志》雲以下,《春秋》二字起,至免時難也止,皆引《志》文也。大人者,古時天子稱大人。當世君臣云云,則通王朝及國君,與侯國有威權勢力之卿、大夫而言。以上各階層人物,皆孔子《春秋》之所貶損,而以其造惡犯罪之種種事實,載在經傳中。(故云形之於傳。)孔子恐當時王、侯、大夫之怨己也,故隱藏其書而不宣布。(書,謂《春秋經傳》。)所以避免當時之禍難。韓字,讀若亂,謂禍患也。 《志》文,本採納公羊壽等之說。壽等本謂孔子傳授《春秋》於子夏時祇是口說。子夏傳於其先人者,亦是口說。(先人,謂公羊高。)因其書,觸當時有威權者之忌,故不著竹帛,以避禍也。 壽等實造謠以自結於漢皇。詭稱孔子作《春秋》為漢製法,而譏刺當世王侯,故未敢宣。必待己身,方著竹帛。己身,作為壽之自謂。 向、歆於壽等偽傳,本不甚尊重。向信《穀梁》,歆尊《左傳》。 而於壽等所說孔子隱秘其書而不宣,以免時難者,獨有取焉,何耶?蓋向、歆欲以證明孔子之書是史評,史評便於當世王侯有譏刺,可能招禍。此其有取於壽等謠言之用意也。向、歆父子同欲卑視孔子之《春秋》。既上推周公,為孔子所祖述;又援引左丘明,為孔子所就正。其至妙者,則以孔子經傳為史評一類之書。《志》文中,敘及丘明作傳,俗稱《春秋左氏傳》。 則稱:「孔子口授弟子。此本壽等故造之謠言,而向、歆利用之耳。 弟子退而異言。謂其傳孔子之說,各有不同也。 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向、歆意謂,丘明恐孔子之弟子各安己意,而失去孔子史評之真也。 故論本事而作傳。本事,指魯史記所載王朝與列國君臣所作的一切事。丘明根據一件一件的事而作傳,以明其得失。 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云云。夫子,指孔子。向、歆以為丘明作傳之意,乃明示孔子之《春秋》是據魯史記之事實而作評,不是離事實而持空論。但其弟子解釋孔子之《春秋經》,則以己意而持空說。故須救正也。向、歆此言,表面上是駁斥孔門弟子,而實際則是駁斥孔子。此不可不知也。
余按,《志》稱孔子與丘明觀魯史記。又云:「有所褒諱、貶損,此言孔子於魯史所載王侯與大夫之行事,其善者則褒美之;而於魯君有不善,則諱之。於周天子及列國君臣有不善,則貶損之。 不可書見,有貶損故,不可見之於書也。 口授弟子。」云云。據此,則孔子讀魯史記,雖有所評論,亦祇口授弟子,並未成書。倘此說不妄,向、歆何可說丘明為孔子之經作傳。為,讀衛。 又何可說丘明之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據向、歆之說,孔子未嘗有此經,此者,指《春秋》。 丘明何得憑空作傳?向、歆自相矛盾而不覺,班固乃據其說以作《志》,豈不怪哉!總之,向、歆父子實欲毀滅孔子之《春秋經》。首先請出集二代小康禮教大成之周公,以明魯史記所自出。又以左丘明深於魯史,孔子欲觀魯史,必求丘明與之共觀。向、歆妄造此說,以為孔子須求丘明指導也。 孔子既觀魯史,便於當世大人等行事有所評論,口授弟子,是為不成文之史評。向、歆父子之本意祇如此耳。
向、散說,丘明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此中「空言」二字,並非斥孔門弟子,而實侮聖人。聖人,指孔子。漢自武帝已定孔子為一尊,向、歆不敢明斥孔子。 漢世去春秋猶近。向、歆在朝,校定群書,聞見廣博,晚周故籍,無不遍觀。孔子《春秋經傳》,向、歆不應全無所聞。公羊高受業子夏,乃孔子再傳,其時猶是春秋末期。孔子聚徒至三千之眾,魯、齊二國,都無猜忌。及入戰國之世,六國猶甚寬大。齊王遇顏蠋,王曰:「蠋前。」蠋亦曰:「王前。」王侯與草野學人之間,放蕩如是。孟子之時,孟子距孔子百年余,在公羊高之後。 齊稷下諸先生,非堯、舜,薄湯、武,未聞犯禁綱。《孟子》書中有一章,記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此曰字,齊王問也。 「臣弒其君,可乎?」曰:此曰字,孟子答也。 「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賊,害也。殘,傷也。凶暴慘酷,則自害其本心之仁,而忍為不仁之事以害人,故謂之賊。推動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以求物則。(凡物未有不具理則而得成為物者。詩云「有物有則」是也。故云物則。)即接物應事,不失其正,是名為義。世有昏人敗類,喪其良知,不務致知格物。迷而狂逞,害於正義。傷己以傷物,(己失其正,即傷己。己之處物失其正,即傷物。)故謂之殘。 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云云。孟子答齊王,直申正義,威若雷霆。其平生願學孔子,孟子自述。 故能如此。孟子有浩然之氣。 何況孔子胸有一部《春秋經傳》在,而畏大人及有權勢者害己,竟不敢書見,書見,解見前,可覆看。 乃口授弟子。畏怯乃爾耶?觀其相魯定公,與齊景公夾谷之會。萊人以兵鼓譟,將劫定公。見《家語》。 孔子以大雄之威,折齊君而退萊兵。巍巍乎大哉!何至不敢著書以申大道,如公羊壽、胡毋師弟之所云耶?壽等求媚於漢皇,不惜誣聖人。曠二千餘年,莫有辨其邪者,曠,猶遠也,謂時代悠遠。 余竊痛之久矣!
向、歆以孔子《春秋》,為不成文之史評。又詆孔子為空言,遂假託左丘明據魯史作傳,以救正孔門空言之失。其無知而誣聖,乃小人之無忌憚也。夫向、歆詆孔子為空言,非以其不成文而唯口說相傳,謂之空言也。「非以」二字,一氣貫下。 彼父子蓋以孔子《春秋》不是史家之就本事發論。注意。 而別有一種高遠理想,將舉古帝王之政本、教條、群制、群俗,一切推翻而改造之,《春秋經》之消滅三層統治,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 而張三世,擬定革新宇宙之一切廣大計劃,豫立開創規模,通籌實施次第。譬如大化之運,無處不周流矣。革新者,革去其舊,而一切新造。郭子玄《莊注》云:「揭天地以趨新,負山嶽而舍故。」此語宏深,蓋從《易大傳》裁成天地等義體會得來。人生與天地萬物通為一體,人事革新,天地有不從人工而俱化乎。(化,猶變也。)孔子之道,所以為大也。三世義,發於《春秋經》。可參閱《原儒》《原外王篇》。據亂世子,(據者,依據。依彼亂世,而大開治道,曰據亂世。)群起革命,傾覆統治。(傾覆,猶推倒也。)撥亂世反之正。(「撥亂」云云,孔子《春秋經》之文也。古代,統治階層既形成,則天下最大多數勞動小民,受上層之壓迫與侵剝。人間世大不平,人道失其正,故云亂世。革命,則撥去亂世種種不平的制度,而反之於大正。古《春秋》家言,「治起於據亂之世」是也。)昇平世,承據亂世革命初步完成之後,乃領導人民合作,創起生產等等革命,完成一切新建設。(《周官經》以生產為本。宋儒王介甫已知之。)改變舊國家結構,樹立新國家形式。(舊國家之結構,社會有種種不平的階層。居上層者,貨、力為己,以功為己。貨力與以功二句皆《禮運經》之文。貨力,說見前。以功為己者,帝王專政之世,好逞野心,圖功以揚威,實以為己耳。)貨力為己,故對內則剝削勞動人民,以功為己,故對外則侵略弱國。此舊國家之覆轍,不可蹈也。新國家形式,則國家為一文化團體。此種國家之組織,內則基於全國人民之眾志、眾力,(力字,通智力、體力而總言之也。)改渙散為團結,化私有為大公,建立共同生活制度。外則與世界萬國人民同志、合力,真正平等互惠,有無相通。(通玩《周官經》,方知此段意思。《周官》自《春秋》出也。)太平世,以道德為人類互相親比之大本。(親比二義,見《易經》比卦注。親者,人類互相愛護,若一體,無彼此之分。比者,人類互相扶助,於一切事皆合作。譬如耳聽、目視、手持、足行,互相合作,完成一身之發展也。)消除國家及一切界畛,天下一家,(此見《禮運》。即《春秋》太平世之盛軌。)建立全世界人類共同生活制度。極乎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此《易大傳》文也。天地,謂大自然。此言以人工操縱與改造大自然,使其變化,常受人力之制馭,而不至有過失。如雷電交作時,人觸電即死。洪水奔流,居民當其沖者,莫有幸全。可見自然之變化不能無過失也。自科學技術日精,人力乃能操縱水電之變化,使其不至於過,而利用無窮,此一例耳。曲成萬物者,隨物之材質與性能而裁量之,以啟其變化,俾萬物皆得成就。不論無機物、有機物,或有機物之為靈為蠢,皆有以變化之,改造之,使其莫不有成。不會遺漏一物而莫之扶助,令其陷於無成。是謂曲成萬物而不遺。)人力之盛,人道之隆,至此而極矣。
上文所舉孔子《春秋》要旨,皆漢世學人所共知。如消滅統治之論,董生私告馬遷,而馬遷記之於《史記》《自序》。劉歆曾讀史記,豈不聞此義乎?三世之說,何休生於向、歆父子之後,猶能詳之。可見孔子《春秋經傳》,自西漢至東漢,民間未絕傳授。余推想,公羊高受於子夏者,必是孔子之《春秋經傳》。不可信公羊壽欺騙。公羊高,齊人也。齊魯間學人,並無不自由之患。彼既受孔子之經傳於子夏,斷無不傳授於弟子之理。高為孔子再傳弟子,何至無良士從之請學。 高之門下,必有以孔子經傳錄成副本,轉授後學。雖其思想不合當時制度,未可達於朝廷。而少數人講授民間,繼先聖而扶大道,何代無此幽人乎?默而好深湛之思者,曰幽人。 邵公生後漢,何休,字邵公。 能言三世義。足征子夏、公羊高之傳,在漢世未遽絕也。余又嘗思之,孟子、荀卿皆曾學孔子《春秋》。其師承所自,不必出於子夏。但孟、荀皆不守尼山本旨,尼山,指孔子。 變而之於小康矣。或者孟、荀所受於其師之《春秋經傳》,已是孔門頑固派之後學所改竄者,並非孔子原本。此亦不定是亂猜也。
向、歆父子以博學多通,聲施後世,不可疑其未聞孔子《春秋》。然其說《春秋》所由作,則以《春秋》繼述魯史記。且上托周公,下引丘明,以抑孔子。而又以孔子《春秋》為不成文之史評。更詆為空言,遂以丘明之論本事而作傳,足正孔子之失。易言之,即以左氏《春秋》代替孔子《春秋》。何其喪心病狂至於此乎?此其故無他,自六國小儒已欲變孔子為古帝王之繼述人,宗小康之道以改竄六經。呂政焚坑之禍,儒生畏懼,相率遠離大道。大道者,孔子六經之所發明也。 漢興,皇帝專制之局已穩定。忠君教條,如眾星之燦著乎太空,人皆仰之矣。劉向正而不譎,惜其頭腦頑固,小康禮教決不舍除。向子歆譎而不正,又自恃小慧,非堪受大道之器。彼父子同欲毀滅孔子之《春秋》,固其所必至也。向、歆於孔子《春秋》侮之無所不至。歆更假託丘明之論本事而作傳,是為魯史正宗,而罷黜孔子。余謂左丘明見於《論語》,確有此人。是否作《春秋傳》,余昔年未決。老來詳究,《左傳》一書,當是六國時人雜集史料而成,劉歆必有增竄。唐、宋至清論者多矣。若稱丘明作,則亦偽書耳。劉歆或取此書中載史墨「君臣無常位」之談,為王莽篡漢張目。(為,讀衛。)杜預注偽《左傳》,完全祖述向、歆。皮錫瑞攻杜,而不涉及向、歆。豈於《藝文志》未究歟。 孔子《春秋經傳》,本是發揮哲學思想之偉大著作,不可視為史書一類。向、歆固莫能辨也。
如上所說,孔子六經原本,在漢初猶存而未遽絕者,當以子夏傳於公羊高之春《秋為》較久。何休而後,遂亡失矣。《尚書》出孔宅牆壁者,當是孔子原本。武帝匿之秘府。大概成帝後,《書經》亦壞滅。
公羊壽、胡毋師弟對於孔子《春秋》,直是完全反叛。而自作一書,假託為孔子之口說。如此險毒,六國時小康之儒,確未至乎是。余在前文,曾提示此意,今當略說。余平常每言小儒改竄六經,此實修辭不謹。如偽《公羊傳》祇可謂其偽造,不可說為改竄也。凡言改竄者,必於原書主旨或綱要,多少有所留存。庶幾同時及後世之讀者,可於改本中窺得原本主要的意思。方可發見改本是給予原本以無理的改易和混亂,所以說為改竄。今審核偽《公羊傳》,其主旨是為漢製法,為,讀衛。 是擁護皇帝以天下為私有之亂制。此與孔子創發大道之行、天下為公之學說,兩相對照,根本不可相容。而彼乃詭稱子夏傳來之口義,今始著竹帛,是為孔子《春秋》。而彼二字,至此為句。 如此險惡,何可無辨?偽《公羊傳》祇是憑空偽造,與孔子經傳本無關,不得謂之改竄。以偽《傳》詭托於孔子,遂廢孔子之經,是誠篡奪之陰謀,其罪亦甚於改竄。劉向與其子歆,同莫能了解孔子《春秋》。但主張以偽《左傳》奪孔子《春秋》者,此必歆之愚妄無忌憚,非其父之意也。六國時小康之儒,猶能於衰世求敦行誼。《禮記》《儒行篇》,鄭玄注,析為十五儒。余詳究之,其間十四儒皆六國時小康之儒也。此意,須別論。 漢世偽儒,如公羊壽、胡毋種種詭詐,劉歆以淺見逞私意、侮聖而圖立偽《左》,皆六國小康之儒所決不為也。世所稱《左傳》,亦不全是劉歆偽造。大概六國時庸材雜抄成冊。稱左氏,而無名字,亦莫知其故。歆遂采之,當更有增益。凡稱君子曰者,必歆所為也。歆嘗請以《左氏傳》立學官。諸博士皆謂左氏不傳《春秋》,(此言左氏書,不是傳授孔子《春秋》的書也。)遂罷。博士之言是也。 何休以孔子《周官經》為六國陰謀之書。蓋明知此經是革命思想,而實反對革命,故詈之曰陰謀。休能言《春秋》三世義,蓋子夏授與公羊高之孔子經傳,猶流行於民間。當時民間學人,必有斥責偽《公羊傳》者。何休為偽《傳》作《解詁》。為,讀衛。 因採納民間流行之孔子三世義,增入偽《傳》中,以調和民間學者之暗潮。而其用意,實在維護偽傳。休長於文,其敘三世,辭婉而旨微。微有二義:一曰深微,含義深廣故;二曰隱微,意思隱秘,人不易了故。 篤守古帝王之道者見之,亦不覺其有異義也。《後漢書》、《何休傳》,稱其雅有心思。雖美之之辭,而亦可知其心思之多方,不能擇善而固執之。故明知孔子經傳,而又曲順朝廷教令,護持偽《傳》。明知《周官》與《春秋》二經是一貫之道,而又詈《周官》以陰謀。六國小康之儒,雖主小康而違大道,亦決不以陰謀惡名,加於大道之儒也。姑舉一證:《儒行篇》十五儒中有憂思之儒,是孔門狂簡高才之後裔,大道學派之儒也。其說曰:「儒有今人與居。余按此言不脫離民群也。莊子曰:「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又曰:「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見《莊子》《天下篇》。)余按莊子之唯心論與宗教甚相近。天地精神,殆為天帝之變形歟?外死生、無終始者,莊子之所謂至人也。至人者,與天地精神合一,即超脫乎小己,而何死生之有乎!凡物有始即有終。與天地精神為一,則尋其始而不可得始之端,究其終又何有終盡之期乎?故無始無終也。莊子當戰國衰亂之世,乃欲離人間世而別求天地精神獨與之通。(往來,即與天地精神通而不隔之謂。)通於此者,(此,謂天地精神。)是為外死生、無始終之至人。至人者,莊生之所自許,非可向外求得此人而與之友也。莊生實已離群離世,獨與天地精神冥通為一。其於世之昏濁,人之疾苦,尚何所有乎?孔子曰:「道不遠人。(言遠離於人以為道,則其所謂道,必不是道也。)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云云。惜乎莊子不聞聖言也。孔門大道之儒,今人與居。大哉居乎!裁成天地,輔相萬物。是乃與今人同廣其居,安其居之道也。(裁成云云,並見《易大傳》。此中相字,讀相狀之相。輔相,猶扶助也。不獨人類以互相輔相為道,而人之於動物改善其生育,於植物改良其品種,於無機物亦變化裁成之,以發展其功用,利於人生。皆有輔相之道存焉。) 古人與稽。鄭玄註:稽,猶合也。余按沕乎長往之人,而各有貢獻於其時代者,皆古之人也。(或道德高厚,或功業偉大,或學術有發明與深造等類,皆於社會有貢獻也。)雖其人與其所成就皆已往,要皆有不朽者存。不朽者何?過去實有於往世,現在實有於斯世,未來將實有於來世。宇宙畢竟無有一瞬一息或空無,聖人於《易經》盛張《大有》,(《易經》有《大有》一卦。)其以預防觀空之教也,德盛矣哉!(佛教觀人生空,觀一切物皆空。)古人成就不可薄,後嗣承前而興。隨時代之遷流,變動之不居,與古人積累之深厚,其一切成就,視古人則繼長增高,亦因乎必然之勢耳。後嗣所乘之勢,優乎前賢,何可薄古乎?古人與稽者,(稽,猶合也,見上。)與古人合其志,與古人合其進德修業之無厭倦、無已止、無自私自利,完成人道而已。古人而可薄也,後人將亦薄今人;後後之人,莫不層層相簿。人道其熄乎!(問曰:「古人之學不儘是也,後人尚可守乎?」答曰:學術之事,窮理而已。理,有一時一地見為是,時移地異而見為非者,此必非理之至者也。至者,最高、普遍的原理。理之至者,無有一物可逃於其外而得成為物也。其為真是也,不隨時而移,不隨地而異也。古學之上窮乎至理者,亦不無矣。後人可得而棄乎?且汝言古學不儘是,又何至一切都非歟?信其是,棄其非,斯可已。) 今世行之,後世以為楷。余按此言儒者行事,以為後世楷模。凡為一時自便之計,而不可為後世楷者,必不可行也。 適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讒諂之民有比黨而危之者。此言儒者以世方昏亂,奮起而行革命之事。無奈舉世終不自覺,儒者亦莫如之何。故云適弗逢世。六國時諸大學派中,唯儒家大道一派及農家極少數人有革命運動,其勢甚孤。此外,皆反對革命思想者也。(此事,須別論。)學人既陷於迷途,民群無領導,革命所以難也。上弗援者,革命志士必不為在位者所援引。下弗推者,革命志士必不為下民所推戴。讒諂之民有比黨而危之者,此即後世所謂偵察探伺之流。千百為群,組成密網。其人皆深險而善機變,以讒口諂容媚事其上,而毒害志士仁人。(民國時袁氏當國,在武漢大布偵察網,屠鄂志士無數。衰年回憶,猶昨日也。)古今少數先覺,呼號革命於民智未開、民德澆薄之亂國,未有不身受上下弗援、弗推,讒諂比黨構害之大險難也。(難,讀若亂,謂禍難也。) 身可奪也,而志不可奪也。雖危,起居竟信其志。信,讀伸,謂能自伸張而不屈也。鄭玄註:起居,猶舉事動作。言身雖處危亡之境,而行事舉動,猶能伸己之志謀,不變易也。 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也。其憂思有如此者。」以上將《儒行篇》說憂思之儒一節,全錄其文,而余分段附註。
《儒行篇》憂思之儒,從來無正解。余正其名,曰革命之儒。審其身歷危亡之境,能自伸其志謀而不變,猶不忘百姓之病。此其廣大之同情,與堅鋼之毅力,非革命志士不能有。此篇之作者,當是六國時人。十五儒中,惟革命之儒是大道學派。其餘十四儒,大概在亂世能修其德業,對世事亦不忘懷。遇邦君與長吏,可與言,即陳得失;不可,則上。要歸於窮則獨善其身。此皆小儒之行也。小康派之儒,曰小儒。非貶辭。他處皆仿此。 作者於小儒特詳,當是小康學派。但於革命之儒,直敘其行事,猶見嘉善意思。漢人以革命思想的經典,斥為陰謀之書。視此能無愧乎!《周官經》本是革命思想。不獨立君有民選之明文,其凡事皆有聯。改渙散為合作,變私有為大公。土地國有,一切生產事業皆國營。作民的辦法最好,否則無法改造社會。(發動人民的知識與能力,曰作民。)此略言之耳。何休說是陰謀之書,便認清此經為革命思想。其解悟遇人,但不應用陰謀一詞。劉歆表章此經,並非有真認識。王莽早有篡志,以學周公自飾。莽少與歆俱為黃門郎,甚重歆,遂相結。歆以《周官》為周公作。莽既篡漢,竊帝位,稍仿《周官》之制以變漢制。實則假借《周官經》以文其篡竊之丑,本非有意實行《周官》之法度也。莽非真正有民主與社會主義的理想,而假託《周官經》稍仿一二制度。俗說市人「掛羊頭,賣狗肉」。(言其掛羊頭以招買者,而實則賣狗肉,以騙詐為務。)如何行得通?莽之自亡宜也。鄭玄注《周官經》,純以帝王小康的思想去作解,亦是大混亂。然此經賴以存,不可謂其無功。《周官經》確是孔子作,與《春秋經》一貫。劉歆說周公作,蓋以媚王莽,鄭玄承歆說而不知改正。近人康有為以《周官》為劉歆偽造。有為於《春秋》、《周官》、《禮運》三經均無所知,其狂吠不足辨。余決定《周官》作於孔子,但六國時小儒當有改竄,然孔子真象猶可考見。武帝所見之《周官經》是否為孔子原本,今不可知。劉歆在秘室所見者,必是武帝匿藏之本。《冬官篇》缺亡,或是秘室損壞,或由劉歆刪去,都無從考定。由劉歆傳至鄭玄以至今世之本,當初或有劉歆增竄處。然大體猶存孔子本旨。是在讀者有慧眼,能辨之耳。
綜前所說,孔門弟子之分派,最初由狂簡與頑固兩種人,對於孔子早年思想及晚年思想,取捨相反,遂為不同的兩大派。完全承受孔子晚年思想者,余在前文,謂之大取。 便要將其早年思想捨棄盡淨。余在前文,謂之大舍。 反之,完全承受孔子早年思想者,亦是大取。 便要將其晚年思想捨棄盡淨。亦是大舍。 如上兩種人,何故取捨如此相反?此由孔子早年是繼述古帝王之道,是信而好古;及五十歲後,卻由經驗物理、人事,自己漸有新發見。於是從「溫故知新」而至於駁斥反古。「溫故知新」,見《論語》。反古之反,不是反對之謂,而是返回古代去。朱子《中庸注》曰:「反,復也。」反與返通。 《中庸》第二十八章,子曰:子,謂孔子。曰者,孔子說也。 「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此語,蓋小康之儒所增竄。 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者也」云云。災,古災字。反古,猶復古。 余按《論語》稱孔子「信而好古」。此當是其少年期初習古典時事。又稱「溫故知新」,又者,亦《論語》所稱也。《論語》是孔子弟子記錄其間居偶爾之談,本無組織,記者亦非一人。而研究孔子者,卻可從其散見之說,考索其平生思想變遷。 則已與篤信古典時心情大不相同。此當是其三十至四十歲之十年中,積漸變化,積漸醞釀,積漸一詞,不可忽。積之也以漸,故云積漸。涓涓之流,積成江河。萬物生成,莫不由微小積成粗大。人之為學,其思想由至淺而達於至深,由極簡而進於極繁,由狹陋而之於弘博,由錯誤而歸於正確,皆積無量數小變化而成大變化,是謂積漸。醞釀一詞,本謂釀酒之事。而推演其義,則凡事之以漸養成者,皆曰醞釀。學問之事,正從醞釀得來。雖上哲天才,未有不由積漸而得成其學也。 而始有溫故知新,突然大躍之一樂。孔子從十五志學至三十歲,大概殫精古典,惟信古而好之已耳。三十而立,立者,自己樹立起來。 庶幾脫去依傍古人之習,而有以自樹。四十不惑,其學又大進。余推其「溫故知新」,在三十至四十之十年中,確從孔子之自述而體會得來,非敢逞臆妄說也。「溫故知新」四字,不可粗心作解。溫習古義,而證以自身經驗,發現古人之短,而自有新的大創見。是為溫故知新之樂事。溫習古義,而或於古人所持之義為得為失,未能遽決。吾必不可馳空想以求決,惟有博征之於事物以考驗古義是否有據而不可搖。其立義也,或無據而祇任空想,或其所據不足而陷於錯誤,吾皆可決定其非。則吾已發生許多新的問題矣。夫析義之事,微妙至極。萬物之理如大網罟,千條眾系,孔孔相聯。故學人析義,往往由此義引生彼義。彼而又彼,牽引無窮。若知古人一義之非,將可推知其眾義多非。既知古人聚義多非,而吾之自求真是者,必集證而後能立。有據方為推論。古名學之法,作斷,必集證充足。推論,必根據現實。 吾之新知,亦將步步為營,堅定不搖矣。倘古義果有據也,彼導吾以先路,吾繼述以發展。窗前綠葉,繼續昨日之綠葉而生。實則今之綠葉,不即是昨日之綠葉。形式如昨,而實質已新也。孔子少年時信而好古,還是依傍古人。從三十至四十,便已自家獨立,格物致知。參考《大學》。 藉助古人所已知,而考驗之於自身經驗;審核古人得失,啟發自己新知。此其思想與智慧之開拓。所以常與大道消息,而無故道可守也。消者,減損或熄滅。息者,生生不熄也。凡物每一秒忽頃,皆滅故生新。(每一兩字,注意。言其無有一秒忽頃,而不滅故生新也。)通無量劫而言,總是新新不已。(劫,猶時也。每一秒忽頃滅故生新,故通長遠的時間而言總是新新不已。孔子川上之嘆,蓋以逝水前滅後生,易言之,前前諸流都不守其故,後後諸流皆隨時生新,是乃發展不竭。聖人蓋嘆美之也。)是乃萬物共循之大道也。聖人觀物而體道,是以思無滯礙,不守故道也。(故道,謂古道。古道者,人情之所迷執,非大道也。萬物,永劫皆毀故生新,是乃大道也。)
《中庸》稱孔子曰「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云云。反古者,猶復古也。見上。 此蓋孔子五十以後之言。蓋自三十至四十,溫故知新之業,積累日益弘深。業者,學業。累者,積而又積,累加無止也。積累愈久愈多,學業日益弘大深遠。 至於五十,則聖人內聖外王一貫之大道,已造乎其極。得之於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之實悟;得之於周流列國,目擊上層殘毒,下民困於水深火熱之實感。於是不得不呼號革命,於是不得不作六經。《易經》是思想革命之寶典,開體用不二之洪宗。而天帝廢,人道立。上古術數之迷,失其據。統天之義,為科學思想導先路。(為,讀衛。)荀卿據此作《天論》,衍其旨,曰:「大天而事之,不如制天而用之。」是也。「群龍無首」與「首出庶物」諸義,則《春秋》廢統治、張三世,與《禮運》之反對小康思想,皆自《易》出,而為政治革命、社會革命之先聲。《周官》一切生產事業國營,發動人民合作,為生產革命之開端。此皆略言一二事耳。 孔子少時信而好古之思想,至三十已大變。少時所接觸於舊社會者,皆古帝王之教條。習熟古代之《詩》、《書》、《禮》、《樂》,而動其欣慕,亦青年之情趣也。孔子少年所讀之《詩》、《書》,皆古典也。古詩三千餘篇,大概集錄上古以來至於周世。及孔子刪《詩》,斷自周始。古之《書》,必不始於堯舜。而孔子刪書,斷自二帝。蓋孔子刪定《詩》、《書》,不是整理史籍之謂。而是利用古詩古書之記載,以發明其對於群制、群俗與治道、教化之最高理想。故孔子少年所讀之《詩》、《書》,是孔子以前之古典。孔子晚年刪定之《詩》、《書》,則是孔子發明其哲學思想,不可視同考古家整理故籍之作。 孔子博習深研上古與三代哲王之大典。習之博,研之深,非涉獵也。 取精多,吸取古聖之精粹與英華,可謂多矣。 用物弘。古聖所發明與所創造之物材,孔子都研究而借用之,何其弘大歟! 乃為三十後溫故知新,豫備基本。為,讀衛。 此事關係極重大。若基本不充實,而求有溫故知新之大變化與大發展,必不可幾也。余平生細玩孔子為學,規模廣大。孔子哲學思想,體系廣大。孔子為萬世開太平之前識、遠見,正確至極。余雖欲贊之,而窮於措辭也。孔子六經思想,斷乎無可與古帝王小康之道相容。故曰:「生乎今世,反古之道,災必及其身。」其嚴戒門下與後學勿陷於復古之迷,意深遠哉。
