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衍 · 第二分 廣義
古術數之《易》,說干是陽氣、坤是陰氣。余在第一分中,已破其迷矣。孔子之《周易經》云何為干、云何為坤?自西漢以來二千餘年間,以治《易》稱名家者,蓋難以數計。而皆不能於偽經中,發見其保留有原經之本義。偽經,指偽五經中之《周易經》,已說見第一分。原經,指孔子之《周易經》。 此真怪事。干是甚麼?坤是甚麼?此一大問題如不得解決,則孔子《周易》之真象,畢竟不可搜尋。其實,孔子內聖學之綱要,特詳於《大易》之《干》《坤》二卦。綱者,眾理所依之以得會通而不紛亂也。如網有綱,則千百孔目依以成立,秩然有序,不紛不亂也。目者,網之組織分為無數的孔,所謂千頭萬緒皆依於一大綱,而互相貫穿遂成全網。即此千頭萬緒的孔,對綱而言則名之為目。(目者,分條別緒之稱。)要者,謂內聖學中極精要之義。 而二卦中之骨髓,又在兩《彖傳》。《彖辭》,亦稱《彖傳》。曾見前。 偽經《易大傳》曰:偽經,見前注。《易大傳》,馬遷《史記》自序,稱其父談《論六家之要旨》曰:《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云云。按《正義》,引張晏云:「《易大傳》,謂《易繫辭》。」此說是也。皮錫瑞《易經通論》以繫辭為卦辭及爻辭,人多不肯。(不肯,借用禪師語。)實則《史記》《孔子世家》,稱孔子序《彖》、《系》、《象》云云。則卦辭爻辭即是繫辭。馬遷在漢初所聞已如此。又《史記》《蔡澤傳》載其稱引《乾卦》五爻「飛龍在天」,及《論語》「不義而富且貴」云云。兩文連綴為一句,而冠以「聖人曰」三字。可知聖人是稱孔子也。蔡澤,燕國人,已知《乾卦》五爻之辭,是孔子語。足見馬遷以卦辭、爻辭,通稱繫辭。而載其父談引偽《周易》俗本所題《繫辭傳》上、下者,則稱《易大傳》。而不稱繫辭。談為田何嫡傳,其於《周易》之篇名,必本于田何所親得於六國時人之舊說,不可輕疑。皮氏未曾舉此兩證,祇籠統說孔子作《易》,而又不了馬遷用一「序」字,與「作」字絕不同義。余已辨正在前。馬遷《史記》欠詳審處誠不少。如其自序末段,有「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云云。文王本無演易之事。孔子作《春秋經》,豈是為一身暫時之厄而始作經乎?古今人稍有識者,當知馬遷淺陋,無有肯其說者。其序又云:「韓非囚秦,《說難》、《孤憤》。」余覽《史記》《韓非傳》,(在老子等傳中。)首稱:「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云云。下文緊接而言,「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云云。據《韓非傳》,《說難》、《孤憤》作於未使秦之前,今乃忽說為囚秦之作。文人無聊,往往以行文之便,偽造故事。余因其誣孔子,前文未及辨正,故此中詳之。 「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知字,讀智。 按此言,讀《易》宜特別注重《彖辭》。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須將各《彖辭》詳慎而深思之,則對於《易經》全部無窮無盡之義海,其所獲得者,將超過於義海所含無量義之大半數以上矣。無量義一詞,借用中譯佛經。 按此文意,實謂讀《易》者能真正解悟《彖辭》,則《易》之義海殆已完全窺見。而祇曰過半者,留不盡之意,戒人莫自足耳。又復當知,各卦各爻之《彖辭》雖皆重要,而《干》《坤》二卦實為其他諸卦諸爻之所從生。每一卦、每一爻,皆干陽坤陰,由相反以成合一而始生也。 據此,則《干》《坤》兩《彖辭》,既斷定二卦之義,而實為其他眾卦、眾爻,無量義之統宗也。偽經於《干》《坤》兩《彖辭》,特保留原經本義。原經,謂孔子之《周易經》。 偽五經中,唯《周易》、《周官》與《禮運篇》,皆未忍完全湮絕先師本旨。先師謂孔子。 此可追錄其功而減其毀經之罪也。毀經之經字,謂孔子之經。毀者,偽《周易》成而孔子之《周易經》毀;偽《禮運篇》成,而孔子之《禮運經》毀;偽《周官經》成,而孔子之《周官經》毀。(《周官經》出現於漢武帝時,未許通行。劉歆始表章之。康有為疑劉歆偽造。有為無知,妄信偽《公羊傳》為孔子之《春秋》。故不能了解《周官經》是據亂世革命初步完成,領導庶民努力一切新建設事業之偉大經典也。劉歆何能造得出《周官》來。何休說是六國時人陰謀之書,此大謬誤。《周官經》本孔子所作,六國時小儒改變之,多削去孔子精詳之制,而胡亂增入者不少。但原書大規模猶可見,革命精神未失。休雲「陰謀」,蓋謂革命。以革命為陰謀,休以邪佞媚世主耳。)
《干》《坤》兩《彖辭》,尚保存孔子《周易》綱要。《繫辭》、即卦辭、爻辭。 《彖辭》、《文言》、《易大傳》,小儒雖廢原文而改造,原文,謂孔子之文。小儒盡廢去之也。 而諸篇之中亦偶有聖言存留,猶可辨識。諸篇,即指《繫辭》、《象辭》、《文言》、《大傳》等也。 偽五經中唯公羊壽等之偽《春秋》、伏生之書,皆將先聖義旨完全消滅。伏生為秦博士,不敢傳授孔子《書經》之思想,而改變孔子之書為古史。公羊壽師弟則皆大不道之徒,求媚世主而叛大道,廢聖經,背先聖以及其祖。康有為宗其偽學,誠可惜也。世主,謂當世之君,指漢朝皇帝。公羊高受孔子之《春秋》於子夏,以傳其後嗣,至壽而廢其先人之傳。
偽《周易》中幸有《干》《坤》兩《彖辭》,未變原經真象。原經,指孔子之《周易》。 偽經本是占卜之《易》,偽經,旨偽《周易》。後仿此。 雖假託於孔子,而其說干是陽氣、坤是陰氣,余自初覽偽經時即不肯輕信此說為聖人之言。後來於《干》《坤》兩《彖辭》有深會,知是聖文未毀滅者。即本其旨以抉擇《繫辭》、《象辭》、《文言》、《大傳》,而後識聖人所謂乾者,乃生命、心靈之都稱耳;都,猶總也。 聖人所謂坤者,乃物質、能力之總名耳。陰陽二氣聖人早已掃除盡淨。而漢以來治《易》學者始終不舍陰氣陽氣之迷談,豈不怪哉!
問:「孔子《周易》何故說干為生命心靈?何故說坤為物質能力?」答:此無他故。聖人祇是根據事實耳。聖人作《周易》,反對古帝王所利用之天帝,古帝王自稱為天子,又自稱受上天之命而得有天下。以此鎮壓天下庶民。 而創明體用不二之論。體者,實體之簡稱。用者,現象之別名。不二者,實體是現象的實體,不可妄猜實體是超脫乎現象而獨在。譬如大海水是眾漚的自身,不可說大海水是超脫乎眾漚而獨存。(大海水,以譬實體。眾漚,以譬現象。有問:「現象何故又名為用?」答:用者,功用之簡稱。有實體故,即有功用。無用,即體之名不容立。實體元是變動不居,非固定性。即此變動不居,是實體之功用。亦復以此變動不居的功用,有象顯著,故名現象。譬如大海水元是騰躍不住。不住,猶雲不停止也。即此騰躍不住,是大海水之勢用,亦復以此騰躍不住的勢用,非無象故,名為眾漚。由斯譬喻,可悟現象與功用,名雖為二,其實是一。說功用是現象之別名,誠然。說現象是功用之別名,亦然。) 此論既出,不獨天帝無可迷信,而古今哲學家談本體者之種種錯誤,皆可避免。其或反對本體論,而自矜為不墮虛玄者。試問,宇宙若無實體,現象豈是從空無中忽然詐現歟?此等淺見,當為有識者所不肯。不肯,借用禪師語,猶雲不許可也。 惟《大易》體用不二之論,則以全體既成大用。實體是大全的,故云全體。用而言大者,讚美之辭。 故萬有以外,無有獨存之體。萬有,即是大用,亦即是現象。萬有以外,無有獨存之實體。譬如眾漚以外,無有獨存之大海水。 大用成於全體,故生生無盡,足征根源深遠。偽《易經》云:「生生之謂易。」此其偶存孔子《周易》之文也。昔人云:易者,改換之稱。生生者,萬有皆於一瞬之間,舍其舊而生新,是改換也。前一瞬間,舍舊生新,新者方生,便復成舊。後一瞬間,又舍舊生新。如此,則每一瞬間都是舍舊生新,是為生生不已。(不已,猶雲不止。)根源者,實體之形容辭。所以生生,正以其有實體故耳。實體,不可問其所從來,祇嘆其深遠難測也。 體用不二,是內聖學之淵奧。淵奧,猶雲深微。 其理似易知而實甚淵深隱微,難以窮了其縕。實體無有不變動時,即無有不成為功用或現象之時。知至此而止矣,其可復問實體所從來乎?故曰淵深隱微,難窮其縕。
夫惟《大易》創明體用不二。所以肯定功用,而不許於功用以外求實體,實體已變成功用故。肯定現象,而不許於現象以外尋根源,根源已變成現象故。尋者,尋求。根源者,實體之形容詞,已見上。 肯定萬有,而不許於萬有以外索一元,一元已變成萬有故。索,猶求也。一元,謂實體。以上三小段,均屬複詞。 是故聖人正視萬有,而斥絕神道;正視萬有,而不涉空想。云何說干為生命心靈?云何說坤為物質能力?則以萬有現象之發展,蓋自鴻荒肇啟,無量諸天體逐漸凝成,散布太空,是為物質現象盛著之始。凡言物質,即含攝能力在內。有質,即有能故。 無機物世界既成,生物相繼出世。是為生命力以剛健自勝,轉化固閉之物質而創成生機體。自勝者,生命力能自強勝,不為物質所折撓也。 生命出潛而見,見,讀發現之現。 從微至著。微者,隱藏未露,而其勢力似微小。(似者,言其非真微小,故言似耳。)著者,盛大貌。生命破除固閉而出,則日進乎盛大矣。 未幾,生機體改進益臻完善,生命得優良之憑藉,則發揚日盛。心靈初露於植物或低級動物中,頗有暖昧不明之象。及生機體改進,至高級動物以極乎人類,生命力充實不可以已。心靈亦離曖昧,而大顯其明睿照哲無虧無蔽之光輝。無虧云云者,言其光輝甚盛,無虧損、無掩蔽也。 萬有現象之層出不窮,若推其原,良由實體含縕複雜性。世間無有一事出於偶然,凡言偶然者,細求其故仍不偶然。 亦未可執一性,以為其他異性之因。執,猶持也。現象萬殊,因果不容淆亂。雞卵不生羊,羊胎不產雞,兩物不同性故。 聖人以生命、心靈,同有剛健、生生、升進、照明等性故,同稱為干。生命、心靈,其性剛健,所以名之為干。干字之含義,是剛健故。《大傳》稱乾曰「大生」,又曰「生生之謂易」。生生之義,雖與健義有別,而亦相關。惟其健而又健,所以生生不己也。升進,猶俗雲向上。生命心靈同是升進之性,不下墜故,亦足征其健也。照明者,無迷闇性故,乃心靈之特性也。《乾卦》卦言「大明」,又言「知」,皆指心靈也。心能了別物、改造物、主導物,而不受物之蔽,亦至健也。 聖人以物質、能力,同是「勢不自舉」,《易緯》言坤,「勢不自舉」。蓋以物質能力雖亦有猛烈之動,而其性實柔。炸藥一爆發即消失,其猛烈不足恃也。惟心靈操縱乎質、能,使其起非常之變化,而質益增盛,能益擴大,遂有利濟人生之優勝價值。此惟心靈主導之,乃有如是盛事耳。且生命與心靈之力,能自由操縱自己。如人或失之愚,而可轉為明,或失之柔,而可轉為強。此無他故,惟仗其生命力之奮進而不甘暴棄,仗其心靈作用之運思有術而不肯疏忽。所以柔者可強,愚者可明,實由生命心靈有操縱自己之威權故耳。(上兩仗字,猶俗雲倚靠之謂。)物質不能操縱自己。故《易緯》謂其「勢不自舉」,以其待他力主導故。(他力,指生命、心靈。)昔者,吾國抵抗日本軍閥來侵,而興義戰。余流亡在蜀,竊嘆蜀本山國,而山上多石。蜀中人口蕃庶,農民嘗於石上種植豆類麥類,略以灰掩之。未幾,豆麥等種發芽,根莖長大,以至結實累然。余甚驚喜。俯視豆麥之根,穿石深入,且廣布周圍。久之,石皆裂痕,碎為土壤。余於此,頗悟生命力之強大,能戰勝堅硬閉塞之頑石,洋洋乎發育。偉哉生命,大生、廣生,其勢足以自舉,挾頑石以從化,豈不奇哉!物質,若無生命力斡運其間,即頹然莫由自舉。(以自力升進,曰自舉。前後未注者,均仿此。)是故物質之性,順承生命心靈之主導,而不得與剛性之物同類也。(剛性之物,此物字虛用之,以指生命心靈,切勿誤作物質的物字解釋。又凡言物質,即攝能力在內。後仿此。質和能,不可分故。) 同有柔順、迷暗等性故,同稱為坤。柔順二字之含義有勝劣之分。若順承剛健中正之干,則柔順是勝義;若柔順而不能自舉,無承干之義,則為劣義。物質無照明性,故云迷時。迷暗之動,就人生體會,如臨財則苟且貪得,臨難則苟且避害。皆為小己之軀殼而計較利害得失。(為,讀衛。)如此,即是軀殼作主,易言之,即是物質的東西站在主動的地位,便見其無往而不迷暗。(軀殼即是物質的東西。)
干陽坤陰者,此言生命、心靈,有剛健、照明等性,是謂陽性。陽之為言,略有二義:一、陽剛。剛健之性,曰陽性。二、陽明。照明之性,曰陽性。 物質、能力有柔退、迷暗等性,是謂陰性。質和能之發動甚剛猛。見《乾卦》《文言》。今雲柔退者,是以質和能之性言也。質和能必待人之心力,裁成變化,而不能以自力裁成自己、變化自己。是其柔退之性也。生命心靈之力,一方能裁成天地,變化萬物;一方能裁成自己,變化自己。如自植物至高級動物,上極乎人類,生命心靈常以自力裁成自己,常以自力變化自己。如形體則屢經改造,而未嘗守一成不易之型。生活,則由外部生活之敷榮,(植物唯有外部生活。低級動物艷其羽毛,猶未遠於植物。南中有火雞,其羽紅色可觀。見人則大展其羽,周轉於人之前,欲人之睹其羽也。)進而為內部生活之充養。(常使其生活內容,純淨而無雜染,深遠而不搖盪,擴大而離狹隘。極乎天地萬物為一體之德量,庶幾宇宙之自由人乎。)生命之性,絕不同乎物質,固不待深論矣。此中言生命,即攝心靈。言物質,即攝能力。 人之生也,稟干生命心靈。 以成其性,性者,言乎生之真實而非虛幻也。稟《坤》質與能。以成其形。形,謂身體。陰陽性異,此中性字,猶俗雲性質之性。干為陽性,坤為陰性,說見前。 而乾坤非兩物。性異者,以其本是一元實體內部含載之複雜性故。非兩物者,乾坤之實體是一故。譬如眾漚之自身,同是一大海水故。 吾人七尺之形,雖若獨立體,若字,注意。 實則與太空無量數諸天體乃至一切物,皆互相維繫,互相流通,為一完整體。人之軀體如是,任何物之形體無不如是。一微塵與三千大千世界,通為一體,況物之鉅者乎。三千大千云云,借用佛典語,極言世界之多耳。非可言定數也。
干為生命、為心靈,坤為質、為能,偽經尚存聖文可證。聖文謂孔子《周易》之文。 當於後方引釋。引釋二字,說在前。
孔子之內聖學,今猶可考之《干》《坤》二卦。《易大傳》曰「《干》坤其《易》之縕耶」云云。馬注云:「縕,藏也。」王注云:「縕,淵奧也。」言其含藏宏富,無有窮盡,極淵深幽奧。乃孔子《周易》一經無量義旨之所經藏也。 又曰「乾坤其《易》之門耶」云云。按《論語》稱孔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云云。按由,猶履也。如人行路,步步履地,不輕浮故,曰由。此言乾坤是《易》之門,乃學者所當由之於行動實踐,以體現《易》之道,(道,猶理也。)而必不可或離者也。 今據二卦謂《干》、《坤》。 推明其旨,約舉四種根本原理,總括孔子《周易》綱要。綱要,釋見前。 四種者:第一曰,宇宙實體是複雜性,非單純性。單純者,單謂單獨,純者純一。 欲明第一原理本須先明體用不二義。兩明字,皆說明之謂。宇宙實體,簡稱體。實體變動,成為宇宙萬有,是乃實體的功用。(功用,簡稱用。)體既成用,即用以外無有獨在的體。譬如大海水既成眾漚,即眾漚以外無有獨在的大海水。故說體用不二。 然實體的性質是單純,抑是複雜?此乃根本問題,應先解決。故說在前。
欲究明實體的性質,究者,研究。明者,明了。由研究而得明了,曰究明。 惟有總觀宇宙萬有發展不已的全體,方得明了實體的性質是複雜而不單純。宇宙萬有一詞,即是功用之別稱。 宇宙萬有從無始時來,由物質層進至生命層、心靈層,元是發展不已的全體,無可割裂。吾人從全體觀察,便見得宇宙萬有之實體是具有複雜性,決不是單純性。性質,簡稱性,他處仿此。 如果是單純性,即實體內部本無矛盾,如何得起變動、成功用。變動與功用二詞,在言語上似乎分作兩層,而事實上實體的變動即名功用。譬如大海水的變動,就叫作眾漚。 猶復當知,宇宙萬有動而愈出,宇宙萬有,見前注。變動,簡稱動。愈出,層出不窮之謂。如物質、生命、心靈,層層出現,無有窮盡。 此其層出不窮之故,亦不得不推原於宇宙實體內部本含載複雜性。吾且舉一譬喻,如谷種子的性質不單純故,遂有生芽、生根干、生枝、生葉、開花與結成粒子的種種可能。若種子本無多樣性,則祇能生芽而已,那得有根干枝葉以及花和粒子等發展乎?世人有說種子生了芽,種子便消滅。芽既生,而有根干、有枝葉、有花和粒子等,則皆是芽的發展而已。余謂此說甚誤。種子生了芽,種子的形狀才消滅,而芽的形狀已新生。即此新芽的形狀,便是繼續過去的種子而以新形出現。種子含藏的多樣性,亦隱與新芽相依俱存,故種子不曾消滅也。新芽既生以後,根乾和枝葉以及花與粒子先後紛然俱起,亦都是種子本來含有多樣性之開發也。穀物既從種子而生,即種子不在穀物自身以外。穀物之類不絕,其種性決不會消滅。但穀物因生存的需要,有隨時、地等緣,而改造其種性之可能。由此譬喻,可悟宇宙實體本來含載複雜性,理不容疑。
余在清季,乍聞西洋唯心、唯物諸論,便起驚疑。唯心論者認為實體祇是精神性,唯物論者認為實體祇是物質性。兩宗持論雖互相異,要皆以實體為單純性,則異而不無其同也。唯心論無可說明物質所由有,唯物論亦難說明心靈所由有。兩方之諍論,長久而難息。余以為哲學家如祇爭心物問題,終不是根本解決之道。須知心物二宗之爭,其骨子裡都是堅執宇宙實體為單純性,而不生疑問。唯心宗執定實體是單純的精神性,所以把精神或心靈拔出於萬物之上去,俾成為變形的天帝。中國道家便與西洋唯心論同犯此錯誤。老子以「穀神為天地根」。其穀神謂心,是即以心為天地之根源也。莊子言天地精神,又曰「若有真宰」云云。若有二字乃故作疑詞,而實為肯定之辭。禪宗與老、莊有相近處。此不及談。 唯物宗破斥唯心論把精神看作變形的上帝,此乃明睿的正見。然而唯物宗把物質看作是一元的實體,易言之,即以宇宙實體為單純的物質性。此種主張,余不得無疑。如果堅持實體是單純的物質性,則問及精神由何而有?必將以為精神從物質而生。然試再問物質與精神本截然不同性,如何可說物質能生精神?譬如桃花荷花不同性,而說桃種可生荷,衡以因果律,此說決定不可通。余在《體用論》早已說過,茲不贅。如謂物質是第一性,精神是第二性,則仍不能不問第二性之所由來。而其作答,必又以第二性所由來,歸源到第一性即物質。是於因果律說不通,還復如故。唯物宗所自視為強有力之證據,即在生物未出現以前唯有物質,而生命、心靈出現在後,因此遂建立物質為一元。其實唯物宗信任這個證據,正由於純用剖析的方法,才找上此種證據。所以者何?彼唯物宗。 以剖析之術來求解決宇宙人生根本問題,遂乃將宇宙萬有發展不已、渾淪無間的全體,剖成分段來看。渾淪,不可分之貌。無間,無有間隔也。 於是以為宇宙肇開,唯有物質,本無生命心靈,以此為一元唯物之鐵證。殊不知哲學窮究宇宙根源,此言宇宙,即已包含人生。人類是宇宙萬有發展之最高級。 不當純用剖析術,卻須總觀宇宙萬有發展不已、渾淪無間的全體,而作深徹的體會。深者,深入。徹者,徹底的了解。 孔子作《大易》,其說明宇宙,確由於總觀萬有發展的全體,而不至陷於戲論。略言其故,從全體著眼則可明了者二事:一事,無不能生有,宇宙萬有定有根源。何以故?明見萬有不是如幻,故知有根源。世間有作幻術者,幻現某物,而實無有其物,是名為幻。 但根源即是萬有之實體,不是超脫萬有而獨存。譬如無有大海水,即無有眾漚,可見大海水是眾漚的根源。但大海水即是眾漚的本身,故大海水不是超脫眾漚而獨在。宇宙萬有和他的實體雖不無分別,而確不是兩物。故唯大海水與眾漚之譬喻才易曉。大海水以喻體,眾漚以喻用。
實體含藏無數的可能,故不可以單純的性質去猜擬他,他字,指實體。下他字,仿此。 祇可說他具有複雜性。惟其有複雜性故,其字,指實體。下其字,仿此。 則其變動而成為宇宙萬有,較然不一樣。宇宙萬有,即功用之別稱。較然,猶明明也。言萬有明明不一樣也。 或默運而無形,謂精神或生命之流,無形無象。 或「太素」而成礙。太素者:素,謂物質;太,猶大也。遍布太空之諸天體或一切物質世界,皆其所成,故大之也。此詞見《易緯》。礙者,閉塞義。太素成物,物成而其形體固結閉塞。默運者,《易經》則謂之干。太素,《易經》則謂之坤也。 默運者推盪乎太素之中而不能無阻,則以太素成物,物成固閉,生命力未易急遽改造物質故。無機物世界先成,生機體出現在後,此乃自然之理、必然之勢,事實如此也。至精之運、生命之流,無定在而無所不在,畢竟一步一步破物質之錮閉而有生機體出現。自植物而低等動物,以至高等動物,上極乎聰明睿智之人類。偉哉宇宙,赫然貞觀貞明。《易大傳》所以讚揚至精之運與生命之流者,庶幾盡其蘊矣。《易大傳》曰:「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云云。按貞,猶正也。正觀、正明,蓋言精神或生命之流,斡運乎無量物質世界,(斡者,主領義。運者,運行義。)清淨、澄明,無迷闇性也。 干為生命和精神,精神,亦稱心靈。 坤為物質和能力,宇宙萬有祇是此兩方面,何可否認。干之發展,由潛而見,見,讀出現之現。 由隱而顯,《乾卦》明示此義。俟後文詳說。 聖人固已預知來世,將有疑宇宙泰初惟有坤而無干、惟有陰而無陽、惟有物質而無生命心靈,故取譬於潛龍初隱、馴至乎見與躍、以極乎飛也。其神解、睿識,可得而稱哉!聖人二字,至此為長句。聖人,謂孔子。 聖人惟總觀宇宙發展不已的全體,不誤用剖析術,故洞見宇宙根源。自不至於執現象之一方,以為本始。唯心宗不悟宇宙萬有是完整的全體,竟用剖析法將宇宙分裂開來,而執定精神現象一方面以為萬物之本始。(本始二字,作複詞,為實體或根源之代詞。)唯物宗反對唯心、而執定物質現象一方面為萬物本始。其用剖析術則與唯心宗不異。兩宗與《大易》不同術,未可無辨。 剖析法,將宇宙發展不已的全體裂成片段,故說生物未出現以前本來無心。殊不知物質既是一元,心靈從何而生?此一大問題,畢竟無可解答也。上來說一事已竟。
二事,變不孤起,物理、人事,隨在可征。宇宙開闢,必由於實體內部隱含矛盾,即有兩相反的性質蘊伏動機,遂成變化。周子《太極圖說》,陸梭山象山兄弟俱不取之,疑其非周子之作。朱子力攻二陸,而尊《圖說》。余謂二陸先生之所見,甚卓。朱子攻之,正是朱子之短耳。《圖說》是否為周子作,可不論。而其說之不足取,余則以二陸之言為定案。但太極圖與《圖說》,不可並為一談。余以為太極圖必傳自古昔,圖中表示太極本是無對的全體,而內含陰陽二性,正是《干》《坤》二卦義。然周子傳此圖,則於太極圖之上加一圓圈。空洞,無所有,蓋表示虛無。《圖說》所云無極是也。此雜老氏之迷妄,宜削。太極圖下,復加五行及兩圓圈,此甚可笑。五行首見《洪範》。古代生產大計,特重開發金木水火土,即五行。 誠哉偉大。其後術士假託五行,誠當駁斥。唯太極圖,昭示實體內含陰陽,不是單純性,深得乾坤之旨。何可輕斷其非出孔門乎?至於《圖說》則不論作者是否為周子,實無可取。朱子為《圖說》作注,尊之如六經,甚矣其愚也。為,讀術。
客有難曰:「公說乾坤,即是宇宙萬有之兩大類名。依宇宙萬有之性質,而分為兩大類。一類名為干,一類名為坤。故乾坤皆類之名。 誠如此,則公縱引經文而釋明乾坤,亦祇是釋明宇宙現象。云何可說現象的性質即是實體的性質?」云何二字,一氣貫下。 答曰:《大易》決定體用不二,是其根本原理,不可搖奪。實體非固定性,元是變動不居。即從其變動不居,名之為功用。現象者,功用之別一稱。另一稱,猶雲別名。 不是由實體變動了,又別造出一種世界,名為現象也。故說現象是功用之別一稱。譬如大海水是騰躍不已的,即從其騰躍說為眾漚,而眾漚的本身元是大海水。豈是離於大海水而別為一世界乎? 余嘗言,現象與實體不是兩重世界,此是大源頭處。須徹底了解,方能斷一切疑。吾嘗與人談體用不二,聞者輒自以為此理亦易了耳。及細叩之,則觸處滯礙。甚至有模糊過去,以不了為了,並不自悟其有滯礙在者。古今學人在宇宙論中之見地,鮮不以為現象非憑空突起,必別有不可知之物超脫現象而獨在,是乃現象之根源。如佛氏建立不生不滅之法界,眾生未成佛,不得證知。誠怪說也。此中物字,非謂物質,乃以意想之所構者,謂之物耳。為字,讀若術。 此等觀測,有符合事實,有不符事實。其符合事實者,謂現象定有根源,非憑空突起,此說不為虛妄。其不符事實者,不可知之物超脫現象而獨在,此物便與現象隔絕。彼一世界,此一世界,互不相通。如何可說彼世界竟是此世界之根源乎?此其說,蓋出於空想或幻想。而反對此說者,則又厭談本體。譬如因噎廢食,得無過乎?學術不窮萬化之原,知識散殊而無所會歸,誠未知其可也。窮理而達於萬化之原,便是一切知識會通處,亦是人生歸宿處。 余篤信現象定有根源。但根源不是超脫現象而獨在,別為不可知之物,根源不是別一世界。余肯定根源即是現象的實體,易言之,根源即是現象的自身。學者每將實體與現象析成兩界。亦有知道不應如此破析,而其為說終難免自相矛盾,祇是所見未徹底耳。實體一詞,古今哲學家通用之。但其說到實體,則祇是無對;說到現象,又只是相對。而兩方的說法,卻不曾作融會。如此,則實體畢竟被推出於現象以外去,如何可說是現象的實體。余將實體直說為現象的自身,譬如大海水是眾漚的自身。便掃除障礙。須知實體者,本是現象之真實的自身,何可推出現象以外去。
實體,是以其全體統行變動,而成現象,所以說實體不是超脫現象而獨在。一一現象都以實體為其自身,所以說現象以外沒有實體。余試問今之難我者,如不肯信現象的性質即是實體的性質,汝能尋求得超脫現象而獨在之實體已否?否字上,有一「已」字,是助詞。 汝若不能,便無須難我。大凡學人於體用不二義了解未能徹底,隨處可生滯礙。難我者雖聞即體即用之說,兩即字,明示不二。 而其發難,仍將體用截作兩界,故於吾說弗釋然耳。
有人問:「哲學家說實體是無對,現象是有對。公便譏他破析體用為二片。今者,公亦說實體無對,豈不自攻歟?」答曰:否,否。我說實體變動,成功用,譬如大海水變動,成了眾漚。 故無對即是相對。功用以實體為其自身,譬如眾漚以大海水為其自身。 故相對即是無對。 由此應知,本無有離開相對而脫然獨存的無對。我所說義,未嘗自相違反,何用狐疑。可參看《體用論》。
上來釋難已訖。釋難者,解釋人之詰難也。 近有篤守舊學者,復來難云:「乾為天,為陽氣;坤為地,為陰氣。是乃乾坤之本義,《大易》之宗主在是也。乾為天。天者,天帝也。坤為地,地神曰祇。地道配天,而合成化育。古占 卜之《易》以此為骨髓也。干為陽氣,坤為陰氣,二氣者,天地之造化。氣有兩性不同,故以陽氣稱干,陰氣稱坤。古代術數家之《易》其綱要如此。 今先生之論,直將漢、宋群儒古今一致傳授之《易》說,根本推翻,恐難令人起信歟?」余答之曰:偽經《干》《坤》兩《彖傳》猶保存孔子《周易》之真象,余既言之在前矣。今將兩《彖傳》開端之辭作一總釋,而後分別稱引兩《彖傳》全文,各附以注,詳正其義,申明余之所據。且先總釋如下:
《乾卦》《彖傳》曰:彖,猶斷也。斷定一卦之義也。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坤卦》《彖傳》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此兩《彖傳》開端之辭也。今先略述《漢易》之釋,以見古術數家《易說》之真面目。而後乃本余所體會於兩《彖傳》之正義,斷定其為孔子《周易》綱要之僅存而未遽泯者。其字,指兩《彖傳》。 分釋兩《彖》,且俟後方。今先述漢釋。漢《易》之解釋,簡稱漢釋。
「大哉《干》元。」漢《易》釋曰:「《干》者純陽,眾卦所從生,天之象也。」此《九家易》之解釋。 案彼以《乾卦》六爻皆陽,是為純陽。彼字,指《九家易》。下彼字皆仿此。 天者,天帝。上古之民,仰首望蒼然,中高、大圓,即呼為天帝。《詩經》雲「彼蒼者天」是也。中高二字,余釋在《原儒》。 天之象者,即以純陽為天帝之象也。眾卦所從生者,《乾卦》居首。眾卦從《干》而生,以此表示萬物自天帝而生也。元者,氣之始也。此亦《九家易》之釋。氣者,二氣之總稱。後仿此。 又曰:「元者,氣也。天地之始。」見何休偽《公羊春秋》注。 上所稱引,辭雖簡而實祖述古術數家《易》說。天帝之信念與陰陽二氣之模糊思想,本是古術數家《易》說之根柢。中國之神道思想甚怪。上古先民並不是把天帝看作超脫形氣而獨在,卻是仰望穹窿大圓,(即將無數的天體都包括在大圓以內。)而承認其為天、為神、為帝。(天、神、帝三名,其實是一。)若謂其同於拜物教,似亦不妥。茲不及論。 自六國遺民田何以古術數之《易》傳授漢人,至於近世古《易》之天帝信念及以氣為元之說,始終不可搖動。古《易》謂上世術數家之《易》。 可謂奇矣。有人言:「九家說『元者,氣之始』;與何休說『元者,氣也』似有不同。」余答之曰:無甚不同。始者,言氣之始生而隱微也。漢《易》家同以氣為元。至於問氣所由生,則漢易家皆推原於天帝。氣者,陰陽二氣之總稱。析言之,便說陰氣和陽氣。實則氣者,祇是一種氣體的物。氣體與液體、固體同是物,本無奇特,而初民獨把「氣」神化起來。何休說氣是天地之始,正是根據初民的思想。天帝與氣兩件魔物,在中國哲學思想界混亂幾千年。
「萬物資始。」漢《易》釋曰:「謂分為六十四卦、萬一千五百二十冊,皆受始於《干》也。冊,取始於《干》,猶萬物之生本於天。」此荀爽釋也。 又曰:「資,取也。《系》上曰:《干》之冊,二百一十有六;《坤》之冊,百四十有四。二篇之冊,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按此言二篇之冊數,與萬物之數相當。 而皆受始於《干》之一陽。按謂皆始於《干》初爻之一陽也。 故云冊取始於《干》,猶萬物之生本於天。」此見鄭玄易注。 荀爽以二篇之冊取始於《干》,猶萬物之生本於天。此其持論,純是無理、胡說。凡持說之不根事實、不循理則者,人必詈為胡說。胡說,吾鄉古諺也。 鄭玄宗之,足以征其淺識。然荀雲萬物之生本於天,天者,天帝。 此是上古先民宗教信仰,不可搖動之基石。漢易一致堅守,不獨荀爽、鄭玄崇信在是也。宋儒程顥、程頤兄弟之「法言」曰:理學家皆自信其言可為後世效法,故從彼而稱以法言。 佛氏本心,言佛氏以心為萬物萬事萬理之本也。 吾儒本天。天者,天帝。程氏以為吾儒之學,則以天為萬物萬事萬理之本也。程頤《易傳》《干》卦篇,首發斯旨。朱熹載入《近思錄》首篇,垂訓後世。 余按本天之教,興於上古,盛行於漢以來之小儒。孔子之《周易》,根本不容天帝存在。程氏泛稱「吾儒本天」,似將孔子亦隱含於其言之中。自理學興起,諸低能之徒誦法程、朱,誣聖侮聖而不自知。顧乃傲然不許非程、朱。
「至哉《坤》元,萬物資生。」漢《易》釋曰:「謂干氣至坤,萬物資受而以生也。坤者純陰,六爻皆陰,故稱純陰。 配干生物,亦善之始,地之象也。故又嘆言至矣。」此見《九家易》。 「獨陽不生,故必干氣至坤,然後萬物資受以生也。獨陰不生,故坤必以純陰配於干之純陽,然後萬能化生萬物。所以亦為善之始,而象乎地也。」此李道平融會漢《易》眾家之說。其雲亦為善之始者,《干》卦稱乾元為善之始。今以坤配干而生物,故亦為善之始。 「元氣初分,濁陰為地,萬物所陳列也。」此《說文》之言。按此雲元氣,即指陰陽二氣渾淪未分之際。元氣初分,濁陰為地,則謂地是陰氣所生也。 「地者,元氣所生,萬物之祖。」此《白虎通》之說。 按此說與《說文》有異。《說文》言「元氣初分,濁陰為地」。則隱示初分之頃,一方是清剛之陽氣聚合為天,一方是濁陰之氣凝結為地。而《白虎通》直謂地是元氣所生,稍欠分別。但兩說均以氣為元,皆粗陋,無理趣,可勿深論。