孔子以復古戒學者,至有「災及其身」之危言。反對天下為公,而欲復古帝王之制,是大亂之道也。災及其身,不亦宜乎。 此非無的放知孔門三千之徒,守其早年之說,而有志乎復古者當不少。孔子所以戒之也。馬遷《史記》《孔子世家》,稱七十子通六藝。六藝,即六經。乃大道之學。 吾意不盡然。子路、子貢皆七十子中之最著者也。二子並疑管仲不從子糾死,為未仁。管仲輔齊公子糾,已為其臣。子糾與齊桓公爭齊國之君位,不克而死。管仲不同死,桓公以為相。(相字,讀若相狀之相,猶俗雲宰相。桓公用管仲主齊國之政也。) 二子皆疑管仲不仁。孔子稱管仲有匡正天下之大功,以仁德許之。二子雖無諍,而其心不無疑也。其後子路死於衛,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難。」下食子,謂祿也。難者,禍難。 子路因食君之祿,而為其君私人之禍患以死。為,讀衛。 是奴隸的道德也。此乃小康禮教之教條,而二子中其毒。使其明於大道,則當為天下除公害、興公利,事或不濟,以死繼之,是乃至仁。二子知有君,而不知有庶民。其於六藝發明大道之旨,實無真解也。但子貢聰明,晚年或有悟乎!子路、子貢疑管仲事,見《論語》《憲問篇》。 有若,亦七十子之一也。《論語》載其言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云云。余考《論語》載孔子答門人問孝之辭,皆令為子者,反求諸內心之安與不安,而指示其應行之事。如告子夏,曰「色難」。則以留心父母之顏色為難。父母於日常生活中,稍有不愉之色,則必體察其疾苦所在,而立即解決。且不得自憚勞苦,方有以安親之心。色難之旨蓋如此。舉此一例,可概其餘。孔子言孝,皆就人之性情處指示,絕不參入政治作用。有若便不然,乃特為居上位者著想。為,讀衛。 欲使庶民居家皆行孝弟,則其對於國君自然忠順,不至犯上作亂。此乃古帝王小康禮教之骨髓。《孝經》云:「移孝作忠,其說有本也。」以事父之孝,轉為事君之忠。謂之移孝作忠。於是君尊於父,忠先於孝。《孝經》作於六國時小康之儒。自是成為皇帝自衛之教典。 孝弟本乎人性之自然不容已。宗法社會以此為至德,實亦永不可廢。但人群道德日益廣大,猶當同情群眾耳。中國古帝王乃利用孝弟之教,以擁護統治。人性始被穿鑿,失其自然。而宗法社會思想,亦與皇帝專制之局,互相依而延長數千年。豈不惜哉!孔子作《禮運經》,主張廢除各各獨立私營的家庭制。使庶民一切互相合作,組成共同生活的團體。故曰:「人不獨親其親,上親字,敬愛之謂。下親字,謂父母。不獨者,敬愛己之父母,而於其他老人亦敬愛焉,猶己之父母也。 不獨子其子。」上子字,慈愛之謂。下子字,謂子女。不獨者,慈愛己之子女,而於其他幼兒亦慈愛焉,猶己之子女也。 獨立私營的家庭制度既廢,人皆習於共同生活。新道德之養成,莫大乎擴充事親之孝德,以敬愛天下之老。擴充愛子之慈德,以撫育天下之幼。敬老慈幼二德雙修,人道終始備矣。獨立私營的家庭制度,本依緣統治階層而形成。其大苦,略說有二:一、困於上層之剝削。二、各自獨立私營,生產力缺乏。天下之幼不得養、老不獲其所者,眾矣。廢家庭之敝制,建共同生活之新制,人類始得發揚其普遍敬老、普遍慈幼,如此廣大的新道德。故曰「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也。有若言孝弟,蓋不悟古帝王教民孝弟,實以自衛。移孝作忠,誘人趨附上層,以歆勢利。人鑿其性,不亦悲乎!《經》復有言:此言經者,仍是《禮運經》。上文未全引者,今摘引如下。 「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此中言地,即舉大自然而總攝之。大自然,即是具足一切財貨的無盡藏。吾人若蒙然不知改造與變化裁成,不知操縱、利用,則是自然儲貨以待人,人竟棄之,是誠大可惡也。人能竭盡體力、智力,以取得富有之貨,則藏於天下人之公共庫藏,不必藏於己。而己固與天下人同為公共庫藏之主公,用之終不竭也。 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為,讀衛。此中言力,通指體力、智力而總言之。人能勞動四體,格物、備物,造事、成事,(窮究物理曰格物。見《大學》。盡人之力以裁成萬物而用之,無不備足,曰備物。見《易大傳》。)人乃成其人之能。力不出於身,殆不足齒於人,何忍不自惡。古代小康之社會,(即宗法社會,或封建社會。)居上位者搜括天下之財貨,藏之於己。庶民稍保殘餘,猶為幸事。(《詩經》變雅與列國民謠,尚可考見此情。)其時庶民之力,疲於為上,而不得為己。(兩為字,皆讀衛。)設若統治階層消滅,家庭敝制亦隨之消滅,人皆習於共同生活。則人人莫不自惡貨棄於地,而求有其貨以藏於公共庫藏,不必藏於己,而實已藏於己矣。人人皆自惡其力不出於身,而無待他人旁督。所以者何?人身莫不有天賦充實之一切力,莫不樂出其一切力。(天賦者,形容其力為本有故,非謂有天帝賦予之也。)而在小康時代,則為居上者所劫制,人不得自盡其力也。若乃大道之行,統治階層消滅,各各獨立之家庭制已廢除,天下之人人同享天下一家之樂。(天下一家,《禮運經》之文也,謂建立全世界人類共同生活制度。曾說在前。)人人皆樂出其本身之一切力,以暢其性,以成其能。皆非有為己之私而後出力也。是故小康之世,人人受在上者之劫制,不得以自力為己。大道之行,人人皆得自由以出其本身之一切力,卻不必為己。(為己之私意、私慾,早已克去故。且己亦無不利故。)不必為己與不得為己,二種意義相去何止天淵,此未可無辨也。 上引經文。若從道德的觀點而言,則知大道之行,人人皆自惡貨棄於地,卻不必貨藏於己。人人皆有惡力不出於身,卻不必以力為己。此種道德,崇高無上。孔門七十子中,如子貢之務貨殖,亦欲藏貨於己。殖,生也。子貢頗講求貨財生殖之方也。 冉求為季氏聚斂,為,讀衛。 乃欲藏貨於大夫之家。原憲無財而自足,可謂難矣,而無輔相萬物之道。子貢、冉求、原憲皆英才也,而三子之思想皆小康社會典型也。小康之世,貨、力為己,上層如是,士人依託上層者,不能安貧而貨殖,亦視為尋常事耳。冉求為季氏聚斂,蓋以既為其宰,即以此顯其能。原憲之行,在小康世自是高德。若以小康之俗衡三子,則三子皆無過也。然而孔子斥子貢貨殖,責冉求助季為虐,亦不以憲為仁。其故何耶?孔子以大道望三子,則三子皆有罪也。冉求罪最大。季氏,大夫也。屬於統治階層,《春秋》所必討也。求,助之為虐。孔子詈之曰:「非吾徒也。」命小子鳴鼓攻之,蓋恨極矣。於此,可見孔子革命實踐之盛氣,非僅持空理論者也。小子,蓋孔門弟子之青年者。此輩可進於大道,故孔子命其攻冉求也。孔子在陳,思歸魯,曰:「吾黨之小子,狂簡。」云云。(此事,曾說在前文。)可見孔子晚年甚注意於門下青年一派。大道之付託,正賴此輩耳。 孔子大道之傳授,今據《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可考者僅二人。一、言偃,字子游。見於《禮運經》,吳人也。《家語》稱偃為魯人。則因偃仕於魯,為武城宰,而誤說耳。《史記》稱偃吳人,為確。 少於孔子四十五歲。二、卜商,字子夏。傳孔子《春秋經傳》於齊人公羊高。衛人也。少於孔子四十四歲。二子皆孔門之青年。孔門弟子三千,青年當不在當數,其見於《論語》者,不必多高材。馬遷《史記》所采七十子之徒,於其行事、學術均不詳。吾不知其何為粗疏乃爾。《孔子世家》亦作得太壞。 非明於學術之良史也。司馬貞曰:「子夏文學,著於四科。序《詩》、傳《易》。又孔子以《春秋》屬商。又傳《禮》,著在《禮志》。而此史並不論。按,「此史」,指馬遷《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也。司馬貞著有《史記索隱》。 空記《論語》小事,亦其疏也。」云云。按司馬貞言子夏傳《易》。馬遷《史記》於其傳學之事,一無所載,非獨不載其傳《易》也。馬遷獨稱孔子傳《易》於商瞿。《史記》稱為魯人,字子木。少於孔子二十九歲。 瞿傳楚人馯臂子弘。顏師古曰:「《漢書》及《荀子》書皆雲字子弓。此作弘,蓋誤也。」應邵云:子弓,子夏門人。余按:子弘、子弓當是兩人。自商瞿傳子弘至田何,乃術數一脈相承。必非受易於子夏之子弓。 弘以下凡四傳,是為齊人田何。漢興,田何以亡齊遺老徙關中,乃得易於漢世。自漢至今世之《易》學,皆本于田何。由田何而上索之,則商瞿為世祖矣。孔子為太祖,商瞿當稱世祖。 馬遷之父談,受《易》於楊何。楊何,乃田何之再傳弟子也。田何傳王同,字子中。子中傳楊何。馬遷之父談,則田何之三傳也。 田何之學,本是上古術數之業,非孔子之《周易》也。馬遷因其父談,繼承田何。遂從楊何而上至商瞿,凡八代,源流敘述分明。馬遷蓋尊其父之師傅,上追商瞿,以為孔子之嫡嗣,是為《易》學正宗,故屏去子夏而不論也。馬遷記載七十子,頗有不實。如公孫龍,為堅白異同之說者,與平原君同時,去孔子近二百年。當然不及見孔子,而列入七十子中。公伯僚亦非孔子門人。余按公伯僚,讒人也。《論語》載孔子答子服景伯曰:「公伯僚其如命何?」泛舉其姓名,而於其人不屑教誨,非弟子可知。馬遷以商瞿列入七十子中,當是據田何所說。是否為孔子弟子,不無問題。《家語》云:「瞿年三十八,無子。母欲更娶室。孔子與瞿母筮,告曰:後有五丈夫子。」云云。此乃占卜家造謠,而竄入《家語》以傳。不可信也。余觀田何傳授之《易》,確是上古術數遺業,決非孔子之《易》。獨惜子夏嘗傳《易》,馬遷忽之而不載。遷,非良史也。子夏傳《春秋》是大道之學。其傳《易》斷乎不雜術數。商瞿為術數之徒所宗,必不聞大道,其為小康派之尤劣者,可知已。余故不得無辨也。《論語》稱子謂子夏曰:「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孔子此語,自昔無正解。君子儒者,力行大道之儒也;小人儒者,服膺小康禮教之儒也。孔子勖以為君子儒,而猶戒以無為小人儒,其欲以大道之傳,寄於子夏。意深切矣。不明乎此,將以君子為成德之稱,小人為失德之目。孔門四科,孔子就弟子之所長,別以四科:一曰德行,二曰言語,(即外交辭令。)三曰政事,四曰文學。即富於哲學思想者。) 孔子獨薦子游、子夏為文學上選。薦猶舉也。參考《論語》《先進篇》。 聖懷於子夏,契之深矣。何至慮其為失德之小人乎!惟就大道與小康而論,則為大道之學者,須是見得徹,立得定。稍雜乎小康,而不知辨,則不徘徊於歧路者希矣。何可望其正確領導群眾,為革故取新、撥亂反正之大業乎?《易》《說卦傳》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易有革、鼎二卦,通明革命之義。撥亂反正,說見前談《春秋》三世處。宜覆玩。 《論語》載子貢問師與商孰賢?子曰:「師也過,師,字子張。姓顓孫。陳郡人。少於孔子四十八歲。 商也不及。」云云。《論語》此處之記者,下筆卻太含糊。孔子於子張決不是籠統說一過字,於子夏亦決不是籠統說不及兩字。子張過在甚處?子夏不及在甚處?真令人無從猜想。余從《論語》,推想子張畢竟是務外一流人也。一流猶雲一類。 余因子夏傳孔子之《春秋》,欲就《論語》所記子夏語,而深論之,茲不便也。
余寫至此,適天氣酷熱。從夏至到仲秋,是滬上酷熱時。 余百病交作,腰部難得撐起。最苦者,兩膝頭之內部,其骨如破碎。如起立便覺上身太重,兩足不能支持。此危象也。余寫到此處,要說之話,猶甚多。前面所提及者,如韓非所言,孔子之後學分派,由於取捨相反云云。余已舉出大取、大舍,而於小取、小舍尚未有說,則因有所待也。今於此事,不暇求詳,祇好簡單作一了結。韓非之學,源出老子而卒會歸於衛鞅之法、申不害之術。韓非本不了解孔子,其於儒學決不肯詳究。於儒學分派,亦祇據三晉流行者言之耳,決不會考索儒學分派之所由來。大取大舍,乃余據《禮運經》,而推定儒學總分此兩大派。孔門三千之後學,全盤承受孔子晚年大道之學者,是為大取。同時,必完全捨棄孔子早年所服膺於古帝王小康之道,是為大舍。此種情形,在偽《禮運篇》中猶可考見分明。反之,三千中頑固派之後學,篤守孔子早年傳習古帝王之禮教,是為大取。同時,亦必完全反對孔子晚年思想,是為大舍。孔門三千之徒,總分為大道、小康兩派。舊以大同和小康分派,甚不當。小康禮教,實將古帝王之階級思想,與其經濟、政治、教化、學術、文化等等方面,無不包含盡。而大同一詞,不獨不能包含孔子之內聖學,即就外王學言,亦絕不能包含其廣大之義蘊。大同一詞,不過表示《春秋》太平世,天下一家之盛象。而所以達到天下一家的無窮義蘊,則非大同一詞所能含攝也。故應遵用《禮運經》大道之文。(《禮運篇》「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云云。此是《禮運經》之原文,參看《原儒》《原外王篇》。) 韓非根本不通儒學,宜其未聞儒學分歧之真象也。韓非言八儒取捨相反云云,余審核其說,八派之分只可謂之小取、小舍,非若大道、小康之分。一則全盤承受孔子晚年大道之論,而於其早年好古出於一時之意趣者,則全舍之。一則全盤承受孔子早年帝王之業,而於其晚年定論,拒而弗承也。非若二宇,一氣貫下為句。 小取、小舍者,兩小字,俱釋為少。 彼此根本處不同。而此之於彼,或認定其一義或數義之有當,而取之以自益,是謂少有所取。彼此根本處實無不同。而此之於彼,或認定其一義或數義不必愜於吾之所見,則違之而弗從,是謂少有所舍。前雲大取、大舍者,是於不可並容之兩方,全盤承受甲方,說為大取。同時,必極端排斥乙方,說為大舍。小取小舍,便不如此。小取祇是於大異中,不妨少有所取。小舍祇是於大同中,不妨少有所舍。 試就後者舉例。如子游、子夏,並是大道學派。而子游之教育法,則於大同中不無少有所舍。《論語》《子張篇》載子游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云云。按朱子注云「子游譏子夏弟子,於威儀容節之間則可矣。然此,小學之末耳」云云。余謂,門人,當是指子夏門下之成年者。小子,猶童子也。朱子以威儀容節,疏釋灑掃應對進退,於義欠妥。灑掃固是小子勞動之事;應對進退四字,則含義極博。日常生活中,萬物紛來,吾人皆感攝之,曰應。萬物紛來,吾人皆制而用之,曰對。對有二義:曰對向,曰對治。吾人對向大自然,而主動以改造之,利用之,故有對向、對治二義。 動履萬變,曰進。休息靜慮,曰退。此四者,皆成年人日常接觸大自然,習勞、趨事,增益經驗,廣發知慮。知,讀智。 不容縱其身於偷,游其心於空者也。「不容」二字,一氣貫下。 孔子自言,少時多藝。此中藝字,為技術與材能之通稱。孔子自言,不試用於仕途,故得多習於技藝也。見《論語》《子罕篇》琴牢所記。牢,孔子弟子也。 其作易,曰:「知,周乎萬物。」周,遍也。言人本有知,當求遍通乎萬物也。 作《大學》,曰:「致知在格物。」聖人未嘗舍離事物,不習勞動,閒居冥心以為學,如其後學老氏之徒所為也。聖人,謂孔子。冥心者,息其心於虛無,昧然若無知也。老子出生之年,後於孔子。余詳在《原儒》。 子夏之於教育,本繼承孔子大道之學,未失正鵠。鵠,射者發矢,必有其命中之的也。教育有正當之的,亦猶射也,非妄教也。 朱子以威儀容節疏釋應對進退,便是教學者於日常接待來賓時,學習禮貌。此乃以二程理學之教育,而曲解子夏。不可無辨也。子游反對子夏之教育法,而譏之曰「本之則無」云云。子游所謂本,蓋謂養性之功也。性者,人所由之而有生也。通天地萬物而言之,則吾人與天地萬物所同有之大源也。但此大源克就吾人而言,則是吾人之性。非在吾身之外也。通天地萬物而言,則是吾人與天地萬物同稟之一元,但決不是超脫乎吾人與天地萬物而獨在,切忌誤會。 子游養性之功云何歟?余求之《論語》,子游嘗為武城宰。武城在兗州,魯邑也。宰者,邑之長官也。 孔子過,孔子過其邑也。 「聞弦歌之聲,莞爾而笑」云云。據此而論,可見子游以為含養性德,其功莫大乎習樂。樂主和。和也者,生生不息之仁也。子游慮子夏之教育法,將使人偏重歷練於事物的知識,而乏坦蕩和樂之趣,無養性之功。故以本之則無,繩其失也。子夏答子游之一段話,似欠圓滿。余恐文繁,不及引而正之。余謂子游重本之意,甚是。但決不可流於忽視知識,與四體不勤一路。子夏亦宜酌采子游之意,日常退息時,盡有格物以充其知,與習樂以和其性之暇。子游雖與子夏同為大道之學,而其教育之道此中道字,猶方法也。 未免於《大學》致知在格物之教,少有所舍。少字,注意。子游當然不輕視格物,但恐其末流可以至此耳。 孔門大道學派,今可考者祇游、夏二人。二子於教育學,頗有分歧。故論之於此。
又試就前者舉例。前文雲,彼此根本處不同,而此之於彼,頗有取其一義或數義以自益,是謂少有所取。宜覆看前文。 如孟子、荀卿同是堅守小康之壁壘,與大道學說之主旨根本無可相容。孟子最頑固,宗法思想,狹礙一團。荀卿有倡導科學之理論,見《天論》。 又以養欲、給求、言禮,則於《大易》有所攝取,異於孟軻之愚陋矣。荀卿主張暴君可革。其說有曰:「殺,然後仁;奪,然後義;上下易位,然後貞。」貞,正也。 蓋忿恨六國時侯王之昏貪無能,非革命無可與圖治。然終不曾攻擊君主制度,易言之,終不欲消滅統治。荀子於大道之學棄其根本,而少取數義以自文,蓋其受古帝王之遺毒甚深,妄冀以少數人居上層而控制天下最大多數人,是萬世不易之常道,此荀卿之陋也。妄冀二字,一氣貫下。 孟軻亦謂暴君可革,與荀卿同。殊不知大道之論,其革命也,必消滅統治,非謂革去暴君而別易一君,可謂革命也。《春秋》與《禮運》、《周官》三經,據亂之世,首倡革命,蕩平統治階級。即領導庶民自主,一切互相合作,生產事業皆歸國營,此言其略耳,其詳可細玩《周官經》。惜乎孟、荀俱不能承受大道也。余在清季,聞康有為以孟子為大同學,以大同為學派之名,甚不妥。說見上。 荀子為小康學。其實,孟、荀皆堅守小康。孟軻極固蔽,蓋小康學派之正宗。不知康氏何故以孟軻為大同學。豈以其有「天下定於一」之論歟?秦王呂政固已並六國,而實現孟軻之希望矣。殊不知,呂政以暴力將天下定於一,是侵虐天下人。非《禮運》大同之謂也。稍有智者,將《禮運篇》首「大道之行,天下為公」至「是謂大同」,與其下段「今大道既隱」至「是謂小康」,此兩段文,字字句句互相對照,學者能詳究之。則呂政之定於一,決不是《禮運》之大同,本不待辨而自明。小康之下流為霸道,霸道之下流為昏暴。今之帝國主義者,正是昏暴。 呂政殘兆民,愚黔首,欲萬世私有天下,終乃十五年而亡,皆昏暴之果也。康有為頭腦混亂,於孟子猶未能通,真怪事已。荀子在小康派中,最為通儒,獨惜其不聞大道。小取、小舍,余已舉例,釋明如上。韓非所謂八儒,祇是大道、小康二派之內又各有小取或小舍,遂分各小派耳。然大道、小康兩巨流內部之分歧,豈止八派。韓非聞見亦甚狹耳。
余在前文,曾斷定司馬談所稱,儒家千萬數之經傳,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者,禮,當作理。禮、理古通用。 是因孔門大道學派,宗主孔子六經而推衍其廣大深遠之蘊,著作特多,故經傳有千萬數也。前文作此斷定,猶未盡意。今病後氣力微弱,不敢求詳,且略申吾旨。何由而知司馬談所稱經傳千萬數是大道學派之著作歟?司馬談所論之儒家,本是孔門既興而後,始有儒家可言耳。孔子未講學以前,學在王朝。王官治事之經驗,雖以所知,著在典冊,究未成為有體系的思想與學術。且不得下逮民間。故儒學成為獨立之一家派,實自孔子創作六經。三千弟子中狂簡之徒,狂者,高狂,勇於進取。簡,大也。曾說見前。 踴躍受持,深研博究,推闡為多種經和傳,遂有千萬數。此為治古代學術史者,所不可否論之事實。余以經傳千萬數歸之大道學派,是乃第一理由。古之言六藝者,本為六種技術之稱。六藝者:一曰禮,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借用司馬談之言。)自五帝之世,已以此等教條,頒布民間。《帝典》有「敬敷五教」之文,是其征也。(五教者,蔡注云: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以五者,當然之理,而為教令也。世儒妄分《堯典》、《舜典》為二,漢時本合稱「帝典」。此乃古史所載事實。《禮記》有禮不下庶人之條,謂庶人祇敬守在上者所頒之教令,而習行其禮儀耳。上層對於庶民,不以禮相遇也。) 二曰樂,古時民間亦有簡單的樂。 三曰射,四曰御,五曰書,文字既興而後,民間當漸有識字運動。 六曰數。數者,算數。 自孔子作六經而後,世人遂以六經別稱為六藝。六經別稱六藝,當始於大道學派諸賢。揆其用意,蓋以六經之道為人生所需要,猶如禮、樂、射、御、書、數六者,為人生所必需而不可缺也。孔子未作六經以前,本無六藝經傳可言。五帝與三代之世,當然祇有一切教令與行事之記載而已。古史有記言與記事之別,實則言即教令也。 謂其足為後聖發明學術之參考資料則可,尊之為經則未合。且古時亦無此稱。伏羲八卦,後聖推明之,始承認其有哲學思想耳。後聖,謂孔子。 孔子《周易》未作以前,八卦祇供占卜家利用,何得有經之稱乎!《春秋》,魯史記之名也。孔子《春秋》未作以前,魯史得有經之稱乎?《儀禮》,周公之教條也。孔子未作《禮運》、《周官》二經以前,《儀禮》得有經之稱乎?《藝文志》稱《儀禮》為《禮》古經,則劉向篤守小康之教,尊重古帝王教令,而妄授以經名耳。 《詩》三百篇大部分為小民怨忿王侯大夫侵虐之哀聲也。《論語》稱孔子曰:「詩可以怨。」 孔子特為刪定,而寄以改造社會之最高理想,始稱為經耳。孔子未刪《詩》以前,古詩三千餘篇,多是下民無有聊賴之呻吟,何得有經之稱乎?總之,六藝經傳,孔子所創作者為宗本,弟子所推演發揮者為羽翼。此中弟子,指大道學派。 司馬談稱其有千萬數之多,可見大道學說在當時流行極盛。《禮記》《儒行篇》,十五儒中有革命之儒。《儒行篇》是六國時小康之儒所作。小康派本以變改六經真髓為務,而於大儒革命之行跡,猶不忍湮沒。蓋有感於當時危亡之象也。力行大道之儒,曰大儒。 小康派大師如孟、荀輩,雖有暴君可革之論,然其思想根底,畢竟保持統治階層。孟軻游齊梁為客卿,門下隨於後車以就食者甚眾。荀卿仕楚為蘭陵令,其弟子李斯用事於秦;韓非不幸遭讒死,否則亦暴秦之輔臣耳。故知懷抱小康思想者,終不能革命。而十五儒中革命之儒,必為大道學派無疑也。余以孔門三千徒眾,少壯狂簡高才,勇進於大道,故有六藝經傳千萬數。是吾所持之理由二也。司馬談對於儒家經偉,有「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理」,「博而寡要,勞而無功」之嘆。此非空泛之說,必曾閱覽一過,而後有是言。談本史官之裔,藏書富,喜博聞。決非目不窺書而鼓舌妄說。談云:「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理。」據此而推,可知談所親覽之儒家千萬數經傳,決定是大道學派之鴻著,非小康之徒所能為也。六經之學本一貫,而《易經》為五經之原。《易經》倡導科學之論,甚深弘大。其要略猶可考之於易大傳。參考《原儒》《原外王篇》。 孔門三千徒中,狂簡高才當有科學思想之創作。惜乎漢世小儒棄而弗究,今無可考矣。小康派之儒,曰小儒。司馬談仕於漢武帝之世,猶見儒家六藝經傳千萬數。而《藝文志》所載者,即今世現存之偽五經耳。千萬數都不見於志。故知為漢初小儒所屏棄而喪失也。 民國初年,學人尊墨子為科學家,詆儒學阻礙科學思想。若輩既不讀《易》,又不考墨學來源。《淮南子》《要略》曰「墨子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云云。此說必非無據。淮南王安所招致賓客,皆當世博學通才。安,高帝之孫也,文帝時對王。 其時去孔墨猶近,其書由群賢合作,凡所持說必經眾意共核。如墨學不本於孔,何至憑空造謠乎?余按墨子政論淺薄,未達六經義旨。而《淮南》稱其「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必在科學方面無疑。凡人天才有獨長者,每有所短。墨子長於科學,故受孔子之術而有成也。司馬談雖尚博聞,而實專精於《道論》。老子之書,古稱《道論》。 其學務去知去欲,存神而返無。返合於虛無也。 談所嘆為「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理」,必是發揮科學思想之經傳。而談適與之捍格,莫由人也。又六經之外王學,自篤守古帝王之道者視之,未有不駭為非常異義可怪之論。駭者,驚駭。 談於儒學獨取小康派之宗法思想,說見前文。 其於闡明大道之經傳,不能通、不能究,何怪其然。余由司馬談讀六藝經傳有不能通、不能究之嘆,正可證明儒家千萬數之經傳,必是大道學派之鴻著。小康派之思想,迂陋、固滯、空疏,其所為書不過重述古帝王之教令而已。司馬氏世掌史職,小康學之典籍,談之所習見、熟悉。本非「累世不能通」之學,更無「當年不能究」之理。余以談之言,證成六藝經傳千萬數,出於大道學派。是吾所持之理由三也。談本道家,於六經實無所得,又懷偏見。《史記》《老子傳》曰「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絀者,黜退之謂。猶俗雲卑之也。 其雲儒學「博而寡要,勞而無功」。適自露其無知,不足辨也。然談實曾讀過六藝經傳千萬數,其言發於親身經驗則無疑。不能通,便直認不通;不能究,便直認難究。猶不失道學專家本分。古哲風誼,可敬也。