漢《易》釋乾元、坤元,蓋一致主張坤之元即是干之元。驟聞其說,似無謬誤。若詳究其說,則若輩實欲以坤元歸納於乾元之中,而成立唯干一元之論。漢《易》家均有此意圖,但不甚分明。至虞翻《易》注,則此種意思較顯豁。然唯干一元之主張,實與孔子《周易》主旨根本相反。漢《易》家終莫能自悟其謬也。漢《易》祖述古代術數,本未由乎哲學思想之塗徑。由,猶通行也。 《干》《彖傳》,措辭簡約,而其義縕極廣大、極深遠。漢人不可得而聞也。六國時小儒改變孔子之《周易》,以成偽《周易》,而於《干》《坤》兩《彖傳》猶留存原經真象。原經,指孔子之《周易》。 或不忍完全湮絕先師之學,先師,指孔子,後仿此。 或自知偽經本象數辭典,絕無學術價值。懼不足以行遠,象者,卜卦時所取之象。鄭玄易注保存古代相傳之象頗多。及王弼之《易說》盛行,鄭易殘廢,古象多亡。術者,術數。曾見第一分中。 姑存先師《干》《坤》兩《彖傳》,而以古術數遺說曲解聖文。聖文,謂孔子之《干》《坤》兩《彖傳》。曲解者,謂其解釋聖文,不依先師本旨,而多彎曲以成說。 傳授其門人或後學,期不失自宗之所守。自宗,設為小儒之自謂。古代術數之業,是小儒所宗也。 田何以亡齊遺民,入漢授《易》。其所承受六國老輩關於偽《周易經》之講說,必熟習能詳。入漢所授於來學者,自是其平生所熟習於老輩之說。漢人重家法,必不失師傅。故唯干一元之意,蓋隱存神道。漢《易》之說,大概以為六十二卦皆《干》《坤》之變化也。而《坤》又以《干》為首,故《坤》之元即是《干》之元。《干》之元為何?太極是也。云何為太極?虞翻《易注》引馬氏云:「易有太極,謂北辰也。」馬氏即馬融。 又鄭玄注《干鑿度》云:「太一者,北辰之神名也。居其所,曰太一。」鄭又引《星經》曰:「太一,主氣之神。」虞翻曰:「斗,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按虞雲斗者,謂北辰。北辰亦稱斗也。 據馬、鄭、虞諸人所稱述,太極即是北辰,一名太一,所謂主氣之神,守寂不動,有感斯通,是為神也。李道平曰:「太一即《干》元也,在天為北辰,在《易》為神。」云云。見《周易集解纂疏》。 然則唯《干》一元之論,實乃唯神一元論耳。程頤《易傳》,遂開宋《易》一派。明儒治《易》者,大多數宗程《傳》,亦屬於宋《易》系。 程《傳》稱乾為天、為帝,見《干》卦篇。 實繼漢《易》之統。清世學人厭程氏空疏,不究古象,乃屏諸漢學以外。
小儒倡唯神一元論,大叛孔子《周易》,而欲扶古術數之墜緒。程氏兄弟以孔子為號召,而實效法漢人,祖述古術數以滅絕孔子之道。其病在孤陋寡聞。
晚明王船山作《周易內、外傳》,倡乾坤並建之說,頗近於二元論。船山時有精思,而未識孔子之旨,則無可為之諱也。
如上所說,漢《易》釋《干》、《坤》兩《彖傳》,皆宗古術數,以侮聖人之言。聖人,指孔子。余斷定偽《周易》中,惟《干》、《坤》兩《彖傳》確是保留孔子《周易》之文。漢、宋諸小儒皆以術數之神道,曲解兩《彖辭》,今不得不責其侮聖言也。 余自中年以來,對於兩《彖傳》開端「《干》元」、「《坤》元」云云,探索良久。探者,探究。索者,玩索。此非可祇在文字中探索。聖人之學,從其平生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而後徹悟斯理。吾儕欲識聖意,當先明了聖人平生致力處。方好自找下手處,自盡己力。久之便有會於聖意。 而後真知真信兩《彖傳》是聖經之文,幸得留存而未遭毀棄者。聖經,指孔子之《周易》。 今當略釋聖文。
將釋聖文,須先說三事:
一事。《干》、《坤》雖是二卦,而確不是兩物。《干》卦中有坤象,《坤》卦中有乾象,於此可發見乾坤互含之例。譬如人身,五官四肢、五臟百體,都是互相含受,成為一體。假若眼耳各各獨立,不相含受,則視聽何由相通相濟;手足各各獨立,不相含受,則行持亦不相通濟。手之持、足之行,得相通濟者,以其互相含受故也。 舉一二例,不獨人體各方面無不互相含,而萬物皆互相含,亦不待深論也。乾坤互含之例,無所不包通。學者於此有深悟,則二元之論不容成。而古術數家迷想唯神之一元,其作霧自迷,更非破除不可矣。迷妄之想,曰迷想。
二事。張橫渠曰:「《大易》言幽明,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云云。王船山極贊此論,吾殊不盡然之。然,猶許可也。 夫隱藏之謂幽,顯著之謂明。馬遷稱述孔門之遺言曰:「《易》本隱之顯,《春秋》推顯至隱。二經之術,似相睽而實相通也。」《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始於《乾卦》初爻潛龍隱藏之象。古代以龍之為物,能潛能飛。其始潛隱中乃見田。見,讀出現之現。田者,地面。謂龍初潛於地下,今出現於地面,故云在田。 又復或躍在淵。或者,上下不定也。或欲躍而上天,又或退而在淵。而終於飛躍在天,以成其升進不復退也。聖人察於隱藏,而知其必至顯著。故於《乾卦》取譬於龍之能潛能飛,以明乾道即生命心靈 從潛隱中出現,卒乃發展極乎至盛。推之萬物萬事,鮮有不由從潛至著之例。維《干》與《坤》以及其他諸卦諸爻,萬變不窮之幾,發展無盡之勢,極繁賾、極奇譎、極盛大、極顯著,要皆始乎隱藏,如《乾卦》初爻之所示。故聖人曰:「其初難知。」偽經《易大傳》曰「其初難知」云云。初,謂《乾卦》初爻也。難知者,隱藏而未著見,故難知也。《易大傳》原本,當是孔門狂簡之徒(即大道派)記錄孔子之說。但經小儒改竄後,則原本之文所存不甚多。而「其初難知」一語,必出於孔子無疑。 夫知初,無他巧妙,要在極深研幾而已。極深研幾,見《易大傳》。此必孔子之言,小儒存而未削耳。極之為言,入其底之謂。譬如潛艇入海,直達海底,方為深入。深者,深遠。勿謂深遠不可測,肯極探以入其底,則不可測者將可則矣。幾者,動之微。微則未易察也,研者,體察之謂。凡事物之初發生,所謂端倪是也。(端倪,複詞耳。倪,亦端也。)事物之端,祇是微動而已,故謂之幾。惟能體察乎事物之端者,則將透過表層而直達其底里,歷覽枝葉而洞徹其根源。如此,方是極深研幾,方可識得知初之意。 橫渠言幽明,未免泛說而未深惟其義。惟,猶思也。 《易》本隱之顯,「本隱」二字須著重。隱與顯,不是兩重世界。隱者,顯之端也。隱,從其出現以至發展不已,便是顯,亦說為明。明者,明著,即顯之謂。 人皆觀顯,而莫知其隱。聖人猶曰「其初難知」,況膚學之流乎。初,謂隱也。 隱藏之義,有特殊、有寬泛。寬泛者,任何事物當其將發生而尚未形時,此形字,即俗說發現出來之謂。 則其生動之機方在隱藏中。如植物種子將生芽而芽猶未發露時,正是其隱藏以蓄養生機之時也。又如山崩之事,世間有時見之。而其崩非驟潰,當由地體內部有變動,此山潰勢早在潛藏中進行,山未崩時人莫覺耳。若以人事論,則革命勢力在潛藏中息息長大。一旦出潛而顯,消滅舊制與其積毒,創造新制與新生命,一切力量皆自隱藏時培養得來也。以上皆是寬泛義。特殊者,如《乾卦》以乾道即生命心靈 始於隱藏,終於飛躍。《坤卦》以坤道即物質與能力 由流動性而開始微凝,取象於微霜。終乃發展為固結與粗大的物質世界。猶如微霜馴至堅冰之象。乾道無形,其斡運乎物質中誠是隱藏。質和能當其未成固結、粗大的實物時,不必是隱藏,而其勢甚隱微。遂以微霜為譬,固其宜也。是故隱有二義:曰隱藏,《干》初以之。以,猶用也。《干》之初爻宜用其隱藏。先藏後顯,積健之德也。 曰隱微,《坤》初以之。《坤》之初爻宜用其隱微。由微至著,自然之理也。 此乾道、坤道之辨也。《干》初、《坤》初之隱,皆是特殊義,學易者不可不知。
有問:「干,為生命心靈,始隱藏而終顯著。《大易》雖可成其理論,而生物未出現時,畢竟無生命、心靈可說。將奈何?」答曰:甚矣,汝之固也。固,頑鈍也。僻執不可解也。 生物既出現,即有生命心靈可說,汝無可否認也。試問,生物出現,豈是偶然之事。試問,于堅凝、閉塞、沉墜之物質世界,而創啟生機洋溢、大明遍燭之生機體世界,豈可曰物質得為生命之因歟?中國先哲皆說物質有沉墜之性。沉者,下沉。墜者,下墜。物質無向上創進之性。大明遍燭:就人之高級心靈作用而言,明者,明睿。大者,讚詞也。見《乾卦》《彖傳》。遍燭者,言大明之觀察、思維等作用,遍通乎萬物也。本書中凡言物質,即攝能力在內。凡言生命,即攝心靈在內。 如許可物質得作生命之因,則物質與生命本來互不相似。而謂其有因果關係,是毀因果律也。哲學上唯心一元之論,固決不可持;唯物一元之論,又如何說得通乎?夫斡運乎物質、斡者,主領之謂。運者,運行。 了別乎物質、了別,猶認識也。 分析物質、改造物質、裁成物質、中文裁成一詞,含義最寬。蓋兼有製造、變化、操縱及使之擴大等義。 主導物質,要皆倚仗於生命力之充實不可以已,與心靈作用之自由創造無竭。要皆二字,一氣貫下。 今乃偏其反而,立物質為一元。以主導物質之生命、心靈,降為物質之副產物,而無視於其主導物質之種種事實,豈非大怪事哉!總之,生命和心靈、質和能,同是宇宙實體內部含載之複雜性。有先隱微,而後凝固、粗大;謂質和能。 有先隱藏,而後隨緣出現。如生命斡運乎物質中,必待有適宜於生物發育之條件一切備足,生物才得生長,生命才得活躍。是謂隨緣出現。 改造閉塞。沉墜之物質宇宙,為生命力充沛活躍、光焰騰騰、生機洋溢、進進不已的宇宙。謂生命和心靈。 是故聖人廢除古術數家「干是陽氣、坤是陰氣」之迷談。迷惑之談,曰迷談。 而直說干為生命和心靈,坤為質和能。人生與大自然渾然為一完整體,不可分割。易言之,人與大自然同稟受一大生命以生。譬如眾漚同稟受一大海水以生。眾漚,以譬人與大自然。一大海水,以譬一大生命。此雲一大生命者,即是吾人與大自然各各自有的生命。不可誤會以為吾人與大自然各各自有的生命以外,別有超然獨存於外界之一大生命也。(不可誤會四字,一氣貫下。)譬如大海水即是眾漚的自身,不是超脫眾漚而獨存。 吾人從實用方面,慣習於以大自然為外在之物理世界,而忘其與吾人同一生命。是大謬也。
橫渠云:「《大易》言幽明。」彼所謂幽,是否有神道的意義,殊未可知。橫渠曰:「由太虛,有天之名。」又曰:「太虛惟清,清故無礙,無礙故神。」又曰:「成吾身者,天之神也。」云云。以上均見《正蒙》《太和篇》。 按橫渠之學,本於老子,而所窺於老子者殊少。老子言神、言氣,氣即陰陽二氣。 皆以太虛為本。橫渠粗識於老子者祇此耳。老氏曾學古易,伏義八卦。 當讀過孔子之《周易》,而不了解孔子。老氏於陰陽家別有解悟,其體察天行自然之妙,天行者,自然之演變耳。與自然合用為複詞。 雖是片面而有深會。非究陰陽之變者,莫能臻斯詣也。其於人群險阻,照之明而忿之甚,諷刺聖智「以百姓為芻狗」。窺見隱曲。隱曲,謂機智。 聖智胸有陰陽,此中陰陽,就機智言也。 而善伺群機以控御之,要歸於遂其私耳。老氏能照聖智之陰陽是其長;然照聖智之陰陽而規避之,不敢為天下先,庶民無領導,長為芻狗耳。此老氏所以不能學孔子也。司馬談《論六家要旨》,其於陰陽家祇言其以天文而雜術數,恐於其書籍所閱太少。陰陽家方面頗多,不止天文也。余在第一分中曾略言之。 橫渠學《易》而不識孔子之《易》,宗老子之《易》而又不深究老子。其學甚粗而極狹,王船山推崇太過。
三事。孔子《周易》,本諸自得自創。然其卦辭、爻辭之取象,頗托於古術數之易,而改變其義。此不必否認也。伏羲八卦為上古術數家所利用,其惑世也久矣。驟與之爭,不若托之以潛移其思想。後來諸子著書,亦托古以為重,皆有所不獲已也。但孔子《周易》不純用古象,古象,謂古術數家之象。 而多有自取之象。自者,設為孔子之自謂。 余在前文已說過。如干稱大、稱正、稱仁等等象,皆《周易》新增之象也。惟大與正與仁等象,則是直表干之德,不可說為譬喻。易之象,不可執一定之義以相衡,宜通其宏旨。學者於偽經中求孔子之《易》,偽經,指偽《周易》。 仍不可不注意於象。不通象而能解其辭,未之有也。不解其辭而能得聖人之意,更無此理。王弼非不通象者。程頤於象全不理會,其於古術數之《易》說,莫能辨其迷;於聖文之未毀盡者,更不知擇。其書難免空虛迂陋之譏。
已說三事,今當總釋《干》、《坤》二《彖》開端之辭。《干》之《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坤》之《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此二《彖》之主旨,主旨者,言其為無量眾義之所從出也。 亦聖經之弘綱也。聖經,指孔子之《周易》。大綱設而萬千條目互相貫通。 始萬物者,德莫高於乾元,故稱大。承干生物者,德莫厚於坤元,故稱至。至,猶極也。順以承干,其德篤厚已極。 元者,原也,宇宙實體之稱。宇宙者,萬殊的現象之總名。(萬殊的現象,亦稱萬有。)原,猶雲本原。蓋以實體可說為現象之本原也。譬如大海水,可說為眾漚之本原。俗雲根源,與本原一詞之義亦相通。 干,為生命和心靈諸現象。坤,為質和能諸現象。已說在前。乾元一詞,當釋以三義:一、干不即是元。譬如眾漚各各有自相,(相,讀相貌之相。)不即是大海水。 二、干必有元。不可說干是從空無中幻現故。空者,無所有之謂,空即是無。故以空無二字合用為複詞。譬如眾漚不是憑空幻現,必有大海水為其本原。 三、元者,干之所由成。元成為干,即為干之實體。不可說干以外,有超然獨存於外界之元。譬如大海水完全變成眾漚,故大海水即是眾漚的自身。不可說眾漚以外,有超然獨存的大海水。 夫惟干以外,無有獨存的元,故於干而知其即是元。所以說乾元。
坤元一詞,亦具三義:一、坤不即是元。二、坤必有元。不可說坤是從空無中幻現故。三、元者,坤之所由成。元成為坤,即為坤之實體。不可說坤以外,有超然獨存於外界之元。既知坤以外無有獨存的元,故於坤而謂其即是元。所以有坤元之名。
複次,複次者,承前文而別有應說之要義也。略仿中譯佛書之例。 乾元、坤元,唯是一元,不可誤作二元。王船山《易傳》便有二元之過。 克就干而明示其元,則曰乾元;克就坤而明示其元,則曰坤元。實則元,一而已。豈可曰乾坤各有本原乎?譬如佛氏首說五識:一眼識、二耳識、三鼻識、四舌識、五身識。實則識祇是一。唯就眼根,依於一識之作用而能視色,則立眼識之名;就耳根,依於一識之作用而能聽聲,則立耳識之名;乃至就身根,依於一識之作用而有一切觸覺,則立身識之名。實則識唯是一。豈可破析作五片乎?後來,大乘唯識師竟有因名詞而生誤解,遂將五識增至八識,而說八識是各各獨立的東西。唐玄奘所介紹之唯識論,即作此主張者。自唐至於近世之高僧、名居士,皆尊此派唯識之論為聖典,莫有懷疑。余頗駭怪,極破其謬。宜黃大師斥責甚嚴,余終弗舍余之所見。夫干為生命和心靈諸現象,坤為質和能諸現象。現象誠不得不分殊,現象有對,難泯分化。現象有矛盾,本來殊異。 而其元則一耳。唯就干以言元,則稱乾元;就坤以言元,則稱坤元。亦猶眼等五根,所依之識本一。而就眼根以言識,則曰眼識;乃至就身根以言識,則曰身識。從言異路,義無舛錯。智者達其沖旨,何至悖於聖言。船山《易傳》在漢、宋群儒中獨有精采。雖有二元之嫌,其猶白日有時而蝕,終無損於大明之光也。若乃漢《易》家皆說坤之元即是干之元,實欲成其唯神一元之謬論,此為古術數之遺毒。余既破之在前,茲可不贅。夫惟了悟乾坤一元者,則說坤之元即是干之元,亦應說干之元即是坤之元。互言之,則無病耳。
聖人於乾元,言「萬物資始」;於坤元,言「萬物資生」。其義有別耶?無別耶?余以為,「始」與「生」二義有別。始之為言,蓋推原宇宙太初、洪荒未啟時,洪荒,猶大荒也,空洞無物之貌。 萬物將由未形而始有形。其形之始也,蓋乾道變化,俟下文疏釋。 自然而有形耳。但此所謂形,並未成為有實質之物,祇是無量數小粒子之微凝者而已。此種小粒子亦無顯著之形可睹,祇如大海無數漚群之動而已。易每卦六爻,本以表示事物。但不承認事物有固定性,而以變動不居來說明事物。變動必有分化,分化即成無數小粒子。《中庸》說有莫破之「小」。莫破者,言其極小而不可再破析也。《中庸》被小儒改竄,可惜。而其中猶偶存聖言。 惠施亦說「小一」。每一個小,為一單位,故云「小一」。 小之動也,猶如大海漚群之象。孔子好觀海,蓋以其多所感發故也。宇宙開闢,由無量數之小群,漸合成大物,所謂物質宇宙。大物,謂太空諸天體。 生物出現,必在物質宇宙形成之後,此乃自然之理也。物質最初形成,是由乾道變化,自然而開始耳。生物最初出現,轉化閉塞之物質,為生機體。亦是由乾道變化,自然必至之勢耳。最初之生物,那有父母?不得不歸本於自然。 總之,始也者,純是乾道變化之事。此義深遠至極,難言之也。
於坤元言「萬物資生」者:坤化成物。此見《大傳》。乃孔子《周易》之文,未遭小儒削去者。 物既成,便有自力,而以形相生。生物皆有極強烈的傳種欲。植物滋生種子之力甚強,不謂之有欲不得也。但此欲極深細,彼亦行乎不自覺耳。動物於其子之方幼,未能自謀生活時,則愛護養育,無所不至。人道親其觀,(上親字,猶愛敬也。下親字,指父母。)推而至於老天下之老。(上老字,謂使其得安也。)慈其子女,推而至於幼天下之幼。(上幼字,愛育之也。)則廣大極矣。生物皆欲蕃其類,本乎天然之性也。 蓋自乾道變化,坤乃承干而成物,於是有萬物以形相生之事。而乾道始物之功,畢竟默運於萬物以形相生之中。未嘗停其生生之幾,未嘗舍其剛健照明升進諸德性而不以賦予於萬物也。予,猶給之也。 否則萬物徒具堅凝、閉塞之形體,將無生命可言矣。故乾道變化以始萬物者,是為先物之功。萬物未形以前,曰先物。 坤承干而既成物,萬物乃以形相生。至此,則乾元潛在於萬物中而主導之,決不可求乾元於萬物以外。是故萬物資乎乾元而大始以後,遂以形相生,無已止。乾元亦遍在於萬物,無時而不為萬物之始也。遍在云云,注意。 始與生二義,雖不無別,而實一貫。
附註: 以上說「始」與「生」二義。所謂始者,蓋推想太初洪荒時,萬物未形。唯由乾道變化,而萬物自此開始,以漸形成。此際元來未有物,故物之始也,純是乾道變化之所為。及至坤承干而成物,此義,後談。 物既成,則物以形相生。如植物遺留種子,動物有卵生、胎生,令其後嗣不絕,皆是以形相生。易言之,物各用其自力,以生生不已也。至此,似無待於乾道變化之功。其實不然,乾道變化而始物,畢竟默運於萬物以形相生之中。乾道變化,恆久而不絕也。如其或絕,即萬物亦同歸於盡矣。盡者,滅盡。
萬物「資始」、「資生」,此兩「資」字,皆訓為取。解釋字義,曰訓。 取之義,大矣哉!《干》之《彖辭》,說萬物「資取於乾元,而成其大始」。大始之大,嘆美其始之盛也。 此其修辭之法式,即明示萬物直將一元實體完全資取得來,以成就自己。一元實體四字作複詞用。自己,設為萬物之自謂。下言自己者,仿此。 易言之,萬物各各皆資取於一元,以立定自己大始之基,將發展無已。《坤》之《彖》辭,說萬物資取於坤元,而承干以成物。於是萬物得儘自力,盛弘化育,以形相生。備有乾坤「大生」、「廣生」之德於自己,豈不盛哉!干稱「大生」,主導乎坤。坤稱「廣生」,承干而生也。見《易大傳》。萬物備有乾坤之德,所以盛大。自己,設為萬物之自謂。下同。 綜觀兩《彖》辭,可見《大易》立義,直捷肯定萬物,直捷以萬物為主。此言萬物,即大自太空諸天,細至一微塵,以及靈異之人類,皆萬物一詞之所含攝。上下文未注者,均仿此。 一元實體,萬物既資取之,即為自己所本有之自根自源,一元本是萬物之真實自體。萬物以外,無有超然獨存之一元。真實自體,簡稱實體。自體,猶雲自身。 猶如大海水是眾漚之自身,眾漚以外無有獨存之大海水。萬物自身,本有生活源泉。有源之水,曰源泉。《中庸》雲「淵泉」是也。萬物各各資取一元以生,一元即是萬物各有之源泉。譬如每一漚皆資取大海水以生,則是每一漚皆以大海水為其自有之源泉。 其源深遠,其流無竭。無竭,謂無有匱乏,無有滅絕也。 云何不自明,云何不自主,而可求源於外乎?古代宗教皆求源於萬物自身以外,妄想有超脫萬物而獨存之天或多神。 作霧自迷。哲學建立本體者,大概用推論之術。不向萬物自身體會其本有自根自源,卻要從萬物自身以外推求一種真實的物,說為萬物之本體。真實的物,不可誤會為物質的物。此物字,是虛用之,以指哲學家所謂本體。 余不知其所謂真實的物,究與萬物作何關係?當與天帝無甚異耳!
昔者余初研佛法,覺其宇宙論分別法相、法性。法字,與中文物字相近。相字,讀相狀之相。法相,就萬物之相狀而言,猶今雲現象也。法性之性字,中譯作體字解釋。法性,猶雲萬物之實體。 法相,佛氏說為生滅法。生滅一詞,讀佛書者或難得正解。其實,生滅二字是省詞,應以「生滅滅生」四字說明之,方不誤。問:「何謂生滅滅生?」答:任何物都不守其故。故,猶舊也。 如窗外古木歷年久遠,人皆以為此木堅勁常住。殊不知,此木自其萌芽至於今日,雖歷百年,而經過生滅滅生不知多少次,實無停住之一瞬。蓋自其出現以來,嘗於每一瞬間,滅故生新。未曾有一瞬之頃,得以保留其舊形舊質而不改者。此木百年間,經無量數之瞬,恆是生滅滅生,不可以數計。雖復一瞬滅故生新,而新者亦即於此瞬才生即滅,不容暫住。此一古木如是,萬物無不如是。故佛氏觀一切法相,猶雲觀萬物。 終歸於滅。雖滅故不無新生,而新者不得暫住,法相亦如幻耳。以上釋法相。法性,佛氏說為不生不滅法,所謂真如。真者,真實。如者,恆常。其性恆清淨,無改變故。 據佛氏說,法相現象與法性實體 截然破作兩重世界,互不相通。重,讀若蟲。 如何可說不生不滅法是生滅法之實體?繩以邏輯,實不可通。況復法相如幻,法性寂滅。是其為道,反人生,毀宇宙,不可以為訓。余始於懷疑,終乃堅決反對。久之,放棄一切舊聞。蕩然,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漸悟體用不可離而為二。實體、現象不可離而為二。法性、法相不可離而為二。維時見解猶粗,未得六通四辟、無復滯礙。忽然回憶偽五經中之《周易》,溫習《干》、《坤》二卦,遂於兩《彖傳》領會獨深,堅信其為孔子之言。此外,甚多竄亂,余自是歸宗孔子。潛心玩《易》。翻沙礫以尋金屑,金之碎片曰屑。 披荊棘而采珍品。得聖人片言,猶當受用不盡。而況不止片言乎!餘年三十左右,傾向出世法之意頗盛。此中法字,指佛氏學說。 四十歲後,舍佛而學《易》。平生思想變遷,以此番為最重大。姑記其大略於此。
宗教家迷信天帝生萬物,創世界,即以萬物為天帝隨便造作之玩具。萬物自身無生命,莫能自主,不獲自在。莊子所謂以我為鼠肝,以我為蟲臂,則亦任天帝之所為而已。哲學家運用推論,成立實體,以說明萬物所由生。其結果自然不得不抬高實體,降低萬物。如莊子之天地精神,黑格爾之絕對精神,即唯心一元論者之實體也。此與天帝有何甚大不同乎?余以為哲學任務,在解決宇宙人生諸大問題。而實體之窮究,自不得不視為急務。此意如詳論,便須考察許多方面,甚不簡單,非別為專著討論固不可。余已衰矣,實無此氣力。世人以為談實體者,皆好弄虛玄。此淺薄之見耳。平生深究中國哲學思想,頗怪莊生稱墨子才士,天下之好也。孟子稱墨氏摩頂放踵,以利天下,亦樂為之。摩頂云云,謂摩碎其身,上自頭腦,下至足之踵,碎為細粉。此言墨子願受粉身碎骨之慘,以利天下。 然春秋季世,承三代衰敝之後,天子、諸侯、大夫三層統治之亂制,勢臨崩潰。孔子早已見得分明。周流列邦,與民同患。晚而著六經,以呼號革命,為萬世開太平之大道。為,讀衛。 墨子顧夢然非儒,高談兼愛、兼利,終不與庶民同憂患。此其故安在乎?蓋墨子之學不究本原,本原,謂宇宙實體。 故莫能以明確之人生觀與世界觀啟導人群。明者,明覺,無迷妄也。確者,正確,無謬誤也。 遂為宗教所迷,而有《天志》與《明鬼》之論。欲人之敬天而畏鬼,不敢捍然為惡,當勉為兼愛、兼利之善行也。此實墨子之誤也。墨子以天鬼自迷而迷人,其階級思想甚強。擁護統治而反對庶民革命,是其為學不究本原,故不能掃除宗教之毒也。道家盛於六國時,其徒以老子與黃帝並稱。老子蓋道家之祖也。老子以謂,人者含靈稟氣而生。靈,謂神也。 維神與氣,皆生於虛。虛者,太虛之省稱。 故虛無者,人之本也。太虛無形無象,蕩然無系,故說為無。人之本者,克就人而言之耳。若通萬有而言,當雲萬有之本。 老子蓋以虛無當作宇宙實體,其主張去知、去欲,以返於無。故於人間世,不相關。深藏避世綱。以弱為用,靜以伺天下之動。曰:「不出戶,知天下。」而先幾以遠害。老曰:「我有三寶: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儉則有之。慈者,僅不削於人而已。莊子《天下篇》稱老氏不削於人。 而不與庶民同患,可謂慈乎?不敢為天下先,視群眾之疾苦,無動於心。不肯犯難、導率群眾以除天下之大患。一切自私自利之惡,皆出於此。以是為寶而無慚,二千數百年來知識分子無不中老氏之毒。族類之衰,有由來矣。老子於實體確無正知見,遂至以虛無為本。根本處錯誤,自無往而不錯。吾寫至此,氣若不續,氣衰也。 不欲多言。佛法來華,此法字,謂佛之學說。 其言實體,是不生不滅法,是寂滅性。言真如實體之性,恆是寂滅也。寂者,寂靜。滅者,言真如寂然,無一切雜染。又真如本無生、無為,亦滅之謂也。此中以真如實體四字,作複詞用。佛氏以實體名之為真如,故可合用為複詞。 學者趣求此種實體,必至於反人生、離世間。其影響大壞,尤過於道家矣。
學人厭聞實體之談,此是大謬。宇宙無根源,人生無根源,斷無此理。宇宙、人生,根源一也。人者,宇宙發展之最高級。故特別提出而言之。 孔子作《周易》,肯定有實體。然以實體是萬物之真實自體,自體猶雲自身。 不可逞空想或幻想,以為實體是在萬物各各的自體以外。不可二字,一氣貫下為句。 故孔子直捷肯定萬物為主。不說實體為萬物之第一因,卻應說萬物都將實體完全資取得來,成其自己。自己,設為萬物之自謂。每一物都是完全取得實體以成其自己,非於實體中取一分也,實體不可剖分故。譬如每一漚都是完全取得大海水以成其自己,大海水不可破析故。 易言之,實體是萬物各各所本有的內在根源。假若說實體為萬物之第一因,便是向萬物頭上安頭,即使萬物喪失自主。並令人對於現實世界,發生很壞的觀想。觀想一詞,借用中譯佛典。 如老子說萬物為芻狗,佛氏觀萬法皆如幻如化,此中法字,宜作物字解釋。猶雲萬物。 人生無有剛健、大生與富有、日新之樂趣。剛健至日新,皆見《易大傳》。富有,謂生活內容豐富。 而聖人倡導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之偉論,亦難振導迷惑、委靡之群矣。聖人,謂孔子。相字,讀相狀之相。輔相者,扶助之謂。裁成天地,即改造宇宙之謂。裁成二字,含有多義,說見前。輔相萬物,通自然及人事而言。變化自然物的性質和功能而擴大之,固是予以扶助;改良動植物的品種,亦是扶助。創造人類共同生活制度,使其日趨完善;滿足大眾物質與文化各方之需要;提高人群的道德與知能,達到人類真正平等自由與太和之幸福。凡此,皆有待於人類之互相扶助而後可能。聖人不以己見制馭萬物,而是隨順萬物之大情、眾智、公意,與萬物互相扶助,故曰輔相萬物。大情者,是人人共有之公情,非一人之私情,故名為大。 然則聖人以萬物為主,而以實體為萬物之內在根源。不以實體為主,避免降低萬物,將於萬物發生壞的觀想。避免二字,一氣貫下為句。聖人,皆指孔子。 大哉聖學,其至矣乎!
附註: 偽《周易》中,《易大傳》曰:「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者,天儀、地儀。天為陽之象,地為陰之象。 兩儀生四象,漢、宋諸儒關於四象之解釋,紛紛不一其說,徒亂人意。而以四時釋四象者較多。 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云云。清人焦循解釋此段頗費力,而實無所取義。漢《易》雖多亡失,而太極即北辰,為主氣之神。則馬遷、鄭玄、虞翻諸名家,其說皆一致。余已考辨在前,可不贅。太極為主氣之神,故尊之曰「是生兩儀」。其結論曰:「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據此,可見伏羲八卦,在上古之世早為術數家所利用。余斷定,現存於偽《周易》中之《大傳》,俗本稱為《繫辭傳》。 蓋六國時小儒采古術數家《易》說以集成之耳。孔子原文,保存甚少。八卦定吉凶、生大業,馬遷所以稱讚田氏篡奪齊國,早定於周太史之卦也。馬遷二字至此為句。此事,已見第一分中。 先民邪說,馬遷受其迷;漢宋以來群儒,又為馬遷所迷。豈不怪哉!
《干》《坤》兩《彖傳》開端之辭,已總釋如前。今當分別稱引兩《彖傳》全文,而各釋之如後。且先引《干》《彖傳》文。
《干》《彖傳》文:《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干》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
釋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已釋在前,玆不贅。「乃統天」者。《九家易》曰:「干之為德,乃統繼天道與天合化也。」云云。案干之一名,須隨文取義。如乾為天,此干字即指天帝而稱之也。此處,《九家注》曰:干之為德,統繼天道。此干字則指天之陽氣而稱之也。九家本以氣為元。曾見前。 漢《易》家皆如此,不獨九家也。「統」字,九家訓為繼。言陽氣能繼承天道,發育萬物,以其是天帝之發用故也。鄭康成訓統為本。李道平疑鄭氏謂乾為天之本,此李氏誤解。鄭氏蓋以干為陽氣,陽氣本於天帝耳。余謂鄭氏與九家同宗古之術數,遂曲解此句,曲者,邪曲。 決不可從。證以下文,「時乘六龍以御天」句,則統字當作統御解。統字,有主領及制馭兩義。御字,亦有此兩義。如人御車馬,即以人力主領之與制馭之,使不紛亂也。故統字是統御義,不容妄詁。此中天字,即與《詩經》「彼蒼者天」云云之天字全同。上世之民,仰首睹蒼然之天,而認為此即是上帝。蒼然,有形氣之貌。 中國先民以為上帝不是超脫形氣而獨在。故於蒼然形氣之天而認為是上帝的形體,亦云天帝,亦可單稱天,或單稱帝。清季皇帝猶祭天,初民遺俗未泯也。晚世學人對於古書天字之訓釋,祇以為是太空中之大物,所謂諸天體是也。而不考先民有神道意義存乎其間,是豈能得古書天字之正解乎。如荀子《天論》云:「大天而事之,何若制天而用之。」云云。後生不知天字古義,則於「大天而事之」一語,終無確解。《乾卦》統天之天字,本是蒼然形氣之天,而先民迷信為天帝也。九家與鄭氏將統字曲解為繼、為本,完全恢復上古神道思想。而將孔子統御之義,消滅於無形中。此一字之訓詁改易,即使孔子之《易經》變為上古術數之神教,豈不惜哉!