余自少時,閱《史記》至《孔子世家》,見其稱孔門弟子三千人,而通六藝者祇七十二人。六藝,即六經之別稱,說見前。 《仲尼弟子列傳》其說亦與《世家》相同。而小有不符者,則稱孔子曰:「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七人。」大概當時有兩說,而馬遷並存之。然遷於世家則採用七十二之數,或以七十二為近是也。遷作《仲尼弟子列傳》而書於其後曰「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論語》弟子問,並次為篇」云云。《論語》乃極簡單之小冊,其所記弟子與先師之問答,寥寥無幾。先師,指孔子。下同。 其猶於大海水中取數滴,何可見大海水乎!即就其見於《論語》者而言,審其發問之辭,亦不必皆英俊也。余嘗怪,孔門弟子三千之眾,何至通六藝者,祇有七十子之徒?馬遷作《史記》,以此說著之於《孔子世家》,遂成千秋定論。余推想七十子之說,不必倡自馬遷。大概六國之季世,小康派之徒有就其得自傳聞之七十餘人而記錄之。七二與七七之數,相差甚微,可不論。而七十子中,頗有分明不是孔門弟子者,故可斷定其得自傳聞。 記錄者不必為有學識之人,或不必有若何用意。自呂政以焚坑之毒,摧殘孔子儒學,大道學派無人繼承。漢興,鑒呂政之敗,遂利用小康之儒擁護帝制。皇帝專制曰帝制。 諸小儒奮起而尋求六國時小康學者之遺緒,亦事勢之所不容已也。小康之儒,簡稱小儒。 蓋六國時小儒,早已改竄孔子之六經,俾成為小康思想之教典。漢初小儒所遵奉之五經,如田何所授之《易》、如公羊壽胡毋師弟所造之偽《公羊春秋》、如秦博士伏生所授之《尚書》、如《藝文志》所稱之《禮》古經及大小戴《禮記》,皆六國時小儒之遺物也。《詩經》唯三百篇尚存,而孔子之《詩傳》無傳。上傳字,是傳記之傳,下傳字,是傳授之傳。讀若權。 六國時小儒已廢絕之矣。《樂經》無傳。六國危亂,其時儒生當無暇注意於樂。漢人傳五經,而缺《樂經》。亦不敢於六國小儒所有者之外,而有所增也。故《藝文志》載有王禹記二十四篇,又劉向校書得樂記二十三篇,與禹不同。而皆不以之定為《樂經》,誠以其非六國時小儒所審定者故耳。有問:「公羊壽等之偽《春秋》,非六國時小儒所定也。」答曰:孔子《春秋經傳》真本,由子夏傳之公羊高,從高傳至其後裔公羊壽,始廢其先人之傳而造偽。此是公羊氏一家之變態。然孔門傳《春秋》者,決不止子夏一人。孟子明言孔子作《春秋》,可見其讀過孔子之《春秋》,然不聞其得於子夏之傳也。孟子說「《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極力擁護統治階層。此與董仲舒私語馬遷之言曰「《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者,絕無合處。貶與退等義,說見前。 仲舒學《春秋》於公羊氏,深知孔子本義。但其著《繁露》一書,則與公羊壽等之造偽相同,而不敢昌言消滅天子、諸侯、大夫。其語馬遷者,祇是私人談話而已。孟子之《春秋》說,正是以擁護統治之小康禮教,而完全改去孔子之《春秋》真髓。即此可證,改竄孔子之《春秋》者,自六國時之孟子已開其端。公羊壽等之造偽,不謂其本於六國小儒可乎?且偽《公羊傳》中,有子沉子曰、子司馬子曰、子女子曰、子北宮子曰,又有高子曰、魯子曰,此皆公羊壽所稱引其說,而特致尊崇者。子而又子之,乃尊崇之辭也。 此輩都是改竄孔子《春秋》之小儒,為公羊壽等造偽之所祖。此輩當是六國時小儒,否則亦是六國小儒之後嗣,斷乎無疑也。汝謂偽《公羊傳》不出於六國小儒可乎?伏生所授之《尚書》,必是六國小儒改竄孔子之《書經》而成此偽書。伏生在凶蠻之秦廷為博士,何敢傳孔子《書經》?《書經》於漢武帝時出孔壁,武帝猶廢絕之,何況暴秦。故伏生之書,必是六國小儒傳授之書也。總之,漢朝初興時代,正謀利用小康之儒。諸小儒亦一致踴躍搜求六國時小儒所改竄之經典與諸文籍,以明其師承有本,而造偽不自己出也。漢初風氣,任何學派皆以擁護帝制為天職。老莊雖不革命,然其思想實痛恨君主專制。六國時道家,非堯舜,薄湯武,可謂激烈矣。及至漢興,道家無一人不變其所守。蓋公游曹參之幕。黃生在漢景帝前獻諛曰:「湯、武非受命,乃弒也。」齊人轅固生雖是小康之學,而猶面折黃生,觸景帝之怒,幾至於死。見《漢書》《儒林傳》。 黃生者,道家巨子,司馬談之師也。馬遷《史記》自序,稱其父談「習道論於《黃子》」是也。談、遷父子滿腹是宗法思想、帝制思想、小康思想。余在《六經是孔子晚年定論》中,辨之較詳。可參看也。道家尚如是,何況小康之儒,一向以帝王之道為萬世不可易者乎?漢興,小儒乘時得志。六國小儒之文籍,乃為漢初小儒之所寶貴。二千餘年來,歷史家、治文化者,從未有注意及此。豈不怪哉!談至此,吾當回到七十子之間題。七十子之記錄,純是一本亂賬,其集錄毫無標準。若是在三千人中,擇其學術相同者而錄之歟?則子夏傳《春秋》、子游傳《禮運》,二子是大道之學,分明可考。但二子而外,其餘諸子見於《論語》者,若子貢、子路、曾子等等,無論其學行優劣、短長,要皆遵循小康之道也。顏子是否為大道一派?從《論語》考之,殊不可知。《史記》七十子列傳,即《仲尼弟子列傳》。 其中四十有二人,徒有姓名,而皆不見書傳,無從論其學行。學者,學術。行者,行事。 則以七十子拔出於三千之中,並非在學術上有特殊的標準,可知已。若以德行或政事等為標準歟?而冉有為季氏聚斂,為讀衛。 亦與顏回並列。子貢貨殖,乃與原憲同類。豈不可笑。或以政事為標準歟?冉有、子路,名震於列國君臣間,而孔子祇以具臣許之。具臣者,備職官之數而已。 其名字不見於書傳者,更何足論。故七十子之記錄,當出於六國小儒中極陋者之手,其事誠不足道。而漢初小儒一致遵從之,馬遷且采之,以作《仲尼弟子列傳》。其故何耶?漢初之人,固尊尚六國時小康學者之文獻。七十子之錄所以受漢人崇信,此亦風會使然也。更有一主要的因緣。六國時小儒本繼承孔門弟子反古一派之主張,反,猶復也。反古,猶雲復古。見《中庸》。 皆以為孔子自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皆欲以孔子為古帝王之嫡嗣。變易孔子之六經原本,而改胎換骨成為小康禮教之經典。偽《中庸》稱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此說蓋早發於孔門弟子之反古派,而六國時小儒又盛張之也。小儒皆自以為真孔,故不肯承認先師之門,有所謂大道學派。先師,指孔子。 古籍淪亡,此事雖難征考,然細玩偽《中庸》,尚可發見此情。余雲偽《中庸》者,即指《禮記》中之《中庸》一篇,而宋儒特提出為四子書之一者也。《漢書》《藝文志》載有《中庸》說二篇。唐顏師古注曰:今《禮記》有《中庸》一篇,亦非本《禮經》,蓋此之流。按師古雲本《禮經》,即指《中庸說》二篇也。師古以為《禮記》之《中庸》一篇,非是《藝文志》所載之《中庸說》。蓋亦《中庸說》之支流耳。 余按《論語》稱孔子曰:「中庸之為德也,民鮮能久矣。」《藝文志》所載《中庸說》二篇,今不存。是否為孔子作?無從考定。《禮記》中之《中庸》一篇,確為六國時小儒治禮者所作。其本旨在表章古帝王之禮教,以反對孔子《禮運》、《周官》二經之新禮學。好為空闊之大言。亦竊取大道學說而變其本義,以成己說。余恐文繁,茲不暇詳也。此篇之作者,本為禮家,而與荀卿不相近。與孟軻較近,但於大道之論有竊取處,不似孟子太迂陋也。此篇稱孔子嚴戒門人反古者之陋見,曰:「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云云。反,猶復也。見前。 其存留孔子此言,甚有功。後人皆以孔子早年有好古之說,遂謂孔子終身守帝王之學,卻不悟孔子有反古之戒。然此篇之作者,外貌欲表示不違於大道,而實則極端讚美帝王之道,極端弘揚宗法思想,極端擁護統治。其篇中有雲「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中略。 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焉」云云。見篇中第二十八章。其上文才稱引孔子反古之戒。而下文即以此數語緊接之。真可笑。 其言雖有德而無位,亦不敢作禮樂。正是反對《禮運》、《周官》二經之新制度。以為孔子雖有德而無天子之位,不可作禮樂也。《中庸》篇此處,明明不承認大道學派之新《禮經》,其辭旨顯然可見。總之,小康之徒自負為真孔,實不肯承認有大道學派與之對立。其頑強如此。《中庸》篇之作者,當是六國之季世,齊魯或鄭衛間小儒,游仕於秦。或為秦博士。 其篇中有「載華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云云。若未入秦,當不特舉華岳也。是時六國將亡矣。
六國時小儒,一致厭棄大道學派之人物,毀滅大道學派之經傳。此風氣既成,而鄙陋不堪之簿籍,所謂七十子記錄者,乃為小儒所共同注意。所以者何?孔門弟子三千,祇可拔出七十名賢。而七十子中,且有四十二人不見書傳。則三千之眾,殊少成就,無復影響。惡有所謂大道學派者乎!余自少年時,閱《史記》七十子傳,竊怪孔門何以若是無才。及讀馬遷《史記》自序,稱其父談之論儒家。彼親覽六藝經傳千萬數,彼者,指司馬談。 而有「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理」之嘆。使三千之徒而皆不肖也,則千萬數之經和傳,將從何而得有哉!小康派之卑劣險鄙,乘呂秦、劉漢廢學之惡運,而叛先師、毀大道,斯文喪亡殆盡,豈不痛哉!
小康之徒,其學專主於古帝王之禮教,蓋得力於孔子早年思想者甚深。古帝王之禮教,有狹義、廣義。廣義,則經濟、政治、宗教、文化、學術及一切制度典章,皆禮教所攝盡也。(攝者,包含之謂。)狹義,則五倫之敘、五禮之制、(五禮者:一、祭祀之事為吉禮。二、冠婚之事為嘉禮。三、賓客之事為賓禮。四、軍旅之事為軍禮。五、喪葬之事為凶禮。)乃至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皆有專家講習之,所謂禮家之業也。然博大之禮家,必通究廣義。 孔子五十以後,其思想界,別闢新天地。其門下頑固者猶貪求復古,而內心不以孔子之革故、創新為然。孔子之革故創新,是在廣義上一切根本改造。狹義的禮,隨之而變不待言。 自孔子門下復古一派,以至六國時小康巨子孟、荀輩,莫不精古禮。孟子曰:「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荀子亦言「聖人盡倫」。此為小康禮教根本。 不脫去宗法思想者,無緣悟入孔子六經大道之學。孔門總分小康、大道兩派,實由懷抱小康禮教之徒,頑強抗拒大道之學。故分派自不容已也。六國時小儒改竄孔子之《禮運經》,而別成《禮運篇》。其開端即偽托孔子曰:「大道之行也,此說大道之學。 與三代之英,此指小康聖王所謂六君子是也。 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云云。余按三代之英,是力行小康禮教者。孔子則志在大道之行。大道與小康,一公一私,如劃鴻溝,互不相通。孔子發明大道,篤志實踐,決不會有志於小康。此不待辨而明也。今小儒改變孔子之《禮運經》而別成《禮運篇》,乃偽托孔子自稱,以大道與三代之英,俱為其志之所在。厚誣聖人,何其無忌憚哉!然雖如此,余猶喜此篇保存孔子真象頗不少。此篇,指小儒之偽《禮運篇》。下仿此。 此篇誣聖之罪,在其以大道與小康同為孔子之所志。其意在托於聖言,以尊重小康耳。但此篇已明白承認,孔子發明大道之學,確實與其早年所取法於古帝王之小康禮教,根本相反而無可相容。古帝王,指三代之英。三代,夏、殷、周也。《論語》載孔子以夏、殷二代之禮不足征而興嘆,又稱孔子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云云。孔子早年本取法於三代之英,故其自稱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至五十學《易》以後,思想大變,始作六經。余己說在前文。 學者試就篇首篇者,指小儒之偽《禮運篇》。 「大道之行,天下為公」至「是謂大同」,及其下文「今大道既隱」至「是謂小康」。如上兩段文互相對照,而深窮其博大深遠之義縕,當知大道與小康不可兼容並蓄。譬猶燃炭之爐,決不容冰;藏冰之窖,亦非燃炭之所。兩物互相違故也。孔子早年本嚮往三代之英,而服膺其小康禮教。其後周流列國,親見當世王侯大夫之行事,而與下民同憂患。《易大傳》曰「吉凶與民同患」云云。可見孔子不顧一身之吉凶,實欲領導下民以行革命之事也。 然後知三代之英已往矣,其小康禮教決不可復行於今世。此其所以創明大道,而急欲實行之也。小儒迷而反古,反古,猶雲復古。 是誠可惜。然猶保存大道學說之大略,不可謂無功。此可喜者一也。孔門弟子三千,大道學派紹承孔子正統。小康學派雖亦自負為真孔,而實自墮於復古之迷途,乃孔子之罪人也。漢興,利用小儒繼孔,以資擁護。諸小儒皆不言六經是大道之學。且消滅大道學派之名稱,以示仲尼之門於修古帝王之教外,並無其他學派。更以妄人七十子之簿記,載入《史記》,以為七十子是三千中之卓然傑出者。即將大多數人鄙棄而弗道。弗道者,不肯稱道也。 顧七十子之學行,不見書傳者竟居多數。其見於《論語》者,高才亦少。孔門何至空虛若是,豈不怪哉!獨偽《禮運篇》,敘述孔子傳大道之學於言偃。言偃與卜商在孔門並為文學導首,偃字子游,商字子夏。 則付託已得人矣。繼嗣蕃衍,流傳日盛,可斷言也。大道學派,此篇特詳其源。此篇,指偽《禮運篇》。下同。 可喜者二也。此篇本是六國時小儒,改變孔子之《禮運經》而為一小書。雖於大道學說之綱要,尚有留存。而開端則以大道與小康同為孔子志願之所在。其分敘大道、小康而後,仍歸宿到小康禮教,此其改變原經之本意也。原經,謂孔子之《禮運經》。 漢人以此篇收入《禮記》,則以其為前師之遺著而重之耳。前師,謂六國時小儒,是漢世小儒之所繼承故。 偽《禮運篇》以大道、小康同為孔子之所有志,偽《中庸》亦有類此之論。偽《中庸》第三十章曰,分章,遵朱子《中庸集注》。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云云。余按偽《禮運篇》作分小康處,都是稱述孔子《禮運經》本義。實行小康禮教者即三代之英,夏禹、殷湯、周之文王、武王、成王、周公六君子是也。孔子以禹、湯為小康之倡首者,而不涉及唐堯、虞舜者,何?禹創立家天下之制。天下為其一家之私有,曰家天下。 湯以夏桀無道而伐之,則又承禹之術,復行家天下之制。故孔子以禹湯並為亂天下之罪魁也。六君子之稱,稱,猶名也。 則以其能令小民稍得安息,故臣民皆頌美之曰君子。孔子不妨仍其君子之名耳。《中庸》稱仲尼「憲章文武」者,則以舉文、武父子,即上攝禹、湯,下攝成王、周公。文從簡略也。《中庸》此語,蓋謂孔子取法於三代之英,有志乎小康也。堯舜不以天下為其一家私有,其治天下也,辟四門、辟四方之路,使天下大通,無有壅塞阻隔也。 明四目、天下一切事之利害得失,任天下庶民各用其目之明而正視不盲。 達四聰。任天下庶民各用其耳之聰,正聽大眾之與論而不惑。 領導天下庶民者,莫要於使庶民皆得自用其耳目之聰明,共知天下事。此知字,是「主」義。如古時稱一縣之長官,曰知縣,以其主治一縣之事也。此雲共知者,庶民共主天下事也。 孔子作《書經》時,從堯舜二帝開始。則以堯舜不以天下自私,將可導至民主,其取義甚深遠也。孔子發明大道,可借堯舜之事以明其志。六君子,家天下之亂制,亂制一詞,見《春秋》。 是孔子所不屑為,更不忍為者。偽《中庸》稱孔子「祖述堯舜」猶可也,又稱孔子憲章文武,則侮聖人而無忌憚矣。聖人,指孔子。 偽《中庸》與偽《禮運》在表面上則以大道、小康同是孔子一人的思想,而實際上則欲消滅大道,以歸宗於六君子而奉行其小康禮教。六國時小儒有一種風氣,每特舉文王為六君子之代表,孟子便好稱文王。偽《中庸》或單稱文王,或文武並舉。公羊壽偽《春秋》隱公元年傳亦稱文王。(公羊壽,漢人也。其稱文王,蓋上承六國小儒之風。)《論語》《泰伯篇》有「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可謂至德」一條。余昔疑其非孔子之言。文王本懷代殷而有天下之志,三分有二,豈無心於天下乎?武王既滅殷,殷民猶不服。周公之才,且甚費氣力而後定之。文王及身事殷,自是不得不然。孔子何至稱其盛德,此一條必是六國時小儒所插入也。
漢世小儒所傳五經,悉遵用六國時小儒改變之偽本,偽本者,以其是六國小儒改變之本,非孔子原本故。 不敢輕於更易。更,讀若耕,猶改也。 但其自作傳注傳者,傳記之傳。讀若饌。 或為經說時,便是極固陋的小康思想。其於大道學說,必排斥盡淨而後快。《漢書》《藝文志》完全採用劉向與其子歆之說。其於孔子之《春秋經》,則稱左丘明宗周公之法,而據魯史作傳,直將孔子完全推倒。於孔子之《周官經》,則不問其思想如何,而詭稱為周公所作,以附王莽。莽志在篡奪漢之帝位,而欲襲取《周官經》一二制度以自文飾。莽少與歆俱為黃門郎,甚重歆。歆遂附莽。 鄭玄注《周官》,妄稱周公居攝時作。居攝者,成王幼,周公代行天子之事也。 蓋宗劉歆,而不悟此經實與《春秋經》為一貫。周公繼禹湯而實行家天下之亂制,正與此經根本相違反。鄭玄信劉歆之奸辭,是乃未通經義之過也。玄注此經,純以小康思想為宗主,遂令孔子本旨晦而莫彰。余嘗欲為此經作一新疏,並辨正其竄亂。惜乎吾衰不可能也。向來士人皆謂漢朝定孔子為一尊,實則漢世小儒以尊孔為名,以毀孔為實。
劉歆有言「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云云。班固作《藝文志》,即奉劉歆斯言為寶訓。甚矣,固之淺陋而敢毀經也。微言,李奇曰:「隱微不顯之言也。」 歆雲微言者,不肯承認孔子作六經也。《藝文志》載歆之《六藝略》。師古注曰,六藝,六經也。 其言《易經》則由伏羲始作八卦,文王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氏為之《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以上皆節錄志文。 據《志》所云,則歆以八卦始於伏羲。文王依八卦而重之,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重者,推廣之也。 又以上下篇之文,亦作於文王。孔子祇依據伏羲八卦與文王所重之諸卦諸爻而為十篇,以解釋其義已耳。非孔子自己有特創之見,有新發明之理,足為獨立之一經也。非孔子三字,一氣貫下為句。 余按古稱伏羲畫八卦者,並非謂其祇畫八卦也。由八卦而重之為六十四,本自然之序,自是伏羲一氣呵成。何待千載下有周文王者,乃補伏羲之缺而重之乎。八卦一詞,乃總括六十四卦之簡稱耳。後人妄疑伏羲畫卦,其數止於八,便大誤。《史記》《周本紀》載「文王囚羑里,蓋益《易》之八卦為六十四卦」云云。唐張守節曰:按太史公言「蓋」者,乃疑辭也。守節之說甚是。漢人或言文王重六爻,謂所重之諸卦,皆是六爻。故云重六爻。 或言文王演易。演者,推衍、擴充之謂。與言重六爻者,詞異而其事則一也。 余謂重卦之事,理不應有。倘伏羲畫卦,數止於八,必是見得執簡馭繁,可以包通萬有,無須增益。文王生於千載下,何敢妄以己意代伏羲重卦乎?如八卦猶未足,伏羲便當自廣之為六十四,何至留一大空缺!斷無此理。據《詩經》《周頌》等篇,頌文王之詩,頗覺其信仰天帝。《易大傳》稱伏羲氏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於是始作八卦云云。是乃孔子自述其致力處,而以此稱伏羲者,亦緣讀古《易》時,想見伏羲曾如此用力也。古《易》,指伏羲八卦。《史記》稱孔子讀《易》,即此。 伏羲決不是宗教思想,文王卻是宗教信徒,何能代伏羲重卦?余考六國時小儒,竭力擁護君主制度,用今通行語,即是擁護統治。 其理想在得聖人為天子,遂舉文王為君主之模範人物。孟子與偽《中庸》等,皆有此意。 度其讚揚文王之用意,當不外此。古《易》曾見重於孔子,六國小儒遂造文王代伏羲重卦之謠,庶幾文王道術,上與古聖爭烈。古聖,指伏羲。 余自信此種推想,頗切近事實。六國小儒一方固守其小康思想,而自負為真孔;一方又不滿於孔子晚年造六經、倡大道,而排復古。所以抬出文王以臨於孔子之上,且暗示孔子之《易》學,源出文王。此六國小儒之詭計也。《易大傳》稱「《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當文王與紂之事耶?是故其辭危」云云。此乃六國小儒為文王而增入之也。為,讀衛。 孔子曰:「吉凶與民同患。」此孔子《周易》所由作也。若殷紂、周文同是統治階層,此起彼仆,徒苦天下大多數庶民耳。當時大思想家夷、齊兄弟,便有以暴易暴之嘆。《易》之學,若興於「文王與紂之事」,尚成何學術乎?甚矣小儒之蠢也。六國小儒偽造文王演《易》事,其心計頗複雜。根本是小儒向大道學派進攻之一大暗潮。此事,二千數百年來無人注意。呂秦以後,中國學人不用頭腦,蓋已久矣。《周易》上下篇,本是孔子作。而《藝文志》承劉歆,則稱為文王作。歆實本之於六國小儒也。然自西漢傳來之《周易》上下篇,卻是經六國小儒改竄之偽經,非孔子原本也。此不可不知。劉歆祖述六國小儒,以為文王演《易》,足補伏羲之缺,孔子祇承文王之《易》學,無有創作。劉歆二字,至此為長句。 如此詭計,遂將孔子之《易經》無形消滅。
《藝文志》敘述《書經》,則云:「書之所起,遠矣,至孔子纂焉。上斷於堯,下訖於秦,凡百篇,而為之序。秦燔書,濟南伏生獨壁藏之。漢興,亡失,求得二十九篇。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得古文《尚書》。孔安國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云云。以上,皆節錄《藝文志》之文。 余按:志述歆說,約分為二:一、《書》是古史,孔子祇依古史而纂述之,非其創作。二、歆承認秦博士所傳授之二十九篇,與孔壁出現之孔子所纂《書》,經孔安國校對並無不同。但壁中《書》多十六篇,伏生傳授不全而已。如上二說,皆歆之故意混亂。孔子《書經》是自發表其哲學思想,即是為萬世開太平之最高理想。(為,讀衛。) 不可視為纂述古史之業。伏生《書》是六國小儒依古史而纂述,不可以此為孔子《書經》。此者,指伏生《書》。 但歆之意,正欲以伏生書混同於壁中《書》,以明孔子書祇是纂述古史,非有創作也。
《藝文志》於《詩經》不言孔子有《詩傳》。五經皆有傳,《詩經》無傳,斷無此事。孔子曰:「《詩》可以興,《詩經》大部分是宣播王侯大夫之黑暗,與小民之疾苦,故可使人興發而起革命之思。可以觀,可以激引庶民對天下事來注意。從大處、深處、細處,作種種觀察。不至悠忽度日。 可以群,可以引導天下最大多數庶民互相和愛、互相合作,不渙散也。 可以怨。」庶民誦詩,皆忿怨王侯大夫而力圖消滅之也。以上皆見《論語》。 孔子《詩傳》,必是發明此旨。或六國時小儒,已廢絕之。
《志》於《禮經》,不舉孔子《禮運經》。雖載《周官經》,而歆詐稱為周公作,是否認孔子之《禮經》也。
《志》於孔子之《春秋經》,則以左丘明上承周公遺法,《志》云:「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云云。 論本事而作傳。言丘明作傳,必詳記每一件事之真相而論其得失。(《左傳》於記事之後,時有「君子曰」,即其論也。) 又稱「孔子觀魯史記中略。 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云云。據此,則孔子本無《春秋經傳》之作。而其下文又云:「《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此處字句,余釋在前文。須覆看。 其事實皆形於傳,是以隱其書而不宣。」云云。據此則是孔子本有《春秋傳》之作,並非口授弟子而無書,祇是「隱其書而不宣」耳。《志》文敘《春秋》處,從「古之王者」起至「夾氏未有書」止,共二百七十四字。前言「不可書見,口授弟子」。不可書見者,不可見之於書,猶雲不可著於竹帛而成書也。 後言「其事實皆形於傳,隱其書而不宣」。孔子究竟有無《春秋經傳》之作?在志文中無法決定。從其前文歟,則與其後文相違反;從其後文歟,則又與其前文相違反。劉歆、班固皆文學名家,而此處文字不通,實因其胸中有鬼物在。對於孔子之《春秋經傳》總想搗亂,搗亂,是舊社會通行的俗話。 是以寫成文字有不通之咎也。
劉歆與其父向在漢廷職司文獻,其在學術思想界影響重大。《七略》之敘六經,實導後人趨於迷亂之途,莫求正解。不僅流毒漢世,而其毒之伏於二千餘年經學界者,直與皇帝專制之局相終始。甚至帝制告終,而小康派所遺傳之自私自利、缺乏正義感、缺乏獨辟獨創的識力、固陋、卑狹、偷惰、委靡,乃至一切惡習,延及於今,恐猶未易除其根也。向、歆父子繼承六國小儒,不承認孔子有創明大道之六經。此中祇就向歆言。實則漢代儒生,皆猶向、歆也。即漢以來,二千餘年之儒生又莫非向、歆也。創明者:前人未發見,今發見之,曰創;持說詳正,曰明。 然孔子平生之學究不可掩,更不可降孔子為古帝王之繼述人。故劉歆又變其辭,而謂孔子生前有微言。歆以為孔子有高遠之理想,時或發為隱微不顯之言,未嘗著竹帛。及孔子歿,而微言亦不傳,故云仲尼沒而微言絕也。歆之為此言,蓋表示不敢過貶孔子,而其不承認孔子有六經,則詭詐畢露矣。如歆所說,孔子生前既祇有微言,沒後微言已絕,何可謂孔子有六經乎?歆之詭詐如此,誠哉小人無忌憚也!夫六國小儒,將孔子六經改變為古帝王小康禮教之典籍。漢初小儒一致祖述之,稱為五經。仍以五經為孔子之纂述,但不許說孔子於此五經外,別有創明大道之六經。向、歆父子本恪守漢初眾小師之遺軌,似不當專罪向、歆。余深惡夫向、歆父子者,以其用心更險曲耳。六國小儒首造文王演易之謠言,祇於《易大傳》偽稱《易》興於「文王與紂之事」,及《易》興「於中古」,云云。伏羲屬上古,文王屬中古。 然《大傳》此二條「文王與紂之事」一條,余已將其全文引在前。今玩其辭,祇是設想並非決定的語勢。另一條,其發端曰:「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云云。亦不是決定辭。彼本虛造謠言,自無法決定也。 馬遷作《周本紀》稱文王「蓋益《易》之八卦」云云。雖採用六國時小儒之謠,而猶用一「蓋」字表示存疑,古人行文,凡用蓋字者,皆疑辭也。 不肯作決定語。此馬遷之慎也。向、歆便決定其事,非險曲而何?歆不承認孔子之《春秋經傳》,而作出種種之詭詐,欲以黜抑孔子及遮掩六經,付之於無何有之鄉。其險曲之心計,在《志》文中畢露,而向來無人發見,真怪事也。馬遷說到六經,純是以小康思想去說。此承六國小儒遺教耳。然董生語彼云:《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遷敢載此言於其《史記》自序,此遷之直道也。向不承認六經,其惡本於迂。歆不承認六經,其惡本於譎。迂、譎誠異,其作惡則一也。
劉歆詭稱孔子生前祇有微言。不獨叛聖,聖,指孔子。 更叛其所祖述之六國時諸老師。六國小儒改竄孔子經文,未嘗不保留原本少分真象。原本,指孔子的經本。少分,言其所保留者不甚多,但非絕不保留。 試就偽《禮運篇》舉例。姑以篇首篇者,指偽《禮運篇》。 大道、小康兩段文對照作釋,則原經之洪綱要領赫然著明。原經,指孔子之《禮運經》。 其可曰孔子祇有隱微不顯之言而無《禮運經》一書乎?其可二字,至此為句。以下凡舉《禮運經》者,皆祇舉一《經》字。後不另注。 《經》說大道開端一語,「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云云。此全經主旨也。行字,吃緊。大道非可空論,必見之於實行。不實行則道隱而不顯,幾乎熄矣。隱,猶晦也。不顯,不著明也。熄,猶滅也。 如何實行,天下為公而已。夫天下者,天下人共有之天下,非一人或少數人可得而私有也。天下人一律平等,各得自由,互相和愛,互相扶助,是為公。各得自由者,如甲得自由,必不侵犯乙和丙等之自由;乙和丙等各得自由,必不侵犯甲之自由,是為各得。 天下之利,天下人共開之、共享之,是為公。國界未化除以前,則國與國之間通財,必須做到真正平等互惠。若違平等互惠之原則,即非公也。 天下事,天下人共治之、共主之,是為公。
孔子當東周之世,正是天下不公。故經說古帝王之小康曰:「今大道既隱,隱,見上。 天下為家。此言家者,指私人之家庭與家族。天子以天下為其一家私有,諸侯以國為其一家私有,大夫以邑為其一家私有,是謂天下為家。 各親其親,下親字,指父母。上親字,含愛敬與奉養等義。 各子其子,下子字,指子女。上子字,猶雲慈愛。天子之家,富有天下。諸侯之家,富有一國。大夫之家,富有一邑。則其各親親、各子子,皆優厚至極矣。惟天下最大多數庶民,皆供上層之奴役,受上層之剝削,無以為家,無以養親、育子。 貨力為己,貨者,財貨。力者,智力與體力之通稱。天子搜括天下之財貨以為其自己,(為,讀衛。下皆仿此。)役使天下人之智力、體力,以為其自己。試玩歷史,皇帝專制之世,天下人不獨難有財貨。又何能自由運用其智力、體力,而為正當的發展乎? 大人世及以為禮,大人者,古代稱天子曰大人也。世及者,天子死則其子繼居帝位,曰世;或其弟繼居帝位,曰及。彼以為此禮之當然也。諸侯世有其國,大夫則自秦以後不能世有邑也。 城郭溝池以為固,其所為者,無道至極。懼天下人之叛己也,故設險以自衛。以上,皆言古帝王統治天下的亂制。(造亂的制度,曰亂制。見孔子《春秋經》。)人群分為種種階級:天子居最上層、諸侯次之、大夫又次之,惟天下最大多數庶民處於最下層,號為下民或小民。(古籍可考。)所謂無產階級是也。人間世祇有私而無有所謂公,此真人道之憂也。自今大道既隱至此,為第一節。 禮義以為紀,此句是小康社會禮教的總綱。(小康社會,即是宗法社會,或封建社會。) 以正君臣,言臣,則下民可類推也。正者,君居上,臣居下,庶民則下而又下。君尊、臣卑,庶民則卑極矣。君貴、臣賤,庶民更賤極矣。上下尊卑貴賤之分,正定而不可移,此小康禮教之髓也。 以篤父子,以睦兄弟,《論語》載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上,謂君也。)不好犯上,未有作亂者也。」云云。宗法社會之勸孝、勸悌,皆是政治作用,欲下民習於孝親、悌長,而後能忠順以事君,不犯上作亂也。有子深知古代小康禮教。夫孝悌人道之至大,人性之至德也。上層以政治作用誘之,則毀孝弟之真。 以和夫婦,夫婦和,家庭樂。下民安生,亦不犯上作亂。夫婦和,本人道之正,人生之樂。但上層以此設教,卻有政治作用存於其間。以上,皆是宗法社會禮教之弘綱巨目。 以設制度,以立田裡,以賢勇知,知,讀智。賢者,顯貴之也。上層寵任天下勇力與知謀之士,使知士為居上者盡其慮,勇士為居上者效其死。(兩為字,並讀若衛。) 以功為己。居上層者,好圖大功於國外,懾服臣民,所以揚自己之威武。是乃以功為己。 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從「以設制度」至此,則經國、整軍的思想頗強,而仍與宗法教條結合。 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宗法教條與經國整軍思想,兩相結合。在中國歷史上,常是統治勢力強盛之世。夏禹、殷湯、周之文王、武王、成王、周公,皆居統治之地。而其馭天下也有道,(此道字,猶術也。)使民得小安。致一時之治,號明聖之王。故曰「由此其選也」。 此六君子,未有不謹於禮者也。以著其義,著,明也。明君臣、父子等大義也。 以考其信,信,實也。百官任事,必考其實效。 著有過,大小臣工行事如有過失,必著明之。俾知儆戒。 刑仁,刑,猶法也。取法於仁道也。凡人若流於不仁,則將習於殘忍,失人性矣。 講讓,讓者,於己之外知有人。不可縱己之私慾,快己之私意,以侵損他人也。 示民有常。以上五事,示民有常法也。自「以著其義」至「講讓」,共五事。而「考信」與「著有過」二事,所以戒群臣。其餘三事,則皆普教群臣及庶民也。然居上層者,以天下為其一家之物,帝位世及以為禮。劫持天下之貨與天下人之力,悉以為己。而以刑仁、講讓教下民,不亦異乎? 如有不如此者,在勢者去,眾以為殃。在勢者,謂居上層者也,即居天子之位者也。不如此者,謂居上者若不能謹於禮以行五事,則將失敗而去位,眾人譏之,謂其自取禍殃也。 是謂小康。」六君子能令庶民得一時之小安,故曰小康。自以設制度至此,是第二節。
上來引《經》說小康之文,余斷定為孔子之經文而不曰偽《禮運篇》之文者,玩其義旨,明明是孔子駁斥六君子以小康禮教維持統治階層之穩固。而大道之發明,正由反對小康得來。所以小儒不得將孔子經文安全刪去。 共分二節。已見前注。 第一節,說明統治階層,以少數人控制天下最大多數庶民,古代天子托於諸侯、大夫之上,以少數人制天下。秦以後之天子,雖廢諸侯而內用宰輔,外用郡縣長吏猶古之大夫也。亦以少數人制天下。 恣行其種種為己之私。為,讀衛。後不再注。 天子帝位世及,諸侯君位世及,其為大不平毋待言。後世諸侯雖廢,而天子之位世守猶昔,以致昏庸繼統。妾婦、奸邪,皆得竊其大柄。妾婦,指天子之婦。 毒流四海,民生困斃。歷史事實,猶可考見。若乃一人恃其獨制之威,禮由己制。一人,指天子。非天子不可制禮樂,古禮家共守之大訓也。 括天下之財貨,劫天下人之智力、體力,悉以為其自己。為,讀衛。 人間黑暗,固如是哉!第二節,古帝王之禮教,以宗法為本。道德之培養,何可雜以政治作用!此古帝王為保固統治計,而不惜鑿人之性也。且民德、民智,宜隨時推廣、日新,以弘大人道。孔子教青年,「入則孝,出則悌」,出而見長者必盡悌道。悌者,敬也。 「泛愛眾,泛,廣也。廣愛大眾也。 而親仁」。親近仁人也。以上見《論語》。 又曰:「裁成天地,輔相萬物。」見《易經》。 盛矣哉!人道之大也。豈若古帝王之宗法教條,出於為己之計乎。六君子謹於禮,以五事示民有常。五事,以刑仁、講讓為大。然必消滅統治以後,全世界人類建立共同生活制度。如孔子所謂天下一家,人將不待教戒,而互以仁、讓相通於無形之中矣。六君子方圖保固統治,下民利在鬥爭。
孔子精於格物之學,又周流列國,忿恨大人、邦君與卿大夫之行事,恆與庶民同憂患。大人,指周天子。 故於六君子保固統治之小康禮教,不得不揭其隱微,正其罪惡,明其錯誤。不得不三字,一氣貫下。 而有革故創新,經緯天地之志,古雲經緯天地,猶言改造世界。 於是大道之學興焉。
《經》說大道之文,可分三節。此言經者,即孔子之《禮運經》。後不再注。開端「大道之行」至「女有歸」,為第一節。「貨惡」二字至「不必為己」,為第二節。「是故」二字至「大同」,為第三節。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此開示宗要之語也。(宗者,宗旨。要者,綱要。首舉一公字,即明示此經之宗旨與綱要。) 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此二語須分釋。上語「選賢」云云,是就國內政制言。下語「講信」云云,是就國際交誼言。孔子之《禮運》、《周官》二經,皆與《春秋經》一貫。《春秋經》首明據亂世、(明者,說明。)消滅統治,撥去亂制,反諸正。是為革命初步成功。從此,入昇平世,(升,猶進也。離亂世而進於治平之世,曰昇平世。)昇平世是領導建設時期。據亂世,初破除統治。應當急圖新建設。建設大計,首須樹立新國家之規模。新國家規模,約分對內對外兩方面。(對外者,謂一國與他國之關係。)對內,樹立民主政制。根據天下為公之原理原則,國家主權在全國人民。但須經過一段領導時期,(時期或不必促短。)領導,一方重在改造社會思想,一方重在大力生產。《周官經》以六卿聯合領導。(《太宰篇》有曰「凡小事皆有聯」云云。「聯」與「均」,是《周官經》之兩大原理。社會一切組織、政治一切作為、生產一切計劃,都依據於「聯」與「均」之兩原則。夫小事皆有聯,大事可知已。《周官》之王為虛位,且出自民選。)而《天官家宰》居首者,以其虛己而聽六職之眾議,以作裁決也。(虛己者,虛懷而不存己見,唯博採眾議,實事求是而已。六職者,謂六官各掌之職務。)冬官掌百工,而於五官為終者,以其為萬政之總匯,國命、民生之所寄也。《冬官篇》缺,不知亡於何時。余考《天官篇》,敘六官之職。其於《冬官》則云:「六曰事職,(《周官經》立六官以組成中央政府。六官,一稱六卿。冬官列在第六。上雲『於五官為終』是也。事職者,其職掌百工生產之事,曰事職。)以富邦國,以養萬民,以生百物。」云云。此十六字,至可寶貴。(從六曰事職至生百物,共十六字。)富邦國、養萬民、生百物,為冬官之事職,決不是空文。聖人發揮冬官事職,而成一專篇。必有許多將殊創見,必有許多精細規劃。惜乎此篇亡,不可考矣。幸而《天官篇》存其事職十六字。可以想見此《經》主張領導人民建設,專以全力開發生產事業。明文足征,非吾臆說也。(漢人重農,抑工商。《冬官篇》或是博士之徒損去、或是向、歆父子損去。)《禮運經》重在改造社會思想。其揭穿統治階層一切為己,(為,讀衛。)侵剝與劫制庶民,種種罪惡不可勝數。六君子更以小康禮教、宗法信條,誘惑庶民。庶民受其迷而不自覺。孔門受業者三千,尚有聞大道而抗拒、懷復古之願望者。何況未學之庶民。故孔子作此經,(此者,指《禮運經》。)必破小康而後可期大道之行也。小康思想普遍潛伏於社會,歷年久遠,根深蒂固。此經之作,所以改造社會思想,與《周官經》同為領導時期之根本經典。余以此二經為新禮學,並與《春秋經》相輔而行。《藝文志》既奪孔子之《周官經》以付周公,又屏棄《禮運經》而不言。則《春秋》昇平世,領導之方針與規制,全不可見。如何達到太平世,亦不可知也。孔子豈是空想的議論家乎?以上一大段話,余隨筆寫出。覺得須俟下文,將《經》說大道與小康之文,引釋完基之後。(引釋是二事:一、將經文逐句引來。二、余於所引經文,逐句附以解釋。但用上下括弧,使余之釋文與經文有辨。前未註明,今補註於此處。)宜以此一大段話,移於彼處。但餘年來衰病已甚,精力奇短,底稿不堪重行整理,聽之而已。此類情形頗不少,姑附說於此。以上行文枝蔓,今當回顧前說。選賢與能者,(與,猶舉也。可讀舉。)此言國內政制,已破除天子以天下為家之亂制。天下之人人同為天下之主人,共治天下事,不需要國家,不需要政府,此《春秋》所以歸於太平世也。(《春秋》太平世,不要國家,不要政府,卻不是全無組織。孔子《禮運經》主張天下一家。天下一家者,即是建立全世界人類共同生活制度。此種制度,大概將全地球劃分為若干大文化區。絕不可採用過去國家和政府的禮制或形式。每一大文化區內再劃分若干極小的文化區。每一極小的文化區,即是一個共同生活的單位。每一單位里的人,互相親愛,互相合作。亦各各都不妨礙其自由自主。沒有領導於其間者,此即《易》之所謂「群龍無首」。)但理想愈高,實現愈不易。革命初步成功,人民舊思想、舊習慣,非短期可能去盡。新思想發展至於宏深細密,(宏者宏大。深者深遠。細則不粗。密則不疏。)新習慣含養至於純粹自然,(純者,純善不雜。粹者,至美無惡。自然,則動應規矩不待勉強。)更不是短期事。故國家不可遽廢,政府不可遽無。但國家之組織不可近於過去,被少數人利用之以為對內扶持資產階級、對外侵略弱小之工具。(弱小,謂衰弱的國家民族或小國。近世帝國主義國家,向後決不會存在。)此其可知者也。有國家、有政府,則民主之制在所必行。全民直接參政,尚難急遽辦到。則由全國人民公意,選賢舉能,以代表全民公共意力而組政府。政府一切措施,自不得不倚靠全民公共意力。政府本產生於人民,非若過去王朝是雄據乎人民以上之最高階層,人民仰之若天神,受其壓迫而莫敢誰何也。經雲「選賢舉能」,明明是民主制度。今之知識分子,猶謂孔子之經籍,無有民主思想。蓋其一向所耳聞目染者,皆小儒之曲解耳。(《周官經》,秋官、小司寇掌外朝之法,於立君時,則致萬民而大詢焉。亦與《禮運》之選舉同也。)講信修睦者,此言一國對外則有國際交誼,須以信、睦相與。(相與,猶相交也。)信則以詐欺為恥,睦則以侵略為戒。(帝國主義國家對外侵略之塗術甚多矣。有經濟侵略、有文化侵略、有土地侵略等等。而經濟侵略,其塗彌廣,其術彌毒。吸人膏血,何所不至乎。今全世界己大通,萬國往來繁密,已形成天下一家之勢。侵略野心不可復存。)孔子之革命思想,以大道為本。其於國與國之間,一切交涉皆率循乎天下為公之原則,向太平而趨。(太平,謂《春秋經》之太平世。)國家之組織與威權,將來一切不可蹈過去國家舊轍,宜變為文化團體,馴至太平。惟信與睦,方克有濟。 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以上是第一節。不獨親親、不獨子子者,統治階層既消滅,國家漸變成文化團體,私人家庭亦不獲獨存。由人民公意而成立共同生活制度,殆為事勢之必然。眾人之意志齊一,眾人之智慧廣大,眾人之力量雄厚。生產日富,享受日裕,共同生活制度日進於完善,不待言也。帝王時代上層各親其親、各子其子,享受太過,使下民多數陷於不獲親親、子子之慘狀,今則一切掃除矣。使老有所終,(句首使字,一氣貫下,至有所養三字止。共同生活制度,其組織極完密,一切老人皆有敬養之所。衣食優厚,起居安利,使其情暢神怡得以壽終。)壯有所用,(一切壯年人,則社會上有千條萬緒的事業。曰千曰萬者,形容多數之辭,非限於千數萬數也。舊者待繼續擴充,新者待開闢創造。壯年人用其智力與體力之途,無窮無盡。古時帝王劫制天下人之智力、體力,以為其自己。(為,讀衛。)人皆不得自用其力於公共利樂之事業,今乃不然。)幼有所長,(長字,讀若掌。長者,長養與成長之謂。長有二義:一、使其體格發育完善;二、調和其性情,輔導其動作,為其將來德育智育發展之基。自育嬰院、幼稚園以至小學種種設備,皆使幼有所長也。)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此等人皆有撫養之所,厚其生而除其苦。)男有分,(職業有分也。一人之精力與聰明,欲學盡世間無數學問,欲窮盡宇宙無窮理道,欲備足百科一切知識,終不可能也。故博學者所以成就專長,未可為廣泛之博也。人之為學,不得不分工。則任職必從其所學之長,故有分。)女有歸。(有歸者,女之擇夫,必擇一可歸者而歸之也。一夫多妻,一妻多夫,皆不合理。)以上為第一節。 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古帝王括天下之貨以為己,(為,讀衛。)人終不樂開自然之庫藏,以貨歸一人也。(一人,指帝王。)今推倒帝王,人民始以公意定共同生活之制。於是天下之人人,皆惡貨之棄於地,而以大眾力量開發之、改造之、操縱之,使其質量變而益優,能量變而愈大。人人如此努力,顧不必以貨為己。(為,讀衛。)乃儲之於公共庫藏,同享用舒之樂。(用舒者,人之使用財貨可以寬舒安泰也。) 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古時天下人之智力,皆受帝王專制之害,而不得發展。天下人之體力,皆因生計維艱,而不獲充養。今則專制消滅,生活豐裕,人之身皆有力可出,乃以不出力為其所自惡。宇宙廣大,人事繁雜,而手足之勤勞,腦筋之運用,無有一息而不與天地萬物相流通也。大道之行,天下為公。人人皆自身有力,泰然而出之。何有為己之私乎!故云力出於身,不必為己。以上第二節。詳玩經文,明明是社會主義。而二千數年來學人,莫有求其解者,豈不惜哉! 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以上第三節。細玩前二節,全世界人類習於共同生活,而安樂之。自然寶藏開發,則以人之體力、智力,用於格物之學故。人人力出於身,不以為己。道德智慧如此其高。其時絕無野心家,兵謀早已閉熄。現代帝國主義國家,其不能自覺者,則以盜竊之心,行亂賊之事。將來大道既彰之世,決不會有此輩。(盜竊者,言其竊自由與正義等美名也。)外戶不閉者,通天下若一家。(古雲天下者,曰普天之下。猶言全世界也。)處處是門戶洞開,誠哉泰也。(《易》有《泰卦》,泰者,大通之道。)後孔子而起者,有老聃。主張小國寡民,老死不相往來。何其閉之甚歟!
《春秋》、《禮運》、《周官》三經一貫。觀其會通,方可洞徹聖人外王學之弘闊深遠。弘者至大,如天之含萬象也。闊者廣闊,如地之載萬物也。深則如大海難窮其底。遠則如四時變通,無留滯。 此意,如廣說,須別為書。惜哉吾衰也。讀聖人之經,不可祇在字面上作解,須六通四辟去考索,須向深處體會。格物窮理之事,若不向多方面考索,祇窺一二方,而以所見為是,則未有不誤者也。四辟者:四,謂四方;辟,開也。向四方開發去,則所見廣博,不至為一方或三方之狹見所誤也。六通者:謂六方。即於四方之外,加上方、下方為六。向六方通達去,便知雖經五方,所見猶狹,未得無誤也。格物窮理,須多方博征,六通、四辟,是其譬也。向深處體會,更為切要。姑舉一例。吾少時,初讀《周官經》「冬官事職」十六字(冬官,即掌百工生產之事。見前文。)其最後三字,曰「生百物」。吾驚曰:古時,先民祇信天帝生百物,聖人言治道,卻主張人以工業來生百物。初覺其持論頗奇,細思之,此是老實話。上帝,余無從信。宇宙天然的百物如何而有,姑不問。惟人的智慧,能發明科學技術以生百物,確是事實。人生優裕的生活,惟靠自力生百物,萬不可僅靠天然的百物。大地上還有未離草昧的同胞,其生活只靠天然百物,而不能以自力生百物。試以其衣食住行等實際生活情況,與能生百物之族類相比較,則兩方苦樂,相隔太遠。九天九淵之隔絕,猶不足以譬之也。(同胞,見宋儒張橫渠書,彼視人類皆若同胞也。)由今上溯,二千五百餘年前,聖人有此遠見。(凡言聖人,皆指孔子也。)而自漢以來,孔門科學萌芽斷絕,生活猶未免仰賴天然百物。後嗣不慧,負我先聖,豈不惜哉!自漢以至清世,經師家愈治經而經愈亡。吾不知若輩讀經時,是如何讀過也。向後之人,是否讀經吾不知。吾一息尚存,猶當孤抱遺經。)
余欲破劉歆微言之邪說,而特舉《禮運經》為例,以證明其說之無據,余實有深意焉。小儒陰謀變亂與改易孔子之六經,使其成為古帝王小康禮教之典籍。其心思之所專注,唯在孔子之外王學。外王學,是關於政治社會諸大問題之探索與解決。孔子六經,唯《易經》是創明內聖外王一貫的根本大典。(創明,見前注。)《春秋經》特詳於外王學,而其本原在內聖學。兩《禮經》則與《春秋》經一貫,缺一不可也。(兩《禮經》者,《周官》與《禮運》也。)《詩》、《書》二經則孔子外王學之來源所在也。《書經》始於堯舜,明二聖不以帝位傳其子,有合於天下為公之道。夏禹、殷湯始背叛堯、舜之公道,以天下為其一家所私有,大亂之端自此開。迄周之文王、武王、成王、周公滅殷帝紂,而復以天下為周家私有之物。大封同姓為諸侯,以鎮壓天下。美其名曰,「周道親親」。自私之流毒,罪浮桀、紂。春秋時小儒,猶樂頌之。武、周厲行王朝集權之制,專制日甚,崩潰更速於夏、殷二代。幽、厲昏淫,西周遂滅。年代較之夏、殷最為短促。統治之局,勢難持久。自然之理也。平王東遷,名存實亡。孔子刪《詩》,以王風降為列國。東周小邦,虛擁王號,本不可繼續西周也。孔子《書經》其上紀唐、虞之際、下訖西周之亡乎?(《史記》《孔子世家》,稱《書經》下至秦穆編次其事云云。此乃六國時小儒改竄之書,為秦博士所遵用。馬遷守小康學,遂以伏生所傳者,為孔子之《書經》,此偽說也。)《詩經》存下民之哀吟,載王侯大夫之昏亂,明統治階層必履亡。孔子之外王學皆根據歷史事實,而始發革命思想。《書經》、《詩傳》並亡。余據《禮運》直斥六君子之旨,推想《書經》、《詩傳》必是孔子反對小康禮教,倡導政治革命、社會革命、生產革命等等思想之來源。(《禮運經》推翻統治層之貨、力為己,《周官經》之土地國有、一切生產事業皆由國營,冬官以工業生百物,不可廢人之知能而仰賴天然物以自陷於窮困。此皆生產大革命也。大哉孔子!創發於古代,奇哉,奇哉!) 小儒篤守古帝王之制度與教條,決不容許先師外王學之革命思想流行,其僻執堅固如此。先師,指孔子。 六國小儒猶是頑陋,漢世小儒更益以詭詐。秦漢以來二千餘年,思想源泉枯竭,學術廢墜,群俗、政制敝壞不堪。論世運者,鮮不以皇帝專制為禍源。然試問皇帝制度何以延長久遠不可變易?變者,變革舊制。易者,特創新制。 則小儒堅持復古以擁護帝制,其毒化之流衍甚易,其罪惡實不可逭也。漢以後,賢士大夫多有為昏亡之君主流血或守節不貳者,為。讀衛。下為字仿此。不貳,謂不仕於新朝。 絕無有為天下庶民困斃而伸張大道,領導革命。絕無有三字,一氣貫下。大道,謂孔子六經之革命思想。 小儒錮人思想,毒化普遍而深遠。千載下受其遺毒者,猶不能自覺也。千載,猶長期也。非限於千數。漢至今二千餘年矣。歷史上農民揭竿失敗者,皆由於一向未有革命思想為之引導。若使六經真義不亡,得人傳播,中國何至長受帝制之毒。 孔門弟子三千,當然不能無頑固者抱復古之僻。及至六國之世,頑固派持六君子小康之幟,盛張於天下。其時諸子百家如道、墨、名、法等,又皆莫有同情下民苦厄,莫有注視統治階層製造無窮禍亂。故六經大道之學,不為當時風會所容。而孔門復古派流傳下來之小儒,復古派,亦稱頑固派。 遂得乘機活躍。以迷謬之見,腐迂之論,號招徒眾,勢傾天下。人皆樂其逸而無所用思,安於偷而無所事事。晚世理學容易風行,亦由此故。 此大道學派所以寖衰,小儒黨類於茲獨盛也。會六國崩亡,秦人禁學,呂政焚百家語,百家,謂晚周諸子之學。 漢武又黜百家,儒家大道學派早無繼嗣,而漢世小儒遂以偽五經假稱孔子六藝,其實皆六國小儒所變亂、改易,非孔子六藝原本也。小儒自居孔子嫡嗣,不承認於偽五經外,別有孔子自作之六經,所以者何?孔子自作之六經原本,元是革命思想。六國小儒既改易之,使其變為古帝王小康禮教之典籍,而仍稱為孔子所纂述。但其內容是古帝王遺教,不可說為孔子之創作,小儒詭詐在是也。如承認孔子創作六經,則將承認孔子之革命思想,而偽五經內容確是復古,何可冒孔子六藝之名乎!冒者,假稱之謂。 西漢人皆說孔子六藝是述,而不謂之作。如馬遷作《孔子世家》稱「孔子讀《易》,韋編三絕」。又曰,「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云云。《彖》者,斷也。斷定一卦之義也。系者,於每卦系以辭,曰卦辭;於每爻系以辭,曰爻辭。《象》者,舊說伏義設卦,以寫萬物之象,孔子釋之,未安。《說卦》者,陳八卦之德用與變化。《文言》者,解釋《干》《坤》二卦經文,故稱文言。 據馬遷祇用一「序」字,不用「作」字。序者,序述古聖作《易》之旨,非謂孔子自有創作也。其上文稱孔子讀《易》、喜《易》,則謂孔子所讀所喜者,古聖之《易》也。古聖,指伏羲。上下文未注者,仿此。 其曰序《彖》、《系》、《象》等者,則謂孔子序述古聖作易之旨耳。殊不知,伏羲之《易》祇有卦爻而無辭。辭者,文辭。積字成句,積句成文,以達義旨,曰辭。 孔子讀伏羲之卦爻,乃返而體會之於自己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之無數經驗,豁然洞徹宇宙萬有變動不居而非無軌則,且深窮萬有之元。萬有不是憑空幻現,故說有元。元者,原也,謂宇宙實體。但實體不是超脫乎萬有而獨在。切忌誤會。此理說在第二分,至後當知。 於是依伏羲。系者,系屬。如釋《乾卦》之辭,即此辭是系屬於《乾卦》也。如釋《乾卦》初爻之辭,即此辭是系屬於《干》之初爻也。 其於每卦必為之辭,以斷定此一卦所含紛然眾義之條理與綱要。紛然,複雜之貌。綱者,大綱。如網有綱,而千孔百目乃由之以成,不紊亂,不潰散也。要者,精要。 是為作《彖》。他可類推。孔子作《周易》是於自然、人事、遍觀、周覽,周,猶遍也。 積測積驗,歷散殊以觀會通。歷者,經歷。 乃至宇宙人生諸大問題,莫不由遠取物、近取身,極深研幾,始得明確解決。明者,大明。確者,正確。不明,則未能確也。 《周易》一經,廣大悉備。廣,則無所不包也。大,如太空含萬象,則莫有在其外者也。悉備,則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此《大傳》讚美孔子《周易》之辭也。 伏羲遠在太古,經驗有限。八卦雖美,猶是造端。當時術數家猶資八卦以為占卜之用,資,猶取也。 並未成為哲學思想界之大典。孔子讀八卦,雖有所引發,而孔子之思想畢竟是自發自動,是本其弘博豐富的經驗,而始有廣大深遠之創見,是自成宏偉周密的體系。宏,大也。 何可以孔子創作之《周易》為伏羲八卦之註疏乎!如馬遷所言,孔子讀《易》之後,序述《彖》、《系》、《象》云云。則孔子之《彖》、《系》、《象》等辭,祇是序述伏羲作卦爻之旨,並非自己有若何新發明。易言之,祇為伏羲之卦爻作註疏而已。(為,讀衛。) 皮錫瑞肯定《周易》是孔子作,而引馬遷稱孔子序《彖》、《系》云云為證,以謂馬遷所云序者,即是作也。殊不知,序者序述,作者創作,此兩字本不同義。錫瑞強為混同,未知其可也。錫瑞不知孔門後學有小康與大道分途,復古對於革命,陰謀消滅,偽五經對於六經潛取而代。偽五經,是由六國時小儒變亂與改易孔子六經,使其成為古帝王小康禮教之典籍。漢初小儒一致宗之,定為五經,而詭稱為孔子纂述之六經,但缺《樂經》耳。由此之故,不承認偽五經外別有所謂六經,是偽五經潛取六經而代之也。上文,「錫瑞不知孔門後學有」九字,一氣貫下,為長句。 馬遷與其父談並宗小儒,宜其不承認孔子作《易經》也。錫瑞曲解一序字,實可不必。馬遷又稱孔子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按三代之禮,即夏禹、殷湯、周文等之小康禮教也。馬遷謂孔子所學在此。厚誣聖人,真無忌憚。 正《樂》、刪《詩》,中略。 「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云云。王道,古帝王之道也。六藝,六經也。馬遷言孔子備修古帝王之道,以成六經。此為漢世小儒異口同聲之詐言。 又稱孔子因魯史記作《春秋》而頌之曰:「《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據此,則馬遷明明以公羊壽、胡毋之偽《春秋傳》認為是孔子之《春秋》。遷稱孔子之《易》、《詩》、《書》、《禮》四經皆不下一「作」字,則以小儒一致宣傳孔子繼述古帝王故也。今於《春秋》而獨雲作者何?則因公羊壽等偽造圖讖,稱天命孔子作《春秋》為漢家法,而以其私造之偽《春秋》詭稱為孔子作。馬遷亦與壽等同聲相應,故於《孔子世家》特載其有作《春秋》一事也。馬遷用作字與序字,確有分別。其對於孔子與六經之言論,一切皆與漢初小儒暗合,無有相違反者。余嘗欲列舉其說為一表,而苦無暇。 漢人誣聖毀經,聖,指孔子。經,謂孔子之六經,及大道學派依據六經而推演之六藝經傳千萬數。毀者,毀滅。 消滅大道學派之名稱,絕不道及。其惡穢不可言。蓋自秦漢之際,小儒鑒於呂政焚坑之禍,共謀假戴孔子而實歸宗於六君子之小康禮教,以求投合於皇帝。六君子,亦泛稱古帝王。 暗中早有一種運動,為一致主張。非偶然也。
余駁劉歆微言之奸辭,而特舉孔子《禮運經》為例,以證其無據者。誠以《禮運》明明揭穿三代之英即禹、湯、文、武等六君子。 以天下為其一家私有,括天下之財貨以為己,為,讀衛。 劫天下人之智力與體力以為己。為,同上。 帝王壓制與侵苦天下最大多數庶民之術,甚毒而益密。猶且以刑仁、講讓之禮教,迷惑下民。孔子「吉凶與民同患」,此《易大傳》文也。曾釋在前文。 創明大道之學,鼓吹革命。其消滅統治,首定選賢舉能之制,為實行民主開其基。為,讀衛。 不獨親親、不獨子子以下諸文,明明是社會主義,不容曲解。余皆釋在前文,茲不贅。六國時小儒雖改易孔子《禮運經》以變為《禮運篇》,而其保存原經之大略猶分明可見。原經,指孔子《禮運經》。下同。 不獨原經真象未失,而原經與《春秋》《周官》二經一貫之旨,亦甚昭晰無疑。《春秋經》雖亡於公羊壽等,余在《原儒》《原外王篇》所考釋者,庶幾稍複本經真象。考者,搜考古說,如董仲舒私語馬遷云:《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何休所稱「據亂、昇平、大平」三世義,必是公羊高所受於子夏之孔子《春秋》本義,民間尚有保存。何休采之,以增入偽《公羊傳》也。此皆有關孔子《春秋》根本義旨之材料。釋者,解釋。古說簡要,(簡者,簡省。要者,精要。文簡義精故。)久晦難明。余詳究古說之僅存者,疏通其義,為作釋文。(疏者,分疏以去其蔽。通者,暢通以發其蘊。為作云云者,為古說作解釋之文,以推廣其義也。上兩「為」字,皆讀衛。)本經,謂孔子《春秋》。 《周官經》雖被小儒改竄,而原經真象亦復顯然可尋。原經,指孔子《周官經》原本。 故由偽《禮運篇》所存原經大道、小康諸文,此雲原經,指孔子《禮運經》。 以會通《春秋》、《周官》二經,深見其一貫。而孔子外王學之思想體系,完然著明矣。從《禮運》之改造社會思想,《周官》之領導生產建設,方信《春秋經》自消滅統治以達到太平世,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之盛。步步皆腳踏實地,實事求是。 不是空想的社會主義也。大哉孔子!無得而稱焉。雖欲稱美之,而窮於措辭,譬如太空之大,無可說也。
詳玩《禮運篇》所存原經之文,可以斷定孔子六經完全是革命思想。無可與古帝王小康禮教混雜一團。劉歆詭稱孔子生前祇有隱微不顯之言,試問偽《禮運篇》所存原經之文,明明是六國時小儒親見原經,有博深細密的了解,才得擇要錄存,不失先師大體。試問二字,一氣貫下為長句。先師,指孔子。 其可曰孔子生前未作六經,祇是偶爾有隱微不顯之言乎?稍有頭腦者,當知劉歆作偽心勞日拙也。作偽之人勞心於詭詐,喪其靈明,乃日益蠢拙耳。康有為談《春秋》,宗劉歆微言與大義之說,其頭腦昏亂,不足辨也。
偽《禮運篇》更有一大功績,足為肯定大道學派者作一強有力的證據。此篇開端,偽稱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云云。按「大道之行也」下,「三代之英」上,中間有一「與」字,極宜注意。彼用一「與」字,即明示大道是孔子之發明。三代之英,亦是孔子平生研究古典學術所一向喜好者。彼之用意,本不以大道與三代之英混作一團,其所見甚是。但下文云:「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此一「志」字,是對上文之「與」字,緊切照應。即是以大道與三代之英,同為孔子之志願所在也。以上彼字,指偽《禮運篇》之作者。下用彼字可准知。 然而彼在後文,錄存原經大道、小康兩段文。孔子明明痛斥三代之英違背大道,雖暫致小康,不可久也。小康,祇可令下民稍安而已。其可久乎! 孔子既志在大道之行,又何忍以小康之業為其志之所存乎?孔子若作兩截人,尚何足為人乎?余故斷定作者是偽稱為孔子之言,以示小康與大道,同為孔子平生之學,同為孔子平生志願所存。彼蓋不以揚大道抑小康為然也。彼之主張如是,其迷謬不待辨。迷者,言其於大道無真知也。謬者,錯誤。若不迷謬,自當實踐乎大道,而何慕於三代之英乎?而敢誣孔子乎? 作者改易先師之《禮運經》以成此篇。其時大道學派當猶盛。諸小儒猶不敢以先師之嫡嗣自居,壹意狂逞不承認有大道學派,欲隱沒之、消滅之,如後來漢世小儒所為也。諸小儒猶不敢六字,一氣貫下為長句。 此篇出於六國時小儒之手,決不容疑。從此篇推考,孔門分為大道、小康二派,事實彰著。復古與革命兩大派相傾,當時必甚劇烈。小康派主復古,欲傾覆大道派,大道派主革命,亦必傾覆小康派。故云相傾。 惜乎漢人盡毀古籍,今不可考矣。《史記》《老莊傳》曰:「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絀者,退之也,排斥之也。 儒學亦絀老子。」云云。馬遷博覽,故知兩家之徒交相絀。兩家,謂儒與老 。然大道學派之經傳千萬數,漢人莫肯保存一字。其有絀老子之說否?不可知。小儒如孟軻攻楊墨,荀卿非十二子,俱無直絀老聃之文。若馬遷不言兩家後學交相絀,則漢以下之人,何從知有此事乎。由此類推,孔門三千之後學,有小康與大道、復古與革命之相傾。終以呂政焚坑巨禍,劉氏穩定帝制,天下儒生一致叛大道而宗古帝王之小康禮教,陽戴孔子以自投合於皇帝。陽者,外表之謂。小儒外戴孔,而內實叛之也。 大道學派之名稱,竟為小儒所消滅。其學卓絕,其書早亡。後之人,無從知有二派相傾之故事。余從《禮運》發見實有大道、小康二派。又搜考漢世小儒誣聖、毀經及消滅大道派之種種詭秘,而後嘆聖人之學不亡於秦火,實亡於小儒也。