今釋孔子統天之旨:統者,統御之謂。九家訓為繼、鄭玄訓為本,皆為古宗教思想所迷,不可從。宜覆閱前文。天者,蒼然大圓中無量諸天體,是物質凝成之大物也。大圓者,仰望太空高遠,蒼然如圓形也。 而先民則於此,認為上帝的形體。孔子破術數家之迷,所以說統天之義。問:「云何統天?」答:孔子反對古術數家以乾為天之陽氣,以坤為天之陰氣。反對二字,一氣貫下。 而說干為心靈,坤為物質。本書凡言心靈,即攝生命在內。凡言物質,即攝能力在內。 故孔子言乾統天者,即是心靈統御物質。云何心統物?姑從兩方略言之。心靈,省稱心。物質,省稱物。統御,省言統。 兩方者:一、從宇宙發展言。二、從心主動以開物之事實言。且先言其一。有人難曰:「宇宙太初,洪荒而已。萬物未形,何有心靈可說?孔子《周易》以《干》《坤》二卦為其他眾卦之首,今先生釋干為心靈、坤為物質,有經文可證,吾何間然。間然者,不贊同之謂。難者自言吾何間然者,謂於余之解釋經義,無不贊同也。 顧宇宙太初本無心靈,此種推論當不謬誤。孔子以乾元為萬物始,意者未免誤於空想歟?」答曰:賢者來難,滯於近,而不究其深也。孔子以干為心靈者,通終始而言也。舉心靈,即含攝生命在內。 《干》之六爻,始於初爻「潛龍」隱藏之象,以譬生命和心靈隱潛而未發現也。中於二爻見龍在田之象,解見前。 以譬生物初出現時,即是生命力之衝動,能轉化固閉之物質而造成生機體,心靈即從此漸發露也。終於五爻飛龍在天之象,以譬生物發展至人類,即是生命和心靈發展達最高級,如白日麗天,赫然大明也。赫然者,言其光焰盛大也。 吾子之論,似乎祇見到人類最高級心靈作用,至少亦必就低等動物之知覺等作用而言。如此,則宇宙太初本無心靈,不獨吾子可以推知,而信其然。依據已有之經驗,以推求其所不及親歷者,而可作合理的決定。是為推知。 余亦何曾見不及此,而況聖人乎?聖人,謂孔子。 吾子妄說孔子誤於空想,悍然無忌憚矣。吾子之病,祇是不從發展去看宇宙。昔人每有將宇宙當作固定的物事來看。如小儒以天地定位,說《易》之乾坤。定位便是作固定來看。乾坤豈是固定的東西,稍有頭腦者當能體會此理。太空無形無象,洞然空空,無有上下東西等方所可分,天地在太空中那有上下的定位。小儒尊守古帝王分別上下階層之教條以壓制庶民,使之安分,遂有天地定位之邪說。小儒之偽《周易》明明不是孔子之《周易》,而從來無有辨之者。惜哉! 吾子亦夾雜固定的謬想以猜度宇宙。度,讀若托。推求之謂。 所以將宇宙剖成分段來看,遂謂生物未出現以前本無心靈,惟物質先在。於是以物質為一元。後來生物出現,始有心靈著見。見,讀發現之現。著者,顯著。 便謂心靈以物質為因,方乃得生。此唯物一元之論所由成立也。殊不知,宇宙從無始至今,疾趨未來。疾,迅速也。 元是發展不已的全體,中間無有空隙,向前永無停止。此中前字,謂向未來而前進也。 如何可用剖割之術,將宇宙劃成分段。既劃成分段,則必以顯著在先之現象,如物質。 認為一元。其出現在後之現象,如生命和心靈。 自當說為從物質一元而產生。此其持論,不得不如是也。其字,指唯物論宗。 然余於物質產生心靈之說,有不敢苟同者,其故有三:
三故者,一、就現象言,物質產生非物質的東西,將毀壞因果律。此余不能苟同之故,一也。余在前文,曾申此義,今不復贅。二、就現象言,難我者,謂宇宙太初本無心靈。彼自信其說為不誤。彼字,指難我者。下同。 實則,彼之於心靈,尚無真了解。古今言心靈作用者,都是分為知、情、意三方面。孔子嘗曰:「視思明,聽思聰。」又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可見孔子極重思惟。思惟者,心靈作用之「知」的方面也。《論語》載孔子「依於仁,游於藝。」依字,吃緊。如人必有居宅為所依,一日失其居,便無可安生。仁者,生生之德也。以生生之德修己,則胸無殘忍;以生生之德容物,則萬物欣暢。故依仁者,所以含養真情也。藝者,藝術。遊藝者,如歌詠、繪畫,皆通其情,以與大自然相娛相得,而有物我無間之樂也。(無間者,無隔也。) 孔子依仁、遊藝,可見其注重於心靈作用之「情」的方面。孔子有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其志也。」云云。言敵人有三軍之眾,其力強大矣。而可與之奮鬥,以奪其帥。帥者,三軍之主也。奪者,我軍虜其帥來,即彼軍失其主,故曰奪。志者,意志。匹夫,謂一個小百姓,至微弱也。而有堅強的意志。雖有極大威權勢力者,欲挫折其志而使之屈服,終不可能。如宋、明之亡,小百姓死於國難者不少。野史猶可考。 孔子此言,特別重視心靈作用之「意志」方面。其強力猛勢,莫可測量。余因孔子之言,嘗深切體會意志力之強猛,而悟心靈與生命元為一物之兩方面,實不可離而為二。此中物字,指生命和心靈而言也。切勿誤解為物質的物。以其本來不二,故形容之曰一物耳。 《易大傳》稱乾曰「大生」云云,明示干是生生不已的強盛勢力,故稱為大。稱坤曰「廣生」云云,言其生育眾多也。然孔子《周易》之例,干主動以導坤,坤則承干而與之同功,以成廣生之化。坤賴干為主導,此亦《干》之所以稱「大生」也。坤承干之例,本是孔子之義。古術數家之《易》,祇是占卜辭典。至於辨物而析眾義,會通以成大例,則非術數家所有也。漢《易》宗術數,陰廢孔子《周易》,而代之以術數之偽《周易》,顧又竊取孔子之例,以文其陋。此研漢《易》者所宜知也。余於此處,發漢《易》之覆,他處不再注。覆者,謂漢《易》家竊取孔義,而掩覆其陰私,不令後人知也。 《大傳》說干是大生之強盛勢力,此乃《易大傳》原本記載孔子之說。而小儒偽《傳》幸保存未削也。原本,是孔門大道學派所輯成。小儒改變原本而為偽《傳》。(偽《傳》仍稱《易大傳》,又稱《繫辭傳》。)其於原本所載孔子義偶有保存。 詳究孔子此說,明明以《干》為生命和心靈。生命是大生的強盛勢力,心靈之意志力亦即是生命力,不可以生命、心靈析為二物也。是故干稱「大生」,已見上文。 亦稱「大明」。大明,謂心靈。後文當詳之。 聖文足征,非余臆說。難我者,祇以人類之高級心靈作用如思維等 或低等動物之知覺等作用,認為心靈。故說太初萬物未形時,本無心靈。乃至物質宇宙凝成以後,生物未出現,猶未有心靈。難我者,自信其說為不誤。我則深惜其於心靈無真解。其字,指難我者。 云何說彼於心靈無真解?彼字,指難我者。 如我所知,心靈亦是大生的強盛勢力。此中亦字,對生命而言也。生命是大生的強盛勢力,而心靈並非異於此勢力別為一物,故言亦也。 生命心靈非兩物,已說在前。從「大生」的強盛勢力,有剛健、升進、照明等性而言,生命、心靈本來是一。《易》之所謂干,就是大生的強盛勢力。這個勢力,叫作生命,又叫作心靈,所以說生命、心靈本來是一。此強盛勢力其性質特殊,從其生生不已而言,故謂其有剛健性;從其勇於創造及不下墜而言,故謂其有升進性;從其能發展為一切知識以及最高智慧與道德而言,故謂其有照明性。 從照明性之顯露,其始為最低等動物之知覺等作用,猶甚曖昧。又進進而為人類高級心靈作用,如思維等。 是為照明性之特殊發展。進進,連言之者,自最低等動物進至人類,未可驟至。必進進不已也。 因此,遂於生命一名而外又別立心靈一名,是故應說生命、心靈為一物之兩方面。難我者,如真正了解心靈:(一)應當體會知、情、意三方面,究以堅強的意志力為基本作用。最低等動物之知覺等作用,乃至人類高級心靈作用,莫不依賴於向外追求的強烈意志力鼓動於中。同時,知覺乃至思維等等高級心靈作用,亦為意志力所倚仗之慧炬,而不至流於盲目追求。故知、情、意三方,亦互相影響。今此不及深論也。(二)心靈和生命非兩物,並不是妄持空論來作主張。如果體會到意志力之健而又健,便可信得心靈和生命根本不是兩物。聖人明明說干為「大生」,為大明,即是以生命、心靈二名,同為干之別稱。「大明」者,言干含有照明之性,大者,讚美之也。 將來能發展為知覺與高級心靈作用也。《乾卦》初爻,潛龍隱藏之象,即表示此義。余在前文,雲聖人通始終而言者,亦此意耳。難我者,僅著眼於干之照明性,已經發展為高級心靈,故祇在此處認定心靈。所以不承認宇宙太初有心靈。雖物質宇宙已凝成,而生物未出現以前,還是無心靈。此難找者之本意也。其實,宇宙太初萬物未形,而乾道、坤道,從無始時早已存在。乾道、坤道兩詞,並見《干》、《坤》二卦。兩「道」字,究作何解?從來讀《易》者,大概含胡過去。我嘗作兩解:一曰,道,猶理也。干有干之理,曰乾道;坤有坤之理,曰坤道。《易》之辯證法,於對立之中,必有一方為主,一方為從,方成太和而歸合一。干主動以開坤,是干之理當然也,故云乾道。坤承干以成化,是坤之理當然也,故云坤道。二曰,道,謂乾坤同稟之一元也(稟者,稟受。)乾坤都不是從空無中忽然幻現。故就干言之,干必有元。萬物乃「資取乎干,以成其始」。坤必有元,萬物乃「資取乎坤,以廣其生。」若乾坤無元,即如空華之幻耳,萬物何得資取之以始以生乎?惟其有元,(其字,指乾和坤。)譬猶有源之水,禾苗乃得資取此水遂其長育耳。然《干》卦中說乾元,明干之有元;《坤》卦中說坤元,明坤之有元。其實,乾坤同稟一元,以成為干、為坤耳,(譬如眾漚同稟一大海水,以成為眾漚。)無二元也。此義,已說在前文。如上兩解,都根據經義,非余臆說。自當並存。 有乾道,即是有生命和心靈。即者,明示乾道與生命、心靈不是兩事。譬如說孔丘即是孔仲尼,非兩人也。下即字,仿此。 有坤道,即是有質和能。此乃孔子創明之義。追惟伏羲作八卦,因而重之為六十四卦,以《干》、《坤》居首。其餘六十二卦,則皆《干》《坤》之變化也。然伏羲雖定乾坤之名,其義云何?究不可知。古時術數家利用伏羲之八卦,八卦,即六十四卦之簡稱。已說在第一分。 則以干為陽氣,坤為陰氣。自田何授《易》於漢初,傳至於今,未有改也。但不可謂術數家之說,即是伏羲之說。余始從偽經考辨孔子《周易》本義之僅存者,多在《干》、《坤》二卦中。偽經,指偽《周易》。 偽《大傳》亦倖存數條。如干為生命和心靈,坤為質和能,皆孔子《周易》創發之義,不必與伏義有關也。余深信,宇宙太初萬物未形時,已含縕無量發展的可能。無量者,形容其多模多樣耳。亦不可說多到無窮。如果作無窮的多來想,殊不合理。 譬如胎兒在胎盤中,其心身兩方面將來無量發展的可能,實已於在胎盤時期,一切含縕齊備。宇宙發展之多模多樣,層出不窮。層出者,言萬有不齊之物,不是於一時期,一齊發現出來。而是先先後後,一層又一層,各各以次出現,故云層出。不窮者,形容其永不乏絕耳。非謂物之數量多到無窮。 雖復各方面之現象其出現有先後不同,要不可說先者是後者所由生起之因,後者是先者所親生之果。要不二字,一氣貫下為句。 而諸現象之出現所以有先後不同者,直由其所待以出現之條件,有具備與不具備之異耳。某種現象所需要之條件較易具備,則其出現在最先自不容疑。某種現象所需要之條件具備良難,則其出現當最後,甚至條件終不備,竟無出現之期。浩浩太空無量數諸天體,其絕無生物者當居最大多數。欲求其有如吾儕地球具備生物出生,以及發展為最高級的人類生活之一切優良條件者,誠不可多得。此生命和心靈所以難於顯發也。然若以其難於顯發,便謂宇宙太初本無心靈,則拘於近視而不深窮之過也。須知心靈者,通其始終而授以此名。授,猶給予也。給予以心靈之名也。 從其發展已盛,謂之終。從其為「大生」的強盛勢力,無始本有,是謂之始。無始,猶雲太始。不直言太始,而變文曰無始者,以不可知其開始之最初時期故,遂稱無始。生命、心靈即是大生的強盛勢力。孔子《周易》所云乾道是也。此乃本來天然而有,非先本無而後起故。遂雲本有。 云何心靈之名是通其始終而立此稱?稱,猶名也。 孔子於《乾卦》說干為「大明」、見《彖傳》。 為「知」。見《易大傳》。 知與大明,皆心靈作用之盛顯也,是就心靈發展已盛而說,易言之,即就心靈發展之終而說。然乾道「大生」的強盛勢力是無始本有,此在理論上無可破毀。若非本有乾道,萬物將何所資取以成其始乎?惟乾道是本有,所以生生不已。晚周諸儒談及大化流行,輒雲不已。如《大戴禮》亦見此文。蓋紹述孔子之遺言,而未免失其沖旨。容當別論。 不已者,正是意志之猛力直前,無停滯,無滅絕。蓋以「大生」之力,動而健,說為意志。此意志力有照明性與自由性,不可屈也。不同於坤陰之迷闇,而動也剛。釋迦氏窺見宇宙開闢,本乎盲動之威勢,名曰無明。威勢,猶雲勢力。無明者,言此勢力是迷闇性也。無明,亦名為黑。言其是黑暗的勢力也。 其說頗近於《大易》所謂坤道。《大易》,指孔子之《周易》。 坤為物質,是乃陰性。陰者,迷暗,本無知也。釋迦有窺於坤道,而不悟乾道,遂墮邊見。邊,猶偏也。墮,猶陷也。陷於偏見。 卒至反人生,毀宇宙,求趣不生不滅的寂滅法界。趣,猶投入也。法,謂萬物。界字,中釋佛書有時用為體字之代詞。此中法界,猶雲萬物實體。 此大誤也。
宇宙大變,肇始萬物。試究大變所由成,決不是獨力或一性之所為。獨力者,謂孤獨的一種勢力。一性者,謂單一的性質。如唯心一元論者,其一元唯是精神性,唯物一元論者,其一元唯是物質性,是皆一性之論也。夫一,則無相反也;獨,則無有對也。誰與推動而成變乎? 其必實體內部含藏互相反之兩性,交相推動,以成變化,乾坤形焉。形者,將由隱藏而至乎顯著也。隱藏於實體內部者,元是乾坤二者之性質,所謂陰性陽性之互異也。及其顯著,便為乾坤兩方面,即心靈現象與物質現象是也。此中言心靈,即攝生命。言物質,即攝能力。下同。 此乃兩性之相反故動,而卒成乎合一也。注意。 干陽心靈斡運乎坤陰物質,干陽心靈,作複詞。坤陰物質,亦複詞也。斡者,主導之謂。運者,運行。 坤陰物質含載乎干陽心靈。心物本來非兩體,譬猶百骸五臟之為一身耳。萬物資取於乾道以為性命,資取於坤道以成形骸。應知宇宙太初萬物未形,而乾坤本有。否則萬物其可從空無中偶然幻現得來乎?物質宇宙凝成而後,生物未得遽然出現,遽然者,急速之貌。 則以生物所必需之條件未具備耳。而乾道即生命和心靈 默運乎物質中,何曾有俄頃熄其力乎。默,猶潛也。生命心靈潛伏以運行乎物質中,無形可睹,故曰默也。俄頃者,謂時之極短、極速,猶佛典所云一剎那頃也。熄,猶滅也。生命心靈之力,永無滅絕時也。 鳥非雙翼,無可飛行;車不兩輪,詎堪運動。驗諸小物,猶復如斯。宇宙大變,豈是一性所致。一性,見前。 綜前所說,下從生物出現以後,高級心靈發展既盛之際;上窮生物未出現以前,極乎無始,有「大生」力,縕照明之性,藏前進之幾,是為心靈元胎。元,猶始也。 是故通其終始,而立心靈之名。《易》之稱干為「大明」、為「知」,即此旨也。豈可劃定生物出現以後,始有心靈,而曰太初無有是乎?是字,指心靈。 總之,宇宙是從無始到今,以趨於無盡的未來,而為發展不已的全體,決不可剖成分段。若乃物質與生命心靈之出現有先後,自當以條件之易於具備與否,闡明其故。此意已說在前。玆復舉一譬喻。如桃樹有種子為其內在的根源,遂有生芽、生根干、生繁枝、生眾葉以及生蕃然之群花、生累然之碩果,成一聯串的發展,是為全體。世人以為桃種子生了芽和根干以及開花結果,其種子早消滅,此大錯誤。桃種生芽、生根,種性即在芽和根中。乃至開花、結果,種性即在花和果中。桃樹從芽到果,一聯串的發展,種性始終為其內在根源,未曾消滅也。 園夫綜其大全而觀,則芽生雖在最先,園夫決不會輕斷根干從芽生,不從種子生。園夫二字,一氣貫下為句。 至於繁枝眾葉,出現於根干之後,園夫亦決不會輕斷枝葉從根干生,不從種子生。花出現於枝葉之後,園夫亦不會輕斷花從枝葉生,不從種子生。碩果出現於群花之後,園夫更不會輕斷碩果從群花生,不從種子生。園夫綜觀桃樹為發展不已之全體,故無謬誤見。見者,見解。芽對於根干之生,得為助緣,而非正因,正因則種子也。乃至花對於碩果之生,亦得作助緣,而非正因,正因定是種子。種子之性,自生芽以後層層發展,最後出生碩果,與種子本性甚相似。好像生芽以後之發展不已,殆為會集其精英於最終之結果者。豈不妙哉!由此可悟,宇宙萬物發展,至人類為最高級。其猶碩果乎! 世有淺夫,不能於桃樹作發展之全體觀,乃劃成分段。芽為最先之一分段,根干從芽生,無關於種子。彼以為芽生,而種子已滅。其實種子變成新芽,而種子之性質更創新而複雜,潛存於新芽中,為繼新芽而起之物作根源。(此中物字,指根干。)向後步步發展,種性之創新與複雜,皆可類推。種性豈有滅乎?而淺夫不悟耳。 乃至碩果從群花生,無關於種子。乃至者,中間略而不舉故。 如此大謬大誤,實由不了桃樹為發展之全體,而妄劃分段,竟至鑄九州鐵,成此大錯。園夫聞之,且大笑不止也。可不戒哉!哲學家必欲將宇宙劃定生物未出現以前,別為一大分段。而謂爾時本無心靈,以此建立唯物一元之論。余寧守固陋,未知其可也。
上來已說二故,今略談第三。第三,就實體言,實體非超脫乎萬物而獨在,乃是萬物內在的根源。宇宙萬物是發展不已的全體,此不容疑。宇宙萬物四字,作複詞。 可見實體本來是隨時創新與複雜,決不可說實體從無始來,早已固定於一性。如唯心一元論者,其實體在太始已固定於唯一的精神性。反之,唯物一元論者,其實體在太始已固定於唯一的物質性。 此一性固定之實體論或宇宙論,未免太死板。孔子《周易》創明體用不二,消滅宗教家所迷執之天帝及哲學家所建立真實、無對的實體。哲學家皆以現象是有對,實體是無對,現象是變異,實體是唯一真實、是第一因、是超越現象而先在。如此,則現象與實體明明剖作兩重世界。(重,讀若蟲。)自體用不二之論出,而後此種實體,遂與天帝同消滅也。 孔子本非破除實體,祇是破除哲學家空想的實體無可與現象融合為一。祇是破除四字,一氣貫下為句。 余詳玩偽經《干》、《坤》二卦,偽經,謂小儒之偽《周易》,非孔子原本。 辨其偽,尋其真。尋,猶求也。真者,謂《干》《坤》二卦,猶多存孔子本義。 竊窺孔子蓋從現象而透徹其實體,故肯定現象有元。元,一而已。無二元,無多元。但孔子不許離開現象而馳空想,以推測一元為何等模樣。如唯心一元論者說一元之性質唯是精神的,即其所謂一元已擬定了一種模樣。唯物一元論者說一元之性質唯是物質的,即其所謂一元又別擬一種模樣。如上兩宗,皆將一元固定於一性。 孔子於《干》《坤》二卦,說乾元、坤元。漢《易》家不悟聖意,妄說坤元即是乾元,欲成唯干之論,實持唯神論也。余已說在前文。王船山屏棄漢《易》之唯干,而主張乾坤並建,又不免二元之失。《易》之道,湮絕久矣。其實,孔子以體用不二立宗。一元者,即是宇宙萬象之真實自體,譬如大海水,即是眾漚之自身。宇宙萬象,乃現象之別名。 亦可說為萬物各各通有的內在根源。故欲了解實體者,惟當綜觀現象發展之完形,而洞徹其底里。云何完形?完者,完全。形者,形貌。謂現象發展至於完成,即有完全的形貌可觀察也。 庶幾不至於曲解現象,方乃於現象之真實自體有正確的了解矣。真實自體,即實體一名之變文耳。 聖人綜觀宇宙發展,約以三層:自無始,洪荒肇啟,肇,始也。殷,開也。言宇宙開闢之始也。 物質宇宙凝成,謂太空無量諸天體凝成。 是物質層出現最先。其後,有生物出生。由植物而進至低等動物乃至高等動物,上極乎人類,於是有生命出現。剛健如諸天運轉,光明如太陽。含藏萬有如大海,活潑潑地如鳶飛魚躍。偉哉!生命層成就。宇宙無復閉塞、重濁之象,而「大生」「廣生」之幾,周遍乎太空矣。生命層既成就,同時即有心靈發現。但植物時期,心靈乍露,猶甚隱微。乍露者,植物頗有知覺。如怕癢草及葵花向日之類,皆其征也。 惟自高等動物以往,進至於人,則心靈煥發。如日之升,赫然大明。德用至盛,莫得而稱矣。心靈與生命元非兩物,但以其為生命力之特殊發展,亦須別論。心靈層成就,宇宙之發展庶乎近於完成。至此可以綜觀宇宙發展之完形。孔子既主張體用不二,即是以實體為現象之真實自體,現象以外,決定無有超越現象而獨存的實體。譬如大海水,是眾漚之自身。(眾漚,以比喻現象。大海水,以比喻實體。)故眾漚以外,無有獨存的大海水。 此理,孔子見之明,持之定。故其作《周易》一經闡明實體,蓋先有兩原則存於其胸中,而後下筆。一、肯定現象真實。余在前文,解釋乾元,萬物資始;坤元,萬物資生。發明孔子肯定萬物之旨。即此中第一原則之所本也。 問:「哲學家皆說本體真實,現象則是變異。」答:孔子洞見體用不二,即實體不是離開現象而獨在。余在本書隨處重複說明此意,重字,讀若蟲。 蓋恐人於此理不易見得徹底也。若真見實體不是離開現象而獨在者,便不可偏向實體上說真實,偏向現象上說變異,因其將實體現象剖作兩重世界故也。便不可三字,一氣貫下為句。 學者真正了解實體不是離開現象而獨在,當然要肯定現象真實。易言之,即是肯定萬物真實。 肯定現象真實,即是以現象為主,實體元是現象的自體,所以現象真實不虛。反之,如偏向實體上說真實,偏向現象上說變異,則不獨有體用剖作二界之大過,而且以實體為主更有佛家攝用歸體、攝相歸性、攝俗歸真之巨迷。攝用至攝俗三句,其實是重複之詞。佛書中在宇宙論之觀點上談用,則此用字,即法相之別一名稱。性,猶體也。已說見前。就名詞而言,其與吾之體用二名並無異,但就解說而論,則吾書與佛說絕無相似處。譬如中國哲學上,性之一名,孟子與荀子等同承認人皆有性。但孟言人性是善,荀言人性是惡,兩家對於性之解說大不同也。又如哲學上一元這個名詞,是唯物、唯心二宗所同的。而二宗對於一元之解說則互不相同,更互不相容。此等例子不可勝舉。佛家所謂實體之體字,祇是對於用作一種依託而已。可參考余之《體用論》。我說實體變動成了現象,即此現象是實體的功用。亦可說實體的變動即名之為功用,即此功用叫作現象。譬如大海水騰躍,此亦可說為大海水之功用。而此騰躍的功用,乃即是眾漚。非離開大海水騰躍的功用以外別有眾漚,所以說大海水成了眾漚的自身。由此譬喻,可悟實體變動即叫作功用,亦叫作現象。所以說實體成了現象的自體。切不可將實體、功用、現象,誤作三重世界。(重,讀若蟲。)余玩孔子之易,是肯定現象真實,即以現象為主。可以說是攝體歸用。(攝字,約有二義:一、收入義。二、包含義。此處所引佛說之攝字,應是收入義。即以用,收歸於體,是佛之義也。)佛氏以用收歸於體,即把用消除了,而祇承認不生不滅的實體。佛氏畢竟是出世的宗教。孔子攝體歸用,此在學術思想界確是根本重要的創見。攝體歸用,元是反對哲學家妄想有超越現象而獨存的實體。於是正確闡明實體是現象的真實自體,易言之實體是萬物各各的內在根源。萬物所由始、所由生及所由發展不已者,此非有外力為其因,(外力,謂天帝或超越現象而獨存的實體。)而萬物各各通有內在根源,則其所由始、所由生與所由發展之故也。(故,猶因也。萬物各有的內在根源,實則是萬物共一根源。譬如眾漚各各取大海水以為其自身。就甲漚言之,甲漚以大海水為其自身;自乙漚言之,乙漚亦以大海水為其自身。乃至無量數的漚,莫不如是。由此譬喻,可悟實體是萬物各有的自體,亦是萬物共有而為一全體。萬物無孤立,不容渙散故。足徵實體是一。)攝用歸體者,如佛氏之歸於寂滅,老氏之返於虛無,有種種惡影響。攝體歸用,則萬物皆有內在根源。既是真實不虛,自然變異日新,萬物所以不倦於創造也。(悟到實體是萬物的自體,即萬物皆真實。萬物真實,故變異日新。不真不實,即是空虛幻妄,那得有變異。變異者,生生無竭,不守其故也。非真實至極,何能如此。)攝體歸用,即是將實體收歸萬物,方知萬物真實。哲學家往往將萬物的真實自體,推出於萬物以外去,(真實自體,乃實體之變文。曾見前。去字,助詞。)遂成大顛倒。印度佛家觀萬物皆如幻如化,欲導眾生以投入不生不滅之實體。(參看余之《明心篇》。)可謂怪極。莊子以萬物皆任造物者之所為,一切不由自力作主。以我「為鼠肝」、以我「為蟲臂」,聽之而已。(見《莊子》《大宗師》篇。有問:「《莊子》書中有造物與真宰等詞,似是信有天帝。」余答之曰:莊子確未脫離宗教思想。若說他信天帝,又似與他本旨不合。他確是把天帝變了一下,而說為天地精神。他的實體論,頗似神和氣二元,其思想甚淆雜。莊子之學亦是攝用歸體,其影響極壞。)攝體歸用,則現象真實,萬物真實,人生真實,世界真實。人生一切皆得自主自在,一切皆得自創自造。孔子倡導裁成天地、輔相萬物諸弘論,實從其攝體歸用之根本原理而出也。攝相歸性,(相,讀相狀之相。猶言萬物或現象,性字,中譯佛書用為實體之代詞。)攝俗歸真,(真,謂實體。俗,指世間而言。佛說眾生顛倒,迷執世間或一切事物,不能舍故。)此二句,並與第一句攝用歸體之義相通。茲可不贅。東方先哲深窮萬有之原,大概多以現象攝歸實體。宋以來小康之儒每有納萬殊於一本之意,亦受佛教影響也。(萬殊,謂現象。一本,謂實體。)有問:「尊論似以萬物名之為用,何耶?」答:萬物與現象二名,其實則一,現象即是萬物之通稱故。余在前文已雲,實體變動即是其功用。(其字,指實體。功用,簡稱用。變動,即是實體的功用。假若實體是不變動的,便是僵死的東西,即無用。)萬物或現象祇是克就實體變動的功用,而給予以萬物或現象的名字。不是離開實體變動的功用以外,又別生起實在的事物或另一世界,可說為萬物或現象也。(不是二字,一氣貫下為句。)譬如大海水翻騰活躍是其功用,而此功用乃即是眾漚。由此譬喻,可悟萬物祇是功用之別一名字。又嘗想及,《中庸》說,「小」,「莫能破」(言其物微小至極,不可再破析也。若可破析,即不名為小。)殆與科學所發明之元子電子一類小物頗相近歟。上考《易大傳》,說萬物皆變動不居。據此公律而言,則莫能破之小物,擬諸粒子固無不可。但此粒子決不是固定的東西,說為動波,較為得實。余以為實體變動,就叫作功用。即此功用,又叫作萬物或現象。如此說來,實體確是將他的自身全變成了萬物或現象,萬物以外沒有獨存的實體。譬如大海水,確是將他的自身全變成了眾漚,眾漚以外沒有獨存的大海水。哲學畢竟是窮源之學,體和用是宇宙人生根本問題,未可忽視而不究。萬物無根源,斷無此理。但古今談本體者,總不免將萬物的真實自體,推出去說為無對,而不悟無對即是有對。此種見地正是消除了萬物,祇承認無對的實體,是謂攝用歸體。佛家更悍然消除實體的功用,留下一個不生不滅的死體。故攝用歸體之主張,至佛氏而已極矣。惟孔子《周易》攝體歸用,即將實體收入於萬物與吾人身上來。萬物、人生才是真實,不空虛,不幻妄。人生更無可自甘降低而作霧自迷,妄興皈仰。(人生二字,一氣貫下為句。攝用歸體之論,將實體從萬物、吾人身中推出去,說為無對,而興皈仰。非作霧自迷而何?)
已說第一原則,肯定現象真實,萬物真實。此二語,祇是重複言之耳。 方不至陷於迷妄,將實體從萬物自身中推出於外界去。方不二字,至此為句。 今略說第二原則:萬物是從過去到現在以趨於未來,發展不已的全體。惟綜觀其大全,方可了解,物之出現雖有先後,如物質出現在先,生命心靈出現在後。 而後出之物與先出之物,性質既不同,且後物、先物彼此所率由之軌則亦互異。古詩曰「有物有則」云云。則者,法則,亦稱軌則。凡物之成,未有不由乎軌則者。生命心靈與物質比較,則各有特殊的軌則,不可混同。至於兩方性質不同,更甚顯者,此弗及論。 是故綜觀萬物發展之完形,完形,解見前。 便可悟到物無先後,其出生都不偶然。萬物同資取乎一元實體,以成其始,以弘其生。已說在前文。一元實體,作複詞用。曾見前。 譬如桃樹,自萌芽開始,層層生新,形性莫同,謂根干枝葉乃至於花,其形各異,其性亦各別也。 終乃碩果出現,發展完成。故綜桃樹發展之完形而觀之,則其始乎芽,中經多數異形,終乃至乎果。如此複雜之發展,要皆桃樹自身本有種子含藏複雜性故也。桃樹之芽先生,固由於其種子含有生芽之可能性。種子含有生芽之可能性,以後簡稱種性。他處未注者仿此。 根干繼芽而生,亦由於有種性故生,實非芽能生根干也。芽於根干,祇能為助緣。而生根干之正因,乃是種性。枝葉等可類推。 千枝萬葉繼根干而生,復由於有種性故生,實非根干能生千枝萬葉也。曰千曰萬,乃形容多數之詞耳 。群華怒放於千枝萬葉之後,又由於有種性故生,實非枝葉能生群華也。碩果繼群華而生,更由於其資取種性之精英故生,此中其字,指碩果。 實非群華能生碩果也。尤復應知,美終之果,定與其種性有相似。美終者,碩果為桃樹發展之終,亦即是其種性顯發之終。美者,讚美其終之盛也。 而果起時,隨所遇之緣,往往有所變於其種性,不盡肖之。肖,猶似也。 然亦不會喪失種性,以至全無相似處。故上文雲,定與種性有相似。 且果之儲能,往往視其種性更加增大,此所以美其終也。余舉此譬喻,蓋以桃樹本有種子含藏複雜性。故自萌芽最先出生以後,歷根乾等等以至碩果,不論其出生先後,蓋未有不具種性而能從他物出生者。事實如此,何可否認。他物者,如就根干,對先出之芽而言,自當以芽為他物。就枝,對先出之根干而言,自當以根干為他物。葉以下皆可類推。 假設有人焉,以萌芽出生最先,遂說芽為一元,根乾等物皆從芽而生,無有種性。以字,一氣貫下為句。 園夫能不哂其說之妄乎?余以桃芽等等之種性,譬喻宇宙實體是含藏複雜性。物質與生命等現象,皆由實體內部本有此類互不相同的性質,故得後先出現耳。物質出現最先,生命出現在後。(此中言生命,即攝心靈。言物質,即攝能力。後皆仿此。)亦猶桃芽出現最先,根干乃至碩果出現在後也。 世有淺見者,不承認有實體。則太初之際物質宇宙最先凝成,祇是忽然而起,有是理乎?印度古代外道,有說山河大地是忽然而起。佛家曾提及之,但以其太粗陋,無足破斥。窺基《唯識述記》卷一亦偶言之耳。 若將物質當作實體,如唯物一元之論,則此一元實體既固定於一性。如何得有變動,成功用?此可疑者一也。又物質如何產生非物質的東西?明明破壞因果律。非物質的東西,謂生命心靈。 此可疑者二也。如上二疑,確是極重要的問題。吾未及詳說耳。尤復應知,生命、心靈與質和能,本同稟一元實體,稟者,稟受。一元實體,作複詞用。 元非兩物。余在前文,已經說過。生物未出現以前,生命、心靈隱藏於物質中,斡運於物質中,非本來無是物也。斡者,言生命心靈主領乎物質也。運者,言生命心靈運行乎物質中也。但生物出生之條件未具備,故不易從幽隱中顯發出來耳。是物二字,指生命心靈。此處物字,不是物質之物,祇作為生命心靈之代詞。 《乾卦》初爻「潛龍」之象,發明此旨。非余以己意妄傅聖言也。傅者,猶俗雲傅會。若聖人之言,本不同於吾之所解釋,而吾竟以己意,加入其間,是謂傅會。 且物質世界元是堅凝、閉塞、濁重的東西,及生物出現便已改造物質為生機體,生命心靈從此出潛而顯、離隱而著。極至生機充實,如雷雨之動滿盈;睿智圓明,比日月之光增盛。雷雨之動滿盈,見《周易》《震卦》。形容生命力盛大,此孔子原文之僅存者也。圓明一詞,借用中譯佛典。圓者,圓滿,無虧缺也。言心靈之智慧作用,光明盛大。比日月之圓明,有其過之無不及也。 此乃一元實體之內部,所含藏諸複雜性中之最殊特、最奇異者。其顯發雖在後,而既已顯發,則健而又健、進而又進,造乎極頂,窮於稱讚。偉哉生命心靈!其為主導物質之強盛勢力,決不容否認。而其所以最後出現者,殆猶桃樹最後發展之碩果,肖其種性,又益增大歟。殆猶二字,至此為句。 總之,生命、心靈的強盛勢力,明明實現其實體之殊特性,明明發展其實體之殊特性。唯物論宗不務綜觀宇宙發展的全體,而用剖割之術,將生物未出現以前,剖成一大分段。遂斷定生物未有時,即無有生命和心靈。乃成唯物一元,即宇宙實體固定於物質一性之論。反之,如唯心一元,又以宇宙實體固定於精神一性。兩宗之主張,雖若甚異,而其不務綜觀宇宙發展的全體,縱任己意,以取捨現象。縱,猶放肆也。任,猶用也。放縱而任用己之意見以持說,不能慎思以求事理之真,故云縱任己意。取捨者,唯心家取精神而舍物質,雖亦無可否認物質現象,而以物質為精神一元之副產物,則以己意捨去天然本有之物質性矣。唯物家取物質而舍精神,雖亦無可否認精神現象,而以精神為物質一元之副產物,則以己意捨去天然本有之精神性矣。故云任意取捨現象。 更可惜者,兩宗皆不悟,談實體者應以現象為主,肯定現象真實。一元實體複詞 是由萬物各各皆資取之,以成就自己;自己,設為萬物之自謂。 皆稟受之,以為其內在根源。不可將實體推出於萬物以外也。兩宗皆逞臆,建立一性為實體,萬物從之而生。一性者,或唯一的精神性,一元唯心是也。或唯一的物質性,一元唯物是也。從之者,之字,指上實體。 唯心家如莊子、黑格爾等,有天地精神或絕對精神之稱,直以精神為天帝矣。唯物論雖有消滅宗教之績,而其建物質為一元,畢竟欠妥。核實而談,物質祇是構成實物的材料。譬如一束之薪,舉火燃之,薪便解散離析,若消失無所有。其實薪的材料並不消滅。若當燃燒時,將其炭塊與浮揚之灰,設法保存不令有毫釐耗散,則以炭和灰之重量合計必與原薪之重量相等。可能有不全合,然當無甚大差別也。差別者,不一致之謂。 實物所由生成之材料,即是物質。然復當知,如上所說實物,若薪或炭或灰,祇是物質的狀態有變易耳。物質本是現象之一方面,如何可說為萬有之一元?以物質對生命心靈而言,祇是一方面。 有問:「現象一詞不是就物質的狀態上說乎?」答:世俗因實用的習慣,便將一件一件的實物執為實有。殊不知,每一件實物都是物質的狀態。你須玩味狀態兩字的意義。狀者,形狀。態者,形態。試取譬於爾的肉體,皮膚骨肉血氣等等是乃一團物質。若此一團物質的長短、肥瘦、輕重、黑白等等,黑白,就皮膚言。 則是其狀態也。其字,指一團物質。 狀態,若離了物質便無所有。狀態之可說為實有者,還是以狀態隨屬於物質而說耳。此中舉一個肉體之皮膚骨肉血氣等等,以譬喻一切物質。舉一個肉體之長短等等狀態,以譬喻各種實物千狀萬態。如氣體、液體、固體諸物,或植物的形體、動物的軀體、人的肉體,若此之類都是物質的狀態。物質時變易其狀態,而物質自身不滅。如人死亡,祇是物質的狀態消失,而皮膚骨肉血氣等等物質,則分散而還歸於太空物質之流中,還可化成其他物類。物質元是流動的。 故現象一名,從物的方面說來,是直指物質而名之也。物質,是實體變成現象之一方面,所謂坤是也。另一方面,則是健而又健,斡運乎物質中之精,所謂干是也。《易》稱乾曰精,蓋以物質為粗,而干至精粹也。 物質凝成實物,必承干力,非可獨化也。
假定物質的現象為實有,而絕不問物質之有元或無元,在科學的領域而說應該如此。在哲學之領域內,雖寬泛至極,而上窮萬有之元,要是哲學之最大任務。學不究其源,科學上各部門的知識雖極精確,而無所歸宗。孔子窮源之學,發明萬物皆有內在根源,為人生開發生活源泉為,讀衛。 及導引人類於共同生活之正軌,此是《大易》、《春秋》、《周官》、《禮運》諸經要旨。雖被小儒改易變亂,而其本義猶有可尋。 並啟迪其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之願望與毅力。裁輔,見《易大傳》。曾釋在前文。 此等真理,直是萬古常新。豈可視為過去,不足留意乎!
余在前文曾言,孔子作《易》闡明實體,蓋先有兩原則,藏於其胸中而後下筆。肯定現象真實、萬物真實,以萬物或現象為主。此是第一原則。肯定宇宙是從過去到今以疾趨未來,為發展不已的全體,學者當綜觀其大全,不宜割裂現象妄有取捨。如將生物未出現以前,劃成一大分段。斷定其時無有生命、心靈的現象,是割裂也。唯心、唯物二宗,一取心而舍物,一取物而舍心。已說在前。 此是第二原則。兩原則既說在前,此後略申《干》、《坤》兩《彖傳》,「乾元」、「坤元」之旨。當不須多費辭說。而余全身骨質鬆散,左膝頭傾側,不良於行。病象殊劇,亦欲草草作結束也。申者,承前文而加以說明也。
《干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坤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曾引釋在前,可覆看。 此孔子弘闡一元實體之文也。一元實體,複詞也。弘,大也。闡,猶發明也。實體義縕深廣,惟孔子大發明之也。 辭簡至極,而義海無窮。從來治《易》者,鮮不誤解。迷謬最甚者,莫如漢《易》唯神之論。見前。 晚明王傳,失在二元。王船山有《周易內傳》及《外傳》。主乾坤並建,未免二元。 其他漢宋群儒著書說《易》者甚眾,而實鮮可觀覽。清人焦循治漢《易》,不肯困守古術數家之迷塗,思就經文,別有創解。然其用心處,要不外貫穿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以旁通、相錯、時行及比例,以說明之。焦氏《易圖略》《敘目》云:「余學《易》,所悟得者有三:一曰旁通,二曰相錯,三曰時行。時行者,言其變通也。」云云。焦氏甚重比例之術。其《易圖略》曰:「讀至此卦此爻,知其與彼卦彼爻相比例,遂檢彼以審之。由此及彼,又由彼及彼,千脈萬絡,一氣流通。前後互推,端委悉見。可悟《易》辭之參伍錯綜。後人學《易》,無不當如此。非如此,不足以知《易》也。」云云。余按焦氏以比例求卦爻,以參伍錯綜、觸類引申,求《易》之辭。蓋謂《易》之辭,皆文在於此而意通乎彼。如人之絡與經連貫,互相糾結,針一穴而腑臟皆靈,其一生之用心於《易》者盡乎此。焦氏雖不守漢《易》之術數,而其方法則承漢人之卦之說,但異其運用。本荀虞旁通與升降之意,而兼用比例之法以觀其會通。焦氏猶是漢《易》之支流耳。就經生之業而論,依文解義,鑽研貫穿於文辭之間,是為經生之業。 其用心精細,兩漢以來罕有其人也。若言學術,焦氏之於《易》,其猶漢人鑽小圈子之遺習,未聞聖人之大道也歟!吾嘗與友人書云:聖人作《易》,仰觀於天,俯察於地,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明明有宇宙人生諸大問題,勤求解決。久之,而後發表其真知實見於《周易》一經。後人學《易》,宜尋求聖人當年如何發生問題及如何解決問題之經歷。凡言聖人,皆指孔子。當年,指孔子之時代而言。 庶幾可為自己格物窮理與鑑古通今之輔助。鑑古者,以古為鑑,明人事之得失也。通今者,革故,取新。變通,故可久也。 後之學者,最下,溺心塵俗;上者,愛知,可貴。而超悟之才難觀。愛知者,喜愛知識,不樂無知也。此亦可貴。超悟者,穎悟創發,不由積漸而至。故云。 宇宙茫茫,人生夢夢。圓顱方趾之倫,能深省者無幾。孔子《易》學湮絕,不亦宜乎。
乾元、坤元,余少年時初讀《易》,未得其解。少時尊重船山,急取其《易傳》讀之。又嫌其近於二元論,莫敢苟同。平生甚不喜漢《易》。宋人說《易》之書空虛、迂陋,彌覺可厭。自度不復從事於《易》學矣。其後,反對佛氏將法性、法相剖作生滅與不生不滅兩界之論,又莫能印可西洋唯心唯物二宗之異執。印,猶契合也。可者,許可。二宗各執著一邊,曰異執。 余乃放舍舊聞,曠然流觀萬物,流觀,本陶詩。觀物而無所滯礙,故云流。 忽有體用不二之悟。自是復取偽經,小儒改竄之偽《周易》。 抉擇其中偶爾保留聖言之處。以意逆志。逆,迎合也。志,謂心之所存。此言以我之意,迎合於聖心之所存。即不以主觀妄解聖言也。 考驗吾平生所經歷,而深信孔子《周易》一經為真理之藏、大道之府也。乾元者,干之元。非謂干即是元。但若認清干之元不是離干而獨存,則干與其元實非二物。 坤元者,坤之元。非謂坤即是元。但若認清坤之元不是離坤而獨存,則坤與其元亦非二物。 聖人肯定萬物真實,以萬物為主。故不可同於古代宗教之建立天帝,奉為創造世界、發育萬物之真主。故不可三字,一氣貫下為句。 而哲學家建立本體,以說明萬物所由生成者,亦未能脫去宗教之遺習。此亦孔子遠見預防。是乃研究孔子之實體論,不可不慎重注意者也。孔子以萬物為主,已如前說。但在哲學上,對於萬物的存在頗有問題。說到此,須將萬物這個名稱先審核一下。中文物字本是至大之公名,隨處可應用。而其含義,則於其應用的處所,隨上下文以判別其義。如《易》《干彖傳》云:「首出庶物,萬國咸寧。」此物字,即指天下大多數庶民或庶人而言。又如《中庸》云:「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見朱注本,第二十六章。 此物字,即指天地間有至誠無息之理而言也。略舉二例以見其概。今於此中說萬物,則不止含攝物質的物,而凡一切有的東西,無質可觸、無形可睹者,如生命和心靈亦皆萬物一名之所含攝。此如梵文「生滅法」一詞,即包含心物兩方。其定名之例,不無相通也。中譯佛書有時用萬法一詞,猶雲萬物,其包括心物兩方不待言。 此中萬物一名之含義,既已核定。他處用萬物一名者,皆可准此而知。 今當承前,略說萬物的存在哲學上不無問題,惟孔子乾坤之義,獨發正解。今當二字,至此為句。此一大事,而中外古今哲學家言,從來莫有能接近孔子之見地者,豈不怪哉! 問曰:「云何說,萬物的存在哲學上頗有問題?」答曰:自哲學思想初興以來,便有此問題。吾子讀古今哲學書,習聞日久,視若尋常事耳。西洋哲學開源,畢竟是唯心、唯物兩宗。兩宗對於萬物,取捨不同。唯心家特取精神以建為一元,則物質斷其源頭矣。斷者,斷滅。讀若旦。 尚可曰物質存在乎?既斷其源,雖無法否認物質現象,而物質究被唯心家看做是精神的副產物,又何可曰物質存在乎?唯物家特取物質以建為一元,則精神斷其源頭矣。尚可曰精神存在乎?既斷其源,雖無法否認心靈作用,而精神究被唯物家看做是物質的副產物。又何可曰心靈存在乎?精神與心靈,名雖為二,其實一也。 至於唯物家以剖割之術,將生物未出現以前剖成一大分段,以成立其萬物元始,本無心靈之論。殊不知,孔子於《乾卦》闡明生命和心靈,本隱之顯。之,猶進也,至也。言其始本隱藏,卒乃進而又進以至乎顯著盛大也。 故《乾卦》通取能潛、能飛之龍,以譬喻生命心靈之始乎隱藏而終於大顯也。初爻,「潛龍」,以譬喻生命心靈潛藏於物質中,隱而未現也。五爻,飛龍在天,以譬喻生命、心靈之斡運乎物質中,卒化除閉塞而轉為生機體。遂大顯其剛健、升進、照明等等殊特性,揚無上之光輝,如飛龍在天之象。 《乾卦》六爻,初爻為「潛龍」,以喻生命、心靈,太初隱而不見,見,讀現。下同。 後來發展之基立於此矣。二爻為「見龍」,以龍之出潛而見於地面,譬喻生物始生,即生命、心靈初出現也。三爻「《干》《干》」,乾者,健也。健而又健,曰乾乾。 以喻生命、心靈健而進進,無已止也。四爻言龍將躍而上天,或又退而在淵,則以發展達於較高之境,猶恐退墜。五爻「飛龍在天」,以喻生物進化至於人類,即生命心靈之發展登峰造極。如人中聖智,既臻極上,定不下墜也。《易》,六爻之例,從初爻進至五,便抵於極盛之地。六為上爻,無以復加乎五,故諸卦上爻,往往別明他事。注意。 如《乾卦》上爻,「亢龍」之象,即以譬喻君道已窮,統治階層必消滅,庶民首出而共主萬國之事。其與前五爻談生命、心靈之發展者,不復相關。上爻別明他事,《乾卦》首著其例矣。學《易》者不可不知例。漢《易》於孔子之例,猶偶有存者。此意見前。 宋人不閱漢《易》,絕不通例。要之,《乾卦》由初至五,發明生命、心靈從無始隱藏,以至無盡之未來,為發展不已之完形。何可斷其源頭,而曰本無生命心靈乎?是猶以桃樹盛美之碩果,無有種性,只從芽等生。持此說者,非妄則愚耳。哲學家對於心與物,有取有舍,亦由於誤用剖割之術,將心與物剖成兩物,遂生取一舍一之計耳。其實心與物同稟一元,何可析作兩物?稟者,稟受。 又物質凝成為一一實物,其勢較易。大自諸天體,細至一微塵,皆實物也。此雲實物,本指無機物而言。生物之發生,必具備種種適於生活之條件,而後可能,此生物所以難有發生之緣也。無機物便無生活機能,其所待以凝成之條件當然簡單,故曰其勢較易。 生物發育之條件甚難得,故生命、心靈出現在後。發育者:發,謂發生。育,謂長育。 倘執定生物未出現以前,本無生命、心靈。則試問,生物既出現,而其生命力之乾乾無息、進進不已,造乎極頂,有如飛龍在天之象。此中言生命力即攝心靈在內。乾乾,猶雲健而又健。 此豈無中生有,偶然而起乎?設若謂其從物質產生,其字,指生命心靈。 則余已破斥在前,可不贅。總之,萬物同稟受一元,以為其內在根源。斷不可割裂精和質為兩體。干,稱精。此姚信等述漢《易》之言,蓋孔子遺說之僅存者。質者,物質之簡稱。然一言乎質,即包含能在內;一言乎精,即是生命和心靈之總稱。精字,有精英與精微二義。精微者,言其深遠隱微至極。精英者,言其物之性質殊特。蓄剛健與生生之活幾,藏照明與升進之善根,譬如草木之有英華暢發。此其所以為乾道也。 萬物本複雜,是乃從無始以至乎無盡之未來,長為萬有更新發展不已的全體。萬有更新者:更,猶改換也。萬有恆於每一瞬間,捨去其舊而改換為新。案上硯池,視之若舊,實則瞬瞬更新,非舊物也。內觀自心,念念遷流。 是故從全體言,不應妄執片面,妄興取捨。取心舍物,是執片面也;取物舍心,亦執片面也。 從發展言,物之至精者,本隱之顯。精者,生命、心靈之通稱。已見上。 不可以其隱而未見,遂輕斷為本來無有。夫威勢最大者,莫如隱藏之力。藏之愈深,隱之愈久,則其發動也,便如「雷雨之動,滿盈」。《易》云:「雷雨之動滿盈。」蓋以生命力之盛大,而取此譬也。 萬物之發展,恆始乎簡單,終乎繁賾;始乎微小,終乎盛大。世俗以為,終乎繁賾者,乃簡單之積漸而然也;終乎盛大者,亦微小之積漸所致也。持此說者,乃徒見其表,不察其里耳。凡物莫不有本,本,謂因也。 凡事莫不有母。母,亦猶因也。 一事一物之成,有正因,有旁因。旁因,一名助緣。 因之雜多,決非偶然。今不及論。微小或簡單之事物出現於初際,初際,謂始也。 決不是無中生有,自有因緣。因,謂正因。緣者,助緣,即旁因也。後仿此。 繼初際微小之事物而起者,漸至乎盛大。而此盛大之物事亦必各自有因緣,決非初際微小事物延持到最後終局,轉成盛大也。繼初際簡單之事物而起者,漸至乎繁賾。而此繁賾之物事又必各自有因緣,決非初際簡單事物延持到最後終局,轉成繁賾也。最初微小或簡單之因,既生果已。已,猶了也。如雲既生果了。 此果雖復對後為因,但此因,決不能對於後起之繁賾物事或盛大物事而普遍為其因。此因,所生起之後期事物,祇能對於異因而同時並起之諸事物,互為助緣而已。學人每有妄想,因既生果,果復為因,能生後果。常如此轉化下去,則是太初一性之因,層層轉化,遂生萬有。殊不知,一性獨因,不含異性,誰與推動得生果乎?獨因者,一性之因,故是獨也。 此等因果觀,可以說是神化論,古代宗教信有獨一的上帝,能起變化,造成萬物。一性獨因的思想,由此而來。故謂之神化論。 亦可說是機械論,因生果,果復為因,而生後果。後果又復為因,層層轉去,成為固定的東西,不謂之機械不得。 亦可說是循環論。余在清季,始聞西學一元唯心,即以為實體是一性,所謂精神。 一元唯物,亦以為實體是一性,所謂物質。 余即聯想到因果問題。根據宇宙第一因,謂一元實體的一性。(一元實體,作複詞用。) 以推論萬物萬事之因果,必將以謂一物或一事之成,莫不起於獨因。又必以為因既生果,果復為因,如此則陷於上文所舉種種迷謬,不待言已。迷者,迷亂。謬者,錯誤。 余按西學所以迷謬而終不悟者,根本由於偏用分析法。遂致將萬物渾淪的全體,妄行剖割。渾淪者,不可分之貌。 既已剖割,則隨其意之所樂,執取一片,捨棄一片,此乃必至之勢。而唯心、唯物之爭,相持不下,終無可合一矣。兩唯之論,各有取捨。兩唯者,一方唯心,一方唯物故也。 故萬物存在的問題,從兩唯各別看去,萬物總有一方被剝落而失其存在。從唯心看萬物,則物質被剝落。從唯物看萬物,則生命心靈被剝落。 合兩唯而總核之,則兩方交攻,萬物被剝落殆盡。唯心,剝落了物質;唯物,剝落了心靈。萬物全不存在。 兩唯之論,其於萬物各作片面觀,又各本其片面觀而戲論實體。戲論一詞,本中譯佛典。學人持說,不根據實事實理,皆戲論也。 於是有說實體唯獨一性,所謂精神;復有說實體唯獨一性,所謂物質。兩論對立,同不悟一元實體之內部,含藏複雜性,其為戲論則一也。余平生對於西洋哲人之宇宙論,不敢苟同。昔在清季乍聞其說,即已懷疑。後來玩《大易》《干》《坤》之義,益堅余之自信,由是歸宗孔子。
《干》《坤》兩《彖傳》,首言乾元、坤元,何耶?今略說二義:一曰,萬物之實體,其內部含藏複雜性。其字,為實體之代詞。 二曰,實體是萬物之內在根源,不可妄計實體在萬物以外。是謂體用不二。萬物通名為用,說在前文,可覆看。計者,猜想之謂。 有問:「《干彖傳》祇有『大哉乾元!萬物資始』。共八個字。《坤彖傳》亦祇有『至哉坤元,萬物資生』。共八個字。兩共十六字。其辭簡略如此。先生所說二義,誠有睿見。然吾詳究兩《彖傳》之旨,終悟不到十六字中何以有先生所說之二義?願明以教我。」答曰:汝疑吾說乎?吾且告汝。乾坤,即萬物也。萬物各各稟干以成性命,各各稟坤以成形體。離乾坤,即無萬物;離萬物,亦無乾坤。故曰乾坤即萬物也。問:「干為生命心靈,坤為質和能。生物皆稟乾坤可無疑。無機物之形體成於坤,謂其稟坤是也。無機物即無生命、心靈,不可謂其稟干。」答:生命與物質,本不異體。(此體字,即實體之省詞。)孔子《周易》有乾坤互含之例,明乾坤同本乎一元實體,故不可將乾坤剖作兩物也。此例後文再詳。生命力斡運乎一切物之中,無所不在。但無機物之形體閉塞、粗笨,生命力不易顯發於其間耳。 乾坤與萬物二名,語其實,不可離之為二;析其義,不得不有二名。汝未問及此,自是昏迷耳。而此處甚重要,姑為汝言之。至於我所說二義,汝求之於兩《彖傳》十六字中而終悟不到,此亦昏迷太甚耳。吾今告汝。先將乾坤、萬物二名,了解清楚。次,須體會乾元、坤元,求得著落。注意。 又次,須體會萬物資始與資生之資字,務求真解。又次,須體會聖人何故於干而說資始?何故於坤而說資生?汝於吾所舉各要點,若能一一深切體會分明,則於老夫所說二義,自然冰消凍解,無有疑障為患矣。汝以為十六字太簡略,其實十六字中含藏無量義,真是義海也。
云何乾元、坤元?余在前文曾說,乾元者,干之元,非謂干即是元。但若悟到干之元不是離干而獨存,則一言乎干而其元即在是,不妨說干即是元也。其字,乃干之代詞。在是之是字,亦干之代詞。干之元,不是離干而獨存,譬如大海水不是離眾漚而獨存。一言乎干而其元即在是,譬如一言乎眾漚,而大海水即遍在眾漚,不妨說眾漚即是大海水也。此中以大海水比乾元,以眾漚比干。 坤元者,坤之元,非謂坤即是元。但若悟到坤之元不是離坤而獨存,則一言乎坤而其元即在是,不妨說坤即是元也。上文用眾漚與大海水之喻,亦適用於坤與坤元。因既見前,故不復贅。
問曰:「何故說乾坤皆不即是元?」答曰:干為生命和心靈,萬物各各稟之以成性命。坤為質和能,萬物各各稟之以成形體。故坤不即是元,干亦不即是元也。
問:「萬物稟干以成性,性命,簡稱性。 稟坤以成形。形體,簡稱形。 既已說明萬物所由成,何故又說乾坤皆有元乎?」答曰:汝之來問,猶是將萬物與乾坤離之為二,故有此問耳。殊不知,汝既悟萬物稟坤成形,則離坤無形可知已。既悟萬物稟干成性,則離干無性可知已。余在前文已言,離乾坤即無萬物,離萬物亦無乾坤。故曰乾坤即萬物也。萬物之形與性,豈是無根無源,從空無中幻現得來乎?萬物有形,人皆共睹。萬物有性,人皆有之,而能自識其性者,蓋亦罕矣。 孔子作《周易》,創發乾坤首六十四卦之奧義,始揭示一元。奧義者:奧,猶幽深也。深者,深遠,窮理到至極處,無窮無盡故。幽者,幽隱,至極之理,非推論可與相應。身實踐之,而後可喻。 元,猶俗雲根源也。元字,或釋為本原。然本,猶根也。原,猶源也。姑從俗。 蓋以乾坤或萬物不是從空無中忽然幻現,定有根源故。問:「《干》《坤》兩《彖傳》都無一元之辭。《干彖》曰乾元,《坤彖》曰坤元。經文流傳久遠,向來無改易。今先生忽說一元,何耶?」答:元,一而已。焉得有二?晚周以來小儒拘守術數,莫悟此理。余據經義,始定為一元。汝不求解,乃相怪異。孔子《大易》一經,文式辭例,極奇、極妙。文式者,言其成文,有特異之法式也。辭例者,言其修辭,有特異之則例也。 宗教典籍,首稱天帝造成世界,即以萬物依帝力而生。於是萬物無有自主威權,無有自由創作的勢用,唯以萬物歸依真主而已。哲學家多有建立實體以說明萬物所由成,往往雜染神道思想而不自悟其非。更有厭聞實體論者,逞其淺薄之見,遂至芒然不承認有實體。芒然,迷暗之貌。 如此,則宇宙無真源,人生無根蒂。昔人言,宇宙萬象非空非幻,當然有真實的源頭。此說甚是。但有須注意者,假若以為真源是超脫乎萬物而獨在,便成大邪見。作霧自迷,不可救藥矣。 孔子《周易》之實體論,確然肯定有一元。一元,即是萬物之實體。余嘗以一元實體四字,合用為複詞。 但又堅決主張一元是萬物各各自有的內在根源,同時亦是萬物彼此共有的根源。問:「一元既是萬物各有的內在根源,如何又是萬物共有的根源?」答:萬物各有的內在根源,即是萬物共有之一元。萬物共有之一元,即是萬物各有的內在根源。萬物本來是互相聯繫、互相貫穿、互相含入、互相流通,不可分割、不可隔絕之全體。故就全體來說,萬物是共一根源。根源,即元之別名。 就每一物來說,每一物是各有內在根源。其實,根源一而已矣。析義成說,則有萬物「共有」、「各有」之異其辭耳。有問:「元之義曰根源,如何又別稱實體?」答曰:以其為萬物所由之而始生,則曰根源。以其為萬物的真實自體,不是超脫於萬物以外而獨在,則曰實體。(自體一詞,含共有及各有二義。)二名本不相違。譬如眾漚,由有大海水故,乃得起,應說大海水是眾漚之根源。然眾漚的自身即是大海水,又應說大海水是眾漚的自體。故二名之義,互相發明。
問曰:「已聞元義。今欲問乾元、坤元,其義云何?」答曰:此中義旨深廣,今略說。聖人不曰一元生干、生坤,而曰乾元、坤元,此其根本不同乎宗教之天帝與哲學家之一性論者也。唯心、唯物兩宗,皆主張實體祇具有一性。屢見前文。 宗教以天帝為主,故說萬物皆依帝力而生。哲學建元以統萬物,其思想猶雜於神道也。《大易》肯定萬物有元,此稱《大易》,指孔子原本。 顧獨以元攝歸萬物。此中攝者,猶收也。蓋言元,不是超脫乎萬物而獨在也。 即是萬物為主。而元,乃為萬物各有之元,亦是萬物共有之元。如此,則萬物統元,非元統萬物也。
問曰:「《干彖》稱乾元者,猶雲干之元也。《坤彖》稱坤元者,猶雲坤之元也。不總稱萬物之元,而曰乾元、坤元,其義云何?」答曰;余以二義釋乾元、坤元。釋者,解釋。 二義者:一、實體內部含藏複雜性,決非一性。二曰實體是萬物的內在根源,不可妄猜實體在萬物以外。汝聞吾說而疑,乃謂兩《彖傳》十六字中,尋不出余所說二義。可覆看前文。 汝自造疑障,余亦莫如之何耳。余所說二義,本是一義,須從兩方來說耳。孔子惟不肯建元,以統萬物。故必說實體是萬物之內在根源,萬物以外,無有獨存之實體,遂成體用不二之論。此義本不應列第二,而以首明實體內部含藏複雜性故,首明之明,即闡明之謂。 故以此義次之。體用不二,即是實體不在萬物以外。實體不在萬物以外,譬如大海水不在眾漚以外。 實體不在萬物以外,則欲明了實體之性質者,必不可離開萬物而逞臆妄說。孔子綜觀萬物,從太始以趨未來,發展無已之全體。孔子綜觀四字,一氣貫下為句。 不偏尚分析術以剖裂萬物,亦不於萬物妄行取捨,致陷於片面。惟依萬物發展之完整體,察其性質之不一,而判以乾坤兩大類。則由萬物之不一性,可知實體內部本來含藏複雜性故也。《干彖》於干,則稱干之元。明乾性不成於偶然,定有其根源也。余以根源,為元之別名。下同。 《坤彖》於坤,則稱坤之元。明坤性不成於偶然,亦定有其根源也。但此根源不在萬物以外。後文再說。有問:「乾坤二名,祇以表詮健順二種性質,並未表詮乾坤為何物。而尊論肯定干為生命和心靈,坤為質和能。果有確證否?」名之用,在表詮。表者,表示。如茶杯一名,即表示吾日用之茶杯這一物也。詮者,詮釋。如茶杯一名既定,即已解釋此物是盛茶湯之用具,不是盛飯之碗也。(盛,讀若成。以茶湯注入杯中,曰盛。)健順俟下文疏釋。性質一詞,乃世間通常習用之語。如說火的性質是炎熱上揚,水的性質是濕潤流下。此等例不勝舉。凡物莫不各有性質也。吾書中說及實體之性質云云。吾總覺性質一詞不甚妥,又不便創作新名詞,祇好用世間通行語。學者當知實體當然自有性質,但此雲性質,切不可效古代哲人的空想來猜擬。吾儕用思時,須好自謹慎。如佛家談到實體,專向空寂或寂滅處,深深體會,此際正是他的思,所謂禪定是也。禪定是譯音,其義為靜慮。(靜定心中的思慮,絕不同於凡夫散亂心中的思想,故曰靜慮。)我相信,孔子和佛氏的心,大概都是靜定的心。但有大不同者,孔子是閱歷萬變萬動萬物萬事而含養得靜定。故其思慮是周遍流通於萬變萬動萬物萬事之中,而未嘗觀空,亦未嘗不寂。《大學》云:「知止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定,定而後能安,(自知止至此,通是靜定。祇工夫有淺深,成就有高下耳。)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得字,含義深遠。慮而至於得,則其平生之慮,必不是馳於空想,幻想。亦不是滯於逐物之知,而不能觀大通、履大變者。亦不二字,至此為句。)余雖學孔未能至,而嚮往之殷,到老不能已也。佛氏之靜定,畢竟與孔子分途。中國人一向崇佛,余不知其讀佛書究作何解。凡夫的心,當然是散亂的。然能專用其五官與心思之力於某一部門之學,卻可有成。但智慧境地,則難言耳。哲學上關於宇宙人生諸大問題,自有真知正見足以解決。而古今名家著書成理論,實無關大道者不得眩惑之,此非真智慧莫可能也。關於群變萬端,大道猶隱而未張,群魔方迷而交競。獨有前識、遠見,不失正向,此亦非智慧莫可能也。智慧不是號為有專科知識之徒皆可得有。直須閱歷萬變而能含養靜定之心;又必知周乎萬物,且常反己體會內部生活源泉,擴充本有的真實力量,不為小己之私慾私意所障蔽,始有發生智慧之機耳。余此言當招笑罵。平生無求於流俗之譽,更無畏於流俗之毀,吾言所欲言可耳。此段話,本於正文無關。而忽然牽引及此,不妨存於此段注中。 答曰:余釋干為生命、心靈,坤為質和能。此義決定,遠在五十歲以前。正以其有孔子遺文可證耳。小儒之偽《周易》,唯《干》《坤》二卦保留孔子原本之文義較多,是在善於抉擇耳。吾已說在前 。余原欲於第一分中,破斥陰陽二氣之說以後,即揭出余之新釋,詳引經文為證。新釋者,破干為陽氣之舊說,而謂干為生命、心靈;破坤為陰氣之舊說,而謂坤為質和能。此自晚周六國以來,小儒既改易與變亂聖經,歷年近三千,莫有於偽經中尋求孔子遺文之倖存者。世人以余之說為新釋,而莫肯信。 適逢氣候惡劣,余既連年衰悴,酷暑用腦,竟不能支。忽爾小便長流,莫可收攝,幾死矣。急購藥注射,幸而得止。休息良久,未嘗再發,復續前稿,結束第一分。而從前原有許多意思,病後不忘失者無幾。人到衰年,精力已虧。作文常苦貫注不到,時有夙懷不少之要義,及寫作疲睏,遂至忘失,莫由追憶。此苦,非他人所可喻也。賢者詰難及此,余當於本分即第二分。 補寫一節文字,將偽經即小儒之偽《周易》經。 偶爾倖存聖人之遺文,不論多少,有一句便擇取一句。余當附釋,以明確證。
複次、孔子主張體用不二,則萬物以外無有獨存之實體。然則實體非空寂性,性質,簡稱性,下同。 非不生不滅性。聖人以乾健、坤順,兩性相反相成,闡明大生廣生之盛。《易大傳》稱乾曰「大生」,稱坤曰「廣生」。曾見前。 健順者,本為萬物實體內部所含藏之兩性。故於乾健之性而稱其有元,是曰干之元;於坤順之性亦稱其有元,是曰坤之元。乾坤異性而皆稱其有元,明其為一元之所含藏也。
凡名之所由立,其例不一。而依主立名,是諸例中之一則,而有深意存乎其間也。兩《彖傳》之乾元、坤元二名,正是以乾坤為主詞,而元之名乃依從於兩主詞而立。干為主詞故,則以其所有之元稱為干之元。故乾元一名,是以元依從於干,干為主詞故也。坤為主詞故,則以其所有之元稱為坤之元。故坤元一名,是以元依從於坤,坤為主詞故也。兩《彖傳》,乾元、坤元二名之立,用依主之例,即以干與坤並為主詞。而以一元依從於兩主詞。即干與坤。 聖人之意,深遠至極。蓋《大易》一經全部之弘綱要旨,實寄於斯。聖人本有定萬物有元,但不許以元為超脫萬物而獨存。故其修辭,不曰由一元生干與坤,是不許以一元統萬物也。乾坤即是萬物,說在前文。 《干彖》曰乾元,則元是干所有之元。譬如每一漚,皆以大海水為其所有之源。下坤元云云,亦適用此譬。 《坤彖》曰坤元,則元亦是坤所有之元。聖人以一元依從於乾坤,即是不以一元統萬物,任萬物之同於大通。萬物,從個體言則一元為其所各有,從全體言則一元畢竟是萬物所共有。故卒同於大通也。 是故就內聖學言,根本反對宗教之天帝及哲學之雜於神道思想者。要歸於克治小己之私、宏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量。此即萬物同於大通之實義。若建一元於萬物之上,將為大通之障也。 就外王學言,根本消滅統治。「首出庶物」,以裁成天地,輔相萬物為大業。以「群龍無首」,為人道「皇極」。首出庶物,後當詳之。裁成、輔相,曾說在前。宜覆看。「群龍」者,全人類之道德、智慧以至知識、才能,皆發展到極盛,是謂群龍。古代以龍為至靈至貴之物,全人類皆聖明,故取譬於群龍也。是時人類皆平等,無有領導與被領導者之分別,故云無首。無首者,無有首長也。「皇極」,見古書《洪範》。皇,大也。極,至也。人道之真、善、美,達到至極處,曰皇極。此亦萬物同於大通之鴻軌。 大哉聖人之《易》也!以萬物之一元,歸藏於萬物自身。不離開萬物而獨建一元以萬物為其所統。自然之廣大,人事之繁賾,無所不包通矣。包者,包含。通者,貫通。自然,指宇宙萬有而言。
《彖傳》修辭極精妙、極謹嚴。乾元、坤元二名,以一元依從於乾坤,隱寓不許以一元統萬物之密意,深遠細密之意,曰密意。 千古莫得解人。《大易》一經,貫穿名、數、性、靈、質、力,而成玆偉典。名,謂運輯。數者,數學。性,猶生也,(唐李賢語。)謂生命。靈者,心靈。質者,物質。力者,能力。 中國有此大寶物,而毀棄於小儒。漢宋說《易》諸名家,皆承迷繼謬,莫能披荊而采寶,撥霧以窺天。莫能二字,一氣貫下為句。 豈不痛哉!小儒之偽經猶荊棘也,猶雲霧也。但其中頗有偶存聖言,有慧眼者自當精擇。 凡哲學大典,其修辭之例,必與名理無相悖。《大易》一書理論之結構,本乎名數。學者若不通《易》之名理,明儒譯邏輯為名理。 即難通其辭例。將何從悟入《易》之弘綱要旨乎?漢《易》不識乾元、坤元二名之義例而迷從神道,義例者,名無妄立,必由於義。依義以著例,故曰義例。王 船山不識乾元、坤元二名之義例而謬主二元。聖學湮絕久矣!船山《易傳》主張乾坤並建,成二元之論。余回憶清末,亡友同縣何自新讀船山《易內傳》至《繫辭傳》,「一陰一陽之謂道」云云。自新謂其辭艱深、難解,余即與自新共細玩之。乃嘆曰:船山祇是二元論。其難解處,蓋不無逞空想去猜擬耳。自新亦云然。余少年時,讀船山《易外傳》,雖不盡契,而覺其有睿思、特識,漢宋諸名儒未有能及之者也。
《干彖》稱萬物資始,《坤彖》稱萬物資生。鄭玄注曰:「資,取也。」鄭氏釋字義不誤,獨惜其未聞《易》道耳。道,猶理也。言其未聞《易》之至理。(理之深廣至極者,曰至理。) 鄭之迷謬,已說在前,玆不贅。兩《彖傳》「資」字關係重大,與上文乾元、坤元二名之義例適相應合。云何應合?承上,而設問也。此下,即答。 余詳玩《大易》之宇宙論,以萬物之一元歸藏於萬物自身。不離開萬物而獨建一元,以萬物為其所統。不離開三字,一氣貫至此。 此在上文,已經說過。余以為窮理至於實體,確是宇宙人生根本問題。千古哲人每於此處,多方推度。多方者,謂設為種種理論,層復一層,其實皆空洞無據之論也。度,讀若托,亦推求之謂。 卒至推度愈深,眩惑滋甚。哲學界戲論紛紜,所以莫饜人意。孔子對此重大問題,獨解決得極正確、極分明,可謂空前絕後之奇績。孔子不許建元以統萬物,並非不承認萬物有元,但當以一元歸藏於萬物自身。此其真知正見所決定也。夫惟一元歸藏於萬物,故克就干而言,則一元為干之元,是曰乾元。克就坤而言,則一元為坤之元,是曰坤元。如此則不是一元得為主以統乾坤,恰好是乾坤各為主,以各有一元。譬如眾漚各為主,以各有大海水。並非大海水可為主以統眾漚。大海水已化成眾漚,本未有離開眾漚而獨存之大海水故。 故乾元、坤元二名,均是以干、坤為主詞,而一元乃依從於主詞,以受乾元、坤元之稱。稱,猶名也。 此其所以然者,孔子之宇宙論,其根本原理惟以一元歸藏於萬物。易言之,即是乾坤萬象同以一元為其自有之元也。萬物不是離乾坤而得有,乾坤亦不是離萬物而別為獨立的東西,故乾坤即萬物也。前文可覆看。 綜前所說,可見乾元、坤元二名之立,適符合於其根本原理。根本原理,即是以一元歸藏於萬物。 余在前文,曾以偽經《繫辭傳》所說「《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云云,是小儒采入古術數家之說,格以孔子之《易》,其為邪說無疑也。《繫辭傳》,古稱《易大傳》,不知何人改其稱。據《史記》《孔子世家》,《繫辭》是卦辭、爻辭,非《易大傳》也。 小儒此段文,開始便提出「太極生兩儀」云云。古訓極為中,其本義是屋之棟。棟者,屋之中高處也。漢人說太極為主氣之神,亦名太一。神於在中高處,所以取象於棟,名之為極。兩儀,陰陽也。陽儀為天,陰儀為地。 據此,首以主氣之神生陰生陽,即生天生地。 是立一大神以統陰陽或萬物,明明是古代宗教之說。孔子作《周易》創明體用不二之論,不許立一元以超脫於萬物之上而獨在以主統萬物,不許二字,至此為句。 正是攻破宗教。小儒「太極生兩儀」之辭,恰與教典符合。其對於孔子《干》《坤》兩《彖傳》之辭例,則完全違反。朱子尊濂溪《太極圖說》,其陋若是。不考漢《易》之過也。有問:「先生反對《太極圖說》,而有取於太極圖,何耶?」答:此圖表示一元實體之內部含藏干陽、坤陰兩性,即性靈與質能等複雜性皆縕於其中。此中性靈之性字,謂生命。靈,謂心靈。質能見前,可不贅。 全是《干》《坤》兩《彖傳》之旨。其名為「太極圖」,當是六國時術數家改《易》之名,其原名今不可考。余斷之以義,今當正名乾坤一元圖。
余在前文,舉乾元「萬物資始」,坤元「萬物資生」。而謂兩「資」字,同訓為取。資取之義,恰與乾元、坤元二名之辭例相應合。其故,何耶?資取一辭,即表詮萬物非無共有之一元。但不可臆度一元是超越萬物而獨在,臆度者,徒逞意想,妄猜度故。度,讀若托。 不可妄說一元能生萬物,一元非作者故。作者,猶雲造物主。此者字,正指造物主,非助詞。先民迷信有天帝,能造作萬物,故名作者。此名,本於中譯佛典。唯心論的哲學家說一元,雜染宗教神道思想,其言一元便與作者的意義相近。孔子完全掃除宗教,其雲一元,是就萬物本身自有真實源頭而說,萬物非空非幻故。 小儒有「是生兩儀」之太極,便是古代迷信天帝之遺教。漢《易》諸家一致遵守,宋人自周濂溪作《太極圖說》。二程表面上不守師說,而實陰用其術。二程文集頗有根據《圖說》而作之文,此不及引。《伊川易傳》《乾卦》注,首提出天帝。明道有吾儒本天之說。本天者,言儒學以天帝為其大本也。小儒確如是。以此誣孔子,則愚陋而不自知其過也。 朱子尊信《圖說》殆與六經同類。宋儒頗欲自別於漢世小儒,其實乃漢人之支流耳。余平生於宋學無甚好感,非敢薄前人,顧此等障礙不指出,孔子之道難明。兩宋以來理學之徒,尊程朱以繼孔,而孔學真絕矣。學易者不當為宋人所迷。吾說至此,雖未免枝蔓,而實有所不容已也。宋人迂陋、空虛,而以繼孔自居。後之人倘有志乎儒學者,不可不切戒也。 今當回顧上文,略發前所未竟之意。未竟者,前所欲說而未及說故。 聖人言萬物資取於乾元,以成其始;言萬物資取於坤元,以有其生。余謂資取一字與上二名應合者。經文,祇一「資」字。但資字訓為取,余即以資取合用之,實則仍是一資字也。上二名者,謂乾元坤元二名也,下仿此。 前文已言,孔子惟以一元歸藏於萬物,即是乾坤萬象同以一元為其自有之元也云云。可見孔子《周易》不許有超脫乎萬物而獨在之一元,不許妄說有獨立於萬物以外之一元能生萬物。孔子確乎肯定萬物為主,尊重萬物之自力,尊重萬物之威權。故肯定萬物共有一元,不空、不幻。但一元不是離開萬物而獨立,譬如大海水不是離開眾漚而獨存。大海水,以譬喻一元。眾漚,以譬喻乾坤或萬物。 是故應說,一元是萬物自身本有之內在根源;應說萬物是資取於自身本有之內在根源,以成其始、以有其生。此乃通乾元與坤元而總言之。 譬如從漚各各皆以大海水為其源,而實則每一漚之自身皆是大海水。如甲漚,是以渾淪不可分的大海水為其自身,乙漚,亦是以渾淪不可分的大海水為其自身。乃至無量的漚,皆然。 是則眾漚之源,明明不在其自身以外。由此譬喻,可悟萬物之一元,斷無離開萬物的自身,脫然獨存之理。是故聖人說萬物資取於乾元以成其始,資取於坤元以有其生。乾元、坤元,皆就一元之為萬物所自有,而立此二名也。
夫惟一元遍在於萬物,遍者,普遍。言一元無定在,而實無所不在也。譬如大海水,遍在於眾漚。 故萬物各各皆備有一元。每一物皆以一元的全體為其所自有,非於其全體中僅有其一分也。故曰萬物各各皆備有一元。譬如眾漚各各皆備有大海水。易言之,每一漚皆於大海水有其全,非於全中僅有其一分也。 聖人以一元歸藏於萬物,非有意作此想,蓋明察事實如此也。惟一元不在萬物自身以外,故說萬物各得資取之,以成其始、以有其生。若一元本在萬物以外,則萬物何從資取得來乎?譬如桃樹,自其萌芽以至開華、結果,無量發展,要皆資取於自身本有種子,含藏複雜性。故其發展愈繁愈盛,成始成終耳。若桃樹種子是離開桃芽與根干乃至華、果以外而別為獨立之一物,則桃芽乃至華、果將從何處得有資取,可成其始、可有其生乎?世俗或以為芽生,而種子不存。此乃大謬。芽之始生也,資取於種子,以成其始。當此際也,種子變為新芽,祇改換其舊形耳。非種子消滅不存也。種子含藏之複雜性,亦隨新生之芽,及新生之根干,乃至新生之果,相與俱轉。不可以為芽生,而其種子與種子含藏之複雜性都消滅也。(不可二字,一氣貫下為句。) 昔人有言,小物可以喻大,廣大的道理,可取小物為譬喻,而發悟也。 近事可以見遠。此言由淺近之事,而推見深遠之義也。 絕大多數吾儕睹桃樹種子含藏萌芽、根干乃至華、果等等複雜性,由此取譬,可悟一元實體之內部含藏複雜性,非唯一性。萬物之乾坤二性,皆由一元實體內部含縕其端。端,猶始也,亦猶因也。以其為未來發展之母而言,則曰因。以其為太初已有,將於未來世有著現與發展之可能而言,則曰始。 故就萬物之干陽性,而說干有元,就萬物之坤陰性,而說坤有元。聖人以萬物為主,尊重萬物之自力,尊重萬物之威權,不許有離開萬物而獨存之一元。惟以一元歸藏於萬物。又以萬物本有干陽坤陰二性,不許剖割萬物發展的全體,而妄行取捨。不許二字,一氣貫下為句。乾性,為性命、為心靈;坤性,為物質、為能力。舍坤性而獨取乾性固不可,舍乾性而獨取坤性亦不可。萬物本有如是多樣性,便依據事實,不以己意妄行取捨。 萬物不是從空無中幻現,故肯定萬物有一元,肯定萬物之實體內部含藏複雜性。性者,性質之簡稱。下言性者,皆仿此。 易言之,即萬物的干陽坤陰兩性之端,乃為一元實體之內部所含縕潛藏也。端字,見上。可覆看。 從萬物之乾性而言,則說一元為干之元;從萬物之坤性而言,則說一元為坤之元。萬物資取於自己所有之一元,以始、以生。自己,設為萬物之自謂。 不是一元超越於萬物之上,能生萬物。不是二字,一氣貫下為句。 古術數家說「《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云云。小儒采之,以造偽經,而變亂孔子之《易》。偽經,指偽《周易經》。 二千數百年來莫有辨者,豈不怪哉!孔子說資取一字,正與乾元、坤元二名應合。乾坤並以一元為其所有之元,明示一元不在萬物自身以外。資取之義,則以萬物自為主故、自有力故、自有權故,能取諸自身本有內在之元,以成其始、以廣其生。萬物是大生、大有,日新不已。《易》有《大有》一卦,萬物皆大有也。非空非幻,真真實實,富有不竭,故美之曰大也。下仿此。 宇宙是大生、大有,日新不已。人生是大生、大有,日新不已。孰是有智而忍妄構一實,以統萬有?構者,起意造想。一實者,哲學家有建立本體,謂其真實不虛,是為無對。 侮萬物為芻狗,老氏之世界觀與人生觀,祇如是耳。 悲三界為火宅,佛說三界,其中欲界即指人類生活的世界。別有二界,神話耳。 號眾生為假者,佛說眾生,為人與動物之通稱。但人為眾生中之高級,自不待言。佛說人,非實有。故予以別號,曰假者。云何人非實有?蓋以所謂人者,祇是心的許多作用,以及身的五官百體等等現象,互相積聚一團,便叫做人。其實,這一團東西全不實在,比芭蕉還要虛偽得多。(此中虛偽一詞,不涉及道德。佛氏蓋以人的身心一團氣勢,本來空洞,如浮雲一般,不可看作實在的東西,故說虛偽。)人的這一名字,元是安立於一團虛偽的東西之上。若把這一團東西分析來看,試問還有實在的人在何處?釋迦氏之怪論如此。有人說,此論可為貪人昏子作棒喝。(為,讀衛。)余曰:不然。惡人聞此論,決不會被釋迦激動。好人聞此論,祇有更加消極。祇有教人對於宇宙、人生,求得明睿正大與精確的解悟,自有向上之幾。醜詆人生,厭離世界,決無善果。山東大學教授許思園云:「專從好的方面看人生,掩蔽了人的罪惡,亦不必佳。」余曰:吾子之言頗有道理。若以發揚好的方面為主,以懲戒壞的方面為輔,不亦可乎?倘專從壞的方面看人生,徒見大宇是凶猘之場,人間是罪惡之藪,而自心亦因接觸所及,多不幸之感,將流於狹礙、冷酷而不自覺。甚可痛也。昔者,余亦嘗從壞處看人生,衰年而後自悟其非也。 種種倒見,余未知其可。見解失其正,曰倒。 萬物皆有內在根源,人生自有天然實性。何可尚僻見,逞異論,以非道為道乎!