聖人於《禮運經》中,揭穿古帝王私有天下之亂制,與其貨力為己等等惡毒。為,讀衛。下諸為字,皆準知。 可見聖人識解,博大深遠,非奮起革命,無可救拔天下最大多數庶民。此聖人之至仁也。帝王以天下之財貨為己,人猶易知。其劫制天下人之智力、體力悉以為己。此種惡毒,則數千年來知識分子皆在迷中,莫能察也。思想不自由、言論不自由,是智力受劫制,猶有知之者。至於天下最大多數人對生產無辦法,實由於上層劫制天下人之智力體力以為自己。天下人都不得自用其力以為公,(以上為字,皆讀衛。)生產便無從著手,更談不到發達。聖人在古代,早已見到此理,學人試深體之,(體者,體會。)便覺意思深廣。有問:「聖人此言,今世猶用得著否?」余曰:聖言萬古常新。今世正須遵用耳。如帝國主義國家當權者,劫制科學家的智力與勞動家的體力,來造人類自毀的武器。為甚要如此?無非當權者為自己擴大野心和權力之一念。(以上兩為字,皆讀衛。)正是以天下人之力來為己,(為,讀衛。力字,兼智力、體力言。) 余斷定孔子不是古帝王之繼述者。古帝王,指《禮運》小康之六君子。 漢人傳來之偽五經,決定不是孔子的六經。孔子六經,決定不是偽五經。傳六經者是大道之儒。變亂與改易六經以成為小康禮教之偽五經者,是復古之小儒。偽五經皆出於六國小儒之手,漢世小儒一致遵從之,不會更加竄亂。縱有竄入,當極少。今不及論。 《易經》是六國時小儒改竄本,《干》、《坤》二卦保存原經文旨特多。原經,指孔子《易經》原本。 而《干》、《坤》二《彖》最純粹,小儒無改易。偽《公羊春秋》亦稱《公羊傳》。 絕大多數雖作於漢人公羊壽與其弟子胡毋之徒,然其完全改變原經文旨,原經,指孔子《春秋》原本。 則自六國時已開其端。最著者,莫如孟軻。孟氏讀過孔子《春秋》,而乃明目張胆,叛孔子之大道,竟以小康忠君大義,偽稱孔子《春秋》。此為公羊壽導先路也。為,讀衛。偽《公羊傳》《魯隱公元年》傳云:「王者孰謂?謂文王也。」云云。可見其與孟子思想有關,孟子好稱文王,其書可考。 《尚書》,秦博士伏生所傳者,必是六國時小儒採集古史而成,與孔子之《書經》決無關。《詩經》三百篇,六國時小儒當無所刪削。唯孔子當有《詩傳》,惜不傳。《禮經》,孔子所創作者,《禮運》、《周官》二經。偽《禮運篇》列入《禮記》中。《禮記》一書是弘揚小康大義之作,皆六國時小儒所為也。皮錫瑞似曾說《禮記》輯於叔孫通,殊無據。余衰年失記憶力,故用一似字。 儀禮十七篇,與孔子無關。當是周公舊典,後王或不無變易,此六國時小儒所傳也。《樂經》,全缺。或因六國衰危,儒生鮮習《樂經》者。孔子之經既亡,小儒亦無所據以行改竄,故此經遂缺。
偽五經,唯伏生所傳《尚書》及公羊壽等偽《春秋》、董仲舒《春秋繁露》,皆完全背叛孔子原經義旨,完全二字,注意。 最可惡。余曾疑伏生書或是采六國時小儒改竄本,更加以改易。當時小儒雖改易先師之經,而必於先師本旨有所保留。如《易經》之《干》《坤》二《彖》,如《禮運經》之大道、小康,如《周官經》之制度,皆未忍將先師本義剝落盡淨。其識見較高,胸懷較廣。近之,為同時代之孟子所遠不及。遠之,則漢世奴儒,居心污穢、險譎,真是六國時諸老先生之罪人耳!孟子將孔子《春秋》完全變易。識卑、胸狹。 六國時老輩如改易孔子之《書經》,當不至於其本義一無所留。秦廷諸博士大概皆六國人,游仕於秦。秦本凶蠻無學之國。 孔子六經,皆發揚革命思想。如六國老儒之《書經》改竄本,未將原經思想去盡,原經,指孔子之《書經》。 諸博士何敢觸秦人之忌,其必更加改易無疑也。漢朝首以伏生《尚書》立於學官,以其利於皇帝故耳。公羊壽等,漢人也。漢人別是一種污風。壽等險曲無所不至,仲舒受學於壽,亦不足責。總觀西漢一代,在文化學術界最有領導威權者,厥惟三家。三家者:一、司馬遷與其父談。由前代至漢,累世史官。博學多聞,卓然有風概。朝廷所重,草野學人所向也。惜乎其父子皆不悟大道,盛弘小康禮教。遷博覽而少精,實守其父談之志。談習道論於黃生,黃生以湯武弒君,非受命,媚漢景帝。古者言天子必受上天之命,始得為天子。黃生以湯武皆弒君,故不許之。是小康禮教之忠君思想也。 受《易》於楊何,楊何是田何再傳弟子。田何,術數家也,其為小康之學無疑。學《天官》於唐都,唐都業《天官》,當深於古帝王之禮。談、遷父子篤守小康,風動天下,有由來矣。二、公羊壽、胡毋、董仲舒師弟。壽之先人公羊高,親受孔子之《春秋》於子夏。傳之子孫,至壽五世。齊魯自昔以文獻名於天下。壽之家,五世傳經,齊魯高才皆出其門。壽與其弟子造偽《春秋》,背聖叛祖,而假圖讖以取信於朝野,影響甚大。三、劉向與其子歆,兩世掌校群書。向既篤古,歆亦有才。一時在朝老宿雖不喜歆,要皆憚之。自新莽世以至東京之季,東京謂東漢。 歆之流風弗衰。其所崇重之《周官》、《左傳》後漢皆盛行。鄭氏一門傳《周官》,承歆偽說,妄謂周公所作。大道之旨,晦而不明,歆之罪也。賈逵揚《左》,稱其義深君父。揚者,宏揚之也。 小康教條,歆實傳之。三家不獨有大影響於兩漢,而實有大影響於漢以下之二千餘年。至今談經義者,猶莫能出於三家之外。清季康有為宗《公羊》偽傳與董生偽學,猶昨日事也。有為反對歆而毀《周官》,適見其於《春秋》、《禮運》都無所知。若其持大義微言以說《春秋》,則祖述劉歆之昏亂。受歆之欺,而終不自覺也。悲夫!
歆言:「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歆殆以七十子為孔門三千中之宿德高賢。此乃漢人共同之見,不獨歆也。大義者,即古帝王小康禮教,列上下之等,辨貴賤尊卑之分。分,去聲。猶俗雲本分之分。 勸忠勸孝,誅亂臣賊子,皆大義也。歆以為七十子皆能恪守大義,及其喪亡則異論滋多。犯上作亂,不為無道,則大義始乖矣。乖,猶反也。明孔門中,有與大義相反之別派也。歆雖不肯明言大道學派,而其意實以為孔門老成凋謝,而後三千中之少年揭大道之幟,唱革命之論,是乖反乎大義也。余推考大道諸賢,是孔門青年派,曾說在前。玩歆此言,足證余之推考為不謬。有問:「子游、子夏是大道之儒,而同在七十子中。若如劉歆說,則七十子同守小康之大義,何耶?」答:七十子名單,當是六國時小儒之無學識者所為,當初並無若何用意。後來漢人據此名單,而以七十子為孔門三千人中之宿德高賢。漢人一致崇奉古帝王小康禮教,故尊七十子為能守大義者,以明嚮往之意。漢世小儒自命為孔子嫡嗣,而又以孔子為古帝王之繼述者,以此投合皇帝,得定孔子為一尊。故不承認孔門別有革命之大道學派,並其名稱亦消滅之。游、夏二人名姓見於《論語》。七十子名單,己將游、夏混入小康派諸人中,正可表示孔門無異派。此漢世小儒所以深取之也。問:「漢人何故必欲消滅大道學派名稱?」答:六國時小儒反對大道,純是思想問題。漢人消滅大道學派,不僅是思想問題,而更顧慮政治問題。漢初老人親見呂政焚坑之禍,(呂政從併吞六國至於亡,不過十五年耳。)所以一致背大道而宗古帝王。其變先師孔子為古帝王之繼述人,煞費苦心。如孔門更有革命之派,將令居上層者疑孔子之學不純正,則儒學失上層之信仰矣。此漢人之顧慮也。
附識一: 余在前文,曾言晚周之世學在王朝。頃有難我者曰:「知識之啟,學術之興,始於勞動大眾。今先生言古時學在王朝,毋乃錯誤?」余答之曰:在此書不便牽涉太遠。惟高明之論,吾亦嘗聞之。征諸中國古史,上世勞動之民自遊獵以至於耕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仰觀俯察,睹日月星辰之象,閱萬物之繁滋,於是天文與數學知識最先萌芽。生活所資,不可坐以待斃,於是拾取金、木、水、火、土諸自然物古稱五行。 而裁成變化之,以供利用,則物理學知識亦自此開端。人類從四體勞動發知識,開學術,此乃鐵案不可移也。兩手兩足,曰四體。 但先民觀物,常雜迷情,知識不易走上正當之途。中國遠古有陰陽家之術,是天文與算術之原,更是一切術數之原。司馬談《論六家要旨》,陰陽家居其一。然其文太略。 又復當知,由日常碎雜的知識發展為學術,更非一蹴可至之事。碎雜的知識,今人通稱常識。余則從俗說為碎雜知識,以其未成體系故。蹴,猶踢也。劉子翬詩云:「馬蹴浮埃去路長。」浮埃,道上浮塵也。馬行則其足踢浮塵,但非一踢便可至其所欲至之地也,其去路甚長遠也。 學術開端,必先考核一切碎雜知識是否從經歷實事而始起。若其出於空想構畫或迷情猜測,而皆自謂是知識者,此乃治學者所必須掃除,決不許為知識也。以空想構畫當作真的知識者,如中國先民信天帝,便是一例。佛菩薩說有不生不滅的法界,是為眾生共有的大我,亦空想也。然哲學上以空想為真知者,其說太多,實不須舉例。以迷情猜測當作知識者,如中國古天文學,以日蝕、月蝕或其他災異,是天帝的威靈。此蓋本於先民之迷信。(漢人言天變,是上天警戒人君。此說起於天子威權過大之後,非初民時代所有也。)又如五行之說,(上古以金、木、水、火、土謂之五行。)遠古勞動之民,一方以此五物為日常生活所必需,(可謂物理的知識。)一方又於五行之變而作妖怪或災祥等推測,此術數所由興。(便非物理的知識。災者,禍災。祥者,吉祥。)術數本始於上古。自六國衰亂以至漢世,各種術數更盛於古。亦怪象也。(漢世在朝在野皆小儒,莫不順承皇帝,以錮絕思想為務。術數所以盛行。) 先民觀物,常雜迷情,此為不可否認之事實。故學術初興,必先考核世間一切碎雜的知識,何者是經歷實事與符合實事,何者是空想,何者是迷情。其出於空想與迷情者,不可說為知識。經歷實事,符合實事者,方是知識。此是做學術工夫之初步。《大學》曰:「致知在格物。」便為有志學術者,示以求知的規矩。為,讀衛。 不格物,未能有知識,聖言深遠矣。學術初步工夫,在考核世間一切碎雜知識是否從經歷實事得來?還有第二步工夫甚要緊。世間一切碎雜的知識,每有從實物界得到紛繁與重複的許多經驗,所以有碎雜知識。此等知識之獲得,並未用過若何方法,未經過幾番思考,祇是經歷事物的次數太多便熟悉了。如老農有時識晴雨,即此故。遂叫作知識。所以此等知識莫能達到條理貫通,未成體系,畢竟不是真知也。知識,簡稱知。 故凡作學術工夫者,既已考核世間一切碎雜知識雖從經歷實事得來,而無思維術,終不能成體系故,未可許為真知。從「故凡作學術工夫者」,一氣貫下,為長句。 因此,在學術上求知,必進而又進,進進不已。研尋周到、細密、謹嚴、正確的格物術。周到者,謂於事物之各方面都要考察到。此最重要。術,猶方法也。 實地用功,積以長年。庶幾深造得有體系宏密的知識。宏者,言其知識有體系,甚不寡陋,故稱宏大也。密者,言其知識有體系,竟無疏略,故稱謹密也。 而學術之能事畢矣。說到此,當知學術初興,不能不有資於勞動大眾之一切碎雜知識,以為根基。但非茫然無所考核,一切都取。至於學人篤志學術,必根據客觀存在的事物,精究客觀的方法。分工而治,專一不雜,終身以之,不改素業。學人自強不息,學術自然發展。此蓋中外學術史之所昭示也。平情論事,勞動大眾雖其一生常在實事中經歷,得到許多碎雜知識,可為學術作根基。勞動二字,至此為長句。為,讀衛。 而凡深造於學術者,畢竟每日須有清幽自在之若干時間,使頭腦空曠,神解煥發。解悟發生,至明而捷,故形容之曰神。此古語也。 新事物至或新問題逼來,即能喚起已知,以推度未知,迅速解決。度,讀若托。推求之謂。 孔子言「默而識之」。見《論語》。 即此境也。勞動大眾畢生在勞形之中,司馬談曰:「形太勞則敝。」敝者,疲倦睏乏也。乏,猶俗雲無氣力也。 形敝則累及其神,解悟何從生乎?此中神者,謂精神。 勞眾難言學術,非其智不足也,勢使之然也。勞動大眾,簡稱勞眾。 若乃古代自堯舜而後,夏禹以帝位傳於子,定世及之制,以天下為一家私有。統治階層既已形成,日趨穩固。勞眾列在最低層,目之曰下民,不獨財貨非其所有,即其體力、智力,亦莫不受劫制於上層。勞眾之一切力皆聽上層劫之以自為其私,為,讀衛。 何有清幽自在之機會可以為學乎?夏禹之後,桀無道,而失天下。殷湯乃取夏之天下而為其一家私有,一切如禹之舊制。湯之後,紂無道,失天下。周之文王、武王、周公父子又取殷之天下而有之,一切如夏、殷二代舊制。後朝之於前朝,枝節處雖有損益,究無關大體。而其維護上層與控制下民之一切作法,終不改也。故云一切如舊制。 故可斷言,三代之世,勞眾不得有學術。唯六君子創業時,能行開明專制,勤惕有為,致世小康。六君子,見前引《禮運》小康文中。 其時小大之臣,當有賢才,能於一方接近勞眾,一方留神朝廷典章、制度及一切行事。運以精思,創興學術,此必然之事也。周室東遷,雖降為列國,而前朝文獻未亡,不能謂其絕無好學之臣,能守舊學。「不能」至此為句。 若東周累世,絕無學人,其何可自存乎!要之,三代王朝,當已興學術。民間有學,決定自孔子始。諸子百家都是繼孔子而起,此在古史可考也。吾雲「古時學在王朝」,不為夢語。
附識二: 有問:「劉歆說『仲尼沒,微言絕』。其微言一詞,李奇釋曰:『隱微不顯之言也。』顏師古釋曰:『精微要妙之言耳。』兩釋不同,尊書獨取李釋,而未明其所以。不得不問。」答曰:余恐文繁,欲學者自思而得之耳。汝若從根本處著想,歆之此說,李釋為是。夫小儒改易六經以成偽五經,即是消滅革命思想,而恢復古帝王小康禮教。故小儒不肯於偽五經以外,承認孔子有作六經之事。此是小儒發起諍論之根本觀點也。劉歆說,「孔子生前祇有微言。」其意正是針對大道派而言,以為孔子對於古帝王之制度與教條,縱有不盡贊同處,亦未嘗作六經明張革命之論,不過偶爾有隱微不顯之言耳。及其身沒,微言遂絕。其字,指孔子。 此其意,在不承認孔子作六經,甚顯然也。故李奇微言之釋,深得劉歆之意。師古以精微要妙釋之,則與小康派起諍論之根本觀點毫不相關。是乃師古之好弄虛玄耳。歆言「七十子喪,大義乖」者,是以孔門老成凋謝,遂有別一派與老宿所持守之古禮、大義相乖反也。此雖未明言大道派,而從《禮運經》考之,當時與老成之大義相乖反者,實祇有大道派也。則歆意中之所指,可知已。
附識三: 有問:「尊書斷定七十子名單,是六國時小儒所為,未舉其證。」答曰:若謂其出於春秋時人,則孔門諸賢為作者聞見所及,何至妄增入不相干之人於其間?如公孫龍出生之年,便與孔子不相接,而列入七十子中。且其敘子貢外交,近於戰國縱橫之習,故知非春秋時人所為。若謂漢世小儒所造,則七十子中有四十二人不見書傳,此司馬遷之言也。漢人何至憑空偽造四十二個姓名乎?六國時,去孔子之世尚近,七十子名單如果出於六國時人之手,則不見書傳之四十二人,其姓名或得之於故老傳說,或得之於孔門後學手冊,皆有可能。「四十二人不見書傳」,此《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之文也。馬遷平生博覽,作列傳時又必廣搜有關材料,決非不審之言。七十子之記錄,決定為六國時小儒手筆。
上來總論孔子之學,有早年、晚年二期不同。早年習古帝王之禮,古代言禮,兼廣狹二義。曾見前文。可覆看。 有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又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此蓋其少年時研古學之興趣甚濃厚,故有嚮往三代之深情也。其後常周流列國,親見當世天子諸侯大夫之昏暴,同情天下庶民之疾苦。又其遠遊生活,時時接觸自然與廣大社會,較其少年時閉戶稽古之心情,當然大不相同。大概四十歲以後,其思想日在變化之中。五十學《易》,《易》,至下當釋。 則其新思想已成熟。《史記》稱「孔子讀《易》,韋編三絕」。《易》者,指伏羲之八卦。韋,皮也。古無紙,寫書月竹簡,以韋綴之,故曰韋編。韋編毀絕凡三次,言其讀易之時甚多故也。見《史記》《孔子世家》。 蓋孔子未讀《易》以前,其思想早與伏羲八卦之義旨有相遙契,故乍讀之,即玩索而不能舍也。伏羲在上古,孔子之世與伏羲相隔太遠。而孔子之思想,竟與八卦義旨有相合者,故云遙契。契,猶合也。後人思想,倘與前人之書無接近處,即讀其書,不能終卷。學人有此種經驗者多也。 五十以至七十,孔子殆以著作六經與教育三千之徒,度其歲月。中間猶時作旅人。蓋其一生學問,多於動處得力。其靜定工夫,確從行動中涵養得來。樂山、樂水合一。樂山者,大定之樂。樂水者,大動之樂。 奇哉,奇哉!早年好古,有「述而不作」之意。三千弟子中,諸年長者承其風而樂之,執古之禮而莫知變。其流,遂為小康學派。晚年創明大道,有「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之猛志,始作六經,啟導下民革命。三千中諸狂簡高才,承其風而興起。雖其道難行,而不易其志。《禮記》《儒行篇》有革命之儒。見前文,可覆看。 其流,遂為大道學派。兩派交爭,而小儒固陋,仇視革命,卒成世運逆流。先進一線生機摧殘盡淨。豈不惜哉!逆流者,世運本當離黑暗而趨光明,導先路以躍進而無後退。三代帝王造成統治階層,以天下為一家私有,以極少數人控制天下最大多數庶民。其事太不公,其勢終陷於窮。雖其及身行開明專制,可以稍安。(稍安,猶小康也。)聖人前識其終不可久也。(聖人,謂孔子。下同。)聖門狂簡諸賢,克承大道,確是當時先進的一線生機。(先進者,言其為群眾開導先路,一致前進也。為字,讀衛。)而小儒志在復古,力阻革命。其時諸子百家,皆不悟君主制度為天下大亂之原。學人思想同向後退,不敢為天下先。(此雖道家之主張,而墨、名諸家無不如此。墨氏惡門,名家空玩奇詞,荀卿已非之,皆處後而不先者也。法家如衛鞅、韓非,為昏暴獨制之呂政開先路。為,請衛。帝王之下流,至此不堪言。非禹、湯、文、武、周公所及料也。六國時小儒與諸子思想,同是後而不先,退而不進,遂釀成一大逆流。自呂秦、劉漢至於清季,中夏族類痼疾難除久矣。大道學派之絕,豈止一時之不幸歟。)
余欲說《易》,先以辨偽。說《易》者,說明孔子之易學也。說《易》一詞,昔人多用之。 偽,不辨,則《易》學真義不可得而明也。然今之辨偽,不專就《易經》直辨,而乃總論六經以辨其偽,何耶?余惟六經以《易》為本,本,猶原也。《易》為五經之原,乃孔門後學遺說,曾見前文。(此雲五經,指《春秋經》、《書經》、《禮運》、《周官》二《禮經》及《詩經》、《樂經》。此五者皆以《易經》為其本原也。故此雲五經,不是指漢世小儒傳至今日之偽五經。勿誤會。) 故欲通群經者,不可不通《易》。群經,指《春秋》等五經。下言群經者,皆準知。 而欲通《易》者,又不可不通群經。六經發明內聖、外王之道,本來一貫,宜觀其會通也。然則辨《易》之偽,何可不總論六經而辨其偽乎!自孔子沒後,六國時小儒既將六經改易變亂,以成偽五經。秦、漢之際,大道學派完全消滅。自漢以來,祇有小儒獨盛,實宗古帝王小康禮教,而詭托為孔子嫡嗣。悍然以孔子為古帝王之繼承人,以偽五經為孔子紹述小康禮教之寶典。不承認孔子作六經,不承認孔門有大道學派。至於今歷世近三千年矣。由孔子之世至於今,大概二千五百餘年。三千之數祇欠四百餘耳。 而孔子遭誣,六經被廢,大道淪亡,竟無有一人焉注意考察此一團黑闇者,豈不痛哉!其實偽五經中尚略存聖言,可以追尋真象。漢人險詐,其遺文散見,綜而考之,往往陰謀自露。獨惜千載學人祖述漢人擁護統治之故技,絕正學而私圖身家之利,棄大道而弗念下民之戚。戚者,憂患。 人之無良,久矣。可奈何耶!上雲千載,多數之詞耳。西漢至近世,殆二千餘年矣。
有問:「孔子之學,內聖、外王。小儒之欲消滅大道學派,其鬥志蓋專注在先師之外王學,先師,指孔子。 而於內聖學似乎罕有涉及。何耶?」答曰:孔子之外王學,所謂「大道之行,天下為公」。直將古帝王之制度、教條,乃至一切,悉以大力掃蕩,一絲不留,宜乎小儒鬥志,專注外王學也。實則外王本諸內聖。孔子《周易》一經,雖內聖外王皆備,究以內聖為外王之原。小儒服膺古代之天教與術數,其於孔子之內聖學,蓋茫然莫得窺其宮牆。言孔子之內聖學極高深,猶如王宮之牆,高而不可窺也。 然吾子設若謂,小儒不了解內聖學故,即無從反對。此乃吾子之不考耳。孔子之內聖學,詳在《易經》。小儒不欲承認孔子作《周易》,遂為遮掩之計。如馬遷作《史記》便以孔子之《彖》、《系》、《象》等,皆是為伏羲八卦作註疏而已。為,讀衛。參考《史記》《孔子世家》。 劉向與子歆,更宗六國時小儒偽造文王演六爻之說。今推其用意,則以伏羲當時祇有八卦簡而未備,直至文王始完成伏羲未竟之業。孔子則宗文王而述其義耳。以上皆是向、歆父子之意,欲尊文王以抑孔子。 此事,余在前文已說過。偽五經中之《易經》,實由六國時小儒改變孔子之《易經》而成。《大傳》,有《易》興於「文王與紂之事」及《易》興於中古二章,當是隱含文王有演《易》之事。演者,推演擴充之謂。 但其辭旨曖昧,未敢明言文王推廣伏羲之八卦為六十四及作上下篇也。《史記》《周本紀》載文王增益伏羲之卦爻事,而用一「蓋」字以示存疑。馬遷猶謹慎,不似向、歆胡亂也。余在前文,曾言六國時小儒好稱文王,似乎欲於三代帝王中,定文王為一尊,俾後之為天子者有所取法。公羊壽等之偽《春秋》於魯隱公元年,傳云:「王者孰謂?謂文王也。」云云。此與六國時小儒改竄之《易大傳》,詭稱《易》興於文王,顯然有關係。余言壽等偽《春秋》亦本於六國時小儒,不獨有孟子可證,而於《易大傳》又得一證也。
更有當注意者,《大易》於群經中最尊。《易經》稱大者,尊之之辭。他處仿此。《易經》為《春秋》等五經之原,故最尊。 孔子未作易以前,伏羲八卦猶為卜筮之書。孔子作《易》,發明內聖、外王之大道,八卦始為有識者所崇尚。太古先民,睹萬有而莫明其原。於是起迷情,妄指太空穹窿之形為天帝之形體。孔子之內聖學便掃除天帝,而將天字之義改易為宇宙實體之稱,宇宙,猶雲萬有。 亦名為萬有之元。元者,原也。猶雲根源,或本原。 但元,不在萬有以外,而是萬有之實體。譬如大海水,不在眾漚以外,而是眾漚的自身。此以眾漚比喻萬有,以大海水比喻實體。 《論語》云:「五十知天命。」按命者,流行之謂。《易經》《無妄卦》,以「動而健」釋天命。釋者,解釋。 動健即是流行不住之謂。問:「誰何是流行?」誰何,猶俗雲甚麼東西。 答:流行即是萬有,不可說萬有以外,別有流行的柬西。 萬有皆流行也。無有固定之物故。 問:「談流行,云何說天?」答:天者,流行的實體。非可從空無中忽然詐現流行萬有故,現,讀發現或出現之現。詐者,言其不實也。譬如幻術家幻現某物,而實無其物,謂之詐現。流行萬有四字,系作複詞用。須知萬有是流行不住,未嘗守故。(不住,言其每一瞬間皆是舍故生新,瞬瞬相續而流。從初一瞬以至無量數瞬,都無故物留住至後。譬如吾人,每一瞬間故我方滅,新我接續而生,瞬瞬相續而流,無斷絕故,是謂流行。豈有故我,從胎兒期以至老衰,恆留住不滅,可名曰流行乎?豈有二字,一氣貫下為句。)流行之義深遠矣。萬有都是流行不住,聖人遂於萬有,不執為有一一固定之象,而直以流行名之也。 故知流行定有實體。夫唯實體不可更詰其所由來,詰者,詰問。 故名之為天也。天者,猶雲自然也。自者,自己。然者,如此。自己如此,曰自然。深窮萬有之所由成其有,推至其實體而止矣。實體無所從來,他祇是自己如此。(他字,指實體。)是謂自然。 夫學者祇識流行而不悟流行有元。元者,天之別名。 是與佛氏觀萬法皆幻者無以異,佛書法字,頗與中文物字相近。羅什主譯之《中論》等,有時將萬法譯為萬物。 自以為智而實惑也。若乃確信萬有不是無元,而又妄計實體是超脫乎萬有而獨在,是乃近於一神教之迷情,大惑不可解也。中國上古之世,先民迷信有天帝,且以大圓、穹窿之形為天帝之形體。大圓,見《說卦》傳。謂太空中高處形如大圓也。 古帝王篤信天帝有無上威靈,乃自以為承上天之命而有天下,遂以天子自號。天予者,帝王自謂是天帝之子,故自號為天子,以鎮壓天下庶民。古帝王制禮,惟天子獨祭天,諸侯猶不得祭。階級分別之嚴,未聞有若此其甚也。 上天子帝王,子者,謂帝王以為上天之愛己,猶其子也。 而不子庶民。古帝王之專制思想,既毒而亦愚矣。孔子作《易》,廢除天帝。於流行而洞徹其元,徹,猶通達也。 於萬有而認識其體。以上二語,須作複詞看。萬有皆流行也。體者,實體之簡稱,亦名為元。 譬之於翻騰活躍的眾漚,而明了其本身即是大海水也。是故即萬有即實體,兩即字,明示萬有與實體不可析之為二。猶如眾漚與大海水其可二之乎? 即流行即真元。此與上語,作複詞看。 一言以蔽之,曰體用不二。用者,功用之簡稱。萬有流行不住,是乃實體之功用。 體必成用,譬如大海水必變成眾漚;用必有體,譬如眾漚必有大海水為其自身。故體用有分,而實不二。偉哉宇宙,淵奧難窮。知,抵乎此而已矣。體用不二之義明,則皈仰天帝之迷,不待攻而自破。古今哲人在本體論中,紛紛之論庶幾可以息矣。孔子曰:「五十知天命。」天者,實體之稱。命者,流行之謂,所謂萬有是也。萬有都不是固定的東西,故說為流行。前文已說得明白,恐猶有未悉者,故復加注。 知天命者,知天之不容已於流行也。天之不容已於流行,即上雲體必成用義。不容已三字,宜參究。佛家出世法,求趣寂滅,投入不生不滅的實體,此幻想耳。那有不生滅的僵體乎?(不生不滅即無流行,便是僵死之體。)夫天者,實體之名。實體內足於己,(己字,設為實體之自謂。)自不得不變成流行的萬有。即此流行的萬有,便說為實體的功用。但體變成用,是舉其全體都變成了用。譬如大海水其蓄積至盛,自然要變成翻騰活躍的眾漚。然復須知,大海水是舉其全體都變成了翻騰活躍的眾漚。故從眾漚與大海水這個譬喻,可以理會體用不二之義。(理會,本俗話,是求解悟的意思。) 亦復應知,萬有成於天,即萬有以外,無有獨存之天也。萬有即是流行的,前已說過。流行與萬有,名雖為二,其實則一也。 孔子知天命一語,須玩《大易》體用不二之旨,方可得解。漢宋群儒都不會此理。
孔子五十知天命,始作《易》。發明體用不二。於是上古宗教思想迷信天帝具有穹窿的形體,獨在於太空之中高處者,人乃可以發見先民之作霧自迷而不覆信。然復有人詰問:「從來哲人談本體,大概近於上帝之變形。孔子亦言實體,是否有此嫌?」余答之曰:汝未真了孔子體用不二之旨,故有此疑問耳。哲學家將上帝這一想頭,稍變一下來談本體。良由未悟體用不二,故有夾雜宗教迷情之過。想頭,是俗話,凡人意中起某種想時,便謂之想頭。頭字,助詞也。 孔子體用不二之論,確是正視現實世界,明其不是從空無而起,故說他有實體。當知所謂萬有,就是現實世界。孔子正視於此,所以不至忽視現實而雜染宗教的迷情。他字,指現實世界。現實世界不是從空無而起,此義無可否定。所以說他有實體。 惟所謂實體,即是現實世界的實體。注意。 現實世界以外沒有獨存的實體,故吾人不能離開現實世界而空想或幻想別有超越萬有的實體。老氏求返虛無,佛氏趣歸寂滅,皆是錯用其心,違人道也。《大易》主張裁成天地,輔相萬物,古哲言天地,即是指大自然或物質宇宙而言之也。 是外王學之弘綱。本此而經緯萬端以發展現實世界,亦即是發展現實世界的實體。據此而論,則體用不二論之實體觀,與哲學家談本體而有宗教的色彩者,其互相違反,何異高空鴻雁與水田蚯蚓,天然異類,可混作一談乎?
又復應知,《大易》之內聖學,不許離現實世界而別求有所謂超越萬有的寂滅實體,如佛氏之涅槃界。要在於現實世界而了悟其有實體。如是者,不起空見,不作虛無想,不生厭離欲故。釋迦氏《阿含經》,便於世間,發生厭離之欲。 此即外王學,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之弘綱,所由立定。而經緯萬端之大業,所由開展。天下一家之規畫,決定實施。天下一家,見《禮運經》,即建立全世界人類共同生活制度也。 余在前文,言外王之本在內聖學,其要旨在是也。
上古先民,迷信天帝。於是為大君者,以天子自居,古時天子稱大君。以其君臨天下,故稱大。諸侯稱邦君。(邦,猶國也。言其為一國之君。) 以受天之命自寵。三代之王,皆自稱受上天之命而有天下。後世竊帝號者皆效之。 假稱天威,以壓制庶民,侵削庶民,使其視為當然,而莫不安分。帝王之術亦毒矣。自《大易》明體用不二之義,天帝消滅於無形中。六經之革命思想,當可灌輸庶民而解其蔽乎。惜乎小儒改竄六經,而群眾無門。無門,言其不得開通也。此用《荀子》語。 然《大易》首破天帝,荀卿猶申其旨。申,猶說明也。詳見荀子《天論》。 外王學之無君,本於內聖學之無神。孔子自述曰:「吾道一以貫之。」宜深玩也。無君者,消滅統治。無神者,無有天帝。
複次,仿中譯佛書之文法,承前文而別有所明也。 外王學,始於消滅統治。中則領導群眾,「開物成務」。開發萬物,曰開物。創成無量新事業,曰成務。此《易大傳》文也。 終歸天下一家。偉哉人生,功莫大於裁成天地,無量物質宇宙必待人功裁度、變化、操縱、改造,使其質其能擴充盛大,發展完成。故裁成一詞之含義,深廣至極。(裁度之度,讀若托。猶斟酌也。)物質宇宙惟賴人功司大造之權,(古稱上帝造物,今則此權屬之於人。)補天然之缺。(萬物如任其天然,不經人功製造與操縱,則其質與能不獲發展。而且利於人者奇少,害於人者滋多。) 道莫大於輔相萬物。輔相二字之義,深遠極矣。(相字,讀相狀之相,他處仿此。)古帝王之術,所以毒害天下後世者,以其一切用猜防與劫制之術故也。天帝尚為一己所私有,不許庶民共戴天。此事雖可笑,而庶民之信教自由,亦受猜防、劫制。古籍同頌古帝王為聖人,宜乎莊子有「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之嘆也。《大易》輔相之義,則以天下之人人皆能開誠心、布公道,彼此互相扶勉、互相合作,故云輔相。猜防無所用,劫制無所施。人人暢其性,游乎坦蕩蕩之宇矣。小儒染奴化而慕古,豈不哀哉! 裁成天地,惟賴知識技能。輔相萬物,要重道德智慧。智慧是超遏知能的一種明睿作用,此義難為不知者言。(為,讀衛。)智慧常與道德合一。忘我的道德,即有明睿作用存乎其間。非明睿,不能公私分明、是非昭晰,何從忘我乎?道德智慧,以下簡稱德慧。 德慧實有內在根源,惟待外緣引發耳。制度與養、教、薰習乃至一切,凡所以育人之德、發人之慧者,皆外緣也。制度與德慧之關係甚大,在帝王專制之亂制下,庶民之德慧受嚴重妨害。養,謂生養之資;教者,教育。養教二者不得遂,則德慧無從啟。薰習,則學術思想之誘導與社會一切風習之感染,皆薰習也。薰習有好有壞。習之好者益於德慧,習之壞者足損德慧。此明外緣之大略也。 云何說德慧有內在根源?此事若作專題討論,必須另著一巨冊之書。 恐各方意見紛歧。余衰矣,厭此麻煩。姑直述吾之所信。根源者何?其為一己與萬物同稟之一元乎。一己,猶言小己。萬物一詞,即含攝天地與一切物、一切人均在內。元字,釋見前。一己與萬物同稟一元,譬如一漚與無量數漚,同稟一大海水。稟者,稟受。人與萬物不是從空無無中而得生,乃同稟受一元以有生。譬如一漚與無量數漚,不是從空無中而得起,(起,猶生也。下同。)乃同稟受一大海水故起。 夫元者,言乎一切有生之物所由始也。其在人,亦名為性。「其」字,指元。 德慧稟之於元,成之為性。元之在人,雖名為人之性。而必人自努力修養德慧,以發展其性,否則將失其性矣。 《大易》之內聖學,示人以體元、成性、涵養根源。體元之體,乃體現之謂。不以小己之私慾,損其所稟以生之元,是謂體元。成性,見上注。 庶幾德慧周行,充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量。周行者,言德慧之運行乎萬物萬事,而各順其則,各得其理。故云周行。是乃擴充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量,無有物我相阻隔之患也。 而外王學主張改造群制,卒歸天下一家。群制,猶雲社會制度。天下,猶雲全世界。 惟人類德慧進進無止境,方能使共同生活制度日趨於美利耳。舊社會時代之個人,各各陷於孤立狀態,其時群體尚未形成。以德言,祇以獨善為德;以慧言,祇以自明為慧。至於天下一家之新社會時代,由各獨立體結合為群體。改各各私營制度,創建共同生活制度。各獨立體皆為組成群體之一分子,分子健全,群體方能健全。故就群體言,本不輕分子。但每一分子之進德,約有兩原則:第一原則,每一分子皆不可獨善,必須注重組成群體之眾多分子共進於善,庶幾促進群體臻於至善。偽《中庸》言,成己成物。此乃孔子之說,而小儒引述之耳。不務成物而惟成己是務者,則獨善自私,失德已甚,是新社會之蠹也。複次,舊言德者,有私德、公德之分,此種分別,在新社會中不必可廢。是故應有第二原則。以私德言,舊社會所崇尚之私德,若在今後新社會行之,往往是失德之尤。尤者,言其失德最甚也。 以公德言,舊社會所敬服之公德,亦多是不德。如古之所謂仁人義士當國家危亡之際,潔身遠遁,不仕於侵略者之廷,保存民族氣節。世人莫不承認其為抗敵之公德而相率敬慕之。然抗敵之道,要在領導群眾革命,事如不濟以身殉之,亦所不惜。今乃消極抵抗,實為全身避害之計。此其影響所及,將使族類習於偽善、委靡,終當卑屈而作順民。其失德最甚,何可許以公德乎。又漢以下之儒不事生產,以其有與庶人爭利之嫌也。若輩此等修持,亦自以為有關公德。然在新社會則不事生產,便為不講公德之巨惡。而參加大眾勞動,努力生產,乃是服膺公德之模範人物。略舉二例,不暇求詳。今應說第二原則。凡公德,必在為群體為,讀衛。 扶持公道,克治困難時,及圖謀公共之快樂與利益諸事業時,均能發起積極行動,是為公德之原則。私德,當在不違背公德的原則之範圍內,自由活動,是為私德之原則。以上公私兩德原則,合之為第二原則。亦未及詳也。晚周六國時與兩漢之世,有受私人厚結之惠而為之報仇,以亡其身。佛氏大悲,願投身飼虎。此等道德,於公私兩德都無一合。
前已說德,今略談慧。古代哲學諸家言慧,殊不一致。而有大同者,則以自明謂之慧,諸家莫有異也。自明一詞,見於《大學》引《尚書》:「克明峻德,皆自明也。」云云。峻,大也。此言人能返求諸己,而能明了自己本有崇大的德性,須珍重愛護。這個明了,不由推論得來,亦不由感官經驗而起,直是自明自了。莊子亦說自明自見。佛家禪宗說為自己認識自己,大乘又說內證。(證,猶知也。內自證知,曰內證。猶雲自明也。) 顧自明雖皆肯定,而世人顛倒,不能自明者頗多。如何得至於自明?諸哲學家還須苦下一番功力。但用力亦必有方,方者,方法。 非可茫然從事。而諸家方法,鮮有能同。方法既殊,則各家造詣不一。禪宗直示明之定義曰:「自己認識自己。」此雲自己與平常說自己者絕不同。若會通各家大旨而言,則是指吾人生初,所與萬物共稟之一元。就其在吾人來說,即謂之性,是乃真的自己也。禪宗便將這個自己的發用處,說為本心。 認識,猶雲明也。自明自己,談何容易。夫明原於性,非無本也。但明之顯發,不能不仗人之自用其力。而人之用力,又視其方法何如。若用力求明而未得其方,往往求明不獲而適以自蔽。則欲明了自己,不亦難乎!道、佛二家以及宋、明理學諸老先生,皆以明了自己,為其出生於人間世之唯一大事。余鑽研諸大哲與先輩之典冊者良久,未敢掉以輕心。理學姑置弗論,佛、道二宗,余由研究而懷疑,懷疑又復研究,如是往復不決者,經歷四十餘載矣。至於年逼八十而後敢斷言,二氏畢竟誤入歧途。余實有無量意思,未能寫出,衰年長病,無復能為矣。平生至交好佛者,聞余之說而相怪、相責。其實,二氏之學不會絕。誤與不誤,一任學人抉擇可也。《論語》稱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云云。為,讀衛。下同。 按為己者,即是要明了自己。這個意思,余不敢不敬恭領受。二氏本意,與先聖並無不合,先聖,指孔子。 余何敢議?顧老氏返無,佛氏歸寂。歸寂,故觀萬有皆幻化,而欲投入不生不滅之鄉。鄉者,聚居之處。此則借用之,以指佛氏之所謂法界。法界,見《體用論》。 返無,則一任「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返無,至此為句。 而人生無有自力可盡。其流,至於窺幾以遠害。余平生大惡老聃也。王船山有云:「以理司化,孔子之道也。以幾遠害,老氏之術也。」此於孔、老都說得是。以理司化,孔子之正大也。余曾與人言及此,其人慾將理字釋為自然規律。余曰:汝所說亦是。自然規律固是理,但不必限於此。理字,首見於易,其含義至寬廣。茲不及論。 明了自己,此是道德所由生,道德是自發於不容已。古聖都見及此。但二氏對於自己,猶未明得真相。所以一返無、一歸寂,忽視現實世界,無所事事。佛固大悲說法,而於眾生實際生活,全不相關。老氏慈而著書,老云:「我有三寶,其一曰慈。」 雖忿詈聖人,老、莊書中所云聖人,皆指帝王。 而處後不爭,以弱為用,不敢為天下先,以此教導知識分子。庶民無領導,帝王長以庶民為魚肉,奈若何!吾不知二氏之為德於眾生者,果何在也?要之,二氏同以自明為慧,而皆專志求明自己,好逞空想。雖持論不同,其為超脫現實,獨辟宗教之途,則一也。佛氏開出世之教,以不生不滅之法界為大我,見《大乘莊嚴經論》。 是其所謂自己也。若是,而可謂之明了自己乎?老氏則以吾人含靈稟氣而生。靈,猶神也。 維神與氣,同出於虛。虛者,太虛,亦稱虛無。是神與氣所從生也。 老氏之道在返無,是以虛無為自己也。不亦芒乎?老氏雖反天帝,而其修養之術,未脫宗教窠臼。後來許多低等宗教皆托於老子,良有以也。
夫惟孔子,以明了自己,為慧之勝用。慧的作用特殊,故名勝用。吾在前文,言慧是超過知識的一種明睿作用者,以其原於性故,能明了自己故。 似與諸家不異,而實大異。大異者何?一、孔子承認有自己,但決不承認有超脫現實世界而獨存的自己,如佛氏之法界大我,老氏之虛無。二、自明之慧,不可逞空想,以為有超脫現實世界的自己,而當用其慧于格物。《大學》曰:「致知在格物。」此一知字即指自明之慧。王陽明說為良知是也。致字,含有運用、推擴等義。自明之慧,是要運用在事物上去,要在事物上推廣、擴大此慧故。若惟默然內證,見前。 不許向外用於事物,則慧之勝用亦絕矣。道德智慧雖本性有其種子,而必以現實世界為田,始得發芽以至於長大、成熟,欣欣向榮。本性一詞,須體會。吾人與萬物同稟一元以有生,就一元之在人而言,即名曰性。性是本來有的,故云本性。 若空想有超脫乎現實世界而獨存的自己,寄情於此,如佛氏之觀萬法皆幻,而起厭離想。於人生或世界起厭故,遂求出離,曰厭離。 老氏嘆天地不仁,萬物為芻狗,則其對於現實世界本無好感,其於人生亦祇付之無可奈何。《莊子》云:「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也。」細玩此語,可見其消極到極點,無聊到極點,一毫熱情鼓不起。 是故對世界、對眾生,根本無從發起道德實踐。余讀大乘經典,覺其寫大悲、寫修行萬德,文情悱惻動人。但初讀最好,再讀猶可,三讀、四讀覺其層復一層,鋪排太過。想其平日功力,純任觀想,觀者,觀察。想者,意中起想,作種種分別,是名想。佛家是靜中修觀,不是從事上磨練而起觀察。 揣摩甚熟。辭雖出自胸臆,當胸之處,曰胸臆。實指意而言也。 卻不似從身上歷練得來。身歷者,甘苦自知,其辭少。意想者,便喜敷理論,其辭繁。余確不是有意輕薄大乘菩薩。佛法,究是出世的宗教,對現實世界實欲滅沒之。當然不能如孔子有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之盛德大業。佛氏如果效法孔子,便不成為出世宗教。總之,道德智慧之發生、成長,都要以現實世界為田。懷厭世思想的哲人雖不會有惡行,而欲其對世事、對群眾有積極的道德行動,殆不可能。佛之悲、老之慈,不過是其存諸意中的觀念而己。凡人世間所需要的道德智慧,不可以期諸佛老也。
余猶贅一二語。如果對現實世界不作真實觀而作幻化觀,不生樂觀而起厭想。如是者,而猶有道德、智慧可說,則必如佛氏之發大悲心為眾生說法,為,讀衛。 令其投合於不生不滅的法界大我,是為出世的道德與智慧歟?或如老氏清淨自正,返於虛無,亦是獨善的道德與智慧歟?余於二氏,終不得無疑。夫惟孔子正視現實世界,不離現實而別尋真的自己,不離格物而專務內證。慧極於裁成,裁成天地。 德備於輔相。輔相萬物。 至矣,盡矣。
綜前所說,可見內聖學是外王之本,而外王與內聖又確為一貫。自伏羲畫卦,而術數家利用之以為卜筮之書。至孔子出世,讀伏羲之卦,而感發興起。董理其平生仰觀、俯察,遠取物、近取身,以及周流列邦種種經驗,始作《周易》,創明內聖外王之大道。自天地開闢以來,未有此盛事也。伏羲固不必迷信天帝,然孔子內聖外王之淵海,淵海,言其廣大深遠也。 決非上古哲人所能創辟。文王居羑里時,或曾行卜筮之事,商王紂囚文王於羑里,將害之也。 其平時或收藏上古以來術數家之《易》說。周邦新興,搜羅古籍,事所應有。若謂文王作《易》,則《易大傳》稱《易》興於「文王與紂之事」,蓋因文王居羑時,卜之吉,遂為此說耳。而《大傳》確未敢妄稱文王作《易》,足征決無此事。漢人一致詭稱文王作《易》,欲以湮沒孔子創造《周易》、發明內聖外王大道之功,斬絕革命思想。豈不險哉!