資取義趣,已釋如上。趣,猶旨也。 今當略說「資始」、「資生」。聖人於乾道,說萬物「資始」者,何?始,有二義:
一、《干》道,主動以導坤。故干稱大生,坤曰廣生。坤之廣生,干為其導也。萬物資取於乾道,坤與干合德,萬物始生。此為第一義。
二、太初鴻荒,萬物未形,自無萬物以形相生之事。生物既出現而後,物各傳種,才有以形相生。 況復太空洞然,諸天體猶未凝成之日,生物當然不能有。然則萬物之始,其必以凝成物質宇宙為大始歟。大者:讚詞。 坤為物質,此處物質一詞,即指坤而言,與上雲物質宇宙之物質一詞,實有分別。坤雖是物質,而其自體是流動的,並未凝成個別的實物。物質宇宙,(即個別的實物。大自太空諸天體,細至一微塵,無量實物通稱物質宇宙。人和動物的肉體,亦是物質宇宙之一部分。)則是物質凝成的。易言之,即是坤凝成的。《大傳》雲「坤化成物」。(坤有實質,猶雲物質也。但此雲質者,並不是堅固的東西。下物字,指個別的實物。綜合一切實物而言之,則稱物質宇宙。)經有明文也。 化成萬物者,固是坤之所為。此中萬物,專指有實質的一切物,即上雲個別的實物是也。 然據孔子《周易》之例,坤不獨化,必待干之力主動起變以開導坤,坤乃承干而化與干同功,乃得凝成萬物。干,是大生、大明、健而又健、進而又進之力,大明,見《乾卦》。大生,見《大傳》。健健、進進,皆干之義也。 此其所以能主導乎坤,遂成萬物也。一元唯心論者唯干無坤,則是主張獨變,無異於宗教家信仰天帝之神力耳。一元唯物論者唯坤無干,則是主張獨化,雖復破除天帝,而博觀物理人事,未有單獨一方可以起化者。孔子創明一元實體之內部含藏複雜性,即乾坤以異性而相反相成。非洞徹變化之淵海者,可與之談斯義歟。變化之義,深廣至極,故以海喻之。淵者,言海之深也。 物質宇宙既凝成,未幾有生物出現。由堅凝閉塞的物質,變易而為生機體。此非干主變而坤與之俱化,何得有此奇績乎?生物之始,當然由乾坤變化之所為。萬物既成,則是萬物已將一元與其所含藏之乾坤兩性資取得來,成就了自己。自己,設為萬物之自謂。凡言萬物,即攝人在內。他處未注者,仿此。 故無有離開萬物而獨存之乾坤。前雲乾坤即是萬物者,此其故也。萬物如能不為小己之形體所拘縛,而能含養與發展其本有之元,即擴大其主動導坤之干,所謂大生、大明、健健、進進,不墜於小體,不離其大體。小體,謂小己。大體,謂宇宙萬物通為一體。自私自利便是墜於小體,與萬物共休戚便是不離於大體。 萬物始達到其最高之祈向,所謂至善境地歟。
善哉!《易大傳》之辭曰:「干以知來,坤以藏往。」云云。干知之知,不可作全知全能解,干不是上帝故。亦不可作知識解,干不是人故。然《大傳》則於干而言知,何耶?蓋以干有照明之性,本有發展為人的良知或智慧的可能。如不承認乾性有此可能,則後來生物進化至於人,高級心靈出現,得有格物的知識,豈是偶然從無中生有乎?衡之以理,必不然也。蓋所謂干知者,祇謂干有照明之性,不可以為如人之有知識一般。《乾卦》稱乾曰「大明」。(見《彖傳》。)余謂《干》有照明之性,即依據聖言,非以己意妄說也。 漢宋群儒治《易》者,其於此處,或置之不問,或未通而胡說。此處有錯誤字,從來無發見者。余謂上句「神以知來」,神字當是干字,而誤為神。然神者精神,非上帝,尚無大失。下句「知以藏往」,知字當是坤字,而誤為知。虞翻注此處云:「干神知來,坤知藏往。來,謂先心。往,謂藏密也。」李道平疏曰:「聖人取七、八、九、六之數,知來而藏往。未來者以此知之,故來謂先心。已往者以此藏之,故往謂藏密。蓋易例,以未來者屬干,已往者屬坤。」云云。按虞、李皆就占卜解釋,是乃大謬。又坤性迷暗,而虞雲坤知,李亦莫正其誤。但李舉《易》例,以未來者屬干,已往者屬坤。此宜注意。漢《易》,時存孔子《周易》之例,甚可貴。道平每尋求《易》例,是其長。獨惜其考例,而不必能通其深廣之義,猶困於小儒迷霧中也。道平雲,未來者屬干,已往者屬坤。措辭欠妥。經雲「干以知來,坤以藏往」。辭極簡,而含義宏大深遠。余嘗思之:綜觀宇宙,從無始至今趨於無盡之未來,本是變動不居的全體。無始,見前。 其變動也,或如佛氏所謂一團迷暗勢力,亂沖亂動歟?抑隱存有目的,而以剛健大力,奔赴無盡之前途浩然直往,永不退墜以非無鵠,故不厭倦歟?鵠者,古代射者必於相當的遠處設鵠,目注於其間,發矢必正投於鵠。世遂以鵠為目的之譬。 佛氏迷暗之論,余平生隨處體會,終未敢苟同。隨處體會四字,其中所包含的一切經過,如詳寫出,甚有義味。佛氏持此說決不偶然,後人輕於信從,罕能了解他的經驗,盲從而已。輕於反對,而自家對於宇宙人生諸大問題,未曾用過苦功,一方仰觀、俯察,遠取諸物,一方近取諸身。(未曾用三字,一氣貫通至此。)此等功力,不苦作一番,自家兩手空空,沒有握住明燈,何能了解佛氏經驗。反對他,祇是自墮迷坑,如何干犯他得上?(他字,指佛氏。)宇宙是否從一團迷闇勢力開發?人生是否憑他一團迷暗勢力衝動?圓顱方趾之類,如自信是有智慧的靈物,何忍不切實鑽入此一大問題中求得明確解決。中國從來學佛人,其發心痛切,專在輪迴一事上。明明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心,還怕死後沒有小己存在,要為他求福果。(為,讀衛。)哀哉!宇宙萬物畢竟是大生、大有、日新不已,人生畢竟是大生、大有、日新不已。人如真正做到不墜於小己,不離其大體,便無小己之死亡可顧念。余始而研究佛,中間懷疑佛,終乃因一隙微明,自信有符乎《大易》。自是而隨處玩《易》,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自然與人事,皆物也。)莫不玩《易》,而考核於當前活物的經驗。近取諸身,莫不玩《易》,而返觀內部生活,是否有如洪流澎湃,上下與天地同流,(洪流云云,以譬干陽大生之力。澎,讀彭。湃,讀若派。水流聲。上與天同流,下與地同流,即充塞乎全宇宙也。充塞,見《孟子》,猶雲充滿也。)充實不可以已。(孟子養浩然之氣,確於自身中體會到生命之流,是遍在乎小己與天地萬物通為一體的。「不可以已」四字,含義深遠。充實故,自然不可己止。此大生之流,雖資取之於天然,而含養與擴大,畢竟須儘自己之力。孟子誤於小儒之學,余甚不滿之。但於其立本工夫,不敢不服膺。)「如鳶飛魚躍,活潑,何間於物我。(何間者言其同一活潑,無有萬物和我之間隔也。)如窗前綠草,生意,與自家意思一般。」(此周濂溪語,古今玩弄哲學理論者,恐未易有此境界。)余於《大易》《觀》卦,「觀我生」之沖旨,蓋不忍不自振於衰年。(《大易》「觀我生」三字,學人不堪忽視。)《大易》創明生命是全體性。(每一物或每一人各有的生命,即是天地萬物共有的生命,所以說為全體。此義,已說在前。)王陽明以人類之有同情,乃本乎一體之流露。其雲一體,即全體之別稱也。(陽明說天地萬物是一體,見《大學問》。此乃示門人之筆語,或不過百字。一者,非算數之一,蓋以生命不可分故,謂之一。即明示生命是全體性也。)陽明就人之同情,征明物我本來一體,自然痛癢相關。(鳥獸亦有同情,陽明祇就人說耳。)陽明以天地萬物一體之論,揭示道德與事業之根柢。既不忍脫離群眾忽視事功,更不忍學人之空談道德而疏於實踐,於是倡導知行合一。將道德、事業,融成一貫。陽明以身作則,繼述孔子《大易》之道也。獨惜其雜染禪法,(法字指佛家禪宗之義旨。)喪失孔子提倡格物之宏大規模,王學終無好影響。此陽明之鉅謬也。佛氏出世法,(法字,謂佛家教理。)以一大迷闇勢力,為宇宙人生所由始,是其根本錯誤。其為道也,畢竟欲導眾生皆投合於不生不滅之法界大我,安住寂滅,以此自別於空見外道。實則眾生如果可以同歸寂滅,則已滅絕生命矣。不謂之空見,可乎?佛氏之大謬,蓋以迷闇勢力當作生命,故欲滅絕之耳。然其迷闇之說,亦有由來。余欲續成《明心篇》下,再詳論之。余在前文,不以輕於反對佛說為然者,正欲人之返觀內部生活,有無迷闇勢力潛伏耳。此是人生不可自欺處。佛氏返己,照察迷闇,其用功甚嚴密。獨惜其於源頭處,無真認識。(源頭處,指孔孔子所發見之一元實體。)於迷闇之所從來,亦未求其故。遂有消滅生命之幻想而成為出世的宗教耳。此段注,太長。余隨感觸之所及,隨便寫出。亦未及整理也。 佛氏迷暗之說,雖亦有由來,而根本錯誤,無可贊同。他日當別有辨正。目的之論,有大不可通者,略說以二。干主變以開坤,坤承干而起化。此為一元實體內部之異性交推,遂成變化耳。交相推動,曰交推。兩性相反,曰異。異故,相推動也。 目的緣於有意。譬如人有所行動,必其意想中有目的,故動。意中起想,曰意想。 未有無的而動者也。目的,簡稱的,下仿此。 譬如射者,決不無的而放矢。射者所設之鵠,即其的也。 世人妄動,亦非無的。如貪不義之財,本妄動也。而人為之者,其目的在得財故也。動必有的,人事誠然。今若據人事以類推乾道變化,此乃《乾卦》《彖傳》之辭。下文當引釋。 余以為不可。干,無意想,不得謂其變化有目的。此其大不可通者一也。宇宙大變化,指乾道變化而言。 故故不留,故,猶舊也。舊而又舊,曰故故。舊有之物,變而革去,即便生新。新物方生,俄頃成舊,又當變革。(俄頃,謂極短速之時,猶一瞬也。)如此,則舊物逐層變革殆盡,是為故故不留。 新新而起,每一瞬間都革去舊物,即是每一瞬間都創生新物。通無量的瞬間而言,瞬瞬總是故故不留,新新而起。 不由預定。設若乾道變化有目的者,即是萬變萬化萬物萬事,一切都由預定,何有變化可說乎?此其大不可通者二也。目的論與迷暗說,兩家相反,要皆不應事理。不應,猶不合也。 余惟《大傳》,干以「知來」、坤以「藏往」之義,甚深弘大。惟,猶思也。 足以發乾坤之縕,而正兩家之誤矣。干以「知來」,何耶?干無意想,即無知識。然干有照明性,非迷暗也。故云知。但此知字,不是知識之知,乃不迷暗之謂耳。來者,未來。干之為用也,一元實體之變動即名功用,亦簡稱用。曾說在前。功用不可破析,卻有兩方面,曰干、曰坤。乾的方面,則主導乎坤的方面者也。 健健無息,進進不已,無有一瞬一息守其故,無有一瞬一息而不疾趨未來。注意。 故乾者,不留已往,不住現在,而常作未來之前導者也。知來者何?知者,不迷暗之謂,已說如前。干之疾趨於未來也,本無預定之目的。而以其不迷暗故,自然有隨緣作主之勢用,決不是亂沖亂動。諦觀宇宙發展之序,諦,猶審也,實也。 不妨大別之為三層:曰物質層,曰生命層,曰心靈層。此三層連接之序,殆自然之理、必然之勢也。物質層未凝成,生命不得出現,生物發生之條件尚未具備故。生命層未增盛,心靈層不得彰著,生命如太陽之熱力,心靈如太陽之光焰故。生命心靈不可離,猶日光與熱不可離也。
問:「先生已說,干有隨緣作主之勢用,而未及詳,聞者莫解。」答:余欲人體會《乾卦》之六爻,而自得之耳。今汝問及此,祇合略說。干是大生之力。萬物資取一元實體之乾性為己有,己字,設為萬物之自謂。 是為萬物的生命。言生命,即攝心靈在內。 坤有實質。萬物資取一元實體之坤性為己有,己字,解見上。 是為萬物的形體。一切物的形體,互相依住、互相聯繫,是為物質宇宙。言物質,即攝能力在內。質和能本相俱,(相俱者,有質即有能,俱有而不可分,曰相俱。後仿此。)不可分離,猶如生命和心靈相俱,分離不開。有問:「既有與物質相俱的能力,何須更有生命力?」答:與物質相俱的能力,自然科學所發見者已甚詳明。這種力,人的心靈之力可以操縱他、可以征服他、可以改造他、可以利用他、可以變化裁成他,這種力,本與物質恆相俱,同是陰暗的性質。(與照明性相反故,謂之陰暗。)故孔子以質和能同稱為坤,至於生命力,(此言生命力,即攝心靈在內。)是乃統御質和能,主導質和能之殊特力量,所謂大生、大有、大明、健健、進進、新新不已者,是也。試以與物質相俱的力和生命心靈的力,作比較之研究,則二方截然不可混同,極顯然易見。一顆原子彈可炸毀甚廣的地域,其力之強度可以計算。一個忠義兵士在反對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的戰場中,毅然一往直前,攻入敵陣,願喪身於炮火之下,絕不回顧,絕無恐布。這種力,即是生命心靈的力。我相信生命心靈的力,強大至極,威猛至極,非原子彈之力所可比擬。原子彈是無知的東西,經人的心思之力使用之,可以炸毀土地等而已矣。生命心靈之力,一方猛攻敵陣,一方要戰勝顧慮自己身命的種種牽制力。(生命心靈之視其身命,本是自己所有,不同土地等外物。)並且於犧牲之後,其餘力並不隨身命而消失,還在同袍與廣大群眾間發生偉大影響。據此可見,原子彈之力比於生命心靈之力,真是千分不及一、萬分不及一。(原子彈之力一千分,不及生命心靈之力一分也。下雲萬分者,准知。)生命心靈之力,其強度不可計算,此為其獨具的特點。舉此一例,望深思之。汝以為既有與物質相俱的力,便不需要生命、心靈之力,但汝已有生命、心靈,將奈何? 坤即是質和能 凝成實物,粗大、顯著,人皆可見、可觸。干即是生命心靈 雖本實有,而無質可觸、無形可睹。人皆以其出現於物質層之後,於是不信其從無始以來,本與物質恆相俱。於是不信四字,一氣貫下為句。 孔子乃於《乾卦》六爻取龍為象,象者,像也。以龍之能潛、能飛,與卦爻之義,有相像似也。 以闡明《干》道發展至於極盛。雖無目的,頗有隨緣作主之勢用。緣者,如所遇之機勢,所遭之環境,所需之條件,通稱為緣。 宇宙太初,干以大生之力主動導坤,凝成物質世界。干變、坤化,乃合德而成物。一性能成萬物,無此理也。 物質層雖成就,而生物發生之條件未能具備,則乾道無由自見。見者,出現之謂。 故《乾卦》初爻,取「潛龍勿用」之象。靜隱藏於地下,故稱潛龍。勿用者,無可展發其德用也。 以譬喻乾道即生命、心靈。 值勿用之緣,惟有斡運於物質中,斡者,主領之謂。運者,運行。 隱藏以大畜而已。畜,猶蓄也。《易》有《大畜》一卦。所蓄者大,曰大畜。謂畜積其德也。 此即隨勿用之緣,而有以自主也。二爻,「見龍」。龍出潛,而見於地面,曰見龍。 以譬喻乾道斡運乎物質,卒得有發生生物之條件,物質改造為生機體。生命、心靈自此一躍而出現。此亦乾道之隨緣作主也。三爻,「乾乾」。健而又健,曰乾乾。 取象於有龍德之君子,龍之德,能屈能伸。屈而不喪其所守,伸而大展其用。君子,則備有龍德之人也。昔人皆以三爻不取龍象,祇取象於人之成為君子者。此說甚誤。須知,君子即是備有龍德之人。 以譬喻乾道健而又健,如龍之屈伸,健德益固,終必躍進。四爻,「或躍在淵」。則自高等動物出現時,生命、心靈已躍而將近乎天,將近者,猶未能近也。 仍退而在淵。未能離乎低級,故云在淵。淵者,低處也。 五爻,「飛龍在天」。此即人類出現時期,生命、心靈發展達於最高級。其進而又進,極乎高飛大躍,故取「飛龍」之象。龍由潛而見,由見而至乎飛躍,故稱飛龍。 發展抵於最高級,故云在天。是故綜上各爻而觀之,干之發展每到一步,即隨所值之緣,皆有進而又進之表現,未當停滯於某一階段。極乎五爻,飛躍在天。終不升上爻者何耶?六爻,從初至五,皆表明生命心靈之發展。上爻乃別明他事。 則以生命、心靈之發展,畢竟無有止境。故以飛龍在天,明其極盛。而讚揚止於五爻,不至乎上。上爻,盛極而窮之地也。生命豈有窮乎?心靈之運,豈有盡乎?從來聖哲之運用其心,包通萬世而無窮無盡也。 生命、心靈常流注於未來,不宿過去,宿,猶留也。 不住現在。常為未來作開導因,為,讀若衛。此言《干》道(即生命心靈)對於未來,作一種開發和導引的主因。(主因者,王要的因。不同於其他輔助的眾緣故。) 故曰干以知來。知來者,生命之流、心靈之運,奔赴乎無盡之未來,健健無息、進進無已、新新而不守其故。持此不失,故得隨緣作主而不亂,終乃上極乎大生維亨、大明貞觀,聖人是以贊乾道知來之盛也。大生之力,萬物各各資取之,以為其各有之生命。實則即是萬物共有之生命,已說在前。維亨者,亨,通暢也。萬物通為一體,無有下墜於小體而失其大體者,故一切物皆得其生之至正,莫不通暢也。大明者,萬物之生皆有天然一點明幾,推動天然之明,以歷練於事物。則其明睿之力用,日益擴大充盈,故曰大也。貞觀,見《易大傳》。貞,正也。觀者,觀察。觀察事物之理則,悉符其實。乃至於宇宙人生根本道理,得有正悟,不以倒見,妄為推測。於是熄諸迷闇,至樂斯存,是為貞觀。
「坤以藏往」者。藏,猶保留也。往,謂已往。凡已過去者,通稱為往。 坤為物質,聖言倖存。《大傳》曰「坤化成物」,此孔子之言,而小儒偶存之耳。 藏往之文,自秦漢至今,二千餘年小儒或不求解,或妄解而侮聖言,誠可恨也。乾道知來,恆為未來作開導因,已見上文。恆,猶常也。為,讀衛。 不住現在,不留過去,此乾性之奇詭也。坤道則有獨異乎乾者,云何獨異?坤道之性,本與乾道相反。乾性健健,而坤有惰性。干主進,而坤喜退。干主創造,而坤樂因循。是故乾道雖以大生之健力,開導乎坤,坤不得不順以承干而起化,然坤並非完全改易其惰性以從干。此就干之知來,坤之藏往,兩方正相反處作一對照,則坤之不改其惰性,顯然可見矣。
云何藏往?干主變以導坤成物。坤承干起化凝成萬物,最先成立物質層。干更以大生之力,開發坤之閉塞與沉濁,改造物質為生機體。自是有生命層、心靈層相繼出現。後二層中,生物之機體改造,複雜至極。生機體,亦簡稱機體。 生物種類之演變紛繁,殆難以探尋,難以數計。要皆坤承干之主導,遂成萬物也。今當正明坤道藏往之事。物質層之凝成也,最初當是鴻蒙一氣,即氣體也。 次凝為液體,又次為固體,則太空諸天體漸成立。固體成,而液體已往,坤道猶保留液體之類型也。液體成,而氣體已往,坤道猶保留氣體之類型也。生機體既出現,生命、心靈二層相繼成立,物質層已往矣,而坤道猶保留物質層之類型也。凡物之各別的個體,坤道不得而保留也。坤道所保留者,萬物之各種類型耳。太空諸天體,雖是至大之物,余相信每一個天體,都是於每一瞬間變化密移,決不是固定的東西。諸天體終必壞滅,唯諸天體之類型不會滅絕耳。 又就生機體的世界而言,低等動物出生,植物已往矣,而坤道猶保留植物的形體之類型也。植物的形體,才是坤之所凝成。此種形體之類型,才是坤之所保留。至於植物的生命,則是干而不是坤。乃至人的肉體,亦是坤之所凝成。此種肉體之類型,才是坤之所保留。若夫生命心靈,則是干而非坤,不待言。 高等動物出生,低級動物已往矣,而坤道猶保留低級動物的軀體之類型也。人類出現,高等動物已往矣,而坤道猶保留高等動物的軀體之類型也。是故干以大生之力,主動導坤以成物。坤,一方承干起化,捨棄萬物之各種個體,不憚於創新;另一方保留萬物之各種類型,不廢已往成績,俾創生的各種個體諸新物,仍以舊類型出現。此乃坤道藏往之特性也。聖人於《乾卦》,稱干為精。精者,言其至真而無形,其動也至健而不可見其造作之跡。生命力斡運乎物質中,而破除其障礙。心靈主動以應萬物之感,用客觀之術以了別物,明於物之性、能而變化裁成之,造作大備矣。然造焉而不為主,作馬而不有其功,故無造作之跡也。 此乾道所以有精之稱也。
聖人於《坤卦》,稱坤為理。中文理字,含有條理、形式、法則、規律、軌範等等義。 坤有實質,而凝成萬物。物之成也,非由於質之雜亂堆集,必依於理乃得成耳。物所具有之理當不一端,而凡物之成莫不有類型,則類型亦是物所由成之理也。《坤卦》《文言》曰「君子黃中通理」云云。案《坤》取象於地,地色黃,故黃謂坤也。坤之象,為物又為理。君子,指庶人革命而言。謂庶人一向受統治者之侵剝,視為義之當然。今則通達物理,乃起而行革命之事。此不從虞翻注。
干以至精而常為未來開其端,為,讀若衛。端,猶始也。 宇宙所以無盡。此言宇宙,即攝人生在內。無盡者,言其生生不已,無有滅絕的末日也。 坤藏往而載眾理,物理世界所以不可厭離。厭離,見佛典。佛氏觀五蘊皆空,首空色蘊。色蘊即是物理世界,此可空之乎?
上文已說「萬物資始」,今當略釋「資生」。「資生」,就坤道而言也。萬物皆資取於坤以成其形體,坤道藏往,萬物各有類型相續不絕。易言之,萬物皆以形相生也。清夜,開窗望太空眾星,今夕之星非昨夕之星也。昨夕眾星皆已往矣,今夕眾星接續已逝者而新生耳。然人見為猶是舊星者,以其類型同耳。眾星皆大物,然舊物才逝即引起新物接續而生,可謂以形相生。植物傳種,動物有卵生以至胎生,其為以形相生,更不待言。由萬物以形相生故,萬物始表現自己有生生之勢力,自己有創造一切之權威,自己有為主公之地位。至此,則一元實體與其內部所含藏之乾坤兩性,實已被萬物各各資取之,以成就其自己。而萬物以外,遂無有離萬物而獨存之一元實體。譬如大海水,已被眾漚各各資取之以成就其自己,而眾漚以外遂無有離眾漚而獨存之大海水。漢宋諸小儒說《易》者,其於《坤卦》《彖傳》「萬物資生」一語,大概以地能生養與持載萬物為言。其持說之觀點,直是將地當作坤。殊不知地只是有實質的物,地在太空中並不算大物。 地是坤之所凝成而猶不即是坤。《坤卦》以地為坤之象,即以地有實質故,譬喻坤之有實質。 確不是將地當作坤。如《乾卦》以龍為干之象,豈是將龍當作干乎? 地,乃萬物中之一物耳,如何可把地當作坤?須知,《乾卦》言「萬物資始」與《坤卦》言「資生」,本是各明一義而實不相悖也。干是大生的健力,是時時向著無盡的未來而開發。萬物皆資取干,以為其生命、心靈。吾人須深切體會,生命心靈的真性,確不肯退回過去和停滯現在,總是要向未來開發的。惟人自有生以後,便有隨順肉體或小己的私慾私意等等染污習慣。這些習慣,形成了各種體系的勢力,潛伏在吾人內部生活之深淵,隱然成了吾人的主公。(主公,借用禪宗語。)吾人遂以此主公,認為是自己的生命和心靈。這位主公,便於無形中侵蝕了吾人元來真實的生命、心靈。吾人從此遂為一向染污習慣所纏縛,日益退墜、陷落,無有剛健、生生、向上、前進的意趣,自然不會向未來開發。人生到此,便無可返己認識生命、心靈的真性。易言之,即莫能體會乾道。 干是主動,導坤。坤是承干起化,而成物。故推究萬物所由始,不能不謂其資取於乾方成其始。坤有實質故,能凝而成物。萬物資取於坤以有其形體,而乾道即是生命、心靈。 實斡運乎形體之中。坤實含載乎干,承其開發未來之正向。坤與干合一,遂有以形相生之創造性的成功。故曰「資始」、「資生」,各明一義,實不相悖也。漢宋小儒每將天神當作干,將地當作坤。地,本一物也。而先民之於地,不僅作物看而亦作神看,先民稱地神曰祇。漢宋諸小儒能滌去神道思想者殊不多。程頤《易傳》,無識者謂其反對漢《易》。實則程氏《乾卦》注,明明將天帝當作干。其釋坤也,直將地當作坤來說。昔人稱伊川詳於人事,實則擁護大君耳。(古以天子稱大君。)楊氏《易傳》,宗主程氏,直是一部史論。進忠言於皇帝,亦猶司馬氏資治通鑑之意也。
孔子內聖之學,要在解決宇宙人生諸大問題。其義旨悉見於《干》《坤》二卦。而《干》《坤》兩《彖傳》,辭約義備,允為大寶。玄奘譯《大般若經》既成,贊為鎮國之寶。余謂般若畢竟淪空。孔子《周易》,「觀生」而張《大有》。(「觀生」,見《易》《觀卦》。《大有》,《易》之一卦也。)印度佛徒,未得聞也。 孔子密意,余已發之於前。密意者,精密之意。與佛典稱密意者不同。 今當承前而《疏》通《干彖》,次及《坤彖》。兩《彖傳》全文《疏》釋完備,則孔子之《易》,庶幾未墜於地。
余在疏釋《干》《坤》兩《彖傳》之前,反反覆覆費了不少的言辭。反覆,猶重複也。(重,讀如蟲。下同。)董仲舒曰:「言之重複,其中必有不得已者馬。」云云。非好學深思者,不能道此。《大般若》六百卷,乍讀之幾乎皆重複之辭,學者每厭倦而不獲讀竟。近見滬上有劉靜窗苦心讀畢,又加溫習。謂乍讀亦覺重複,深玩則每一大段文中,皆有特殊的新意。此其自得之言。 余所以不憚反覆其辭者,約有六義:一、體用不二,易言之,即是實體與現象不可離之為兩界。兩界,猶雲兩重世界。 二、一元實體之內部含藏複雜性,非單獨一性可成變動。三、肯定萬物有一元,但一元即是萬物自身本有之內在根源,不可將一元推出於萬物以外去。宗教家之上帝超越於萬物之上,而別為一世界以統萬物。哲學家建立實體,以說明萬物所由始者,其持論或雜於神道,則其過失亦同於宗教。孔子《周易》,攝一元以歸藏於萬物,攝,猶收也。 於是萬物皆為造化主公,萬物皆有自生自育之力,皆有創造一切之威權。四、宇宙萬有,從無始以趨於無盡之未來,是為發展不已的全體。哲學方法,當以綜觀大全為主,而分析之術可以兼用。西學唯心、唯物之分,是剖割宇宙,逞臆取捨,不應事理。五、乾坤之實體是一,譬如眾漚之自體,同一大海水。 而其性互異,遂判為兩方面。判,猶分也。乾坤只是兩方面,不是各別獨立的兩物,以其實體本一故。 乾坤兩性之異,乃其實體內部之矛盾也。干主動開坤,坤承干起化,卒乃化除矛盾,而歸合一。宇宙大變化,固原於實體之內部有矛盾,要歸於保合太和,乃利貞。貞者,正而固也。此言保合太和之道,利在持之以大正,而能堅固不渝。 此人道所取則也。則,猶法也。取則,猶取法。 六、孔子之外王學。王者,往也。天下為公之大道,人類之所共同嚮往,而必定實現者也。外者,對內而言。孔子之學,包含成己成物兩方面。成己,則由格物致知而上窮萬有之原,反觀我生之真。以其知識之所及,徹悟之所至,徵驗之於日用作為之際,期於道德、智慧、知識,融成一片。如是,則己不虛生,卓然樹立人極,弘大人道,是謂成己,是謂內聖學。(格物者,窮究萬物之理。致知者,即由格物而得有精密、正確的知識,益求推廣也。萬有之原即是我生之真,我生之真即是萬有之原,實不可判之為二也。原,猶源也。知識必由乎客觀的方法,徵驗事物而得。徹悟發於內部天然的明幾,綜觀宇宙之大全,洞徹萬物之源底。源者,根源。底者,底里。是乃智慧之事,非有內部生活之修養者莫由致。人極者,極字本義為屋之棟,引申之則為大中、為至高。此言聖學為人道樹立大中與至高之矩則。此處為字,讀衛。)外王之學在成物,明大公之正則,(詳《禮運經》。)立均平之洪範。(詳《周官經》。洪範,猶大法也。)建人類共同生活制度,(《禮運經》有天下一家之論,其旨在建立全世界人類共同生活制度。)以祈至乎「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遣。」(範圍天地云云,《易大傳》之文也。天地之化,指大自然之變化。自然之化,不能無過失。範圍者,以人工裁製之,使其無過失。如水災至鉅,電亦能傷人損物。自人類之科學知識日益精進,能征服與利用水電,其利益乃至普遍。此一例耳。曲成者,隨萬物性、能之所短所長,而扶助之,改造之,補救之,操縱之。導其長以擴大之,違其短而勿令留存。《易大傳》所謂變化裁成乎萬物,一言盡之矣。如動植物之品種皆可改良,人之智愚不齊者可普及教育使之進於齊。其他不待論。曲之為言,蓋隨物之不齊,而成之不一其方,故曰曲也。不遺,最要。萬物至繁賾,必使大宇之內無有一物不獲成就者,故曰不遺。不遺者,無有一物被遺漏而不得成也。)是為成物,是謂外王學。(王之為言,以其為萬物之所共同嚮往之道。故此王字,不是帝王之王。切勿誤會。內聖,成己,對成物而假說為內。外王,成物,對內聖而假名為外。實則內外不可分,己與物本一體。孔子之《周易》哲學,本是內聖外王一貫之學。然雖一貫,卻不妨說有成己、成物之兩方面。因此隨便說成己之功力為內聖學,成物之功力為外王學。其實內聖外王,不同學術上之分門別類,祇是孔子《周易》哲學不妨分說如是兩方面而已。凡余之書,提及內聖外王兩詞每自為注,輒隨便省簡其辭。今於本書此處特留意求詳,而字字皆根據先聖本義,不敢以己意妄傳,庶幾免於侮聖言之愆。) 自孔子在世,其弟子之頑固者猶篤守古帝王之小康禮教,而反對革命,反對大道。及六國時,諸小儒揚復古之焰,秦人以西戎兇悍之習,併吞之勢已成,大道之行遂絕望矣。孔子於《干》《坤》二卦,創明廢絕君主,首出庶物,庶物,猶庶民也。 以「群龍無首」建皇極。《乾卦》六爻皆陽,故取「群龍」之象。此言將來全世界人類,智慧、道德、勇力,莫不平等。故譬之曰「群龍」。其時人人皆自主,又皆互相比輔。(比者,互相親愛如一身也。輔者,一切行事互相輔助合作也。)無首者,無有首長也。皇,大也。極,中也。建立大中之矩,曰建皇極。萬物各盡所能,各足所需,各暢其性,各舒其志,各抑其私,而同於大公,協於至平。是為人道之中正。領導人類者,順眾欲以同萬物,(眾欲,則公。私慾。即違眾。)合眾智以成萬事。久之,萬物振奮,而群龍之盛可期矣。 《春秋經》與二《禮》同出於《易》。
如上六義,皆於疏釋《干》《坤》兩《彖傳》之首,特揭其大略。而兩《彖傳》開端之辭,《干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坤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云云。此兩《彖傳》開端之辭也。 則並取而總釋之於前方,以為發揮六義之所依據。兩《彖傳》以極簡約之辭,攝無量義。此雲攝者,包含之謂。 余所撮舉之六義,乃無量義之根極耳。根者,根本。極者,猶雲最高原則。 根極先明,而後將兩《彖傳》逐句分釋。惟欲學者無隨逐一一單辭,而喪其弘大深遠之義旨。惟欲二字,一氣貫下為句。 西漢以來二千餘年,聖文湮塞,是可憾也。凡余之書,時載詰難之言,余皆答辨,而不載其名氏。皆近十餘年間所接觸者,余不能憶其言出何人,非故略之也。 此中既綜舉六義,以結前文。今當承前釋《干彖傳》。其開端之辭,已釋在前者,可不贅。其字,指《干彖傳》。後簡稱《干彖》。
《干彖》之開端,「乃統天」一語,前文略釋而未終。其所以未終者,正欲先陳六義,則統天之論可不繁辭而易了耳。《干彖》統天之天字,本謂諸天體,即太空之無量大物也。太空之天體極多,不可數計。海岸、大沙漠沙數,猶不足喻其多。故以無量言之。 其雲統天者,謂心靈統御諸天大物也。大物且為心靈之所統,況物之細者乎。言心靈,即含攝生命。生命斡運乎物質之中,而能轉化物質為生機體故。又復應知,心靈與生命,非兩物故。 宇宙之發展,物質層先凝成。而後生命層、心靈層相繼出現,此乃自然之理,必至之勢。物質層未成,生物無有依住,無所資以長養。生物不得先出現,理如此,事勢亦當如此。 既非有造物主作意安排,造物主是幻想所構故。更非物質可能產生心靈與生命,因果無有少分相似處故。倘謂物質為因,能產生非物質的果,則是因果無有少分相似處。斷無此理。少分,猶俗雲至少的一點兒。 生物既出現,生命、心靈即從隱藏中顯發出來。《乾卦》初爻「潛龍」,以譬生命斡運乎物質中,為隱藏之象。二爻則龍出潛而現於地面,以譬生物出現,即生命心靈顯發也。 自此以往,宇宙由凝固、閉塞、重濁的物質,驟變為生機洋溢,活潑潑地。古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描寫萬物活活躍躍之象。萬物本來同一大生命,充沛流行,無間無熄。無間者,無隔也。無熄者,舍故生新,無窮盡也。 斡運乎無量物質世界中者,偉哉,其惟大生乎!故曰心靈統御物質也。此中「世界」一詞,須善體會。一秋毫或一粒沙子,皆可說為一世界。何以故?秋毫及沙子雖微小,而皆與無數太陽系統相關聯,不可分離故。故一秋毫或一粒沙子,皆是一世界。大生,生命之別一稱也。屢見前。心靈與生命不可離之為二,故生命斡運乎物質,即與心靈統御物質不異。(斡者,主領之謂。運者,運行。與統御義相通。) 又人類心靈作用,已發展極盛。吾人如肯運用此心之明幾,心靈,簡稱心。 講求客觀方法,以深入乎物質,便可得到成體系的精密、正確之知識。知識即是權力,即足以裁成天地,變化、改造、操縱乎萬物,而滿足吾人利用厚生之需要。可見心靈主動開物,其事實無可否認。總之,統天之義,大概就心靈統御諸天體、大物而說。《易大傳》「裁成天地」與「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諸論,皆盛演《干彖》統天義也。 實亦通指生命斡運物質而言。但尚有連帶之義,亦須提及。云何連帶?上古之民,一方認識諸天體是太空中大物;另一方又迷信諸天體是天神之形,如指彼蒼為天帝、指北辰為太一之類。漢《易》稱太一為主氣之神,夏、殷至於戰國,天神甚多。此不及詳。中國古代多神之教盛行,蓋由於古帝王以上帝為其所獨有,諸侯猶不得祭,況其他乎?因此,自王朝大臣及列邦之君以至庶民,皆不敢致敬於上帝,不得不別求可以皈仰之神,而神於是乎多矣。 孔子惡夫多神教,階級甚嚴,欲破群俗之迷,故說心靈能統御諸天。其言固出之以戲謔,戲謔,複詞。謔,亦戲也。 實則欲人返求諸自心之明,不可迷信神道耳。
「乃統天」句,已釋如上。此下諸句,當以次引釋。引釋二字,見前文。
「雲行雨施,品物流形。」
虞翻曰:「已成《既濟》,上《坎》為雲,下《坎》為雨,故云行雨施。干以雲雨,流坤之形,萬物化成,故曰品物流形。」見虞氏《易》。 余引虞氏此注,以見漢《易》家之解《易》,別是一套作法。與孔子本義,實無關係。虞氏解釋雲雨二象,便牽引到《既濟》上去。《易經》六十四卦,《既濟》第六十三卦也。 《易經》本以三爻成卦,而六十四卦都是以上下兩卦合成。《既濟》之下卦是《離卦》,上卦是《坎卦》。以卦象言,則坎為水,離為火。水火相交所以成《既濟》。《既濟》之上卦是《坎》,故虞雲「上《坎》為雲」。《既濟》之下卦本是《離》,而虞雲「下坎為雨」,此何故耶?蓋因漢《易》家有互卦之說。從《既濟》下卦之第二爻,以至上卦之初爻,則上下兩卦交互,又成一個坎卦。虞雲「下坎為雨」,即此故也。問:「虞解《乾卦》,何以要牽涉到《既濟》上去?」答:此一問題確是繁雜至極,如欲詳說須別為專著。此不及答。漢《易》雖同祖田何,而內部復分家派。如欲詳正虞氏《易》,即不得不涉及眾家,此甚麻煩事也。清人治漢《易》者,自東吳惠氏、毗陵張氏以至焦循、李道平,其用功可謂勤矣。然諸君總不得抉破漢人藩籬,一放眼光。焦循自命為創作,顧其方法猶是漢人鑽小圈子之一套手術。於孔子廣大深遠之義旨,可謂全不相涉也。況餘子乎?後有學《易》者,望勿蹈其故轍,庶几上尋孔子墜緒。清季迄民國名士,無一不盛揚焦氏《易》。
上來不免蔓延,今當正釋經文。「雲行雨施」,以譬喻乾德生生之盛也。干是「大生」「廣生」之流,《易大傳》有明文可證。《大傳》雖以「廣生」稱坤,而《易》有定例,干主動導坤,坤承干而化。坤之「廣生」,猶是干之主導也。 取雲雨為干之譬,可謂取類邇而見義遠矣。類者,類似,猶譬也。邇,猶近也。就所目睹之切近事取譬,而深遠之義於此可見。不亦妙乎! 夫義理之深遠至極者,莫如生生之蘊。《易》之《觀》卦曰「觀我生」云云。蓋返己,而自察生活內容與我生之意義,為慧日歟?為濁流歟?為與萬物為一,游無窮歟?為束於小己之形,昏昏狂圖,若飛蛾歟?此眾人之所昧然不省,而君子之所乾乾終日者也。《觀》卦又曰「觀其生」云云。蓋總觀天地萬物,而體會其生生不已之健力,是乃無弛散、無窮盡者也。
云何「品物流形」?案《說文》:「品,眾庶也。」品物,猶言眾物。虞翻云:「干以雲雨,流坤之形。」其修辭似欠妥。李道平疏之曰:「雲行雨施,則坤受干氣而成形。」云云。余案漢儒同以干為陽氣,坤為陰氣,故曰坤受干氣而成形也。李君宗漢《易》,其疏虞說誠不誤。然漢《易》以乾坤為陰陽二氣,實承上古群俗之迷,則李君所不辨耳。余已破斥在前,玆不贅。干是生生不已之大流,故取譬雲雨以見其盛大。坤,物質也。由生生大流干。 主導以開物質,坤。 遂使物質從生生大流而化成萬物,是則一切品物皆由生生大流主導而成其形也。故曰品物流形。《干鑿度》曰:「陽動而進,陰動而退。」(進者,升進。陽,謂生命力,唯向上升進也。退者,下墜。陰,謂物質。物成而凝固,有重濁性,是下墜也。)生命力主導乎物,則物亦從之而俱進,乾坤由是合一也。
「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
自此以下,不復引漢《易》。漢《易》元是古術數之遺說,與孔子《易經》無關。如欲破之,須別為書。今當據經文,以求孔子之義。上文「雲行雨施」云云,明示干為主導以開坤,即精神斡運乎物質,而化成品物。精神與生生大流,此二詞者其名雖異,其實則同。斡者,主導之謂。品物,猶雲眾物。見前。化字,前文未釋,後詳。 今言「大明終始」云云者,何?何,設問也。他處有此類句法,准知。 大者,讚美辭。明者,照明,言精神本是照明性,無迷闇性也。古代印度哲人窮究宇宙開闢,則謂有一大迷闇勢力為其因緣。釋迦氏十二緣生之論,無明導首,此為出世法之所由開演。數論宗,更有三德之說。三德者:曰勇、曰塵、曰闇。闇德,與佛雲無明者相同。塵德,當是指物質而言。勇德,當是指能力而言。中譯佛籍稱引數論,有三德名目。文句太簡,亦無從詳考也。余昔嘗語諸生曰,唯物一元之論,雖不明言宇宙始於迷闇,然其不承認精神是本有,則質和能的性質畢竟是迷闇。然則宇宙從一團黑闇開發,唯物論固與佛法數論不異也。此等思想,中國本來無有。惟伏曼容說《易》之《蠱》《卦》曰:「萬事起於惑。」事,猶物也。萬事,猶雲萬物。非專就人事言。 蓋受佛氏影響,而誤用之以說《易》,不可不辨。
「大明終始」者,何?萬物之初生,曰始。萬物發展將畢,曰終。此言乾道照明之性,是萬物生生所資之以始,亦是萬物發展所資之以成其終也。萬物進化到人類出現,已達於最高度,其發展庶幾完成矣。今不曰完成而雲將畢者,人類之道德、智慧、勇力與其經緯天地、改造世界之一切事業,當進進不息,何可遽說完成乎?將之為言,近於完畢,而實無已止也。 追詰宇宙太初,乾坤渾然未形。詰,猶問也。渾然者,無形無象之貌。宇宙太初,鴻荒而已,不獨生物未有,即諸天體亦未凝成。故乾坤隱而未形。 其已有乾道照明之性,隱而未現歟?乾道,謂精神或生生大流。 抑祇是勇、塵、闇三德,聚為一團黑闇力量,本無照明性歟?此一大問題,極難解答。如將宇宙劃成分段來看,當然要斷定太初時期,祇是一團黑闇,別無可說。若從宇宙發展的全體而推觀之,則充然大有,層出不窮者,如自物質以至生命、心靈等現象,要皆由於宇宙實體之內部本來含藏如是種種可能。此義已說在前,不復贅。更有極可注意者,宇宙自鴻荒肇開,諸天體漸凝成,物質層成就。自是以後,如生物所需要之條件得具備,便有生物隨緣出現,生命由此活躍。乾道照明之性,潛伏而未一顯者,蓋自植物出而已啟其機。植物學家察見植物有知覺者,非無實證。 植物經歷無數的嬗變,進至低等動物,生命活躍增強,心靈亦發露。低等動物又經無數嬗變,進至高等動物,更上抵乎人類,庶幾登峰造極。人遂有官天地、府萬物之功能與威權。官,猶主也。人能主宰乎天地也。此中萬物一詞,專指物質世界而言。府,猶寶藏也。此言人以豐富無盡的物質世界,為其寶藏也。 原夫人之生也,資取生生大流而生。生生大流,即是動而健之精,故不別言精。精者,精神之簡稱。見前。 既生,則生生大流即是吾人自身內在的生源。吾人與萬物生生的根源,曰生源。生生大流,是無定在而無不在。從其在吾一身而言,則為吾身內在的生源。從其遍在於萬物而言,則為萬物各各自身內在的生源。生生大流,不是超脫於吾人與萬物而獨在。此須深切體會。 吾人與萬物,各有種類,要皆後先相繼,各以己力開拓其自身內在生源。是故綜觀宇宙發展不已的全體,則見夫生命、心靈步步出潛而大顯,從微而盛著。人之飛躍,最為奇異、特殊。其以強力發展自身內在生源,遂騰生命之熱力於大宇,耀心靈之光明於蒼穹。雖雲有源者不竭,而亦由斯人之能自辟其源耳。總之,乾道照明之性,是實體內含的特性。實體變動而成用,則此種特性發現便為生生大流,為至精之物,所謂干是也。至精之物,此物字,即回指至精而言。不可誤解為物質或事物的物字。 假若實體祇有單獨的物質性,即勇塵闇。 而無乾性,照明而無迷闇,是為干之性。 則宇宙全是一團黑闇,而植物以至人類之生命、心靈,將何從得有乎?倘謂物質性能產生非物質的種種異性物,則破壞因果律,其說不可成。是立論者所大戒也。《乾卦》之象以大明為萬物之所由成始成終,此與印度古哲宇宙人生始於迷闇之論,兩相比較,其短長不難辨也。科學上精嚴、細密、正確的知識,哲學上會通眾理、窮高極深的智慧,乃至審美的鑑賞、知善知惡的良知,豈非《大傳》所謂正觀於天地,貞明同日月者乎!按《大傳》言:「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有解云:天地之道,非妄想所猜,唯胸無雜染,洞然正觀,乃有悟耳。此解亦可采。 而學者或不肯承認乾性為本有,豈不謬哉!乾性,見上。
附識: 漢《易》專宗象數,其頑陋之極,乃至謂《易經》無一字不是象。如《乾卦》之象,說大明。此言干為精神,是照明之性,乃《易經》之要旨,不可誤解也。此處若誤,則《易經》全部失其旨矣。而以象數為說者,則曰:「大明,日也。」日,即太陽。此見侯果集說。 如此昏亂,可奈何!孔子大明一詞,直顯干是大明之性,非迷闇性。顯,猶說明也。 而宗象數者,竟說大明是太陽,豈不怪哉!