附識: 前文言,古哲以智慧為自明的作用。這個自明之明,不由推論得來,不從感官經驗而起。自明者,言其明了自己也。但自己一詞,切忌誤會。一般人所謂自己,總是指身軀而說,稍有知者,則以自己是具有身心兩方面的獨立體,不可單以身軀為自己也。如上兩說,都是世間公認的。但古哲在哲學上所謂自己,便與一般人的見解絕不相同。余不便多費文辭,且簡單提示一二句:古哲確是以吾人與萬物所同稟之一元為自己,易言之,即以宇宙實體為自己。但談到實體,各家見地又不一致,甚至一家之內亦復分派。儒家小康派始終不脫上古迷信天帝之教,程、朱猶承其統,陸、王便有唯心之嫌。老、莊同是道家,而二人對於實體之認識並不同。佛家是唯心論,而談到實體則其內部不無分歧。余衰矣,不堪述作。但諸家之學都是要向上窮實體,即是要明了真的自己。真的二字,明其不同於世間所謂自己。 然古哲不論何家,要皆以智慧的作用是向里認識自己,不可向外逐物。孔子對於自己的認識,與諸家都不同。自己,指實體。 其於智慧作用,不偏主向里冥識自己,卻要格物。余宗孔子。竊謂智慧作用,是一切知識之原而不即是知識。智慧用到事物上,便順從乎物以認識物,才構成知識。其詳,則非今所及論。順從乎物者,謂純客觀的方法。余詳究孔子之旨,實行天下一家的制度,是要以道德與知識並重的。但道德與智慧是合一而不可離。如公私之分,是非之辨,都少不得智慧。智慧是自明的。雖不與事物交接時,這一點明,總是炯然在內。所以古哲便把這一點明,用來認識自己。由此,接近宗教的路,弄出許多迷惘。此中有千言萬語不及談。宗教是重道德,而其所謂道德,或不必是人生的道德。孔子不承認有超脫現實世界而獨存的自己,又不主張專以智慧收斂於內,而必用之于格物。於是道德才是人生的道德,隨人生之日新而發展。
《周易》內聖外王之學,是孔子天才之創發。且不獨天才過人,而其出生於三代之後,三代,夏、殷、西周也。 歷年長遠,群變已複雜,民智已漸開,文物已較盛,其所承藉者良優,亦足以發展其天才。伏羲遠在太古,無論如何聰明,決不能於草昧之世,憑空發生《周易》內聖外王的思想。此論學術者所宜知也。中國古帝王專制之術甚詭而密,其臣僕及大多數庶民受其迷醉甚深,故信古、好古而不肯變古之風氣,莫盛於中國。孔子知俗之難挽,故其創造六經,皆托古以申義。申,猶明也。托於古,而實發明己之義旨也。 《周易》托於伏羲八卦,八卦,乃六十四卦之總稱,曾見前文。 而其義旨則於伏羲實無關係。《春秋》托於魯史,而其義旨則於魯史絕無關係。《周官經》托於周朝官制,而其義旨則與文、武、周公穩定統治階層之密意根本反對。《書經》托於古代帝王歷史,《尚書》。 而其義旨則於古帝王言行無甚相關。《書經》出於孔壁,漢武遣使者往取之,終乃不許通行,卒至毀滅。此其內容,決非史書性質可知也。孔子創作六經,而皆托古以申己義。己義者,作為孔子之自稱。孔子自己創發之義,曰己義。 蓋因群俗篤古,不得不假託於古,而為潛移默化之計。此其不得已也。篤古者,篤厚於古也。 後於孔子而起,以著述稱家者,亦無不託古。如道家宗黃帝,墨子稱夏禹,法家託管仲,農家祖神農,此其最著者也。可見中國人篤古之習深。著書成一家言者,非托古難引起當世之信也。馬遷作《孔子世家》,稱孔子讀《易》,按此指伏羲八卦。 而後序《彖》、《系》、《象》等,即以孔子之作《彖》、作《系》、作《象》,是序述伏羲之旨,直以孔子為註疏家。馬遷無知無識乃至此,豈止無忌憚耶!劉向與子歆偽造文王作《易》補伏羲之缺,上掩古聖,指伏羲。 下抑孔子。吾已辨之在前。《易》《大傳》稱《易》興於中古,孟康曰:「漢人以伏羲之世為上古,文王之世為中古。《大傳》以《易》興於文王也。」余按《大傳》此文,決定是六國時小儒所偽造。《大傳》不必是孔子自作,當是狂簡諸賢記錄孔子之語。(狂簡諸賢,即弘揚孔子之大道者。)後經小儒改竄,列入偽五經之《易經》中。其中保存孔子語不甚多,但保存者極精要。 小儒偽稱文王增補伏羲之《易》,不惜為浮誇之辭,誠無恥耳。余謂《易》之興,實在春秋之世,孔子作《周易》及《春秋經》,真萬世之盛事也。
六國時小儒改變孔子《周易》,以成偽《周易》列入偽五經中,猶略存孔子本義。至漢世小儒不肯承認《易經》是孔子創作,貶抑之無所不至。六國時小儒偽稱《易》興於文王,隱含文王有演《易》之事,道高於伏羲,欲尊文王為大聖,使後之居天位者知取法耳。古稱天之位,曰天位。 然未改明言文王作《易》。至漢世而劉向與其子歆,竟悍然詭稱文王重易六爻,作上下篇。見《漢書》《藝文志》。志文全據向、歆父子說。重,讀若蟲,猶雲增益。此言伏羲祇畫八卦,其義猶未足。及至文王乃於八卦以外,增益五十六卦,成六十四卦,補伏羲之所未及發明者。殊不知八卦是根本,因而重之為六十四,本自然之序。伏羲自是一氣呵成,何待後人重之乎?《志》文不言重五十六卦而曰重六爻者,每一卦都是六爻,故曰重六爻也。八卦為六十四卦之總稱,不可疑伏羲祇畫八卦也。孔子《周易》全部,皆出其一人之手。何可以上下篇詭稱為文王之作乎?但偽五經中之《周易》則由六國時小儒所為,不是孔子原本。 向、歆貶損伏羲,是欲特別推尊文王。其所以特尊文王,卻與六國時諸老輩尊文王之意不必同,乃欲壓抑孔子耳。其欲壓抑孔子者,祇欲消滅六經,變孔子為古帝王小康禮教之繼述人耳。易為群經之本。今貶損伏羲,而承六國時《易》興於中古之說,即更進一步硬說文王演易六爻作上下篇,於是文王成為一尊,而孔子祇在繼述之列,不待言矣。此向、歆父子以及班固輩之私計也。
《易大傳》曰:「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按伏羲亦號包犧。 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云云。據此段文,稱伏羲作八卦,說得明明白白,無有隱伏含胡之辭,必是孔子原本之文。而小儒改竄時,幸保存未削者。仰觀俯察諸語,序述伏羲當年用力處,極親切有味。余推想孔子平生學力原是如此,故能尚友伏羲而遙契也。《論語》載孔子曰:吾猶及見史之闕文也,今亡己夫!亡,猶無也。 夫學人於史有闕文則存其闕,而不以己意妄為一說以補其闕。此是不自欺、不欺人,大正之道也。曰「猶及見」者,自是其早年見有此事;「今亡已」者,乃晚年不見有闕文之事而傷嘆也。據此,可見孔子實事求是之精神,一毫不苟且。故夏、殷之禮,杞、宋無征,則不肯輕說,謹嚴至極。此處稱伏羲作八卦,質直明白,必其平日考核有徵,可知已。
《大傳》又有云:「《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中古,見前。 作《易》者,其有憂患乎?」云云。吾在前文曾言,《傳》稱《易》興中古者,是隱含文王有作《易》之事。吾斷定此處與下文《易》興於「殷之末世」云云,同是六國時小儒所增入,決定不是孔子語。審其文,一則曰,《易》興於「中古乎」?再則曰,「作《易》者其有憂患乎?」下文又曰:「《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當文王與紂之事耶?」云云。始終不直說文王重六爻,不直說文王增益《易》之八卦為六十四卦,此處《易》字指伏羲之八卦。余引用《史記》《周本紀》語。 不直說文王作《易》上下篇,純是隱伏含胡之辭。足征其本無事實,虛造詭辭,故造搖盪詠嘆之句,故者,故意為之也。 欲以迷人,而使之想像文王有作易事。此種文辭顯然有狡詐態,不似春秋時人氣象。何況孔子或其門下狂簡諸賢,豈其有此。此為六國時小儒之作偽無疑。孔子稱伏羲一生學力,可見其所以作得出八卦來。學術上之成功須實事求是,對自然與人生都有深切體會之功,不是僅有憂患,便可成學、著書也。文王有居羑一時之憂患,遂可作易乎?且殷王紂之為人荒淫無深慮,祖伊懼文王之勢力已逼殷,以告紂。紂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為!」崇侯言於紂,亦猶祖伊之懼,紂乃囚文王於羑里。周之臣閎夭輩求美女、文馬諸奇怪物,獻之紂。紂大悅而釋文王。據此,則文王之英明,審於殷紂之情,亦何足為憂患乎?吾斷定文王無作《易》事。
綜前所說,自晚周六國至於漢代,累世小儒固皆積矢於孔子之外王學。積矢者,古代戰事,射者發夫,以殺敵人。積者,謂其專注於敵,而發矢不已也。 而其施於內聖學之攻勢,並未稍緩。六經中《周易》一經,小儒謀破壞,無所不至者,正欲消滅孔子之內聖學故耳。夫孔子之內聖學在《周易》,小儒非不聞也。自六國時小儒即陰謀改變孔子《周易》之原文,而造成偽五經中之偽《周易》。原經雖已毀滅於六國時,無從考。原經,指孔子《周易經》之原本,後仿此。 而偽《周易經》尚保存有孔子本義,可以說是原經之一點端緒。今抽出此端緒,以與偽經祖述古帝王之舊教兩相對照,便見得兩方根本相反,不可融通。偽《周易經》,簡稱偽經。後仿此。 余雖無暇別為疏辨,而在本書第二分中,將發明原經綱要。綱者,謂其學說之大綱。要者,謂其義旨之最精粹處。 試以原經之綱要作鏡子而照察偽經,則偽經之宗主古帝王以改變原經,其情狀可一目了然。目字,作動詞用。猶視也。 前說小儒於改竄《易大傳》時,以曖昧不明之文句,盛張文王有大興《易》道之豐功,易道者,自昔皆以《易經》是發明變易的道理。 其意中隱含文王有作《易》之事。尤妙者,若輩專就文王居羑,受殷紂一時之厄而張大其事,以明文王作《易》之故。余考《詩經》《雅》、《頌》,凡稱美文王之詩,可以想見文王是古代天教之虔誠信徒。余欲寫一筆記而無暇。 其功業則是周朝開基之聖王,其思想是否與伏羲有接近之點,當然是一大疑問。據孔子稱伏羲一生學問得力處,確不是宗教家。文王何能於居羑一時之厄,而忽然發見古代大天才創作之八卦尚有缺漏,即奮筆為之補成乎?孔子不言伏羲有憂患始作八卦。而孔子嘗受厄於陳、蔡,其作六經也,並不聞古今人有傳說六經因陳、蔡之厄而始作者。古今上哲有關大道或真理之著作,皆是其平生與大自然同流及反己體會之總結果。如蠶吐絲,如蜂釀蜜,行乎其所不容已。憂患之有無,何預於述作事乎!文王居羑之憂患,以私言之,紂暗而無備,柔而寡斷。不能納祖伊、崇侯之諫,不足患也。以公言之,文王與紂之事,同是家天下之爭。後人何必因文王之幸成,而詭造《易》興中古之謠,誇張其盛德乎? 小儒破壞《周易》一經,無端虛造文王作《易》之事,上掩伏羲,掩者,掩伏羲創作八卦之功也。 下抑孔子。尼山內聖外王之真象不得明,此余所以辨之不得已也。孔子因其母禱於尼丘而生,後世多以尼山稱孔子也。 《易大傳》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如《干》卦取象於天,《坤卦》取象於地,故曰「象在其中」也。 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八卦已成,即因而重之為六十四卦,本一氣呵成也。爻也者,言乎其變者也。重為六十四卦,即成三百八十四爻,而萬有之變在其中矣。 據此,則是伏羲畫八卦才就,即因而重之為六十四。文義極分明,不容誤解。若八卦作於伏羲,重之為六十四者則是文王,《傳》文竟不分別,斷無此理。
自晚周六國至於漢,小儒對於孔子《易經》之種種誣毀,已略辨於上。六國時小儒造文王作《易》之謠,隱示孔子之《彖》、《系》等作,是繼述文王,此乃誣聖也。(聖,指孔子。)又改變孔子《易經》原文,以成偽經,是毀滅孔子之經也。馬遷偽稱孔子之《彖》、《系》等作,是序述伏羲意旨。劉向與子歆詭稱文王重卦及作上下篇,班固宗之。其誣聖毀經更甚於六國時人。 今從偽《易經》中尋得其保存原經文義若干處,原經,指孔子《易經》。 當董理之,且加推衍,以廣其義,為本書第二分。在第二分未下筆以前,余欲將小儒偽經之底蘊揭穿,條舉於後。每條之易知者,即祇列其目,不必更加說明。或須略說者,便從略。其有須詳者,自當詳說。
一、偽《周易經》是以上古術數家言為宗主。玆附兩項說明:甲 伏羲作八卦後,術數家即利用之以作為卜筮之經典。八卦是六十四卦之總稱,不是單提八卦而言。六十四卦以八卦為根本,故舉八卦而六十四卦全備也。若不了此,便妄疑伏羲祇畫八卦。 伏羲八卦是由平日觀察大自然及返己體會,始有此創作,孔子說得詳明。據此,可見伏羲不是迷信天帝的宗教家,亦決不是術數家。術者,俗雲法術。先民迷信人事吉凶,蓋冥冥中有主之者。遂設立五行。明其有相生、相剋、相制及變化等法則,以推征人事吉凶得失。數,猶命定也。如卜筮、占候、星命、相法等等,皆術數也。(占候,謂望氣,能知吉凶者。)此就狹義言。若舉廣義,則舊天文學之談日月蝕及諸災異,與舊社會信世運盛衰有數,及富貴在天、死生有命之類,莫非術數觀念。問:「術數家皆言陰陽,今祇說五行,何耶?」答:五行統於陰陽,舉五行則陰陽可知。術數必依於宗教,若不信神道則術數莫能存在故。伏羲無宗教之迷,當然無術數之迷。余嘗言,《論語》中頗有不似孔子語,或其門下復古之徒所增竄,或六國時小儒及漢人所增竄。如「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聖人不獨無迷信,又何至念死生。而姑以命自安,念富貴而聊以天自遣乎?聖人不會動此俗念,吾敢斷其非聖言。或欲以天字與命字別作解者,吾覺亦不必。 余言術數家利用八卦為其經典以取信於世,並非八卦義旨與術數有接近處。伏羲八卦之旨,《易大傳》與《說卦傳》皆有提及,而合計之不過數語,又雜以小儒之古帝王禮教思想,不易抉擇。余恐文繁,未便引釋。大概伏羲已經悟到辯證法。在太古草昧之世而有此,非大天才孰能之乎?孔子《周易》的思想,伏羲當然無從得有,余曾說在前。然八卦為術數家之術所亂,則伏羲之大不幸,亦古代思想界之大不幸也。乙 呂政將吞六國之時,天下禍亂甚慘。諸子百家向來無革命思想,儒家大道學派其勢已式微,九州儒生鮮不趨於小康派上,復古之焰方熾矣。世亂則人情惶惑,術數盛行,孔子之《周易》蓋早已湮絕。古史稱「呂政焚書,惟《易》以卜筮之書得不焚」云云。余按古史所稱《易》者,當是小儒所改變之偽《周易經》,決非孔子之《周易經》原本也。漢興,《易》學早失傳。田何以田齊遺民徙長安,始以《易》授來學者。田何在六國時學《易》,本術數之《易》也。馬遷之父談,是田何三傳弟子。談之所學于田何者,雖無著作可考,而由遷之說《易》,可以推知其父談所承于田何之學,果為何物。馬遷作《史記》《田敬仲完世家》雲「孔子晚而喜《易》,中略。 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後」云云。據此,可見六國時小儒早已將孔子之《易》,混合於上古傳來術數家之《易》。習非成是,莫知分辨。習非成是者:非,謂非理。小儒主張復古,遂改變孔子之《易經》以成偽《易經》,而祖述上古術數。更詭稱偽《易經》即是孔子之真《易經》,於是孔子之《易》竟成為古術數之《易》,而孔子之真《易經》乃消滅。小儒之所為,甚非理也。但世人習聞其說,久而眾口皆同。竟承認小儒之所宣傳者是事實,此謂習非成是。 田何受學於六國末世,當時通行之經典,早為田何以前之諸老輩所改變,都不是孔子原本。故田何本學術數之易,而乃妄信為是孔子之《易》。田何既自信其所學之《易》,上承孔子,授諸弟子,皆如此說。馬遷從其父談習聞田何《易》說,遂以為孔子之《易》,即是術數家占卜之《易》。因舉周太史之卦,為「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後有齊國」。其卦竟驗。為,讀衛。田完為齊國大夫。世世陰謀,欲奪齊國而有之。傳至十世後,遂篡君位而有齊國。是稱田齊。 馬遷迷信占卜,以為《易》之理深遠、微妙,其術神奇。孔子晚而好易,誠有以也。馬遷之意如此。余謂馬遷此段文中,種種迷謬。彼以為孔子之《易》即是占卜之《易》,彼字,指馬遷。下同。 是乃根本迷謬,甚可惜。且「孔子晚而喜《易》」之「易」字,須有分別。孔子初讀伏羲之八卦,伏羲無術數之迷,余已說在前,未可以八卦混同占卜之《易》也。遷於《世家》中稱孔子有《彖》、《系》、《象》等之作,是已承認有孔子之《易》。孔子之《易》是創明內聖外王大道之學,今與卜卦之術混成一團,遷乃無知至此乎?且田氏謀篡齊,而詭稱周太史之卦,以誘惑齊國民眾,使其戴己耳!遷莫辨其奸,又從而稱之,豈得為良史乎?總之,自六國至於漢世,天下儒生一致宗古帝王小康之教。田何,小儒也。司馬談、遷父子皆學道論,而兼習小儒之業,宗古帝王,而不通大道,厭聞革命者也,其以孔子之《易》混同卜卦之術,誠無足怪。田何授易於漢初,天下人學《易》者皆原本田何。流傳至於近世,凡學《易》者未有出於田何範圍之外。清世有漢學、宋學之爭,其實術數之《易》有兩大本。兩大本者何?一、信有天帝。此與孔子《周易》之內聖學相反。 二、擁護統治。即保持君主制度,而希望聖王出世。此與孔子《周易》之外王學相反。 漢《易》家固堅守兩大本。宋《易》同宗程伊川《易傳》。程《傳》開卷釋《干》曰「以形體言,謂之天;以主宰言,謂之帝」云云。上古之民指太空之中高處,蒼然大圓是為天帝之形體。帝之名,謂其主宰乎萬有也。天之名,謂大圓是帝之形體也。天即帝也,帝即天也。 又曰「《干》為父、為君」云云。君與父同尊同親,小康禮教深入人心數千年矣。 余不知宋《易》何異乎漢《易》也。漢、宋之分,祇是細人之無知而多事耳!
二、古術數家亦分流派,其持說頗不一。略舉大端,如卦氣、消息、爻辰、升降、納甲、納十二支、六親、八宮卦、二十四方位之類。欲求其詳,病中不耐煩。 漢世諸名家說《易》,未有出於上述諸說之外也。術數之說,始於上古先民之迷情構畫。先民理智尚未發達,而日常接觸事物每有吉凶得失之遇,茫乎不可測。其感情遇吉而欣,遇凶而戚,遇得而快,遇失而怖。終不能安於不可測,必求作一解釋。夫感情動,而其理智猶低,不足以導情。(先民非全無理智,但未發展,故云低。理智低,則不足以主導感情。)則情不得不陷於迷,故曰迷情。迷情劇動,將役使低微之智以作構畫。(構者,言其將憑空想構造一說也。畫,猶析別也。既構一說,必析別為若干條理。)故上古術數家亦不無理論也。但其理論純是逞臆妄構。(臆者,意想。謂由意中起想,不曾博求徵驗於外在事物故。)迷情盲目之動,不能自檢其主觀之蔽,以客觀的方法求征於物也。 不征於實事,無關於理道,未可言學術。防主觀之蔽,而能研究客觀的方法以博求徵驗於外在事物,此必理智發展到高度而後可能。人能好學,才可發展其理智。理智發展,學術便發展。學術發展,理智又多有發展的機緣。漢以來學人理智閉塞,術數之迷不獨遍在社會,而漢人傳來術數之《易》,猶見重於儒林。吾儕回憶,猶昨日事也。 然而治《易》者,畢竟不能不涉獵漢《易》。即古代術數之《易》。 凡治一種學術,必究其源。鑒已往之得失,開新知之途徑,此學者所宜知也。
三、伏羲作八卦以後,只有術數家宗之,以為占卜之經典,自此遂有術數之《易》。漢世雖有《連山》、《歸藏》,與《周易》並稱三《易》之說,其書在漢世已少人道及。是否真有其書?頗難斷定。若漢時果有《連山》、《歸藏》二《易》,吾推定當是六國時好事者所為,而偽稱《夏易》、《殷易》耳。余所以作此推定者,實非無理。昔人稱《連山》本於伏羲,而夏因之,故稱《夏易》。《歸藏》本於黃帝,而殷因之,故稱《殷易》。又稱《連山》以《艮》為首,《歸藏》以《坤》為首,二《易》與《周易》首《干》互不同。據此所說,二《易》定是偽托。《易大傳》是孔門狂簡諸賢記錄孔子之言,後來雖經小儒改竄,而其間保留孔子本義處尚可狂簡諸賢記錄孔子之言,後來雖經小儒改竄,而其間保留孔子本義處尚可認識。《大傳》載伏羲作八卦,而稱其平生為學得力處,卻非孔子莫能言,小儒無此識見。孔子《周易》本依伏羲八卦而作,凡言八卦,即六十四全備。後皆仿此。 八卦首《干》,是依伏羲所定之序,用不著以己意更改首卦也。《連山》如果本於伏羲,何故承伏羲之八卦而又改首卦為《艮》乎?夫《干》為《坤》之首,此有深義,無可改易也。《干》之象曰:「乾為天,取行健義也。」《坤》之象曰:「坤為地,取順義也。」地球繞日而轉,不逾軌道,有順義。 健、順異性,卒歸合一,是謂相反相成,何可妄改?《連山》不用《干》為首卦,而以《艮》易之,余不知其何所取義。據《周易》《艮》卦,稱《艮》之象曰:「艮為山。」山是地面隆起之形,非與地異體也。《連山》既宗伏羲之八卦,則《艮》之象為山,自與《周易》相同,不能有別解也。 又《艮》之卦辭曰:「艮其背。」按背,不動之地也。人身中,唯背是不動處。 《連山》首《艮》,其有老氏守靜篤之意乎?據此,則《連山》當是六國時道家之徒所偽造,而詭稱《夏易》耳。桓譚《新論》稱《連山》八萬言,《歸藏》四千三百萬言。鄭玄《禮記》《禮運篇》注云:「殷,陰陽之書,存者有《歸藏》。」據桓譚說,《歸藏》簡冊極繁富。古代書,以竹簡寫之。 而鄭玄稱為殷代陰陽之書,不曰《殷易》,當是雜集古代陰陽家言。司馬談《論六家要旨》,陰陽家居其一。余謂上古以來一切術數,皆由陰陽家導其源。《漢書》《藝文志》曰:「陰陽家者流,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為之,則牽于禁忌,泥於小數,泥,滯也。小數,謂各種小術數也。 舍人事而任鬼神。」云云。師古曰:「舍,廢也。」 據此,可見一切術數,皆出於陰陽家。而《志》稱陰陽家出於羲和之官,則是大錯誤。陰陽之說,當是始於上古時期勞動群眾。天文學知識,最初雜發於民間陰陽說之中。及至唐虞時,有羲和之官掌天文,則天文學已成專業,但未脫離陰陽說而為純正科學耳。司馬談論陰陽家太疏略,《藝文志》亦復不詳。陰陽家包含極廣,兵法與望氣等術亦在其中。《藝文志》有天文二十一家、歷譜十八家、五行三十一家、蓍龜十五家、雜占十八家,實皆陰陽家之所統。中國古代任何術數,無不以陰陽之說為本。注意。 《藝文志》序諸術數,紛雜而不究其本,余嘗欲論之而未暇也。《歸藏》自是陰陽之書,蓋將八卦亦采入。而編者好異,以《坤》為首卦,偽稱《殷易》。竊意《歸藏》一書,當是六國時陰陽家或道家之徒所雜集。老言「深藏若虛」。《歸藏》一名,甚有道家意義。守靜以斂藏其精神於停蓄而不揚波之淵,即《歸藏》之義也。 故鄭玄不以《易》稱之,可見其不是專說《易》之書。總之,《連山》、《歸藏》皆是偽書。《歸藏》巨大之冊,其所雜錄極寬博,不必出於一時或一人,漢人或有增益。《連山》八萬言猶為小冊,以《艮》為首卦殊無義。《藝文志》著錄道家書目頗不少。漢人或雜拾道論以成《連山》,甚可能。余確信,《易》學始於上古伏羲作八卦,術數家即宗之,以為占卜之經典。至孔子作《作易》,則依伏羲八卦,八卦,即六十四卦之簡稱。八卦之外形,孔子依託於伏羲而一毫無改。八卦之內容,則伏羲祇是悟到辯證法,當然未免於粗。孔子借八卦而創明內聖外王、廣大深遠的理道,解決宇宙人生諸大問題,此非伏羲時代所能遠見。 而發明自己獨創之義。自己,作為孔子之自謂。其作《春秋》,依魯史;作《周官》,托於周朝官制。皆同樣之辦法。 《周易》之卦辭、爻辭,孔子多採用古術數之《易》而改變其義旨,故可說卦、爻辭,仍是孔子作。八卦,一名《易》,或自孔子始。清人焦循曾說及夏、殷二《易》,而莫悟其偽。焦氏治《易》,其腦袋裡對於宇宙人生諸大問題全不探究,祇在卦與卦、爻與爻之間,苦鑽一生。如此何能得孔子之意,何望其辨偽乎?又前說陰陽家,有未盡者。天文學源出陰陽家,人所共知。《藝文志》五行三十一家中,有黃帝陰陽二十五卷,黃帝諸子論陰陽二十五卷。黃帝,道家所祖,是道家與陰陽家有關。又有《鐘律叢辰》等書及《黃鐘》七卷,而陰陽十六家中有《師曠》八篇,(師曠,晉之樂師。)是音樂與陰陽家有關。《藝文志》有醫經七家,有黃帝與扁鵲等《內經》,莫不窮究陰陽,是醫學與陰陽家有關。如上所說,陰陽家對學術不無辟草萊之功。而術數發展,支流極多,則中國社會受其毒不淺也。
附識: 前言孔子作《周官經》,托於周朝官制,漢時劉歆詭稱為周公作,不肯承認是孔子作,鄭玄等皆宗歆說。自此,幾成定論。但後人對於官制,頗有疑問。有謂,周公自作《周官經》,而其攝行天子事時,並未實行此經制度。有謂,周公意在俟諸將來。其實,此經本是孔子作。此經之官制,實非周朝所有,祇是孔子理想的制度,而假託為周朝之制,以避時忌耳。
四、古術數之《易》完全陷於迷謬,無從駁斥。然其根本迷謬處,不得不揭穿,姑分作四件來說。
第一件根本迷謬者,古術數之《易》信有天帝。《易》《說卦傳》曰:「乾為天,為圓。」余按此雲天者,猶雲天帝。天帝二字,可合用為複詞,亦可各別單用之。單用,則單稱天,猶雲帝也。單稱帝,猶雲天也。 圓者,太空之中高處,穹窿之形猶如大圓。上古先民,即指此大圓為上帝之形體。中國先民篤信有主宰乎宇宙之上帝,而復不以上帝為其意中空想之物,故以為太空穹窿至高之大圓,即是上帝之形體。其思想喜求實而不肯翔空,表現於宗教信仰者猶如此,不亦異乎?然求實是其長,而對於客觀之認識,不能信任理智以求正確,竟為迷情所驅使,則又是其短也。
第二件根本迷謬者,術數之《易》其言陰陽則雲二氣。漢、宋群儒皆曰「干為陽」,為陽者,謂干是陽氣也。皆曰「坤為陰」,為陰者,謂坤是陰氣也。余少時甚好王船山易內外傳。其《內傳》釋《干》、坤曰:「干,氣之舒也。按舒,有二義:曰充裕,曰通暢。船山蓋謂干為陽氣,是生生不已的東西。 陰氣之結,為形為魄,恆凝而有質。按船山以為陰氣凝結為物質,即成閉塞。 陽氣之行於形質之中外者,為氣為神,恆舒而畢通。推盪乎陰而善其變化。」云云。見《周易內傳》《乾卦傳》。「陽氣行於形質之中外」一語,余曾見讀者多不解,嘗為之釋曰:(為,讀衛。)譬如一粒沙子是有形質的東西,陽氣則潛運於此一粒沙子的裡面,是行於其中也。至於此一粒沙子自身以外的處所,亦皆是陽氣之所普遍流行,是行於其外也。就一粒沙子言固如是,乃至就太空諸天體言莫不如是。 余當時頗喜此段話。而獨惜其大惑在於以《干》為陽氣耳。案《干》為生命,將釋在第二分。試近取諸身,五官、四肢、五臟、百骸乃至血氣等等,總稱一身,皆形質也。吾此形質,猶雲吾之這個形質。 不是固定的獨立體。猶如一漚與眾漚互相維繫、互相貫穿,而且彼此都是起滅滅起,每一漚皆是才起即滅,才滅又即起。吾之今我,不是故我延持到今日。吾確是經過無量數的起滅滅起,與漚不異。 奔騰不住。不住,猶不停也。 然則吾與萬物,此雲萬物,即太空諸天體皆含攝在內。物之細者不待言已。他處言萬物者均仿此。 睹形質,固各別。若體會其彼此都是起滅奔騰,而又互相貫穿、維繫,其間當有一物焉,斡運乎眾形眾質之各各內部,斡者,主領之謂。運者,運行。 充塞乎太虛,無定在而無所不在乎。充塞,猶充滿也。太虛,猶太空。 此一物也,吾不知何以名之,其可名之曰「吾與萬物共有之生命」乎?吾甚惑乎船山之以陽氣說干也。吾人明明有生命,且明明與萬物同此生命,形質可剖分,生命不可剖分。(剖分者,分成各別也。)生命力在吾身,亦在萬物各各內部。在萬物各各內部,亦在吾身。 奈何不自識生命而別尋有所謂陽氣,以普遍斡運乎吾形吾質與其他眾形眾質之中者乎?吾形吾質,指個人之身體。 余少年時覽《易》書,從宋《易》入手,嫌其迂陋、浮虛。旋聞老輩崇尚漢《易》,余乃舍宋而有事於漢學。縱目於惠棟、張惠言以及吾楚李道平諸老輩之遺冊,而後知漢《易》者乃古代術數之流傳,未遽泯者耳。余有聞道之素心,殊少考古之逸興,興,讀興趣之興。 頗懷失望之感。余已衰矣,猶憶當年,於古術數家陰陽二氣之說,甚為不滿。上古人言之,猶不足怪。漢、宋群儒治《易》者,一致守古術數陳言,莫有懷疑、莫有改正,豈非怪事?中國哲學思想自晚周以來,儒、道實稱兩大。儒學成為創辟之偉大學派,實自孔子作《周易》、《春秋》等六經而始定其基。孔子未作六經以前,凡學古帝王之業者,猶未足稱儒學也。道家自關尹、老聃二子開山,莊子《天下篇》,關老雖並稱,而關在老前。 未幾,以老子與黃帝並稱為道家之祖。黃老之新名詞流行,而關尹遂遭黜退,此其故安在?今無從考也。道家言陰陽,於陰陽家為近。老子云:「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按古人用字,亦有借用。沖當借為沖。言陰陽二氣相反,故相衝擊,是名沖氣。然二氣相衝,終歸於和同,故云「以為和」。據此,則老子亦以陰、陽為二氣,與術數家相同,亦即與陰陽家相同。 孔子《周易》言陰陽,別有新義,與術數之言絕不同,當俟第二分中揭出。小儒之偽《周官經》即漢人傳來偽五經中之《周易》。 以干、坤為陰陽二氣,即古術數家之說,與古陰陽家言相近。自秦漢之際,大道學派滅熄,六經已亡絕。小儒之偽五經詭托為孔子之遺經,而風行於天下後世。道家自六國時,莊周繼老聃而起,亦言陰陽,且盛張氣化之論。氣化一詞,見郭象之《莊子》注。(氣的變化,曰氣化。)通玩《莊子》全書,莊子談宇宙所由始,人生所由生,確是持氣化之論。故有以莊子為唯物論者。然莊子持論不能一貫,又好談神化,郭注中以神氣並稱者亦多。 晚周六國至於近世,悠長之年代,道家思想與小儒所傳古帝王之遺教,蓋不約而自然合流。故自漢以來,凡稍有哲學嗜好者,談到萬物所由成,此雲萬物,即自太空諸天以至於人,均包含在內。 雖不純持唯物論,而萬物皆稟氣以成形,則為中國思想界普遍之信念,莫有立異者也。稟者,稟受。 夫道家與小儒所以合流者,小儒偽《易經》實為古代術數之流傳。其以陰、陽二氣,原本於天,天者,上帝之別一稱。 化成萬物,莫非氣字所為。小儒承古術數家衣缽甚謹也。禪宗大師傳學於弟子時,必以其所服之衣、進食之缽,授之於弟子。以後,代代相傳勿失。故凡後人傳前人之學而不失者,皆謂之傳衣缽。 道家亦以氣言陰、陽,蓋紹述古陰陽家。小經與道論,譬猶鼠穴可相通也。小經,謂小儒之偽《易經》。道論,謂《老》《莊》二子書。