「六位時成」者,何?六位,六爻也。《乾卦》六爻都是陽。陽者,干之性也。何謂陽?下文當詳之。 而六陽皆取龍為譬喻者,下文「六龍」云云,即因六陽皆用龍作譬喻。 古代以龍為靈異之物,能潛能飛,故取龍以譬干之由潛藏而至於飛躍也。時成者,言《乾卦》六爻表示乾道隨時而成變也。干為生生大流,至精之物,見前。 所謂生命、心靈是也。宇宙自鴻荒開闢,物質層先成就,而生物出現頗晚,生命心靈等現象未見。見字,讀為出現之現。 淺於測宇宙大變者,必謂宇宙唯是物質一元,本來無有生命心靈。殊不知,干有實而無形,干即生命心靈,有實在的力用。 坤有質而成物。質之未凝也,祇是輕微流動的東西,亦無物可目見。 兩方本同一實體,不可破作二物。但坤化成物,即形成多數的個別體。而干則渾然至一。至一者,謂是全體性,非算數之一也。干惟以其至一,運行乎一切物中,主領乎一切物中,本非離於物質而獨在,仍不失其實體的本然。實體是大全的,及其成為功用,則判為乾坤兩方矣。然乾方猶保持全體,以運行與主領乎坤方個別的物。則坤亦與干合一,仍不失其實體之本然也。此中本然一詞,猶俗雲本來的樣子。 故說乾坤不可破作二物。夫干無形,微妙而難知;坤成物,粗顯而可睹。可睹,遂堅執為有;難知,故妄疑為無。
云何《乾卦》六爻,明示乾道隨時成變?設問也。 生物未出現以前,乾道潛伏於物質層,即生命、心靈不獲發出。故以「潛能」隱於地下為譬,此初爻之微旨也。初爻曰:「潛龍勿用。」龍蟄藏於地下不起作用,故云勿用。以比喻生命、心靈都未能發出,易言之,即乾道潛隱也。 《大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實以《乾卦》初爻為導首。初爻「潛龍」之象,其意義極廣大、極深遠,《易經》全部之微旨在是。微字,有深遠及細微等義。此理幽遠,不易體會,故云細微。 司馬遷稱《易經》「本隱之顯」。見《史記》,本,猶始也。之,猶前進也。言宇宙萬變、萬物,始乎隱微,而發展不已,進至顯著盛大。此《易經》之旨也。 此孔門大道學派流傳之要義,而司馬氏猶能述之也。《大易》一經,深窮宇宙大變如何開始,不能不承認宇宙人生確有根源。又萬物發展,決定率由乎相反相成之最高普遍法則,此亦無可否認。萬物一詞,自太空諸天體或一切物,乃至人生,皆包含無遺。 如上二義,廣說則無從說起。扼要而談,根源決不是超脫宇宙人生而獨在。根源,即是宇宙萬物各各自身內在的生源。宇宙萬物四字,作複詞。宇宙亦萬物之總稱故。 若克就吾人而言,根源即是我身內在的生源。再申言之,根源確不是有多,而只是吾人與諸天體或一切物,共同的一元。譬如眾漚,同一大海水。吾人不能把根源當作一件物事去尋找,但不可妄疑為無有。任何人不能否認自身有內在的生源,不能把自身內在的生源作為多數細胞或電子等集聚而成。而且電子和細胞等小物,亦不能無生源而憑空幻現。小物一名,本於《中庸》。參看《體用論》。 這個東西指根源。 不可詰問其所從來,只合說為潛隱的物事。《乾卦》初爻所明示者即此物。至於相反相成的普遍法則,既無可否認,即不能不承認實體變動而成用,本有乾坤兩方面。易言之,本有生命、心靈和物質兩方面。此中舉物質,即攝能力在內,質力無可破析為二故。 倘不承認有兩方,則相反相成的法則便無可成立。宇宙祇是一性的東西變成萬有,此論如何講得通?一性者,謂一種性質。如唯心論,則主張獨一的精神性是一元。反之,如唯物論則主張獨一的物質性是一元。 而且從宇宙發展的全體去觀測,明明是生命、心靈,步步從隱微中大顯出來,終於統御無數天體諸大物。余在前文雲,騰生命之熱力於大宇,耀心靈之光明於蒼穹,事實不容否認。此固出於人之「成能」,成能,見《易大傳》。 而人之所以得成其能者,以其自身有內在的生源故,以其是從生源中,資取生命、心靈等照明性而得成為靈物故。否則無從有此成能。乾道,從潛隱中顯發,以至乎盛大。生命、心靈,從隱微中顯發,以至乎盛大。乾道二字至此,祇是重複申明耳。 甚至萬物萬事,無不由隱而顯。《乾卦》初爻,揭此廣大義蘊。學者於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之際,隨處體會此旨焉可也。二爻,「見龍在田」之象,見字,讀現。 則以龍由潛伏而出見於地面。田在地面。 比喻生物初出現,生命即從閉塞的物質層驟然出潛而著明也。三爻,則以人之成為君子者,猶如龍有健德。故以之比喻生命、心靈,從物質層破除固閉而出,惟奮戰乃可成功,是以乾乾。干乾者,健而又健,奮戰之謂也。四爻,「或躍在淵」之象,則以生命之躍進,亦不無障礙。譬如欲高躍乎天,而又退處乎淵。如自植物以往,經無數躍進而至高等動物,生命已盛矣,而猶未臻極頂。即欲躍而仍在淵之象。凡舉生命即攝心靈。 五爻,「飛龍在天」則以譬喻生命力之飛躍達於最高度,即在人類出現之時。人類能以自力發展其生命、心靈而擴大之,故有飛躍在天之象。六爻居上,不復言生命者,則以生命無窮盡故也。上爻是窮地。 六位,指六爻而言。《乾卦》六爻,以隨時變動而成其至健。六爻皆陽,故成至健。 所以表示生命、心靈隨時變動,進而又進,遂飛躍而抵乎最高度也。心靈發展到最高度,是以乘六位純陽之健,始得創成統御諸天體及改造宇宙之偉大德業。故曰「時乘六龍以御天」也。孔子以龍性強健,比喻干陽之強健,故不直言六陽而稱六龍。時字,通常為時間之稱。然古籍亦以時字作是字用,茲不及引。六位時成之「時」,即通常所謂時間也。時乘六龍之「時」,宜訓為是。六位皆陽,即是純健。
《文言》曰:《乾坤》二卦皆有《文言》,共二篇。劉瓛曰:「依文而言其理,故云文言。」案文者,謂孔子所作之《卦辭》、《爻辭》及《彖傳》等也。大道派諸賢,依聖文而推演其義,名曰《文言》。小儒偽經猶載此二篇,而改竄太多,失其真相,(相,讀相貌之相。)但聖言猶有保存,須善抉擇。 「先天而天弗違」云云。此亦發明統天、御天義也。「天」字之義訓本不一。義者,謂每一字各有其義也。訓者,解釋其字義也。不一者,中文往往一字含多義,即解釋各別也。 如統天、御天兩天字,皆指太空大物,即諸天體而言。先天弗違之天字,則有二義:第一義,與上引兩天字同訓,謂諸天體也。先字,是主動義,不是時間先後義。言人之心靈作用,主動以統御諸天體大物。而諸大物亦從心改造,莫能違反也。如《易大傳》云:「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又曰:「裁成天地,輔相萬物。」此等理論,存於《易大傳》者頗多。自科學發展以來,多已見諸事實。先聖前識,倡明於古代。豈不奇哉!第二義,運會亦名為天。如何是運會?設問也。此下便作答。 萬變萬動之群智、群力,互相匯集。析言之,固極複雜。總觀之,即成為或好或壞的一大潮流,是謂運會。運,猶往也。人間萬變、萬事,與全宇宙萬變、萬物,同是前往,沒有中間停住之一瞬,沒有最後了結,歸於空無之一息。會者,際會。此種意義,難簡言之。如吾人現前所值之時,在大往無住之流中,卻有無數的特別變動與特別情境,這便叫作際會。運會已成,殆疑為不可御、不可易,故謂之天也。運會的內容,無量複雜。複雜,由於群智、群德、群力之不一致,而可大別為好壞二途。好的分子足以抑制壞分子,則運會是向好處而直前;壞的分子足以抑制好分子,則運會是向壞處而沒落。當運會之日趨於大壞,萬物每陷溺其中而不自覺。此處萬物,謂人類,下仿此。 有前識者,導萬物而覺之。注意。 萬物同覺,而有正向。群知、群德、群力同集於正向一途,是謂先天。注意。 從此以往,運會祇日趨於好,不至退轉為壞,是謂天弗違。夫人有前識,能先乎天而統御天,此心靈之威權也。心畢竟是物之主。心靈,亦簡稱心。 而學者不聞《大易》本隱之顯之基本原理,遂謂心非本有。余實未知其可。孔子《大學》之教,曰:「致知在格物。」心必用之于格物,方得主乎物。宋明理學家言天理,而未嘗用心於格物。其為老與禪之支流明矣。《干》《坤》二卦,本是解決心物問題。干為心靈,坤為物質。舉心,即含攝生命;舉物,即含攝能力。他處仿此。 聖人於干,特著統天之弘義。弘,猶大也。 深遠矣哉!
或有問曰:「聞先生說《易》,而後知漢宋群儒之說,誠是上世術數之遺。而先生果得孔子之真也。統天之廣大理論,征之《易大傳》,『知周乎萬物』與『裁成天地』云云諸文,確有明證。非先生以己意傅會之也。然吾竊有疑者,近代人生思想,確是向外發展。無有守之於內,無有養之於中。《論語》稱『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云云,此即內有所守也。孔子自謂『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云。蓋聖人有以養其中也。這裡確有一種學術須講求,不是夢然做得到。向外追求過烈,未免搖盪其性命。吾懷此感,而不欲言之,懼頑愚見斥也。千歲之後,未知有與吾同感者否?今聞先生《大易》統天之解,吾欣聞所未聞。然竊有疑。孔子之人生思想,似亦偏於向外發展。先生不惜過分宏揚,何耶?」余答之曰:賢者之意趣,亦深遠矣。然孔子確無偏,賢者猶未通《易》耳。《乾卦》,明示性命;《坤卦》,教人得主。此是真實源頭。而伊川一字不通也。何況汝乎?大本立定,則裁成天地、改造宇宙之大業,豈是人生分外事乎?望汝深思。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
乾道之道字,有二義:一、道者,實體之名。乾坤同一實體,而就干言之,則曰乾道,明示干有實體而非虛幻也。佛氏便視萬有,皆如幻如化。 就坤言之,亦稱坤道,准干可知。《坤》卦言地道,則以坤道取地為譬喻故,不妨稱地道也。若就漢《易》言,當雲坤取地象故,不妨稱地道。但孔子以象作譬喻解釋。余故直舉譬喻。伊川不通象,後人效之,則《易經》之名詞不可解,尚可求其義乎? 如干之龍德,本言陽德。而就譬喻立名則雲龍德。此《易》之例也。二、道,猶理也。中譯佛籍,有時以道理二字合用,曰道理。後人文集有時用理道一詞,猶道理也。理道二字合用,祇是一個理字的意義。理字,有條理、法則等義。道,猶路也,亦有條理等義。干為生命,是乃生生不息而為眾理之根。不同佛氏所謂迷闇勢力。故乾道一名,亦兼有理道之義。清儒戴東原言性,謂其生生而條理。此為觀生有得之言。《觀卦》曰「觀其生」。見上。 綜上二義,一、干有實體,非虛幻故。二、干是生生,而為理根,非迷闇性故。此乾道之名,所由立也。他處用乾道者,皆仿此。晚周古籍,修辭並精名理。漢人始廢此事,宋學派更不知有名理。近人讀古書,鮮不隨便混過,是可戒也。
「乾道變化」云云者:此中言乾道,即伏有坤道在內。所以者何?乾坤非兩物,祇是兩方面。說在前文。獨陽不變,孤陰不化。變必有對,是常理也。理之自然有定,而不可改變者,曰常。 變化一詞,平常每作複詞用。化,猶變也。 而在《易經》中,則變化二字有分。虞翻曰「在陽稱變,在陰稱化」云云。此是孔子《周易》之定例。漢《易》家竊之以自文,翻亦承襲耳。漢《易》是術數的辭典。本非學術性質,無所謂例。 玩《乾卦》《彖傳》,實以乾統坤。干主動導坤,是謂變。坤承干而動,與干合一,而成其功,是謂化。宇宙開闢,必率由乎相反相成之根本法則,此無可疑也。夫干,無形而周流。無形,故隱藏而不可目睹,不可手觸。干之初爻,即表此義。周,猶遍也。周流者,謂其遍滿太空,流行不熄也。不熄,猶雲不滅。乾道祇有時時舍故生新,決無滅熄。 坤成物而閉塞。此義易知。有問:「乾道無熄,坤道有熄否?」答:坤為質和能,決無滅熄。 兩方之性,本相反也。然干有剛健、中正、純粹諸德。此乃聖人從其平生踐履中實現之,而後揭以誨人耳。《文言》曰:「大哉《干》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云云。從來注家,多以精字與上諸德,相連而言。即以精為諸德中之一。姚信曰:「干稱精。」姚說必有據。 則以干有剛健、中正、純粹諸德,是乃干之所以稱為精也。余以姚說為正。精字,不可與上三德相連。李道平疏此處,徒作繁瑣的分析,殊不必。余謂剛健是一德,中正又是一德,純粹又是一德。故說為三德。宇宙萬有,大生、廣生,無窮無盡。吾人生活內容,豐富不竭,充實不可已止,可悟生命力具有剛健之至德。干為生命,其德以剛健為首。不剛健,何能生生不已?即生命絕矣。 又復應知,干為心靈。言其靜也,澄明專一,不容雜染;言其動也,盛德積中,一直發出。本無偏向,亦不終止,是謂中正之德。正,猶直也。中,亦是正直義。譬如室中央,其於四方都無所偏向,此便是中。而以無偏向故,即是正直。盛德積中者,謂生生之德,是為仁德。萬德本乎此,故說為盛。動靜本來是合一的,不可拆開。此中言心靈,即克就本心而言,本心才是乾道。私慾之動,不可說為心。茲不及詳。純粹者,言人自有生而後,私其小己,而起一切染污習氣便不純粹。今乃克治染習,而心靈本來純粹之德,遂顯發出來。如上三德,倖存諸《文言》。聖人發明乾道之德性,為下文萬物「各正性命」立其本。義旨深遠至極,可不究哉。(為下文之為字,讀若衛。)將欲說明乾道變化,不可不先說明干之德性。否則下文「各正性命」便無本。漢《易》家祇是術數的一套作法,固不能悟及此。而程頤以性命之學為號召,其注《易》也,乃於此處絕無自悟,妄以繼孔自負。 夫《干》,惟有剛健、中正、純粹諸德,故乃浩然發起大變,而不懼坤之與己相反,己字,作為干之自謂。 導坤以德。坤亦承干而化,與干為一,克奏元功,是謂乾道變化。元,猶大也。 宇宙遂開,人生資始。大哉,其盛矣乎!
「各正性命」者何?萬物之生也,各各資取乾道以為其性命。性命,猶雲生命。說在前。 各各資取《坤》道,以成其形體。干為坤之主,性為形之主,是乃乾道統坤之天則也。性命,簡稱性。形體,簡稱形。後仿此。干主乎坤,性主乎形,此二語祇是重複言之耳。 天地萬物與人,皆資取於乾道以成性,唯人獨能顯發之,弘大之。天地萬物與人,皆資取於坤道以成形,唯人之形體組織完善,而生命心靈乃得憑籍之,以發展其力用,極乎盛大。干之主導坤,生命力之斡運物質,不能無障礙。其隱藏於物質層也既久,而後得轉化物質為生機體。生機體又經無數轉化,而後有最精巧、最完善之最高級生機體出現,是為人類的形體,所謂身軀是也。生命力健而又健,破除物質的障礙,而後發展到人類最高級的生機體。生命既有此優良之憑籍,乃益發揮其主動力以統御小體。即身體。 庶幾毋溺於私,而率由乎乾道之大正。若乃與小體相關聯之無量物質宇宙,亦皆統御之,俾其質量能量發展臻於完備與大美。宇宙畢竟是「大生」、「大明」,不是一團塵礙。中譯佛典,以物質譯為塵,亦說為礙。以塵物有障礙性故。
《文言》曰:「乾元用九,乃見天則。」云云。此明乾道統坤之定則也。則者,法則。其則不可易,曰定則。 六十四卦,唯《乾卦》言「用九」,《坤卦》言「用六」。《乾卦》言「用九」者,用其純陽,以統陰也。《坤卦》言「用六」者,用其純陰,以順承乎陽也。二卦既著其例,其餘諸卦諸爻皆自《干》《坤》出,則不復贅也。其言九與六者,蓋以數分陰陽。則奇數為陽,奇,猶單也。 耦數為陰。耦,猶雙也。 九者,陽數;六者,陰數。故用九,即是用陽;用六,即是用陰。用九與用六,自昔群儒莫得正解。余謂以陽統陰,是為用九。以陰承陽,是為用六。會合《干》《坤》二卦,而觀其大通。吾說有據,確爾不妄。「乾元用九,乃見天則。」此言乾統坤,性統形,是天則不可違也。乾統坤,即是生命心靈統物質。性統形,謂生命心靈為身軀之主。身軀即物質,亦即坤也。 萬物各各資取干以成性,資取坤以成形。於是乎乾坤在萬物,萬物以外無有獨在的乾坤。則萬物各各當盡己力,遵循乾統坤、性統形之天則。擴大剛健、中正、純粹之乾德。亦名性德。 至此,則乾坤之實體,乃由萬物發展充盛。物各有其內在之源。源者,謂乾坤的實體。 今竭盡己力,浚其源而益暢,弘其源而無盡。萬物生存之意義與價值,正在乎是。
孔子《周易》本以干陽坤陰,相反相成,為其根本原則。但與此原則密切相關者,更有干陽統坤陰,坤陰承干陽之最大原則。我認為此是《周易》辯證法之最特殊而又最精密處。如果祇將乾坤或陰陽看作對立,而無一方得為主者,則對立如何可歸於合一,豈容更立第三方乎?試就人事取譬。如孔子主張天下為公之大道,即以大道當作乾道的一方。今之共產主義,亦是天下為公。 決定消滅天下為私之毒物。即以天下為私,當作坤道的一方。今之資本主義、帝國主義、殖民制度,皆私也。 公私兩方陣營本相反,不妨說為對立。實則公的一方是乾道、是為主,以開導私的一方者。私的一方是坤道、是當順承於主,而完全革去其舊惡。如此,則私方本不可與公方對立,祇當去私以歸公。私方去私歸公,才是公道普遍盛行。昔之兩方陣營,今皆合一於公道之下,創開公道發展的新局面。不是別有第三方,收拾乾坤對立之局而圖合一也。乾道無消滅,無可反對,坤道惟有承干。
綜前所說,乾道變化一語,即含坤道。何以故?變化二字,明明將乾坤並舉,已說在前。乾坤異性,而相反相成。干起變導坤,坤承干而化,其要在遵循乾統坤之天則。干不可不健而又健,坤不可失其順也。干惟至健,故能統坤。坤惟至順,乃得承干。 干以健統坤,不任坤之反動。任者,放縱之謂,猶俗雲聽之也。不任其反動,則干必自盡其中正純粹諸德以開導坤。否則無以統坤也。 坤以順承干,即與干同功,遂有乾坤合一,保固太和之利。征諸人事,固如是。上窮造化之理,干以剛健、中正、純粹諸德,主導乎坤。坤承干起化,而與干合德,是謂太和。宇宙由物質層而轉化為生命層、心靈層,則乾統坤、坤承干,作一讀,不斷句。 性、靈統物質,物質隨性靈而轉,實事足征。則字,一氣貫下為句。性靈者:性,謂生命。靈者,心靈。物質隨性靈轉者,謂物質隨順生命、心靈,而轉變為生機體也。 乃至人生,百體之動,一切率由乎性而莫敢違乾道之大正。百體,謂身體,即坤也。性,謂生命,即干也。性主乎形,故百體之動,皆率由其性而不至殉沒於私慾之中也。 乾統坤之天則,昭然甚明。造化一詞,古人以為有造物主,造作萬物。後人沿用此詞,亦不必同於古義。但甚含糊,無正解。余則以為,萬物之實體的內部含藏乾坤相反之兩性,交相推動,遂成變化。而萬物以是資始、資生,是謂造化。(宜覆看前文。) 今當繼前,說「各正性命」。
「各正性命」一一語,是《干彖》第一義諦。諦,猶實也。是真實義,不虛妄故,曰諦。第一義者,於一切義中此為根本,故稱第一。 二千餘年來,號為經師者,其於此處無有解悟,即置之不問。更有以不解為解,不悟為悟,逞其迷妄,敢為胡說者。如程氏《易傳》解此處云:「乾道變化,生育萬物。洪纖高下,各以其類,各正性命也。天所賦為命,物所受為性。保合太和,乃利貞。」云云。余少年時,初覽朱子《近思錄》,開始便採錄程氏《易傳》《乾卦》篇第一段注文。朱氏尊之,同於孔子六經。孔子六經,晚周六國時小儒已盡取而改竄之。朱子本無從見六經,祇是漢代小儒傳來之偽五經,當作孔子六經而竭誠尊重耳。其於二程亦尊之猶孔子也。 余於程注玩索再三,頗感一團混亂。其首曰:「干,天也。」又曰:「以形體,謂之天。力案上古之民,仰望太空大圓蒼然之貌,即以為是天帝之形體。 以主宰,謂之帝。力案大圓蒼然者,氣耳。不可信為天帝之形體。天帝是主宰,從何取征乎? 以功用,謂之鬼神。」力案:陰陽取象於鬼神,在上古術數家用之無足怪。《中庸》言鬼神,則小儒改竄原本而增入之耳。宋人言鬼神者,二氣之良能。此乃胡混語耳。二氣之說,余已破斥在前。又何良能可言乎? 程氏紹述古代事天之教,乃於注釋各正性命處,妄將乾道改作天帝來說。直以天帝生育萬物,或洪或纖,或高或下,各以其類,是為各正性命。如程氏此說,則物之洪大者如太空無量天體,纖細者如秋毫,鉅細各以其類,便是各正性命。又有物之高者如崇山,下者如江海,高下各以其類,亦是各正性命。由此說而玩之,則是天帝之變化而造物也,殆預作安排,使萬物之洪纖高下各以其類,庶幾萬物性命各得其正。程氏此說,如可信乎,則萬物惟有遵守天帝之安排,無可儘自力以致於進化,無可儘自力以致於發展,而萬物皆成僵固之死物耳。程氏尊神道以黜萬物,黜者,言其降低萬物,不承認其有自力也。 純是上古宗教之信徒,豈不怪哉。尤可惜者,程氏以性命之學,自居孔子嫡嗣。孔子作《干彖》,明明指出萬物皆稟受乾道,以成其性命。成字,本於《易大傳》。如人,雖稟受乾道以為其性命。但人須有修養之功,能將干之剛健、中正、純粹諸德性,在己身上實現出來。如此,則乾道方成為人的性命。倘無成性之功,則將如先哲王陽明所說:「世人存諸胸際,見諸行事者,總是隨順軀殼起念。」既隨順軀殼起念,即一切專為小己之私慾私意與私利上作計。人便為軀殼或小己所束縛,如蠶造繭自錮而殉沒於其中,則其所稟受之乾道早已喪亡。人便變為無生命心靈之物,是可哀也。凡人如喪失乾道之剛健性,即卑靡、怯懦、屈辱,不堪樹立。喪失乾道之中正性,即迷亂、邪曲、虛偽、狡詐、殘忍,一切顛倒。喪失乾道之純粹性,即雜染污穢,自暴自棄,以無恥下賤為得計,以持守公正為可哂。帝王時代之官場,多此流。 程氏於此處,竟於性命一詞,不曾切究著落。乃曰:「乾道變化,生育萬物,洪纖高下,各以其類,各正性命也。」云云。程氏本以乾為天帝。引在上文。 遂以教徒之亂調,變易聖言,迷惑來學。顧亭林、戴東原並教學人治《易經》,宜宗程《傳》。亭林先生博學,治史有感,而創發民主思想,惜乎未達經義。東原精考核而好哲學,矯正理學之弊。清世學人中罕有其匹也,然非超悟之才。二公莫辨程《傳》之失,是其缺也。
已救程誤,當釋聖文。云何「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上句「乾道變化」。已 釋在前,今釋「各正性命」。有二事須先說者:一、古人行文造句,多有伏詞。伏者,其辭隱伏,避繁也。 上句尾「化」字下,下句首「各」字上,伏有「萬物」二字,又下句「各」字下,伏有「稟受」兩字。此伏字之宜尋者也。二、《易》學創始於伏羲之八卦。言八卦,即含攝六十四卦。說在第一分中。 八卦本非占卜之術,而術數家利用八卦為占卜之寶典。自是而術數家以占卜之道說《易》,道字有多義。此處道字,猶術也。 遂承伏羲《易》學之統。後來漢《易》之象數,即古術數家易說之流傳也。 孔子作《周易》,雖根據伏羲八卦,而其闡明卦義、爻義,不與伏羲同。後聖、先聖,時代相隔太遠故。後聖,謂孔子。先聖,謂伏羲。 古術數之《易》說,行世久遠。孔子欲托之以發抒自己創見,且解術數之迷。故其卦辭、爻辭,時有採用古《易》說之象,而改變其義,實乃其自作也。古《易》說,謂古術數家之《易》說。其字,指孔子。下同。 亦有其自取之象。如干為仁,干稱正與大,此等象,必孔子所取也。說在第一分。各正之正字,乾道之象也。不直言干而言正,則以正為乾道之象故也。學《易》者如不考象,則《易》之辭往往不可通。程氏以掃象為賢,此學王弼而大謬者也。王弼通象,程頤竟不求通。 如上二事既明,則各正性命句,當詳定之,曰:「萬物各稟受乾道,以為其性命。」注意。 干,稱「大生」,又主導坤以「廣生」。故萬物各資取乾道,為其性命。《干彖》祇言資取,而吾亦言稟受者何?資取之義,蓋以萬物是取得乾道而始有性命。萬物不是從空無中偶然幻現也。但萬物既已資取於乾道,成就了自己的性命。(自己,設為萬物之自謂。下仿此。)則於資取的同時,亦即是萬物稟受了乾道。總之,資取一詞,表示乾道已被萬物完全取得來了,不可妄想萬物以外有獨存之乾道。稟受一詞,亦即表示萬物完全稟受了乾道為其自己的性命,亦無可離萬物而求乾道。二詞含義,元來一致。又理學家如程朱諸老解釋「命」字,必曰天所賦予於萬物者謂之「命」。此因有天帝在他腦中活動,故如此解。余案《易經》《無妄》卦曰「動而健,天之命也」。(此處「天」字與《乾卦》天行健之「天」字,同是取諸天體之行也健,為乾道之象。)余據此二處,將「命」字與「生」字連合成詞,而定其義曰:「生生不已,動而恆健,故云生命。」恆字吃緊,干為生命、為心靈,乾道是健而又健,無有不健時,余故用一恆字。程頤注曰「天所賦為命,物所受為性」云云。(引在前文。)將性命兩字拆開,祇欲歸本於天帝之故耳。又復應知,生命恆是活活躍躍的,故說一動字。其動而恆健,正由於生命力之充實不可已止。《屯卦》《彖傳》曰「雷雨之動滿盈」是也。(雷雨之動,滿盈於天地之間,生物暢遂。以此形容生命力充實、盛大。)有問:「西洋學人頗有持意志論者,以為宇宙開開,原於強烈的意志力。今者,先生說《易》,以干為生命、為心靈。雖與單提意志者絕不同,而干是剛健性。與西人崇獎意志之強力者,豈不有相近歟?夫獎強力,則凡富於權力欲者將藉之以自豪,而興凌駕萬物之野心。此非人道之憂歟?」(此中萬物,指全世界人類。)答曰:吾子之慮,對於西洋意志論者而言則誠然矣。惜乎未通乾坤之蘊也。意志強力,盲目的追求也。乾道大明終始,無迷闇性,豈可謂其同於盲目追求之強力乎?干之德性略說有三:曰剛健、曰中正、曰純粹。剛健而不離乎中正、純粹,是乃「大明」之健,非迷闇之強也。強力而離乎中正、純粹,(中正、純粹二德,其義深遠,宜深玩。吾釋在前文。)是乃迷闇之強耳。《坤》卦言坤,「先迷,失道」。與佛氏「無明」之論可相通。(佛說「無明」,即是一種迷闇勢力。)此與乾道「大明」,極端相反。迷闇之強力是暴力,「大明」之健是大生之力。「大生」之力畢竟不以力名之,故姚信曰:「干稱精也。」 佛氏之法,此處法字,指佛氏之學說。 分別萬物為有情、無情兩大類。此處情字,佛家經論之註疏,皆以有情識者名有情。無情,則有情之反。 如自最低級之動物至最高級之人類,凡有情識者皆稱眾生,皆為有生命之物。若乃草木、土石諸物,皆無情識,並稱無情世間,都是無生命之物。外道主張草木有生命,佛之徒猶不許可。實則外道之主張為是。佛氏反之,非也。土石之類,世人以為純是物質,無有生命。若依《大易》乾坤互含之原則,《大易》,指孔子之《周易》。 坤含載乎干,干斡運乎坤。斡運,注見前。 乾坤不可拆之為兩物,何可說土石無生命乎?生命,干也,土石,坤也。乾坤既不可拆開,何可說土石無生命? 但土石之類堅凝閉塞,生命力雖潛運於土石中,畢竟不能顯發出來。世人不信土石有生命,亦無怪其然耳。運者,運行。潛,猶隱伏也。 有問:「先生據《干彖》,有『萬物資始』及萬物『各正性命』之文。據《坤彖》有『萬物資生』及《大傳》『坤化成物』之文。遂綜合此兩處文義,而說宇宙之間,每一物皆稟受乾道以有生命。言生命,即攝心靈。 皆稟受坤道以有形體。每一物之形體,雖是就個體而說,但個體實與太空之無量數物質宇宙,通為一完整體。(亦可雲全體。) 如此,則是每一物皆為乾坤完備之物。先生說《易》誠有據。而我竊疑,生物之生命,干也。其形體則坤也。可謂乾坤完備矣。無機物之形體唯是物質,不可謂有生命、心靈,是乃純坤而無干也。」余答之曰:大宇長宙之間,實無獨有干而缺坤,或獨有坤而缺干之物。祇陰陽不無偏勝耳。坤為陰性,干為陽性。 陰勝者,說為陰物,無機物是也。而陰物非無陽性。陽性,謂生命、心靈。 但生命力斡運乎坤,本當轉化物質為生機體,而其條件未能齊備,則生命力終潛藏於物質中而不得發現出來。故疑無機物祇是陰物,獨有陰性而缺陽性耳。陽物,非無陰性。陽物之形體即陰也。如動物與人之軀體即是物質的,即陰性也。植物之形體是物質,不待言。 蕃然萬物,形體最粗大者,莫如諸天體;最纖細者,莫如一微塵。生命、心靈,充盛至極者,莫如人類。低弱不著者,莫如原形質或苔蘚之類。萬物之所由始或所由生,必有質和能,以結其形,固其體;必有性和靈,渾然至精,性,謂生命。靈者,心靈。渾然者,大全而不可剖分之貌。 以主領與運行乎物質之中,融其分化而通為一體。融者,融合。坤化成物,便分而為多數個別的物。生命、心靈,則斡運乎無量的個體中,而融合為一體。一體者,言其是全體性,不可剖分,故云一體。 物質凝成實物,便分為無數的個體。生命之流,充滿乎大宇,而普遍主領乎無數的實物中。孔子《周易》《觀卦》,著觀生之奧義。著,猶發明也。幽深之義,曰奧義。 確實於自身和萬物共有之生生大流,體會親切,生生大流,即生命之代詞。 遂乃實踐於躬行之際。擴大其天地萬物一體之德量,與眾生共遵循於大公至均之規矩,而天下一家都無苦樂不齊,強弱異勢之悲劇。天下,猶雲全世界。《禮運經》以大公為骨髓,《周官經》以至均為骨髓。 此乃聖人洞徹本原,同體萬物。以天地萬物皆與自我為一體,故云同體萬物。 公均之規矩立,裁輔之大業成。裁輔者,孔子曰「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云云。釋在前文。 人道崇高至極矣。
余相信萬物實體內部,萬物下,實體上,伏一之字。 含藏「大生」與「太素」陰陽相反之兩性,交相推動,遂成變化,乃有萬物。「大生」者,乾道之稱。見《易大傳》。「太素」者,坤道之稱。見《易緯》與鄭玄《易注》等。坤稱太素者:素,猶質也。太者,大之之辭。坤道凝成物質宇宙,生命力方可轉化物質為生機體,是以讚美物質而尊大之也。陰陽云云者:坤之性迷闇,是名陰性;干之性照明,是名陽性。兩性相反,此實體內含之矛盾也。成變化者:干主動以開坤,是名為變;坤承干而與之同功,是名為化。干變坤化,則矛盾化除,乾坤已合一,於是乎有萬物。 每一物皆稟受乾道「大生」以成性,性者,生命之別一稱。 皆稟受坤道「太素」以成形。形體,簡稱形。 故乾坤即是萬物,非離乾坤得有萬物故。譬如說水即是冰,非離水得有冰故。 萬物即是乾坤。萬物既已取得乾坤而成就了自己,即萬物自身以外無有獨在的乾坤。譬如北京後海昔年水淺,冬寒則海底皆堅冰也。冰已盡取海水而自成,即冰以外無有獨存的海水。 不可離之為二也。乾坤、萬物,互相即。不可拆開。 有問:「乾坤即萬物,萬物即乾坤,既聞之矣。然則一元實體何在乎?」答曰:汝有此問,祇緣有天帝在汝腦中活動,故以為一元實體當是超脫乎乾坤萬物而獨在。故來詰難耳。古今哲人,肯定一元實體是有而非無者,並非少數。吾儕若僅就肯定一元實體是有之觀點而論,本未可遽斥若輩為錯誤。若輩,指肯定一元實體是有之諸哲人。 然諸哲人雖同肯定一元實體是有,而其對於一元實體之說明,則鮮不陷於大錯大誤。此其故,何在乎?求詳,則此處不便,恐牽涉太遠故。略說,則姑舉三項:一、肯定有一元實體者,未能掃除宗教家天帝之迷,總以為一元實體是超脫乎萬物而獨在。二、將一元實體猜想為獨立固定的東西。此與第一錯誤相關。三、談一元實體者,總以為實體之性質是單獨一性,無複雜性。如一元唯心論,則其實體是單獨的一性,曰精神。一元唯物論,則其實體是單獨的一性,曰物質。兩宗同持一性之論,果於事理相應乎?相應,猶相符合也。 今若問彼:彼者,指兩宗。 實體若是一性,如何得成變化?如何得有萬物?余不知彼等作何解答。倘謂物質是第一性,精神是第二性。今試問:既不許一元實體的內部,含藏物質和精神等複雜性。後來竟有心靈從本來空無中忽然出現,且能改造物質、制御物質、利用物質,其明睿作用,盛大無匹。今乃以物質為萬有之一元,是為第一性;精神,則目之為第二性。此第二性忽然出現,斷無此理。若謂其從第一性發展出來,其字,指精神或心靈。 則是物質能產生非物質的心靈。因和果絕無少分相似處,明明破壞因果律。說在前文,毋須深論。
綜上三項,從來破斥錯誤者,甚多有力之論。顧工於破者,只是攻人之缺點,而自己並未能解決問題。余詳究孔子《周易》,其在宇宙論,本肯定有一元實體;但其持論之宗要,宗者,大綱。要者,精要之旨。 實以乾坤或萬物為主。而收攝一元實體,以歸藏於萬物。易言之,一元實體是乾坤或萬物之真實自體,不是離開乾坤或萬物而獨在。今之難我者,如能體會孔子之勝義,義最殊勝,曰勝義。 則其聞乾坤、萬物互相即之論,何至不悟一元即是乾坤或萬物之實體,而妄興一元將在何處之疑乎?吾書,以一元實體作複詞用。但時或單舉一元,或單舉實體,均無不可。乾坤、萬物互相即者,上語,乾坤即萬物;下語,萬物即乾坤。此謂互相即也。即字,表示異名同實。如雲孔丘即孔仲尼,兩名雖異,而實乃指目一人。此一例也。即字之義頗嚴,兩語更端互即更嚴。(更端之更,讀若耕。)但互即,亦各有深旨,不是隨便作更端迴環之空語。此不及詳。 尤復須知,孔子《周易》創明一元實體含有複雜性,非單獨一性。此其所以矛盾內縕,而變化暢通。《干彖》曰:「乾道變化」,萬物「各正性命」。各字上,伏有「萬物」兩字。說在前。 蓋《周易》有乾坤互含之例,明示乾坤不是兩物。讀《易》者必先究明此例,方知《干彖》之文,舉干即含坤。言干變,即含坤化。變者,干主導坤也。化者,坤承干而與之同功也。變化,即是乾坤合一,萬物由是稟干以成性,稟坤以成形。故曰「各正性命」。各字下,伏有「稟受」兩字,說在前。正者,干之象。各正者,言萬物各稟受乾道,以為其性命也。學《易》者必通《易》象,方可於此處正字找得落實處。否則不知聖人何故於性命一詞之上,用一正字。余昔嘗對此正字多方求解,總覺難通。後閱《易》象,始煥然冰釋。有問:「先生於此處,說及萬物稟坤以成形。理雖如是,而《干彖》並未說到此。先生殆以意補之歟?」答曰:汝猶未通乾坤互含之例。上語說乾道變化,既已含坤化在內。下語說萬物各稟干以成性,從文句上看,祇說稟干成性之一方,實際上此處有伏文。伏文為何?即稟坤成形是也。須知,上語有干變,所以下語承之,說萬物稟干成性。上語化字,明明是坤化,則下語應承之說稟坤成形。否則下語缺了一方,無此理。汝如通《易》例當知此處實有伏文,非余敢以己意妄補也。且《易》之辯證法,辨物析理,不拘一方。才說此,便有彼。雖無明文,定有伏文。《易經》未易讀,今人輕視聖文,宜戒。 聖人說到乾坤或萬物,則已密示乾坤、萬物,定有一元實體。密示,猶隱示也。 否則乾坤、萬物,豈是空華幻現,都無實體乎?才明此,即悟彼。不如是,未堪學《易》。今日好《易》者,魯之儒,如陳生亞三、姜生伯棠,吾望其猛力也。
「保合太和,乃利貞」者。案上文雲「乾道變化」,蓋謂干主變、開坤,坤承干而化,陰陽兩性化除矛盾而歸合一,是謂太和也。乾坤合一而太和,如自宇宙而言,則乾道統坤與坤道承干之天則,昭然著明。如生命力斡運乎物質中,其初隱藏,終乃轉化物質為生機體。宇宙由粗重、閉礙而變為「大生」、「大明」,此非乾道統坤,坤道承干之盛事乎。粗重者,形體至大,曰粗。如諸天體是也。物質凝成一切實物,莫不笨重穢濁,故總說粗重。閉礙者,物質堅凝,便成閉塞的東西,且障礙性極大。《易緯》說坤性沉墜,以其下墜,無向上升進之性故也。《干彖》言「大明」,以干為心靈故也。《大傳》稱乾曰「大生」以干為生命故也。坤為物質,物質不能為生命心靈之元。(元,猶本原也。)世人以物質為生命心靈之本原,此大誤也。而淺識者終不省。 又復當知,乾坤合一而太和。如自人生而言,則人生當以自力,存養乾道,擴大乾道。凡闇室起意與觸境生心,及見諸行事者,一切皆以「隨順軀殼起念」為大戒。「隨順軀殼起念」,此先哲王陽明先生語也。先生倡明良知之學,內省真切。此語甚深廣大,是其平生真實得力處。 余以為人生喪失乾道,至於下墜或陷於滔天罪惡,而尋其惡根,無非「隨順軀殼起念」而已。滔天者,滔,猶漫漫也。(今俗諺猶以河水溢出,曰漫漫。)古時洪水為災,史稱水勢上升,漫漫及於天際,謂之滔天。蓋極言之耳。世人遂以凶人作大惡者,謂其罪亦滔天。 軀殼,坤也。「隨順軀殼」,即是隨順坤陰。坤承干即不迷亂,當稱坤道。坤不承干即失道,當稱坤陰。陰者,陰暗,坤之性也。他處或隨便有用坤道一詞而未審者,須依此注正之。 坤陰乘勢,而乾道寖喪。乾道已喪矣,尚何有乾道統坤與坤道承干之天則可得而說乎?人之惑也,皆以身軀為小己,惟順承坤陰逞其迷亂耳。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爽,猶失也。失其味之正也。 馳聘田獵,令人心發狂」云云。俗人之貪名利、爭地位,野心家之戀權力,皆心發狂之最甚者。 老氏去欲去知,其言誠不無過。然小人「隨順軀殼起念」,畢生在盲、聾、爽、發狂中度日,喪其生命、心靈而不覺。老氏為淺夫昏子擊暮鼓晨鐘,為,讀衛。 可厚非歟?孔子曰:「致知在格物。」格物,謂窮究事物之理。 致知之知字,陽明訓為良知,甚是。良知必推致之於萬物,博征物理。博征者,多方考察,求得證驗也。 良知,乾道也。干,稱「大明」,即良知也。良知博征物理,則明於萬物之軌則,乃能統物而不失其道。統者,統御。 試就身心生活言。如《論語》稱孔子曰「視思明,聽思聰」云云。思者,良知之主動以辨乎色、聲者也。萬物之色,來接乎目,而思之明,則何盲之有?萬物之聲,來觸乎耳,而思之聰,則何聾之有?又就一切作為或事業言,則良知通天地萬物為一體,盡裁成輔相之本責,而無「隨順軀殼起念」之穢惡,豈有心發狂之患歟?裁成云云者,《易大傳》曰「裁成天地,輔相萬物」。此孔子之言也。本責者,本分應盡的責任,曰本責。 惜乎老氏竟不能學孔子也。老子先學孔子之道,見《淮南子》《要略訓》。
乾坤合一,即乾道常統坤,而不息其健;坤道常承干,而與干同功。此乃天則,不可違也。君子修之,修者,修明乾統坤,坤承干之天則也。 則太和盛於內,內,謂內部生活。 而充盈乎大宇。盈,猶滿也。 小人背之,背叛乾統坤,坤承干之天則也。 則天地閉,日月蝕。閉者,閉塞不通,生命絕矣。日月蝕,心靈喪矣。 「保合太和,乃利貞。」大哉聖言!萬世之下,有感於斯者,猶旦暮遇之也。
「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者:此《干彖》終結之文也。《干彖》分四段:「大哉乾元」,至「乃統天」。為首段。「雲行雨施」,至「六龍御天」。為第二段。「乾道變化」,至「乃利貞」。為第三段。「首出庶物」云云,為第四段。《彖傳》遂終結矣。前三段是內聖學,第四段是外王學。外王學所發明者,即社會政治根本問題,要在首出庶物,消滅統治而已。庶物,猶言庶人或庶民。中文物字,乃最普遍之公名。須隨文取義,人亦稱物。他處未注者,仿此。 聖人作《易》,創明大道,為萬世開太平。為,讀若衛。 而其門下小康一派,至戰國時流傳愈廣而愈壞。小康之徒改竄六經,當在戰國初期。自漢朝成立,帝制穩固。小康學定為一尊,竄亂聖經,更無忌憚。孔子之真相不可得而明,是乃中國學術史上極大恨事。上考司馬談「六藝經傳千萬數」之言,孔子發明《易學》之經典與弟子傳記,其數必甚多。而西漢傳來之五經,皆非孔門真本,可以斷言。惟《易經》雖經小儒改易,而《干》《坤》二卦猶略存孔子原文。但可恨者,原文雖存鱗爪,而小儒變亂其義旨。《乾卦》六爻,漢《易》假借之,以傅會帝王之事。初爻,則以文王被商紂囚困時,是謂潛龍。二爻,則謂有人君之德者,當升居天位。三爻,「君子終日乾乾」,本非專就為君者說。而荀爽解釋「終日」一詞,則云:「日以喻君。」荀以時間的日,為天上的太陽。蓋謂聖人舉太陽來譬喻人君,其誣亂聖文,竟至於此。象數玩戲,可嘆。 如荀之說,則聖人祇以乾乾最勉為天子者,干,健也。健而又健,曰乾乾。即自強不息義。 而視一般人皆不屑教也。荀以愚賤之衷測聖意,怪哉。四爻,則舉武王陳兵孟津,欲伐商,而猶慎重不遽進。五爻,則飛躍而居天位。漢儒擁護皇帝之思想極濃厚、堅固,宋學承之,又復加甚。余在清末,聞先父其相公說史事。每念皇帝專制之毒,何故容忍如是其長久,未嘗不悲且忿也。
「首出庶物」云云,本謂天下勞力庶民,當倡首革命,同出而共治天下事,不應有統治階級存在也。而漢《易》家劉瓛則於此處注云:「陽氣為萬物之所始,故曰首出庶物。漢《易》家同說干是陽氣。見第一分。 立君而天下皆寧,故曰萬國咸寧也。」云云。凡稱引古今人之說,則於其語文不盡處,用「云云」二字以結之。使其與著者文句不相混。他處未注者,可准知。 宋《易》家程頤注云:「天為萬物之祖,天帝簡稱天,亦可簡稱帝。 王為萬邦之宗。乾道首出庶物,而萬匯亨。乾道,指天帝。 君道尊臨天位,而四海從。」云云。程氏以乾為天帝,以君之尊配天帝之尊。此處說得分明。 余於漢宋二派各舉一家,便可考見二派思想同是熱烈擁護統治。一則曰:「立君而天下寧。」一則曰:「尊臨天位而四海從。」《乾卦》之本義果如是乎?劉瓛、程頤以頑陋而變亂經義,後人莫敢疑其侮聖言。昏俗之成,由來久矣。余謂「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者:萬國,猶言全世界。庶物,謂萬國民眾。民眾久受壓迫,今乃萬眾同覺,首出而革命,合力推翻統治,本「天下為公」之道,開大眾互助之基。故萬國皆安也。《干彖》此言,與《乾卦》爻辭後「群龍無首」之結論,本來一貫。古人謂龍之為物,有強健之德。群龍者,則以譬喻萬國民眾,皆有剛健之德。故云「群龍」。人人皆自主,亦復彼此互相扶助若一體,莫有首長。故云無首。 惟萬國民眾群起而消滅統治,以大公之道真誠合作,真誠互助。品德以群情之交感而日高,智慧以眾智之相資而日盛。是以進進於無首之休也。進而又進,曰進進。 若使一人高出於萬國萬民之上而奴役之,如牧人執鞭以驅群羊。而謂萬國能安,有是理乎?古代天子自稱予一人。 聖人在《乾卦》一篇之中,既主張「群龍無首」,而又希望有大君高出於萬物之上以安萬國。淺夫昏子不應若是顛倒,而謂聖人昏亂至此乎?《乾卦》於六爻的爻辭之後,始提出「群龍無首」作總結。此處不可隨便讀過。
《易》為五經之原。見《漢書》《藝文志》。蓋孔門之遺說。 《乾卦》總結六爻,創發「群龍無首」之鴻論。自是而有《春秋經》,張三世;有《周官經》,領導作動民眾,戮力新建設;有《禮運經》,歸本天下一家。規模廣大,無所不包含。人道之大,極乎位天地,育萬物。人之德量,應該與太空同其廣大,不宜狹礙自私。孔子言人道,是就人性上立基,勖勉人以忘小我,而合於大體。即以小我而去其私,以通天地萬物為一體,是謂大體。 乃道德智慧合一的境界,非有功利之私也。問:「功利一本於公,不雜乎小己之私。此可反對否?」答:功利一本於公,則功利即是道德智慧的發用,何可反對。孔子不是要把功利別出於道義之外,祇要辨公私耳。孟子、董仲舒之徒,全不識此意。聖人計慮周詳,極乎未來之未來,無所不貫注。「群龍無首」一語,含藏無量理道。但一般人聞之,皆以為易解耳。猶憶辛亥,武昌光復。余與相識間談。有人曰:「皇帝古稱元首,今已推倒。《易經》說『群龍無首』,聖人之言驗矣。」余笑曰:云何而能達到真正無首?這裡問題太多,君何言之易耶?其人默然不復言。餘年五十左右,深念世變。竊常體會孔子之道,而得兩大義:一曰,天地萬物為一體,此是從源頭處說。近代思想,絕不問及此。吾言之,人必譏笑。然人類如果全失此根本,則道德無有內在的源泉。人類共同生活,畢竟不純靠知識,而道德的自覺與含養必不可忽視。二曰,萬物各得其所。此一語中,當然包含經濟、政治等等大問題。荀子曰「民生在群」云云。人在群中,有其所應盡,謂應自盡己力。 有其所應得。謂本分所應得。 所應得者:如人生本有天賦之良知良能。天賦者,言其生來本有,而不可問其所從來,則假說天賦耳。非謂有天帝賦予於吾人也。 然若不得受教育,則其知能不獲發展。故受教育之利益,是人生之所應得而不可失者。而大多數人常不可得。此與勞動生產之人而不能有吃飯穿衣之享受者,同一悲慘。《詩經》多此類哀吟。 此為不得其所之一例。所應盡者:天下之人人,應該同有共決天下事之權,及以力之所能圖報於社會,是其義不容辭。而最大多數人常不可得一自盡己力之地,此亦是不得其所之一例。上來所舉不得其所之兩例,一就所應得而說,一就所應盡而說。兩方各舉一例,蓋就過去有上下、貴賤、貧富等階級存在之社會而言,將欲萬物各得其所,誠哉不可能也。上述兩義,余尋玩良久,而後悟聖人於《大易》創發「群龍無首」之根本原理。無首則萬物各各自主,亦復彼此平等互助,猶如一體。此人道之極則,治化之隆軌也。最崇高的軌範,曰隆軌。 於《春秋》則大張三世,直趣太平。余釋在《原儒》《原外王篇》。 期成天下為公,天下一家,乃至參贊化育、天地位、萬物育之盛。而後悟三字,至此作長句。天下為公,天下一家,見《禮記》《禮運篇》。余在《原儒》,斷定《禮運》是孔子所作《禮經》之一。原為單行本,後由小儒改竄,列入《禮記》中為一篇。孔子作《禮經》,今有目可考者,惟《禮運》與《周官》二經,皆被小儒改易。然孔子本旨猶分明可考。此二經皆發揮《春秋》義。「參贊化育」云云,皆孔子之言,而偽《中庸》所未削去者。孔子倡導科學,其義旨弘大深遠。獨惜秦漢以來,無人肯求解。參贊者,謂人的知識能深入大自然,而參加與贊助其變化,以發育萬物也。大自然所不能成之變化,而人力參贊之乃得成。孔子稱帝堯云:「天工,人其代之。」是也。孔子言「天地位」者,即《易大傳》云:裁成天地,利用咸宜,謂之位。自科學大進而後,人類知識之權力,足以參贊天地之化育者,更日新月異。而天地位之盛事,將有非吾人今日所及測者。 蓋聖人深感萬物皆有不得其所之患,而明見夫少數人統治天下最大多數人,橫行侵削。侵者,如天子奪據天下之土地與一切財富為其私有。削者,眾庶勞力之收穫,王朝則搜括一空。諸侯之於其國,大夫之於其采邑,皆然。 又私有制既立,造成社會上種種大不平,決不可長久容忍而弗變,遂有志乎進萬物於各得其所之樂。是以《大易》闡明「首出庶物」與「群龍無首」之鴻論。鴻,大也。 《春秋》二禮諸經,二禮,《周官》《禮運》也。 前知、遠見,為萬世製法。為,讀衛。製作法度,曰製法。 包羅萬有而不遺,籌策未來而不謬。尤異者,《易大傳》倡導科學之論,實以科學技術為社會生產建設之基本。非上聖其能有此先知乎?
孔子倡導社會革命思想,絕不逞空想、絕不作空理論。純以科學實事求是之精神與方法,擬定實行計劃。期於理論導引實行,實行證明理論。如《春秋》三世義,即革命成功之步驟也。
「群龍無首」之盛,非可一蹴而幾。《周官經》承據亂世,革命告成之初期,新建國家力行領導制。俾人民開其智慧、掘其潛力,用之於生產建國一切偉大事業,及培養其忘我無私、勤勞不偷、愛人愛物之崇高道德。俾人民三字,至此為長句。不偷,有三義:一曰,不小成,常精進故。二曰,不守故,常創造故。三曰,不偷巧,於任何事必為可久可大之計故。 余昔讀《周官經》,曾有札記雲「群龍無首」,在孔子倡導社會革命的學說中,是徹始徹終語。略言其始,則《春秋》主張廢除天子私有天下、諸侯私有一國、大夫私有采邑之亂制,則《春秋》三字一氣貫下。 是消滅統治,為無首之初步。《周官經》則於統治層推翻之後,積極建設新國家。對內,則急於作動人民。使人民的思想和習慣等一切去其舊而更新,有興奮振起之象。 取消私有制,土地國有,一切生產事業皆是國營。《周官經》是以開發物質,擴大生產為本務。其一切國營,即私人不得專利,決不會有資產階級出現。 新制度之建立,以均與聯兩大原則為依據。《天官篇》曰「凡小事皆有聯」云云。失其聯,即社會潰散。均,猶平也。處處求平、事事求平,萬物莫不發育。 政治,以全國庶民之眾智、眾力、眾欲,共同合作為基本,主權在民。王朝六卿互相聯合領導,三公之位與王同尊,而王無實權。三公兼三老之職,一方代表地方民眾,得以其利害與眾志,上達於朝。一方與六卿參國政,隱有監督之權。余謂此制甚好。以上說對內。 又《周官經》之經濟制度,有足稱美者。如泉府掌萬物之取散,泉府,猶今之國家銀行。聚,謂國家購入。散,謂國家售出。 遍考全國各地產物之豐耗,周知其數,以時聚散,統籌其平。物賤則買入,物貴則如其本價而售出,如其本價者,謂照公家買入時之原價。 斷絕商賈壟斷之害。壟斷,謂欲奪天下之利,專為己所有也。 上充國用,下蘇民困。商賈窺物價將賤,則以低價買入;物貴,則大增高其價以售出。國家和民眾都受其剝削。 此為均調社會經濟之一種優良制度,均者,均平。調者,調整。 使民間生活常有餘裕而不匱竭。《周官經》於革命初成,創立領導制,暫行國家社會主義,故有此制也。至於對外,則倡導國與國之間力求融合。如交通則開闢國際道路,生產則新工具可相觀,商務則有無可相通,政俗則得失可相訪。彼此以真正平等互助之精神見諸行事,消除怨惡。大國不欺小國,小國不侮大國,以此為破除國界之先導。余在《原儒》《原外王篇》說《周官經》,每陳一義皆有經文為據,可以考核。此經在漢武帝時,由民間獻出。武帝詆為瀆亂不經之書,藏之秘府,不令通行。不經,猶雲不正。 何休詈為陰謀之書。何氏以革命思想為陰謀。 其後,竟缺冬官。冬官職掌百工之事,必有弘遠規劃,或非常異義。此必漢朝博士所毀棄,至可惜也。其未毀者,博士亦必有改竄。劉歆在朝掌校書,見此經於秘府,甚好之。然歆輔王莽篡帝位,其於此經亦必承用博士竄亂之偽本,而或以己意有所增損。故此經真相,畢竟不可睹。余詳究此經體要,究未完全毀盡。體者,謂其弘綱。要者,謂其要領。 學者細心求之,不難尋得孔子本旨。西漢以來二千餘年,莫有真知此經者。王荊公之智,祇略拾一二枝節耳。況餘子乎?近人康有為張《春秋》三世,而大毀《周官》,非獨不知《周官》,實未通《春秋》耳。《禮運》,漢人刪改殆盡。其中尚存天下一家之文,惜其規制,不可睹矣。要之,《春秋》、《周官》、《禮運》三經為一貫,皆宗主易經而作。《春秋經》言太平世,天下之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此說,存於董生書中。此於皇帝無觸犯,故董生存之。士君子者, 道德、智慧、材能三者,莫不淳備也。備,謂三者完全備足。淳,謂三者各極其優。 天下之人人皆成士君子,即皆有純健之德,天下者,謂普天之下,猶言全世界。人人者,則總括全人類而言之也。 正符合於《乾卦》六爻皆陽之象。全人類無有一個不是健者,即人人各各自主自治,而未嘗不同群合作;人人各各自由,而未嘗不各循規矩;人人皆務變化日新,而無或偷安守故。至此,則人類一齊純健,都不需要領導,亦無敢以領導者自居。《乾卦》:「用九,群龍無首,吉。」乃此象也。此為《春秋》太平世之極軌。人道至極之軌則,曰極軌。 夫革命開始,消滅統治,是乃無首之初步,而非真無首也。《周官經》之制度,確是革命進程中之領導制。然王為虛位,六卿聯合領導。天官以六卿之一,兼領冢軍,聽眾議而裁決,不為專斷。三公參預大政,而持地方眾志以監之。則其集眾思、廣眾益之宏規,誠哉遠大矣。宋儒言《周官經》是法家思想,此乃鄙陋之見,於儒法兩無所知。 及天下庶民飛躍進上,好《乾卦》五爻,飛龍在天之象。 達乎全人類純健之極頂,領導自然消失,是乃真正無首也。余在前文雲「無首」,是徹始徹終語。人道與治道,終歸於「無首」耳。「旡首」之旡字,猶無也。以前未注,今補註於此。
《乾卦》初爻,「潛龍」之象,表示庶民久受統治階層之壓迫,處卑而無可動作。故以「潛龍勿用」為譬。二爻,「見龍在田」,則以庶民因先覺之領導,群起而行革命之事。如龍出潛,而見於地面。見,讀現。 三爻,「終日乾乾」,言君子志乎革命大業,必自持以健而又健,不忘惕厲。四爻,「或躍在淵」,此言舉大業者屢經勝敗,或躍而上天,或退墜在淵,此皆勢所必有。五爻,「飛龍在天」,則以革命從艱難中飛躍成功。統治階級消滅,一國之庶民從此互相聯合,共為其國之主人。天下之庶民亦必互相聯合,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群起而擔荷天下平之重任。天下平,見大》首章。《大學》蓋孔門之學規。文雖簡寡,而義則總括六經。其言天下大同之道,特揭示一條根本原則,曰平而已。平,無私也;平,無偏也;平,無詐也。(詐者,詭詐或騙詐。)天下者,天下人共有之天下。彼此同恪守大平至平之原則,一切圖謀、一切事業、一切建設,皆從大平至平而發出,自然天下一家。反乎平,則大亂之道也。帝國主義國家,對內則剝削大多數勞動人民,對外則侵略弱小的眾國,人間世根本找不出一個平字,此真人道之憂也。《周官經》之制度,以均平為主。而孔子定《大學》之學現,以天下平為教育之鵠的。甚深宏大哉!萬世無可易也。 《乾卦》《彖傳》之結論,歸本「首出庶物,萬國咸寧。」此言庶民首倡革命,同出而合力改造天下,故萬國皆安也。若如劉、程二氏之解,一人為大君,據天位,高出乎萬物之上,奴役天下。而萬國賴之以安寧,有是理乎?
有人難曰:「孔子在古代,當然要尊崇天子。」余答之曰:《乾卦》上爻與《坤卦》五爻之辭,汝一字不通,而以愚賤之衷侮聖言,真小人無忌憚也。《干》之上爻,明明斷定君主制度無可維持之理。其辭曰:「亢龍有悔。」王肅曰:「窮高曰亢。」余案天子之位,高而已極,無有加乎其上者,故曰窮高。 此言為大君者,處窮高之地,無所能為,非自退不可。古稱天子,曰大君。 不退,必招亡滅之禍,故曰有悔。後世亡國之主,臨死有悔生帝王家之言,是其明驗。《乾卦》《文言》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子,謂孔子。《文言》,是弟子記孔子之言。 『貴而無位,有天子之稱號,故貴。為天下人之所厭棄,名居天位而實無位。 高而無民,處窮高之地,天下庶民共棄之,故曰無民。 賢人在下位而無輔,周朝諸王,成康皆中人之資。其後嗣無一不昏暗,貪殘成習,不能用賢。觀《詩經》變雅諸篇可見。 是以動而有悔也。』」如幽王滅於狄,昭王南征而不返,桓王代鄭,鄭人射王中其肩之類。 又曰:「亢龍有悔,窮之災也。」孔子明知周天子不可維持。《大傳》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云云。孔子蓋以天子統治天下之亂制,由夏、殷至於西周,其勢久窮,不可不廢除,故倡導革命也。余考嚴、顏二氏治《春秋》,尚承先師遺說,以周王為天囚。先師,謂孔子。 何休否認此說,乃寵事漢朝耳。周天子自稱餘一人僅亦守府。謂無位、無民,僅守王者之府第而已。 不謂其為天之所幽囚,將何以解嘲乎?《論語》稱孔子言,天子喪其禮樂征伐之大柄,而諸侯得之。諸侯又喪其柄,而大夫得之。大夫又喪其柄,而陪臣得之。陪臣者,大夫之臣也。 陪臣盜柄,三世必失,層層崩潰。孔子見之甚明。其主張庶民起而革命,廢統治,行民生。征考群經,隨在可見。豈余以己意妄說乎!故就《乾卦》及群經取證,《彖傳》「首出庶物」之文,漢、宋諸儒註疏,明明背叛孔子本義。余所解有據,不可狐疑。狐者,獸類之多疑者也。故責人之妄疑者,曰狐疑。
已說《乾卦》上爻,次釋《乾卦》五爻。五爻之辭曰:「六五,黃裳,元吉。」六者,雙數,謂坤陰也。古術數之《易》以君為干陽,人民為坤陰。 五者,陽位。五者,單數。凡單數皆稱陽,故五爻之位為陽位。 余案古代術數之《易》,以五位為至尊。天子之位也。孔子之《易》,始廢古說。 黃者,中色。古代天子之衣,其色黃。裳者,服之施於下體者也。裳而黃色,則是下民起而奪天子之權與位,用天子之服色。蓋古代以天下最大多數之人民,皆卑微至極,名之曰下民,故取裳為人民卑下之象。而下民用天子之服色,則是下民群起革命,廢除天子制度,消滅統治階級。下民一齊伸出頭來,共主天下事。而過去天子之權與位,今為大眾所共有,故取黃裳之象也。元吉,猶大吉也。
五爻之象辭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云云。黃裳為下民群起而推倒上層之象,而稱為「元吉」者何?聖人則曰:「文在中也。」案「文」者,言乎其有大美也。美何在?則以下民革去上層而共主天下事,實行大公、大平之制度,盪除人類相食之惡毒,是乃真正中和之道。故曰文在中也。言其大美在於實行中和之道也。
《乾卦》《文言》曰:「君子黃中通理。業黃為中色,以譬中和之道。理者,萬物之理則。(舊說坤為理。坤即物也。云何坤為理?舊說亦不一,今俱不取之。余謂,坤為雙數。《坤卦》六爻甚繁賾,而皆有理則,不可紊亂,故謂之理。《大傳》雲「至賾而不可亂也」,是其證。)下民革命,實現中和之道,蓋通達於萬物之理則,故能如是。 正位居體,下民一向卑而無位,同類皆不得其所。今則全世界民眾群起而為天下之主人,是正其位也。體,謂四肢。偽《中庸》曰「動乎四體」云云。四體,即四肢也。此為古訓。四肢亦稱手足,古人以手足比喻兄弟。世界不得其所之民眾皆同類也,皆相親如手足也。既同革命而正其位,則全世界兄弟之眾莫不安居於正位,故云居體。(四體,指天下兄弟之眾今有以安居之也。) 美在其中,美在中和之道。說見上。 而暢於四支,四支,謂全世界兄弟之眾皆得通暢也。 發於事業,統治階級消滅,全人類之不得其所者,今則樂於共同生活。一切經天緯地之大事業,皆以眾智、眾德、眾力舉辦,健而又健,進而又進。《易大傳》雲「富有之謂大業」是也。 美之至也。」案此上所引《坤卦》之辭,皆與《乾卦》完全相印。古時以坤為民眾,故聖人於《坤卦》發明革命之深遠理想,尤為詳盡。二千數百年來之奴儒,莫不熟習《干》《坤》二卦之文,而絕不求其解,豈不怪哉!漢宋諸小儒解釋《坤》之五爻者,以人臣居高、當權為大戒。雖周公、霍光之忠,猶不許之。而況下民可革命乎?程頤頑陋不待言。 余說孔子六經都被小儒改易與變亂,而不厭聞者鮮矣。
上來已釋《干彖》,今次當釋《坤彖》。今錄《坤彖》全文如下,後再逐句分釋。《坤卦》《彖傳》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下有「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此或是小儒增入,今不錄。
「至哉《坤》元!萬物資生。」說見《干彖》中,玆不贅。
「乃順承天」者:此中天字與《干彖》統天之天字,互不同其所指。《干彖》統天,謂乾道統御坤物也。坤為物,故稱坤物。 不曰統物,而曰統天者何?諸天體是物之最大者,大物既為干之所統,則一切物皆為干之所統不待言已。且先民迷信天為上帝,聖人慾破其迷,故說統天。以明天之不神,而只是太空中之大物耳。統天之義如是。《坤卦》中言「順承天」。此「天」字則不是指《坤》物而名之,乃是指乾道而名之也。問:「干何以取譬於天乎?」答:干為生命、心靈,其性剛健、生生、照明,自勝而不至化成物。自勝者,謂其剛健諸德足以自強,勝過一切也。 天象高明,光明朗耀,有似於心靈。天之運行至健,有似於生命力之健。故以天為干陽之譬喻,遂稱乾為天也。
《乾卦》說「統天」,是乾統御坤,陽統御陰,生命心靈統御物質。干為陽性,為生命心靈。坤為陰性,為物質。 《坤卦》說「順承天」,是坤順以承干,陰順以承陽,物質順承生命心靈。生命心靈,以後或簡稱生命力。 坤化成物,物成而發展偏勝,生命力為物質所錮閉而不得顯。然生命力默運乎物質中,終能改造閉塞重濁的物為生機體,而生命遂出現。此從宇宙發展說來,干陽統坤陰,而坤陰順承干陽;生命力統物質,而物質順承生命力。是為天則之不可違。天則,見前。 至於人類出現,更能以自力發展其所本有之生命、心靈,俾其力用,日益弘大。此中本有二字,謂萬物與人本來共一真實根源。設若根源中本無生命、心靈之端,人又何從得有生命心靈?問:「根源是超脫乎萬物與人生而獨立乎?」答曰:否,否。此理已詳說在前。 遂攻破物質之障礙,而大顯其光輝。自此,而人類有「裁成天地,輔相萬物」,恢弘乾道統坤之大業。可謂盛矣。統坤即是統物。 然統物之功,不僅在人生實用方面,根本致力處要在毋以心為形役。心為形役,見陶淵明《歸去來兮》辭。形,謂身軀。人之身軀,本是物質的獨立體。色聲香味皆此獨立體之所耽迷,乃至名勢權力皆此獨立體之所追逐也。(色聲香味等等適其需要而止,不可謂迷。過分即大迷,起貪即大迷。夫雄才高德,盡瘁於天下,無羨乎權力。世人以公意而歸之,則奉公意而執行天下人之權力耳。權力者,天下人之公器也。張江陵當國,跡似追逐,然其心戚戚馬憂國家之傾危,為救國而追逐。(為,讀衛。)其功業已就乃引退。赤條條一身,光淨淨一心,大白於天下後世矣。有才而乘權力,逞野心、愚黔首,陷夏族於衰微,如呂政者。庸奴而獲一隅之權力,背親亡國而不惜,如趙構者。皆歷史上之垢穢。) 吾人若不能存養心靈,以為獨立體之主宰,則獨立體將役使吾人以為己用,造作種種罪惡,是謂心為形役。為己用之己字,作為獨立體之自謂。 陶公所為世人痛惜者在此。為,讀衛。 人若能返求其本心之所安,常存養此心,俾其得主宰乎獨立體。一切動念與行事皆不隨順獨立體之私慾與垢穢,則已往之失皆不足計。旭日既升,雲霧肖散矣。此乃收復其已失之心靈也。收復並不是難事。陶公詩有云:「雲鶴有奇翼,八表須臾還。」余素喜陶公此句。騰雲之鶴,失其棲而遠飛八方之外,乃須臾便還復其棲處。可見遠飛雖危,而復之甚易也。心者,身之主也。今失其本位,猶鶴之遠飛而失所棲也。然吾人能自喚起此心,則心即復位。亦如鶴之鼓翼而須臾還矣。人能自喚,猶鶴之有奇翼也。(不自喚者,即昏沒下去,如鳥損翼便死。)昔嘗以此詩意,語葉石蓀。石蓀曰:「陶公此句令人欣然振作,壁立萬仞。」 常令百體從心,身體是眾多部分所合成,故名為百體。 是為統物之立大本處。夫惟干陽統御坤陰而陰與陽同功,生命心靈統御物質而物與靈合德,心靈,簡稱靈。 此宇宙人生所以為無妄、為貞明,無可厭離也。《易》有《無妄》一卦,闡明萬物皆是實理顯著。貞明,見《易大傳》。貞,正也。大明而常保其正,無迷亂故。此心靈之性也。
「坤厚載物,德合無疆」者,此言坤之德用也。西漢至今二千餘年,小儒皆以坤為地,此大迷也。孔子雖采占卜之象,而實改象為譬喻。余已說在前。坤取象於地,即以地為坤之譬喻耳,非謂地即是坤也。問:「坤為物質和能力,公持此說果有據乎?」答曰:《易大傳》曰「坤化成物」云云。坤化者,坤承干之主導而起化,與干同功以凝成萬物也。 據此可證坤為物質,斷不容疑。斷者,斷定。 物質本有實質,而當其未凝成一一實物也,則是輕微、流動的東西。既凝成實物,便萬象森然,所謂物質宇宙是也。聖人作易,正以輕微、流動之質說為坤,別無可曲解也。聖人取地為坤之象者,誠以地是有實質故,遂取地以象坤也。易言之,即因地有實質故,遂取地以比喻物質也。物質元來是有實質的,故因地有實質而取以為譬。 又《大傳》稱坤曰「廣生」。物質是坤,生命力是干。物質承生命力之主導而廣生動植諸物之形體,所謂坤承乾化是也。 地有生物之德,故可為物質生成萬物之譬。大自太空無量諸天體,細至一微塵以及生物的形體,皆物質之凝成。易言之,物質實為萬物之所由生起,所由成長也。 余說坤是物質,義證分明。
問者又曰:「公說坤亦為能力,其證何在?」答曰:《易大傳》雲「干以易知,干為生命,亦為心靈。此處則就心靈一方面言也。易字,讀難易之易。生物發展到最高級,即是生命和心靈發展到盛大時也。(最高級,謂人類。)此時心靈作用明睿至極,其於法爾道理,常不待推求而能自明自了,是其知之易也。來源深遠故耳。王陽明所謂良知,即干也。法爾道理者:法爾一詞,見中譯佛書。法爾,猶自然也。自然一名,世俗習用甚濫。或以事之順成者為自然,或以理之無所待而然者曰自然。(理之無所待而然者,即以不可問其何由如是耳。余今所云自然者,即後一義也。)余嘗有感,窮理到至極處,可向上詰問:「此理如是,將更有所待而使之如是乎?」問至此,畢竟無可作答。疑問愈多,將益障礙吾心靈之自明自了,生活於迷惘中失其所主。但又有難言者,若輕於反對疑問,而才非上智,學愧博通。倘妄矜自明自了,則長陷於迷闇而已。 坤以簡能」云云。案《大傳》既言「坤化成物」,明明以坤為物質。 而又言「坤以簡能」,何耶?能者,能力。 孔子首發見質和能,祇是兩方面,不可拆開為各各獨立之兩物。故有時單言質,即已攝能;有時單言能,即已攝質。不可執單辭而失其全面也。《乾卦》《彖傳》曰「地、勢、坤」。云云。漢宋諸小儒於此處,無不曲解。曲者,邪曲。小儒解釋此處都是邪解,無正解也。 余謂,地有實質故,乃取地為坤之象,明示坤是物質也。勢,猶能力也。已說坤為物質,當知有質,即有能相俱。譬如人身有胸和背兩方面。並有而不可離之為兩物,是謂相俱。 是故合地與勢,而名之為坤。據實而言,即以質與能字之曰坤也。此據實事實理言。上語,則就象言之也。字,猶名也。
問:「坤為質和能,已無疑矣。《大傳》說坤以簡能,何耶?」答曰:《大傳》此處,以干知之易與坤能之簡,相對而言耳。干是心靈。知者,心靈之發用也。故以干知二字使用為複詞。坤是能力,故以坤能二字合用為複詞。然說到能力即攝物質,說到心靈即攝生命。本書間有未及注者,恐文繁故。覽者宜知。簡者,簡單。生命心靈,是無盡藏。含藏無盡的可能,故稱無盡藏。自昔以來,哲人從事於「觀生」與「明心」之學者,都未曾體會到深遠處。(觀生,見孔子《周易》《觀卦》。然現存之《觀卦》太簡略。孔子原文,蓋被小儒刪削殆盡。「明心」者,佛家禪宗所謂發明心地也。)又各家所見不同,尚無公認之正見。談生命者,不能示人以大明、正確的人生觀;談心靈者,不能使人於明心、治心、養心、用心之道,得循正軌。是大憾事。 能,與《干》道、心靈相比較,則簡單多矣。簡單則專一,故能之發動,剛勁暴烈。坤之為質,亦為能也,正以其簡而已矣。
坤為質和能,偽經猶存聖文。大義足征,已說如上。偽經,謂小儒改變孔子之《周易》而為偽《周易》。即西漢傳來偽五經中之《易經》是也。其中偶有留存孔子原文。 「坤厚載物」云云,前方未釋,今當略疏其旨。坤,承《干》主導,干,謂生命力,是主導乎坤者也。 化成萬物,遍含載之,故說《坤》有厚德。
「德合無疆」者:疆字,《說文》云:「本作疆,界也。」無疆,謂干也。乾德周遍流行,無有盡界之限,故稱無疆。今言坤之德合無疆者,謂其順承乎干,乃與干合德也。問:「吾人設想宇宙太初,洪荒無物。縱許有質和能先在,祇是輕微與流動之體,無象可睹耳。何可謂其含載萬物?」答:後來萬物蕃然,皆質和能之化成也。從果推因,以是知其含載萬物。且汝言亦大謬矣。太空含容萬物,豈有象乎?