余少時讀《易》,即不滿於陰、陽二氣之論者,學問之事,莫急於正名。漢、宋群儒對於氣字,無有明白正確之解,余深以為苦。將謂是周流於太空之大氣歟?大氣只是一種氣體的東西,此與液體、固體諸物相比較,雖形體互異而同為實物,則無可說異也。其可曰液體、固體諸物,都是氣體這種東西之所成乎?實則物之氣、液、固三體,同以物質與能力為其所由成。 鄭玄注偽五經中之《周易》,特提出元氣一詞,似亦覺得偽易經中氣字,不可當作氣體的東西來說,所以加一元字以別異之。鄭雲元氣,必自以為有甚深微妙的含義。 但鄭玄將氣字神化,益令人迷離恍惚耳!迷離,模糊之謂。恍惚,不定之貌。元氣不始於鄭玄,茲不及詳。 實則陽氣、陰氣,本無其物。四時氣候轉變之故,先民莫能通曉,則猜想春夏和暖、生長,是有一種實在的東西為之,這個東西叫作陽氣;秋冬寒冷、肅殺,亦有一種實在的東西為之,這個東西叫作陰氣。於是又以二氣之來源,歸諸天帝。漢《易》家馬融解釋《乾卦》初爻「潛龍勿用」之象曰「物莫大於龍,故借龍以喻天之陽氣也」云云。按此中喻字,即譬喻之簡稱。孔子作《周易》,本以龍有健德,因取龍為乾的譬喻。蓋古人以物類中,惟龍之德至健,故舉龍以譬喻乎干也。而馬融是宗古占卜之《易》,則龍祇是象,(此義後談。)不可說為譬喻。馬融所謂天,乃天帝之簡稱。其言陽氣,則宗古之術數家以為干即是陽氣也。其雲天之陽氣者,據先民宗教思想,以為陽氣乃天帝至健之德用,故說干是天之陽氣也。陽氣當十一月,潛動於地下。(潛者,潛藏之謂。潛藏而不舍其動之健,是潛動義故。古術數之《易》,謂陽氣即是干。此非孔子《周易》之義,不可不辨。) 馬融以龍為干之譬喻,此亦大誤。古術數之易,每一卦或每一爻之取象,都不是譬喻的意義。孔子作《周易》,才將術數家之象改為譬喻。後來漢《易》家竟將孔子以象為譬喻的主張,硬拿去加入古術數之《易》里去。如此,既亂了孔子之《易》,又變了古《易》取象的本旨。古術數之《易》,簡稱《古易》。 孔子之《易》與古術數混淆莫辨,此漢《易》家之罪也。治《易》學者切須注意此問題。下文當更論之。馬融又提及陽氣之來源,易言之,即干之來源。古術數家說陽氣即是干故。 以為陽氣是天帝至健之德用,故曰天之陽氣也。易言之,干是天帝之德用,唐人李鼎祚《周易集解》言:「天,以健為用,運行不息。」云云。與馬融說符合。李雲天者,即天帝。健,謂干也。天以健為用,猶雲干是天帝之德用也。 馬融此處所說,是古術數家之《易》說,更是漢《易》家共同的信念,非馬氏一人之言也。又復須知,馬氏就《乾卦》言,祇說干是天之陽氣。若就《坤卦》言,則坤是天之陰氣可知。先民迷信有天帝,迷信天帝有生殺二用。春夏時,和暖之氣至,主生長、開發,說為陽氣,此實天帝生生之德用也。秋冬時,寒氣至,主肅殺、閉藏,說為陰氣,問:「何謂肅殺?」答:如秋冬草木枯喪,便見殺機。 此實天帝有生,即不能無殺之德用也。問:「生固是德,殺亦名德乎?」答:德者,得也。此言天帝主宰乎萬物,所以得行其用也。故此雲德者,不是世間所謂道德。 上古之民迷信有天帝,術數由是而興。四時寒暖不同,遠古未有天文、地理諸科學,莫能明其故。遂以為有陰、陽二氣,陽氣為生,陰氣為殺。其於人生與萬物之生死榮枯,殆司其威柄。此中萬物,指一切生物。 此先民所以深信二氣是天帝之德用,術數家即據之以說《易》,而謂陽氣即是干,陰氣即是坤也。《乾卦》《文言》「陽氣潛藏」云云,此非孔子《周易》之文,乃偽經之文耳。六國時小儒改變孔子之《周易》以成偽《周易》,今稱之曰偽經。向者有人問:「陽氣即是干,見於《乾卦》《文言》。」余答之曰:汝所據者偽《周易》,非孔子之《周易》也。孔子《周易》,六國末世當已亡絕。偽《周易》是古術數之《易》,不可無辨。
王船山《周易外傳》反對漢《易》之卦氣等說,但於漢《易》各派,似乎涉獵不多。漢《易》中絕,清世惠、張兩家,董理漢《易》,漸有端緒。至李道平又加詳。船山入清,竄身猺洞,其學宏博,恐未暇紛神於古術數之探索。船山未睹漢《易》整體之容貌,不能認清漢《易》是古代術數家言,此其大闕,無須諱言也。既不能判定漢《易》是古術數,即無從判定漢人傳來之偽《周易》是六國時小儒所改定,實非孔子《周易》原本。既不能三字,一氣貫下為長句。 船山猶以偽《周易》為孔子原本,故其攻漢《易》也,只攻其枝節,而不能拔其本根。古術數家以干為陽氣、以坤為陰氣,本是宗教之迷談,迷惑之談,曰迷談。 而船山不知辨正者何?船山蓋誤信偽《周易》即是孔子之真《周易》,不敢妄議聖言耳。宇宙間有氣體之物,人所共知也,何可曰於氣體之物以外,別有實在的陽氣可說為干,又別有實在的陰氣可說為坤乎?總之,先民睹四時變異,如春夏暖氣至則萬物生,於是說暖氣為陽;秋冬寒氣至則萬物枯,於是說寒氣為陰。又推陰、陽二氣之源則以為是天帝之德用,此上古術數家之《易》說也。伏羲干、坤之義,是否如此?祇合存疑。孔子說干、坤,在偽《周易》中尚有明文可考。將於第二分中引釋。引釋者,徵引其文,而解釋之也。
附註: 上來所說兩件根本迷謬,如不破除,則不可悟入孔子《周易》之內聖學。
第三件根本迷謬者,古術數家之《易》以保守君主制度、擁護統治為萬古不易之常道。《說卦傳》曰「天地定位」云云。虞翻曰:「謂乾坤五貴二賤,故定位也。」李道平疏曰:「天地,乾坤也。」按《說卦傳》有云:「乾為天」,「坤為地」。 干五位上,為貴;坤二位下,為賤。故定位也。五爻為陽位,干之位也。其位在上,故貴。二爻為陰位,坤之位也。其位在下,故賤。 余按,虞注乃遵守古帝王小康禮教之原則。古術數之《易》奉持唯謹,非虞翻一人之私言也。統治階層自固之道,要在嚴分上下貴賤之等級。大君之位最上,大君,天子之稱。 故至尊貴。天下大多數庶民,處於極低下之地位,故甚卑賤。百官對君王,則為下,為賤;對庶民,則為上,為貴。百官復分等級、貴賤差別。乃至社會各方面之組織,莫不詳分上下貴賤,如男貴女賤之類是也。上下異等,貴賤攸別,使各階層之人各安其分,而無異志。此古帝王小康禮教之大略也。問:「古術數之《易》何故奉小康禮教最謹嚴乎?」答:術數,依宗教而起。宗教視天神為無上至尊,本無平等觀念,故易於受帝王教條之誘惑。《史記》稱《說卦》是孔子作。其中誠有粹言。粹,猶美也。 但小儒改成偽經,所保存孔子之言,亦不能過多。自「天地定位」以下,廣說八卦。大概孔子口說,而狂簡諸賢記錄之。余詳玩「天地定位」一語,聖人自有精義,不可據古帝王分上下貴賤之教條以解釋此語。天地者,乾坤之譬喻辭。天為干之譬,地為坤之譬,不直曰乾坤而舉譬喻以名之者,此緣古《易》諸卦、諸爻,各有取象。即以象為其卦、爻之名。如《干》取象於天,即以天為干之名。《坤》取象於地,即以地為坤之名。古《易》,謂古術數之《易》。 孔子改象為譬喻,則亦以譬喻為其卦、其爻之名,亦從象而引申得來也。且譬喻得為命物之名,亦不自孔子《周易》始。如先民呼天曰巔。巔者,山頂最高處也。先民以巔最高,故以譬喻天之高,而遂用為天之名。又如宰相執行國政以均平為原則,本取譬於廚人宰割肉類分配平勻,宰相之名即由此譬而立。舉此二例,可見譬喻得作名稱,在古時並不希奇。位,猶處也。乾坤是萬變萬化所依之而得起,故假說為處。起,猶生也。 《大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干》《坤》為本。譬如無量眾漚都以大海水為本。無有一漚不以大海水為本故。 故《大易》開端應以《干》《坤》二卦定為首位,以明示其他諸卦、諸爻從此處而生,是為定位。聖人以天為干之譬喻,不可說天即是干。以地為坤之譬喻,不可說地即是坤。且天地之在太空也,何嘗有上貴下賤之分。古術數之《易》,以天在上為貴,地在下為賤,證明干五位上為貴,地二位下為賤,以此言定位,是乃祖述古帝王嚴分階級之教條,無道之至,無恥之極,不可以訓也。訓,猶教也。言不可以教人也。 《說卦》又云:「干為君、為父。」「坤為母,為眾。」眾,謂庶民。干為陽,坤為陰。古術數之《易》,尊陽而賤陰,故就人道言,則干「為君、為父」;坤「為母、為眾」。《禮記》《喪服四制篇》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土,謂天下。《詩》云:『普天之下,其非王土。』言天下之土地,皆王者所有也。)國無二君,(國,謂諸侯之國。)家無二尊。(家庭,則父尊於母,兄尊於弟,夫尊於婦,嫡室尊於妾,主尊於仆。)以一治之也。」云云。按三代,始定天子一人獨制天下之制度。其理論即以天無二日,故土無二王。至於國無二君、家無二尊,皆以配合土無二王之制。是故天子專制之世,天下與國及庶民之家,都是定一尊,所謂以一治之是也。三代帝王對於天下國家或社會之組織,確有嚴密的系統。而專制之毒,使族類不振。小儒頌三代聖王,宜乎老、莊恨聖人也。坤為母者,言母之在家,為子者不得以尊父者尊母。父獨尊而母賤也。坤為眾者,庶民最卑賤,受天子與諸侯等之層層宰割。余為兒童時,聞老輩口頭常稱頌三代是黃金時代,禹、湯、文、武、周公皆聖王,常有懷古之積念。未幾,聞先父其相公說國史,吾覺得秦漢以來常在黑暗中。後來研究中國思想,始知三代聖王保固統治階層之術,甚毒而密,其禮教祇欲奴化庶民耳。儒家何故獨尊此等聖王?余在清光緒二十八年,始參加革命,嘗忿詈孔子。辛亥而後,余研佛學,又不滿於佛。余在哲學上之體會,自有所獲。(即體用不二義。)忽觸及《周易》,乃知先聖早在古代發明之於《易經》,余往時未得其解耳。自是,余重取五經玩索,漸疑五經非孔子原本。久之,識得聖人內聖外王一貫意思,而後知六經是孔子晚年創明大道、領導革命之作。其早年信而好古,門下三千中之頑固者篤守古帝王之禮教,傳及六國徒眾甚盛,遂改變六經大張復古。卒使世運後退,長為天子一人獨制之局。豈不惜哉! 尊陽賤陰之論,決非伏羲時代所有。古史載上古五帝,有三說。一說,伏羲、神農、黃帝、少昊、顓頊為五帝。二說,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為五帝而不上及伏羲與神農。古史稱伏羲傳十五世,歷一千二百六十年,而後神農氏出世。 三說,少昊、顓頊、帝嚳、堯、舜為五帝。此說竟不上及黃帝,則在黃帝以前之伏羲、神農,更略而弗紀。五帝,是古帝中之勛德最高者,其名次雖有前後之序,而從最後之帝逆數而上,則後之每一帝與其名次相承之前一帝,中間經過其他朝代或甚多,則前後兩帝相隔之年數多少,實不可考知。但據三說以推想太古五帝年代,則伏羲當在太古之最前期,彼時不必能成立王朝。伏羲蓋為多數部落所公推之首長,後人乃以帝號追稱之耳。彼時首長與群眾以真朴相結合,並無君臣名分。朴散,而後為首長者,有君人之名。帝號建,百官立,制度興。老子云「始制有名」是也。王朝萌芽或在黃帝之世,及至堯舜二帝則王朝正式完成。《帝典》可以考見。然猶未成家天下之局,家天下始於夏禹傳子。夏朝並未穩固。成湯伐桀而取天下,猶有慚德,是其賢於周之文、武也。武王最劣。殷帝紂已自殺,而猶親斬其首。紂妾已自殺,而亦親斬其首。何不仁已甚乎。孔子說武未盡善,其辭猶婉也。 周自公劉謀奪殷之天下,文、武、周公竟成其志。以天下為一家私產,無復慚愧,自周始也。余在《原儒》一書中,曾言周文王決無演《易》之事,惟於古代術數家遺說及占卜之辭,或有採集。此與伏羲八卦義旨無關,不得說為作《易》也。但文王是否曾採集卜辭及古術數遺說,殊無從考,亦是余之推想耳。《說卦》所載《易》象,尊陽、賤陰。如乾為天,坤為地。《易大傳》演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古代以干為陽,天為上帝,屬陽,故至尊也。坤為陰,地神曰祇,屬陰。故卑也。 卑高以陳,貴賤位矣。」云云。此乃統治階層之政治作用。即以尊卑貴賤、別上下之等,使臣民安分,不生異志。臣,謂百官。民,謂天下大多數之勞動人民。 術數之易完全以帝王之教條為宗,其起於夏、殷二代之際,至西周而益厲乎!至於《干》「為君、為父」,列君於父之前,此六國時小儒偽造《孝經》,移孝作忠之邪說所本也。曹丕將稱帝時,大晏一時名士。問「君與父孰重?」坐中惶恐莫敢對。丕乃獨向邴原重發此問。(重讀若蟲。)邴原厲聲曰:「父為重。」丕默然無言,幸面未變色。時滿坐皆歡。 坤「為母、為眾」,此等象,其取義皆在擁護統治。或是西周盛時,術數家所增益也。若夫孔子作《易》,特於《乾卦》創發「群龍無首」之義。群龍,以譬喻天下大多數勞動庶民。無首者,消滅統治,庶民互相合作而同為主人,以治天下事。故無有首長也。 又曰:「首出庶物,庶物,指天下萬國庶民。中文「物」字,是至大至普遍之公名,人亦名物。首出者,庶民從來受統治階層之壓迫、侵削,今乃同出而首行革命之事。 萬國咸寧。」天下庶民互相聯合,出而革命。昔日萬國當權之毒物,盜竊其國之主權,對內剝削人民,對外侵略弱國,故萬國皆陷於危殆不安之境。今則庶民聯合革命,每一人對於天下皆有兩種自覺:一、自覺是天下之主人公,當戮力天下事,不容袖手旁觀。二、自覺是天下之一分子,當與天下人互相親比,凝成整體。(親者,親愛。比者,輔助。凝,猶結也。萬物本來是一整體,未有孤生孤立之物也。但人若私其小己,便於不知不覺之間從整體中分裂出來,而陷於孤立矣。然人能克治為己之私,為,讀衛。又可即時與整體結合為一。)天下庶民能一致奮起革命,當然已有此兩種自覺。否則人皆自暴自棄,何可聯合革命?故知庶物首出,天下事便不足為。各國當權之毒物,在庶民新勢力如旭日方升之下,自然消滅。而萬國將本天下為公之大道,以締造萬端,更新世界,(更,猶改革也。讀若耕。革其舊而創新,曰更新。)馴至天下一家之盛。(天下一家,即建立全世界人類共同生活之制。此孔子《禮運經》之文。)所以說萬國咸寧。 孔子內聖外王一貫之學,特於《乾卦》發其端,其餘諸卦、諸爻自當盛弘斯道。盛者,詳闡明之也。弘者,大宣揚之也。 何至連篇累冊稱述古術數家之言,以推廣古帝王大不道之教條乎?吾故斷定偽《周易》是六國時小儒所為,決非孔子《周易經》之原本。
附識: 舊有談象之筆記一則,今附存於此,可與前文參閱。
占卜之風,自上古至於戰國流行甚盛。故《易》之象,多有商、周二代之占卜家所隨時增益,不盡由上古傳來也。如貴陽、賤陰之說,當開始於夏、殷及西周。「乾為天」、「為君、為父」,尊君以同於天、上於父,君列於父之前。 此當是君權極盛時事。自夏朝首開家天下之規,而侯國之未服者猶多。家天下者,六國時道家罪帝王之辭也。夏禹以天子之位傳其子,自是世世相承,天下為其一家之私有。此後王朝雖有興亡,而家天下之制度莫可搖動,直至清季革命,始廢除之。 由殷而至西周,天子統一侯國,威權漸盛,西周更盛於殷。今考占卜家之《易》,其於干則取象於天、及君及父;其於坤則取象於地、及母及眾。此當是貴陽賤陰之所由始。夫父與天、與君,同為干之象,則父尊於母可知,此中國宗法社會時期之教條也。干之有君象、父象,坤之有母象、眾象,其起於西周時代乎?《說卦傳》載干之象,有「為寒、為冰」,言陽變為冷酷也。又有「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等,言陽氣微也。此或由六國時人見君道喪,遂造此等象以明陽衰。茲不暇詳考。
附註: 第三件根本迷謬,如未能破除,則無可悟入孔子之外王學。
第四件根本迷謬者,古術數家為占卜而取象,為,讀衛。 無可免於雜亂之失,已非伏羲本旨。至孔子改象為譬喻。改者,改變。孔子雖仍用象之名,而訓象為譬喻,則改變其義矣。 漢人既宗古術數之象,而復採用孔子之義,即以象為譬喻。 則有兩失之大過。
伏羲取象,其義云何?古籍無可征,未堪臆說。按《易正義》云:「萬物之體,自然各有形象,此中體字,指物之自體言。如太古時,以天之體為大圓。大圓,即其表象也。 聖人設卦以寫萬物之象。聖人,指伏羲。 今夫子釋此卦之象也。」云云。孔子謂孔子,下同。 馬遷《史記》《孔子世家》稱夫子序述古《易》象。古《易》謂伏義之八卦。 馬遷不承認孔子作《易》,妄謂夫子之《彖》《系》《象》等作,是序述伏羲之旨,非孔子自有創作也。余已辨正在前。《正義》稱「伏羲設卦寫萬物之象,而孔子釋此卦之象。」云云。此乃重申馬遷邪說。重讀重複之重。申,猶說明也。 余在前文,曾引《正義》此語而下「未安」兩字,則未嚴斥其隱惡耳。馬遷與其並世小儒,如公羊壽、胡毋、董仲舒之徒。 皆陽宗孔子,而陰毀六經。其識解卑陋,逆流以復古,懷譎以背公。逆前進之流,曰逆流。「大道之行,天下為公。」而馬遷之徒迎合皇帝,不惜背公,是懷譎也。 聖學湮絕,馬遷諸人何得無罪乎!孔子《周易》創明內聖外王之道,廣大極矣。伏羲當草昧之世,何能悟到此。馬遷謂孔子之《易》,祇為伏羲作注釋,為,讀衛。 正義亦從之。愚妄狂吠,又何責焉。
《正義》言八卦寫自然之象,此說似是而實大誤。八卦者,《干》、《坤》、《震》、《艮》、《離》、《坎》、《兌》、《巽》也。《干》為天,《坤》為地,《震》為雷,《艮》為山,《離》為火,《坎》為水,《兌》為澤,《巽》為風。天、地、雷、風、水、火、山、澤,此為八卦主要之象。伏羲初畫八卦,蓋觀於天地之象,而悟乾坤陰陽。乾坤陰陽四字,作複詞用。干為陽性,坤為陰性。陰陽,即指乾坤而言也。 觀於雷、風、水、火、山、澤,而悟陰陽變化相反相成之妙。因八卦而重之為六十四,重讀若蟲,謂推廣之也。 則觀乎變化之複雜,而極盡其縕,無所不備矣。《正義》雲「聖人設卦,以為萬物之象。」此中聖人,指伏羲。 如其說,是以伏羲畫卦,猶如畫家作山水畫也,豈不悖哉!《正義》談象,適與伏羲之意相悖逆。 余推想,伏羲八卦之取象,元來祇有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八象。彼觀變於陰陽而立卦,實從八象而發悟,故取此八象也。及術數家以八卦為卜筮之用,八卦為六十四卦之總稱。凡未注者,皆準知。 則取象雜多,無關於理道。如干為玉、為金、為大赤、為木果,坤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子母牛。若此之類,皆卜筮時所取之象耳。古代占卜,設卦觀象以測吉凶,漢末猶存其術。《三國志》《管輅傳》云:「初應州召,與弟季儒共載,至武城西,自卦吉凶,語儒云:『當在故城中見三狸爾者乃顯。』輅自設卜問吉凶,卦有當在故城見三狸之象。 前到河西故城角,正見三狸共踞城側,兄弟並喜。」云云。余按輅占得何卦,《志》未詳。故城三狸,則其卦之象也。《輅傳》注云:「術數有百數十家,其書有數千卷。」據此,班《志》所著錄者,三國時猶存。皆六國時術數家遺物也。
術數家設卜、取象,其於各卦各爻,皆取具體的實物為其象。《說卦》載八卦之象,鮮有不是實物者。細求之偽《易經》全部各卦各爻之象,大多數都是實物。蓋初民思維力未發達,對於事物不能起抽象作用,祇能分別一個一個的實物。漢人所傳古象,其由來遠矣。
漢人治《易經》,皆主象數。象,即卦爻之象,乃是占卜家所傳者。數,即術數,占候吉凶之術是也。 占卜家在各卦各爻所取之象,本是對於占候吉凶者,直舉象以啟示之。如《干》卦之初爻居下,即有隱而未見之情狀,見者,出現之謂。 故取潛龍為其象。將令卜得干之初爻者,玩此象,斂藏自修,厚養潛力,毋躁進而取敗。舉此一例,可見各卦各爻每舉實物為象,明告占者令其取法。這個取象的意義,絕不可當作譬喻來說。取象,是將卦爻的本旨直接顯示出來,教占者仿效。譬喻,則是出語或行文遇到難以達出的道理,往往用譬喻以助說明。故占卜家之取象,不可作譬喻看。
孔子改變占卜家之象,而作譬喻用。此與占卜家本義互相隔絕,不可混作一談。漢《易》家將舊象,亦作譬喻解,舊象,謂占卜家之象。 既失孔子之旨,而於舊象更說不通。此兩失也。
占卜家釋象,曰:「象者,像也。」偽《易大傳》曰:「象者,像也。」云云。此乃稱引古占卜家言。 按像者,相似之謂。占卜家為人卜卦,占候吉凶,為,讀衛。 如遇某卦,則必觀其六爻之變動,而測其宜與不宜,宜者,為吉,或無咎。不宜者,為凶,或悔和咎之類。宜與不宜,是為其卦和爻之義。 遂取某種實物或實事,以為其卦與爻之象。象,與卦和爻之義,必有相似。故曰「象者,像也」。象已取定,則卦和爻之義,全在象中顯示出來,而象外無義。故占者玩象,將知所以自處之道。凡漢易家之書,隨便翻閱一部便見滿目皆是象,更無若何理道可說。一卦有一卦之象,徑直表明一卦之義,令占者得此啟示而有以自處。一爻有一爻之象,徑直表明一爻之義,今占者得此啟示而有以自處。譬如問出處孰宜者,如占得《乾卦》初爻「潛龍勿用」之象,便知潛隱自修,不輕於一出。古人學《易》其平日觀象玩占,皆此類也。
象之於卦爻是表詮,不是譬喻。表詮者,表明或表示也。取象以明示卦爻之義,令占者有所依據而務實踐,曰表詮。若以象為譬喻,則譬喻畢竟甚空泛,不足表詮卦爻義,占者又何可以譬喻作依據乎!
孔子作《周易》本是解決宇宙人生諸大問題,而對於古代術數家之迷謬思想自不得不掃除。彼採用《古易》之卦辭、爻辭,而改變其義者,彼,指孔子。《古易》,謂占卜之《易》。 正以術數之影響甚深,驟與之顯然興諍,不如潛移默化之為善,此其用心甚苦也。孔子於《干》《坤》二卦,雖采古《易》之卦辭、爻辭,而二卦各有《彖傳》,總括本卦之綱要。綱者,大綱。要者,精要。 無所不包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自《干》《坤》之淵海流出。大矣哉《干》《坤》也!
諸卦諸爻之文義有不合於二《彖傳》者,皆當以二《彖傳》為南針而辨其離失正向與否。失者,完全失去正向,是愚或迂之咎也。離者,以私意而離開正向,罪之大者也。 則小康派之竄亂,無可逃于慧眼矣。《象傳》及《文言》明定卦辭及爻辭之義,皆根據《彖傳》,其有不合於《彖傳》者,必小康之徒所改竄也。
孔子既本其平生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積測積驗之所獲,而完成其致廣大、盡精微之德業,德者,得也。萬物之理實見,而實踐之於一切行動,非虛見也,故曰得。 發為學說而作《周易》。雖卦辭、爻辭,採用舊文。舊文,謂占卜之《易》。 實則用舊文而變為新義,有《彖傳》,《象傳》等以改定其義故也。頗欲別為文,引經作釋。 卦辭、爻辭之含義,既已改變,則所謂象者,在孔子之《周易》中便不同於占卜之象,固已改為譬喻矣。
譬喻,根本不同於占卜之象者,凡哲學界偉大著作,發表其廣大深遠的義蘊,遇難以直達之義,往往借譬喻以達意。譬喻,固必與意中所欲說明之義有少分相似。少分,猶俗說些微,即祇有很少的一點兒相似也。 凡用語言文字等工具以表達理道,有時遇到困難,則取譬喻以便達其難達之旨趣,此乃常有之事。但與上古占卜家取象的意義,則絕不相同。余曾見人以《易》之象,說為意象,頗覺其欠妥。意象不是憑空起來。《大傳》云:「象者,像也。像其物宜。」云云。此當細玩。占卜家當其遇某卦而推測卦義和爻義時,在他意中當然有其所明了之義。此義初現於其意中時,即有尋求物宜之一種想像等作用,同時現起,此為取象的造端。物宜者,凡物各有其所宜,曰物宜。如古時民俗,皆信龍是能潛能飛之靈物。宜潛則潛,宜飛則飛,是龍之不失其宜也。占卜家如遇《乾卦》初爻,即以為初爻居下,有隱藏而不宜出現之義。於是求物之宜,有與《干》初爻之義甚相似者,蓋莫如潛龍。遂以「潛龍勿用」為《干》初爻之象。象之所由取定者,略如此。象既取定,則卦和爻之義便完全表示在象中。此其根本迥異乎譬喻,不可並作一談也。
占卜之《易》元是一部占卜辭典,非學術的性質。孔子《周易》是學術界的大庫藏,其變《古易》之象為譬喻,實已掃象,此不可不察也。昔人惡王弼掃象,此無知之妄吠耳。弼之言曰:「得言忘象,得意忘言。」此別是一種意境,與掃象無關。然占卜之《易》其言何言,其意何意?弼蓋得老聃之虛無而已耳。余於占卜之《易》象不憚辭繁者,誠以此之不辨,人皆不信今之《周易》是早經改變之偽經,而莫求孔子之真也。
《易》之象有三期不同:伏羲觀萬物而悟陰陽變化,因作八卦直取天、地、雷、風、水、火、山、澤等象,欲人因象而悟變化之理也。此為第一期。上古術數家利用八卦為占卜之經典,其設卦問吉凶,則取象漸多矣。此為第二期。孔子作《周易》,始掃盡術數,發明內聖外王之大道。伏羲畫卦或祇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不必有辭。辭者文辭。積字成句,積句成辭。 卦之有辭,爻之有辭,當始於古占卜家。孔子作《易》,其卦辭、爻辭,大概有采舊辭而修正之以變其義,舊辭謂占卜家之卦辭爻辭。 亦有新造之詞。采舊辭而改其義者,因每卦必有《彖辭》。彖者,斷也。 以斷定一卦之義,又有《象傳》以發揮《彖辭》之沖旨。《彖辭》既定,則卦辭、爻辭之義旨,皆與《彖辭》一貫,必無相背或相反者。《彖辭》,孔子或有采舊象而修正之,舊象,謂占卜之象。 亦有自取之象。但孔子雖用象之名而實變為譬喻,此與占卜家取象根本不同其旨。是為第三期。漢《易》本是術數,而以象為譬喻,則襲取孔子之意,而兩方皆失。占卜之象,不可作譬喻看,己說在前。孔子《易經》是學術之文,當然改象為譬喻。 漢《易》偶存孔子之義例如干條,甚重要。余俟第二分詳之。
上來辨偽已訖,今當次之以廣義。偽《周易》全部,唯《干》《坤》二卦保留原經文義較多。原經,指孔子之《周易經》。 而《干》《坤》二卦中,小儒改變處仍不少。唯《乾卦》《彖辭》、《坤卦》《彖辭》,可謂全存孔子之本旨。今當依據兩《彖傳》《彖辭》,亦稱《彖傳》。 而廣衍其義,無暇疏辨二卦之全文也。疏者,疏釋其所存孔孔子本義。辨者,辨明小儒之偽亂。原欲別為《乾坤疏辨》一書,今已衰甚,無暇及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