「含弘光大,品物咸亨」者何?將釋此句,先有所陳。陳者,陳說。 孔子有乾坤互含之例。干斡運乎坤,是干含坤也。坤含載乎干,是坤含干也。《坤卦》中有乾象,《乾卦》中有坤象。漢人以此說旁通,而旁通即互含之例所攝也。互含者,誠以乾坤本是完然全體之兩方面,不可視為各各獨立之兩物。完然者,大全之貌,即形容詞。 變無獨起,化不孤成。宇宙萬有更不是由多數獨立分子堆集而成。聖人立乾坤互含之例,發變化之妙縕,乾為天生之精,主變導坤。坤為實質,承干起化。宇宙由是而開,人生由是而始。 會陰陽為一元。陰,謂坤也。陽,謂干也。一元實體之內部含藏陰陽兩方面的複雜性,相反而成變動,是名功用。(即就其變動,而名之為功用耳。)功用已成,即一元實體現作乾坤萬物。(現字,讀為發現之現,不可讀為現在之現。萬物皆稟干以成性。稟坤以成形,故乾坤即是萬物,萬物亦即是乾坤。)而乾坤、萬物以外,實無有獨存的一元實體,譬如大海水變成騰湧怒躍的眾漚,而眾漚以外實無有獨存的大海水。此謂體用不二。 大哉乾坤互含之例!一元之義定於是。乾坤非各各獨立之兩物,故乾坤之實體是一元,定非二元。王船山乾坤並建之主張,根本錯誤。(並建之論與互含不相容。) 實體含藏複雜性,非一性,其義亦定於是。變無獨起,化不孤成,宇宙開闢之縕,盡於此兩言。干變、坤化,陰陽合一,遂開宇宙。本書凡單用宇宙一詞者,即攝人生在內。 互含之義甚深宏大。倘非淺見,烏用狐疑。
今正釋「含弘光大」云云:含者,謂坤含載乎干也。弘者,謂坤能載干,由於其德量弘大也。光與大則皆指干而言。乾性照明,故稱光。乾德健而又健,故稱大。 此謂坤之德量弘大,故能含載干也。《坤彖》此處是專就坤之含載干而說。程頤不通孔子之《易》例,不通孔子之根本要旨,竟以含弘光大是形容坤道之四長。有此四者,故能成承天之功云云。程頤復興上古宗教思想,以天為上帝,以地為地祇。其《易傳》於此處有曰「地道順承天施,以成其功」云云。而程並未說明施個甚麼,或指天帝之命今乎?程雲成承天之功者,謂地道以順承天帝為功耳。其迷亂之談,本不足辨。但向來尊信者眾,障蔽聖學,又何忍不揭開煙幕。
「品物咸亨」者:品物,猶雲庶物。干,斡運乎坤;坤,含載乎干。坤承干起化,遂成庶物。如氣體、液體以及固體諸大物,大物,謂諸天體。 乃至生物之形干或軀體,皆質和力之凝聚,皆坤道之承《干》以化成也。物成,雖若各別。而干為大生之流,遍運於庶物之中。故庶物莫不亨通,畢竟為一體,無彼此之隔也。
《彖》稱「牝馬地類,行地無疆」云云。將釋此文,須先辨陰陽。古代術數之《易》,其言陰陽也,已有專稱與泛稱之分。如陰氣,乃專就寒涼肅殺之氣,而給予以陰之名。陽氣,乃專就和暖生長之氣,而給予以陽之名。此其名陰、名陽,皆專稱也。泛者,廣泛,本不為一事物之專稱,而可隨在應用者也。如以天地分陰陽,則因人皆見為天在上,地在下,遂說天為陽,地為陰。以物分陰陽,則生物為陽,無機物為陰。以人分陰陽,則男為陽,女為陰。以動物分陰陽,則雄為陽,雌為陰。以花蕊分陰陽,則雄蕊為陽,雌蕊為陰。以君主與臣民分陰陽,則君主至尊說為陽,臣民卑賤說為陰。又如官僚對君主則為陰,對小百姓則又為陽。以上略舉泛稱之例。夫陰陽二名,所以有作泛稱者,祇因類別事物之方便而起耳。凡泛稱之用以類別事物者,亦不無方便,但其取義之本於階級的觀念者頗不少。如天陽而地陰、男陽而女陰、君主陽而臣民陰之類,皆有尊陽卑陰、貴陽賤陰之意義存乎其間。此皆悖謬至極。而古代術數之《易》,乃以此為重要。至孔子作《周易》,則陰陽仍有專稱及泛稱二種分別。專稱則絕不同於古說,下文再詳。泛稱雖大概照舊,而取義亦多變其舊。孔子主張「群龍無首」,則君臣貴賤之分,早已不許存在。天之與地,本無上下尊卑可分。男女不妨分陰陽,但古說別以尊卑貴賤。今據孔子群龍之義以正之,則男女平等。此泛稱之有異乎古說也。又復應知,泛稱之用以類別事物者,大概始於上古民俗,而術數之《易》采採用之。孔子作《周易》亦不廢者,亦隨順世間習俗之故耳。前儒治易學者,前儒,通漢宋二派而言。 其於陰陽二名,不究專稱與泛稱之別,更不知孔子之《易》對於陰陽二名,不論用為專稱或泛稱,而其取義都與古術數家之說,無一毫相近處。更不知三字,一氣貫下為長句。 名不正,即義不明。《大易》成為一團混亂,不可不正名也。
「牝馬地類」者:古說,就地與天別其類,則以天為陽、地為陰。又就馬之群而別其類,則雄馬為陽、牝馬為陰。此皆古代社會習俗相沿已久,孔子不便廢之,但革去尊卑等邪謬之觀念耳。 馬與地雖異,而以陰陽判別之,則二物同屬於陰類。二物,謂地與牝馬。 故謂牝馬是地之同類也。「行地無疆」者:此乃《坤卦》所以取牝馬為譬之故。注意。 坤,是質和能之總名。合物質與能力兩方,而名之為坤。 其取譬於地,則以地有實質故。見前。 然若專用地之譬喻,很容易使人誤會,將以為坤者只是物質,而不知有物質即有能力。然若二字,至此作長句。 所以更取牝馬行地無疆之譬,以表示坤不唯是物質,而是有物質即有能力。質和能恆相俱,而不可破作各各獨立的兩物者是為坤。疆,界也。曾見前。此中無疆,則謂牝馬有至健之力,其行於地也迅速至極,不能劃一定之界域,令其停止也。故曰「行地無疆」。聖人取譬牝馬行地之故,實注意於牝馬之「行地無疆」,用以比喻能之至健耳。能者,能力。 首句牝馬地類,更有深意。其他諸卦諸爻取象頗多,罕有特別申明象與象之聯繫者。如干之象,有天、有龍、有陽氣等。古代民俗共信陽氣生長庶物,猶干之生生也。龍能潛、能飛,猶干之初潛而終於飛躍以大顯也。天體之運行迅速至健,猶乾德之健而又健也。干之三象各取一義,以比喻乎干,使人由譬喻之不一而悟乾道具有多義也。三象者,天與龍及陽氣也。 夫象,自孔子言之,猶譬喻也。本無須說明象與象之聯繫,而《坤卦》之地與牝馬二象,則《彖傳》特明其聯繫,豈無故歟?余研索多年,而後悟聖人之意,蓋主張質和能祇是兩方面,不可破析為各各獨立的兩物。所以,說牝馬、地類,蓋以地為物質之譬;牝馬健於行,為能力之譬。如不表明牝馬是地之同類,即質和能是各各獨立的兩物,何可強並在一起稱之為坤乎?《大易》嚴於正名,正名,見《論語》。 名必如其實。名與實相符合,曰如。 質和能通名為坤,以其不可離之為二故。
「柔順利貞君子攸行」者:自「至哉《坤》元」起,至「行地無疆」止,皆是談造化。造化者,謂乾道變化。說見《干彖》中。 從「柔順利貞」至「後順得常」,皆發明人生要道。至精微的道理,曰要道。 柔順者,《坤》之性也。性者,性質。 將明坤性,必先之以干。明者,闡明之也。 干為生命、為心靈,有剛健、生生、照明、升進等性,而剛健為本。剛健者,至剛不可折,至健而直前,進進而不可停住、不可退墜,此生命力之剛健性也。生生者,蕃然萬物變化密移,每一瞬間舍故生新,大生之力,其妙如此。照明者,宇宙開闢,物質層最先成就,而生命力已斡運於其間。自後,生命心靈出潛而顯,即已轉化物質為生機體。印度古代數論,有三德之說。三德者:曰勇、曰塵、曰闇。勇,即力也。塵,猶質也。闇者,迷闇。 加彼之說,宇宙以迷闇與勇塵為因。佛氏有十二緣生之論,以為宇宙人生由迷闇勢力開發。殊不知,萬物發展到高級是為人類。人類畢竟有忘我的道德,有「裁成天地、輔相萬物」的智慧,此豈是從迷闇勢力中發生出來乎?孔子以干為生命、心靈,本有照明之性。事實彰著,不容否認。升進者,生命、心靈是向上性,是進進性,進而又進,曰進進。《大般若經》有譬喻云:「如箭射天,箭箭相承,永不退墜。」此與《大易》進進之義頗相符。 是為乾性。
次坤性者:坤,為質、為能,有柔順、迷闇、堅結、閉塞、下墜、動則剛等性,而柔順為本。柔順者,前人於柔順二字似欠分別,實則須有分。柔,有勝義,有劣義。坤性柔,以其無有剛健之德故。德者,得也。言坤有柔德,是坤之所以得為坤也。柔是坤之性,亦是坤之德。 就坤之柔性言,此柔字本無勝義。若坤以順承乾道為柔,則柔是勝義。順者,順承干也。坤以柔性順承乎干,與干合德,是為柔順。迷闇者:物質是迷闇性。言質即攝能。後不再注。 乾性照明,坤正與之相反。佛氏所謂迷闇勢力,與坤略有相近處。堅結者:物質本是輕微與流動的東西,但其凝結性頗堅強。如宇宙太初洪荒無物,及太空無量天體凝成,則物質之凝結性甚堅固可以想見。閉塞者:物質凝成為不可數計之各各獨立體,每一獨立體都是閉塞性極強。生命力斡運乎物質中而改造物質為生機體,要至神經系統發達完善,始得化除物質之閉塞性。而生命力乃可憑藉優良工具,以顯發其「大生」、「大明」之威勢與光輝。下墜者:物質無升進之性,祇是下墜。《易緯》言:「坤,勢不自舉。」坤,謂物質,其勢不能自舉,則其柔可知。柔性與下墜性是相依而有,故坤必待干為主導,而後順承干以與干合德。物質必待生命力為主導,而後順承生命力以與「大生」同功。動則剛者:《干》《坤》二卦皆有《文言》,孔門狂簡諸賢記錄孔子之言耳。狂簡諸賢為大道派之開山。見本書第一分。 偽經《文言》遭小儒改易、變亂,但孔子之言,亦偶有保存。非明者莫辨。《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此孔子之言,小儒倖存之。質和能都是柔性。《易緯》謂其勢不自舉者,蓋以其迷闇,必須承干主導耳。坤性盲動,其發出也,則剛猛至極。今之原子彈已證實先聖之言。但此處剛字是剛猛義,不可與乾性剛健之剛字同訓。訓者,解釋字義之謂。 乾性之剛,是至健、純善、照明、升進、中正等義。《坤卦》《文言》,稱孔子說坤之「動也剛」。則因孔子《周易》以坤為質和能。能之發動,猛烈至極,其勢足以排山倒海。故此處剛字應作剛猛釋,與乾性之剛不同義。程頤於此,全無分辨。此非小失也。綜上所說,是為坤性。
乾性不一端,端,猶始也。其始猶未發現,將演而顯著。譬如絲之緒,引伸之則愈長也。不一端者,言其端甚多也。上文提要略談,亦難以求詳。 而剛健為本故,總稱陽性。陽者,剛健義也。陽者,陽剛、陽明,皆剛健之義。 坤性不一端,而柔順為本故,總稱陰性。陰者,柔順義也。如上,列舉乾坤兩性之不同。學者詳玩《易》道於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之際,當可了悟聖人於《乾卦》,發「用九」之義,明示乾道用其純健以統御乎陰;於《坤卦》發用六之義,明示坤道用其純陰以順承乎陽。以此為宇宙開闢所循之天則,亦即是人生自強所不可違之天則。其義深遠極矣。
夫干,伏「大生」之鴻機,干,為生命。機者,機勢。鴻,大也。言其生生之機勢鴻大至極。「大生」,見《易大傳》。 縕大明之潛德。干,亦為心靈。「大明」,見《乾卦》。 夫坤,流動、有質而無照明之性,簡單有力而缺升進之德。《易大傳》言:「坤以簡能。」蓋以坤之動也,一觸即發,其勢甚簡單,而破壞性極猛,如原子彈之類。問:「云何說坤之能,缺乏升進之德乎?」答:升進,是一直向上、進進不已之謂。此是生命和心靈具有偉大與豐富之創造性的活動,此中義蘊深廣。(升進之性是與剛健、生生、照明等性互相關聯的。無照明性,無以成其升進;無生生之性,亦無以成其升進。升進必時時舍故創新,所以進進不已,所以一直向上。此非有剛健、生生二性,何能如是。)難為不悟者言。(為,讀衛。)坤之能,何可謂其有升進之德乎。 故必乾道主變,以導坤之迷闇,以開坤之閉塞,轉移物質為生機體。坤乃得破迷啟閉,冥然與「大生」、「大明」合德、同功,卒歸合一。冥然者,乾坤冥合為一之貌。 宇宙畢竟不是一團迷闇,故曰乾統坤、坤承干,是宇宙開闢所必率循之天則也。
干為性、靈,此性字為生命之別一稱。靈者,心靈。 其德剛健、照明。坤為質、能,其性柔闇。此性字,是性質之性,與上性字不同義。柔者,謂其無有干之剛健與升進等性也。闇者,謂其無有干之照明性也。 故人生自強,唯在存養乾道,以健統坤。乾道既振,坤道自來順承,歸乎正大。正大,謂干也。干稱正,亦稱大。 人之能自立者,必不「隨順軀殼起念」。故曰乾統坤、坤承干,是人生自強所必不可違之天則也。「順軀殼起念」,便專逞小己之私慾、私意、私見,無可與天地萬物同於大通也。人生自來縛於小己自私之迷網中,自損害其與天地一體之性,自喪失其與萬物同情之靈。(上言天地,亦攝萬物。下言萬物,亦攝天地。性者,生命之別一稱。就生命言,則每一人皆與天地萬物同一生命。我和一切人及動植諸物皆有生命,乃至太空諸天體大物亦莫不有生命力斡運於其中,但生物出生之條件未能具備,則生命潛隱於物質中,無由顯發出來耳。孔子之《易》說干是生命,而盛美之曰「大生」。大字,最宜深玩。說坤是物質,而稱之曰「廣生」,則以其承干之主導,乃可與干合德耳。凡言生命,皆舍攝心靈在內,以其不可離之為二故。余不信宇宙間有無生命之物。晚周惠子曰「天地一體也」云云。蓋就生命而言,則人與天地萬物同一生命。明明是一體,可得而拆離之乎?) 坤以柔順之德,承干而與之合一,不敢背干而妄自逞,是以有正固之利,故曰利貞。貞者,正而固也。守其承干之正而堅固不搖,是為貞。貞則與干合德,無不利。 君子自強之道,不敢隨順軀殼起念,所以使坤陰無失其柔順。而乾道弘大無疆,坤道亦與乾道合一無疆。人道其壯乎!壯,猶大也。 故曰「君子攸行」。言君子之所行如此也。
先迷,失道;後順,得常。此與上文「柔順利貞」云云,本為一段。程頤以「柔順」云云連上段,以「先迷」云云,提出為結尾一段之首,甚無理。程氏於兩《彖傳》都不通曉,橫以己意妄說,侮聖言而不慚。惜哉!余案「先迷」「後順」者:先後二字,非以時間言,不可誤解。先者,謂坤陰不順承干陽,是己欲居先也。己字,作為坤陰之自謂。下己字,仿此。 後者,謂坤陰順承干陽,即己退而居後,奉干陽為主也。坤之性,迷闇而動也剛。剛者,剛猛。非乾性之剛,說在前。 若求先乎干,以違背剛健、照明之主,將無往而不失正常之道。干有剛健性及照明性,故坤必以干為主,方不陷於迷。 若居後以順承干,則得干為己之主,將無往不利。己字,皆作為坤之自謂。 《坤卦》卦辭云:「君子有攸往,往,猶行動也。一切行動,皆始乎意想之微,終於事業之鉅。 先迷。坤不承干之主導而妄欲先干,以自逞其妄動,則必迷亂。 後得主,利。」坤居後而承干,則得干為己之王,是大吉之道。故曰利。 程頤注此處,將「後得」二字連上「先迷」二字斷句,又以「主」字連下「利」字斷句。頤注曰:「主利,利萬物,則主於坤,生成皆地之功也。臣道亦然。君令,臣行。勞於事者,臣之職也。」云云。詳程頤之意,蓋以天尊地卑,上古之人,仰望蒼然之天,便信為是上帝。其於地亦信為神物,謂之地祇。 故妄為主利之說曰:「利萬物,則主於坤。」云云。蓋以地承上天之命,專主生成萬物,是對於上天而完成其主利萬物之功也。下文曰::「臣道亦然,君令臣行。」云云。據此,可見程頤純以上古宗教思想,曲解孔子之《易》。曲者,邪曲。程氏以邪曲之說,解釋孔子之《易》,可謂無忌憚。 《坤卦》《文言》有曰:「後得主而有常。」案《文言》此處,與卦辭「先迷,後得主」云云,完全符合。而程頤既曲解卦辭,乃於《文言》此處,強護其邪見。又重複為注曰:重,讀若蟲。 「陰之道,不倡而和,和,讀若荷。 故居後為得。而主利成萬物,坤之常也。」云云。程頤以「得」字連上讀,謂坤以居後為得;仍以「利」字為主利成萬物。且以私意妄說《文言》此處,「主」字下,脫「利」字。其愚而悍,不惜侮聖言以護其邪說。理學之為理也,何曾以窮理為務哉!
《易》之言坤,義分近遠。此雲《易》,專指孔子之《周易》。 遠者指輕微與流動之物質,及物質承干主導而化成無量物質宇宙,通稱為坤。凡言物質,即攝能力在內。他處准知。 此與吾人身軀,本屬一體,而較疏遠。近者,如植物之形干、動物之軀體,乃至人類之身軀,皆由坤或物質承干之轉化與改造,以凝成無數之各各獨立體,所謂生機體是也。今克就生機體言,從一方說,固是坤道或物質之凝成。從另一方說,而生命力實主領與運行乎生機體之中,藉以顯發其「大生」、「大明」之德用。此言生命,即攝心靈在內。 故生機體是生命力所利用之優良工具。否則生命無所憑藉,將何由顯發其德用乎?然復須知,生機體之為功於生命者,固以其為獨立體有特殊勢用,足為生命所仗托也。而有可慮者,生機體亦可能妨害生命,則亦以其為獨立體有特殊勢用故,往往盲目妄動,侵奪性靈之主位。性者性命,乃生命之別一稱。曾見前文。靈者,心靈。性與靈,名雖為二,實非兩物。說在余之《明心篇》。 性靈者,乾道也,是主乎身軀者也。身軀,物質也,是乃坤陰也。坤性陰闇,故云坤陰。 人皆執此坤陰之身軀以為自我,所謂小己是也。人之有私慾、私意、私見,造無量罪惡而不自覺,試求其故,無非陽明所云「隨順軀殼起念」而已。軀殼,坤陰也。迷闇之動,其發也剛猛,至乎滔天之罪。而凶人晏然,莫知悔悟。蓋為坤陰之所役使,無由自反耳。坤陰乃一切物質之公名。今用在此處,實指人的軀殼而言。 譬如傀儡,被人持之以動作。傀儡本非自動自作,豈能自知動作之為得為失哉?凶人不知存養自己之生命、心靈,故其身軀失所主,遂至受坤陰驅使而造罪惡,同於傀儡之無知。莊子云:「哀莫大於心死。」其凶人之謂乎!《坤彖》闡明坤道曰「乃順承天」云云。案天者,太空諸天體大物也。其運行至健,故聖人取以為干之象。此雲「順承天」者,謂坤順承干也。干為生命,有剛健、照明等性。言生命即攝心靈在內。 坤為物質,有迷闇與動則剛等性。言物質,即攝能力在內。剛,猶猛也。非乾性之剛,說在前。 坤之在人,是謂身軀。干之在人,亦稱性、靈。性靈釋在前。 人之生也,稟受乾坤相反之兩性,其內部生活本不能無矛盾。然矛盾非可厭之物也。人生每由矛盾推動乎中,卒乃照見內伏之一團黑闇,而發憤圖強,化除矛盾。上造乎廣大智慧、剛健自勝之最高境地,而人道乃至尊矣。剛健之德充養極乎盛大,一切足以自勝而不為他力所勝。他力者,如內伏之黑闇勢力消滅殆盡,外在之惡勢力亦莫不摧伏,故曰不為他力所勝。 夫人之所以能臻此最高境地者,非無有內在根據而能然也。人生稟受坤陰以有身軀,稟受干陽以有生命。生命者,身軀之主也。身軀有柔闇等性,身者,坤也。坤無照明之性,故曰闇。坤有柔性,如目為五色所引,則有盲之患。耳為五音所引,則有聾之患。是坤有柔性之徵也。 而生命則有至剛、至健、大生、大明等性。故柔闇之坤陰必以干陽為其主,柔闇之身軀必以生命為其主。故柔二字至此,作重複語。(重,讀若蟲。) 生命以其剛健主導乎身軀,身軀守柔順以隨從生命力而與之合德,是為乾道帥坤,坤道得有主而不迷。帥,猶主也。坤道得有主者,謂坤得干為其主也。 畢竟乾坤合一,矛盾化除。干變坤化之妙,如是如是。豈非譎怪至極者哉!要之,學者如解乾坤之義,必不肯妄執矛盾以觀測人生。解者,了解。 人能不「隨順軀殼起念」,常存養乾道,擴充性、靈。性者,生命之別一稱。靈者,心靈。性靈,即乾道也。說在前文。 則乾道恆統御乎坤陰,而坤與干同功。性靈恆主宰乎身軀,而身與性合德。何有矛盾可言乎?《坤卦》談人生,深遠至極,真切至極。程頤愚陋,全無解悟。橫以先民宗教思想,曲解聖言。上誣先聖,下誤來學。亭林、東原並言「治《易》宜宗程《傳》」。以其為低能者所共推,莫窺其陋。然顧翁弘博,惜未聞道。戴君考核優才而不安其業,游心哲學而慧解猶嫌淺狹,不堪窮大極深。兩先生為程氏所欺,不偶然也。
《坤卦》《彖傳》約分四段:從「至哉坤元」至「乃順承天」,為第一段。「坤厚載物」至「品物咸亨」,為第二段。「牝馬地類,行地無疆」,為第三段。「柔順利貞」至「後順得常」,為第四段。《坤彖》至此結束。前三段皆言造化,《干彖》曰「乾道變化」云云,是為造化之義。宜覆玩前文。昔人用造化一詞,大概含神道意義。余今用此詞,完全依據孔子之《易》義,不同昔人所說。 第四段,結歸人生。
《干》《坤》二卦解決宇宙人生根本問題,是廣大、豐富、無窮之義海。窮理到極處,無所不包含,故曰廣大。聖人之學,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推論必有實據,不馳空想;立義必觀大全,不陷一偏。故曰豐富。(陷一偏與馳空想者,皆貧乏之病。)《干》《坤》二卦之義,推而廣之,則不可窮竭,故曰無窮。所以稱為義海也。) 《易大傳》曰:「《干》《坤》,其《易》之縕耶!」云云。此言《易經》廣大、豐富、無窮之義趣,皆是《干》《坤》二卦之所縕藏也。趣,猶旨也。義趣,猶雲義旨。 又曰「《干》《坤》,其《易》之門耶」云云。此言《干》《坤》以下,眾卦、眾爻,皆自《干》《坤》出也。如上二條,乃《大傳》原本所載聖文。聖文,謂孔子之言。他處未注者,准知。 小儒偽經,倖存而未削。偽經,指偽五經中之《易經》《繫辭傳》。 學者由聖人之言,當知《干》《坤》二卦,不僅《易》之縕,而確是五經之原。原,猶本也。 《干》《坤》兩《彖》,其思想體系弘大、深密,於六經中當為第一。《干彖》至純粹,無一字不是孔子之真。《坤彖》,惟結束處「西南得朋」云云,當是小儒增入。漢《易》於此處,用納甲解釋,則古術數之遺耳。然《坤彖》祇此一處可疑,其餘則與《干彖》悉相符。
附識: 干為生命、心靈,坤為物質、能力。余在前文,隨處引聖言為證,並加疏釋。聖言,見上。小儒改變孔子之《周易》原本,而造成偽《周易》。雖削去聖言之最大部分,而猶不無少數之存留。蓋《大易》、《周官》、《禮運》三經,皆六國時小儒所改造,猶不忍削盡聖言。不似後來漢世公羊壽師弟,卑陋無恥到極處也。余已說在第一分。 惟《易大傳》有干稱「大生」,坤稱「廣生」二條,至極重要。其文曰:「夫干,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廣生焉。」云云。余在前文,屢引「大生」、「廣生」二詞,而未引其全文作釋,今當引釋於下。引者,引其全文。釋者,余依其文而作釋也。 案此文,首言干為生命、心靈也。問:「何以知之?」答:聖人言靜專、動直,是以動靜合一而言,不可分動靜為二時也。如物體移動,則不靜止;當其靜止,即未嘗動。是則動靜分為二時。若乃生命心靈,有實而無形,流行而無止。豈可以物體之動靜,推測生命、心靈乎?以後,言生命即攝心靈,避辭繁故。 聖人言干之靜,即是生命力之靜。生命力專一而不紛亂,故謂「靜也專」。非如物體靜止之謂也。生命力之動,健而又健,推其前,莫知開端;測其後,永無終止。每一瞬間舍故生新,飛騰騰,飛者,飛躍。故,猶舊也。每一瞬舍故生新,是飛躍也。 活潑潑,進進而無退墜,故謂「動也直」。非如物體動移之謂也。故生命力動而不紛,即動即靜;靜而非止,即靜即動。靜專則含蓄深厚,動直則發用勇悍。故曰「是以大生」。
次言坤為物質、能力也。物質翕閉,成為一一實物,即諸物體宛然各各獨立、固定,是乃靜止之象。故謂「靜也翕」。宛然者,各各獨立、固定之貌。 辟以散力,便顯其剛猛,用之於破壞則莫有抵禦,故謂「動也辟」。坤為質、為能,靜翕以質言,動辟以能言。質和能無照明之性,承《干》主導,生長遂茂。坤承干主導而生物,物既生,即賴物質長養之而得成就。 故曰「是以廣生」。
有問:「先生會通質和能為一,而字之曰坤。求之聖言,似不無征。會通生命心靈為一,而字之曰干。雖有聖言可據,而吾猶未悟斯理。如何?」答曰:余嘗見許多知識分子開口說生命,或極力形容生命力的充實,或讚美生命之熱如火、銳如劍。我便問他:汝曾返在自身體會,汝之生命是從形骸產生出來乎?抑祇是主領與默運乎形骸之中而不是形骸之副產物乎?吾問到此,諸人稍謹慎者便默然不答。或有別後再來問者,可惜此等人太少。吾於古哲中,覺得莊子於生命頗有體認,惜乎祇見得片面。莊子曰「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云云。莊子蓋悟到,生命是全體性,充實、圓滿,無在無不在。生命不是我之一身所獨有,是乃天地萬物共有之生命也。莊子之意祇如此。其實,天地萬物共有之生命,即是我之一身獨有之生命;我之一身獨有之生命,即是天地萬物共有之生命。推廣言之,天地萬物共有之生命,即是其各各獨有之生命;其字,乃天地萬物之代詞。 天地萬物各各獨有之生命,即是其共有之生命。奇哉生命,謂其是一,則一即是多;謂其是多,則多即是一。談理至此,無可復問矣。莊子於生命,高談天地萬物共有,而忽視每一物各有。其極大錯誤,略說有二:一、泛稱天地萬物共有,則生命將成為莽蕩無依據。莽者,大貌。盪者,譬如太空大氣,曠然疏散、流蕩,畢竟無依無據也。 二、忽視天地萬物各各獨有生命,便陷於虛無主義。否定萬有而不自知其謬。莊子確犯此過,余在本書不及論。
學者如肯作返己體認工夫,則生命、心靈不二之理,自不難悟。從生命中剝去心靈,即生命是迷闇勢力。佛說無明,畢竟不是孔子《大易》所謂生命。余駁之已久矣。從心靈中剝去生命,即心靈喪失其剛健、生生、升進的自身,猶得成為心靈乎?莊子說心為靈台。靈台者,禪家所云明鏡台也。偏從靈明一方面去觀心,而不悟心靈自身即是充實不容已止、進進不可退墜、至大至剛的生命力。而不悟,至此為句。 此其所以玩心於空丈,放棄「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之行動實踐,其理論之敗缺殊不少也。茲不及論。 宇宙實體之內部,含藏乾坤相反之兩性。此乃法爾道理,不可問其何由如此也。法爾道理,借用中譯佛典。法爾,譯音,其義猶自然也。法爾道理,猶雲自然之理。 相反,則難免於作戰,戰禍必起於坤。聖人於《乾卦》,唯說乾道在「保合太和」,絕不涉及戰事。其於《坤卦》,則於上爻特著「龍戰於野,其血玄黃」之文。坤之上爻其勢已盛極,故與干戰。特著者:著,猶明也。聖人特別著明坤來戰乎干之象,而知坤當失敗,終必順承乎干也。 夫乾道主太和而坤陰必造戰禍,此何故耶?干為生命、心靈,有剛健、生生、照明等性。主變以導坤,必完成其統坤之偉績,本不以戰為事也。坤為質和能,有柔、闇、閉塞等性。迷闇的發展至於千形萬態:粗大者如太空諸天體,纖細者如微塵;輕動者如氣體,乃至堅勁者如固體。中譯佛書以氣體名之曰輕動,以其輕微而流動故。乃至者,中間隱含液體故。堅勁之勁,猶俗雲硬也。 此言其大略耳。其詳,則不可究詰矣。複雜至極。無從探究,無從詰問。 要之,坤陰既有實質,發展便容易。坤為物質。但有質即有能,可不言而喻。 坤陰是迷闇性,則其發展更有流於偏勝之勢。《說卦傳》言:坤「戰乎干」。蓋以坤之性闇,其動也剛猛,既凝成無量數物質宇宙,發展偏勝。則乾道大生之力,雖主領與默運乎坤物之中,健健不息,進進不已。乾道「大生」之力謂生命。以下簡稱乾道。不息,不暫停也。不已,無退墜也。坤化成物,故名坤物。此謂物質。 而坤物有迷闇、閉塞等性,畢竟是乾道發揚之重大障礙。故干陽坤陰二性本相反。干,陽性也,為剛健。為生生、為照明、為升進等等。坤,陰性也,為柔、為闇、為堅勁、為閉塞、為退墜等等。二性本相反。 但干之道在以「大生」之德統坤,完成太和之功,必不以戰為事。而其健德,固不畏戰。惟坤之闇性,因其與干相反,而又自恃發展偏勝之勢,自恃云云,乃吾人從旁推測坤物,有此錯誤也。 常障礙乎乾道生生、照明、升進之機,遂為戰禍之戎首。坤物一戰而敗,終乃順承乎干。《坤卦》上爻,「玄黃」之血,所以著坤之始迷而終順。迷,猶闇也。坤,始而造戰,迷也。戰敗而後承干,全其順德,終不失正常之道也。「血玄黃」者:坤挑戰,干起而應之,雙方皆流血。古代民俗,稱天為玄色,地為黃色。干取象於天,故云玄;坤取象於地,故云黃。此舉玄黃之血,以見乾坤兩方,雖一勝一敗,而皆不得無傷也。宇宙是太和之府,不是戰鬥之場。戰鬥者其暫,太和者永貞之道也。(永者,永久。貞者,正而固。此言太和是大正而堅固不可搖之道也。)
是故宇宙大變化,此言變化者,謂干主變,坤承干而起化,宇宙人生由是而始也。說在前文。 原於實體內部含藏乾坤兩方面之復性。復者,複雜之簡詞。言實體不是祇有一種性質也。 干,為性、為靈,陽剛性故,特異乎「太素」。上性字,謂生命。靈者,心靈。均見前文。下剛性之性字,乃性質之簡詞,非生命之謂。「太素」者,《易緯》稱坤曰「太素」。太者,讚美之詞。素,猶質也。坤為物質,故授以此名。然凡言質者,即攝能力在內。他處未及注者,皆應准知。 坤為質、為能、陰闇性故,甚背乎「大明」。干,稱大明。屢見前文。此言坤背乎干也。 兩性相違反,怒然交推,遂成大用。怒然者,相反之貌。交推者,干主變以開導乎坤,是干推動坤也。坤始而造戰,終順承干,即與干合德,是坤推動干也。故云交推。 用者,功用之簡稱,即乾坤是也。功用有兩方面之異,故析言之,曰乾坤耳。乾坤,祇是功用之兩方面,本非各各獨立的。 實體含有複雜性,故其變動即成為乾坤兩方面的現象,是名功用。實體才變動,便叫作功用;不是變動以後,又別造成乾坤萬象,方叫作功用也。不是二字,至此為句。 譬如大海水才變動,便叫作騰躍的眾漚;不是變動以後又別造成一世界,方叫作騰躍的眾漚也。又復當知,實體,自其太始以至無窮無盡的未來,無有不變動時,易言之,即無有不變成為乾坤萬象之時。設若妄計實體有離開乾坤萬象而獨存之時,則實體便與上帝無異,斷無此理。妄計之計,猶猜想也。 有問:「中國古天文家謂宇宙太初,洪荒無物。先生常稱引此說。然則洪荒無物時,即無實體獨存乎?」答曰:立言者各有觀點,不可一概而論。就宇宙之發展而言,太初濛鴻一氣,即氣體之始,物質之希微者也。當是時也,氣體即含載乎干。所以者何?氣體,物質也。物質即坤也。坤與干不是各各獨立之兩物,坤含載干,干主導坤。乾坤本渾淪為一也。渾淪,不可分之貌。 其可曰太初鴻荒,唯有氣體,而無乾道大生之力潛運於其間乎?坤不獨化,干不獨變。乾坤合一,即變化成。此乃自然之理,必然之勢,無可疑也。複次,實體舉其自身,全變成功用,即功用以外無有獨存的實體。譬如大海水舉其自身全變成騰躍的眾漚,即眾漚以外無有獨存的大海水。此孔子《大易》所以肯定乾坤或萬物為真實,而收攝實體以歸藏於乾坤或萬物。易言之,實體是乾坤或萬物之內在根源,不可求實體於乾坤或萬物以外也。皇哉《大易》!體用不二之義,皇,猶大也。 征諸萬有而不謬,洞徹理根而無疑,至極之理,而為眾理之原者,曰理根。 百世以俟後聖而不搖。可謂至矣。體用不二義,包通萬有。(包者,包含。通者,貫通。)孔子教人涵養天地萬物一體之德量,明儒王陽明頗識此意。
附識: 舊答人問,云:實體不是超脫乎現象而獨在,故現象之有複雜的發展,實本於實體之含有複雜性。《大易》《乾卦》以乾道六陽之發展本於一元,《坤卦》以坤道六陰之發展亦本於一元,此即確定乾坤無二元也。有問:「先生在《體用論》中,曾說『實體變動,成為功用』云云。今欲問者,實體有不變動時乎?」答曰:汝之此問,發於妄情猜想,不可不猛省也。變動,即是實體之功用。體必有用,方成為體;無用,即無體可言。實體那有不變動時?如有不變動時,則實體便是僵死之體,有是理乎?實體恆時變動,此法爾道理也。恆者,恆久。恆時者,言其無有不變動之時也。法爾道理,見中譯佛典。窮理到至極處,不可更問其所由,歸之法爾而已。法爾,猶自然也。 問:「實體變動,有無軌範?」答:一變為兩,是其變動之軌範也。實體是一,其變動即為兩。兩者,干與坤,是稱功用。乾坤,即是功用之兩方面,屢說在前。
有問:「先生恆言,實體內部含有複雜性,故其變成功用,即有乾坤兩方的異性,藏相反之機。相反,必趨於戰。《坤》之上爻,有『龍戰於野』之象是也。而《干彖》稱乾道『保合太和』。其故何耶?」答曰:《大易》之義,惟干無戰。所以者何?《乾卦》稱干之德曰:「剛健、中正、純粹。」故不主戰。經文,「純粹」二字下,有「精也」二字。註疏家多以「精」字連上讀,即以精為干之一德,此乃大錯。精,乃干之別名。(注意。)經文蓋言,剛健、中正、純粹諸德,惟精獨有之也。姚信、崔憬等皆如此解,甚是。 干之反坤者,乃反其陰柔、迷闇、閉固等劣性,而欲導之於正。有相反而無相仇也。坤則反干,而欲消干。消者,消減,非消滅也。坤之發展偏勝,即障礙乾道之發展,是坤乃消減干之勢用也。如生物未出現時,即乾道「大生」之勢用,無從顯發出來,是即乾道為坤陰所消減也。然乾道畢竟不可消,故《坤彖》斷言,坤必「順承」干。 造戰禍者,坤也。故《乾卦》惟稱干有「保合太和」之美。《坤卦》則明著坤之發起戰禍。然坤卒以好戰自敗,終乃改其迷闇,而順承干,乾坤由是合一。干以剛健、中正諸德主導坤,不造戰而足以應戰,是乾德之健而又健也。宇宙之開闢與發展,惟本乎剛健、中正諸德。人事亦可知矣。
《坤卦》上爻之文,漢《易》純以占卜家言,妄作解釋,完全背叛孔子本義。宋明人於古術數及孔子思想,兩無所知。今先引經文,而後附註。
經文「上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象》曰:「龍戰於野,其道窮也。」《文言》曰:「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案以上皆引經文,今逐句附註如後。
上者:《易》每卦六爻,爻之為言,效也。效法萬物變動之軌則,而立六爻以表達之,故曰爻。 其數,自下而上,最下一爻名初爻,最上第六爻名上爻。龍者,干之象。先民稱龍有健德,能潛能飛。故聖人以乾道,取象於龍。凡言聖人,皆指孔子。 干,始伏藏於坤中,猶龍之潛也。干為生命,坤為物質。屢見前文,不須贅說。 及乾道發揚,遂改造物質為生機體,乃大顯其德用,如龍之飛躍在天也。故龍是干之象,坤不得稱龍也。注意。 今《坤卦》上爻稱龍者何?坤,以陰暗與剛猛之性,發展偏勝,其勢足以消滅乾道,日逼乎干而未知其所止。干乃橫遭坤之消減,至於剝,而僅存孤陽,剝,謂《剝卦》。 干亦將盡矣。盡者,滅盡之謂。 《文言》曰:為其嫌於嶔陽也。為,讀衛。此言乾道本不主戰,今坤陰造戰不已,遂起而應戰者,因為坤之消干,其逼干太甚。(為,讀衛。)遂至嫌於獨有坤陰而旡干陽。(嫌者,疑似之辭。干本主乎坤,豈可雲旡。旡,猶無也。今因坤之消干,幾乎干陽將無。故聖人為疑似之辭,以明坤陰盛極,必當戰敗而順承乾道耳。) 上爻之辭曰「上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者,案上者,高亢之地。六者,《易》以數表陰、陽,則奇數為陽,偶數為陰。六是偶數,即指坤陰。坤陰居上,逞其消干之勢,將令干無。是乃坤之以干陽自居,而不悟滿盈之禍已至也。上爻稱坤曰龍,乃貶斥坤陰不守貞常之道,必自敗也。野者,廣博之地。乾道廣大,故以野為乾道之象,此言坤來戰乎干也。「其血玄黃」者,此言戰為凶事,雖干勝而坤敗,而雙方皆有流血之凶也。「玄黃」,說見前。
《象》曰:「龍戰於野,其道窮也。」案此上爻《象傳》也。解釋上爻之《象》,曰《象傳》。 坤陰勢盛,消干,造戰。乾道被消而似無有。至此,則干陽無可寬容,必疾起應戰。坤陰畢竟不能抗拒《干》道「大生」、「大明」之健德、健力。故戰禍一發,則坤陰乃處於窮地,若不順承干,即無以自存也。
《文言》曰:「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案此《文言》,解釋上爻之象也。《坤》之上爻,曰「龍戰」云云。夫戰,何由起乎?起自陰疑於陽也。疑,猶似也。陰之迷闇,必須順承「大生」、「大明」之干陽,此乃天則之不可違者。天,猶雲自然。則者,軌則。天則,猶雲自然之軌則。干以健統坤,坤以順承干,此乃乾和坤所共循之最高軌則。不可問其所由然,祇合歸之自然而已。(自者,自己。然者,如此。自己如此曰自然。幹當以健統坤,是其自己如此,無有使之如此者。坤當以順承干,亦是其自己如此,無有使之如此者。) 今坤乃不承干,而狂逞以消干,是坤將取干而代之,即坤似居乾位。干受坤之逼,其勢日蹙,似無所有。似乎獨有坤陰而無干陽。 乾道艱難至此,何可不應戰,故曰必戰。
坤何以稱龍乎?為坤之消干也日急,唯坤陰獨盛,似無干陽。為,讀若衛。 故稱坤曰龍,明坤之必敗也。
坤何以稱血乎?古《易》坤陰之象甚多,而血乃陰象之一,孔子亦承用之。坤雖稱龍,實則坤陰當順承干陽,不可稱龍。坤究是陰性之類,其勢雖逼干,而實未離於陰類也,故復稱血。古《易》以血為陰性故。古《易》,謂古術數家以伏羲之八卦,應用於占卜之術,其於諸卦諸爻皆取象甚多。孔子作《周易》根本消滅古代一切術數和占卜等術。而於古《易》所取諸象則因其行世甚久,不妨採用其象而改變其義。此如世間語言文字,多有沿用舊名詞而改從新義者。如先民呼山曰巔,後乃以巔改為天之稱。如此類者,不可勝數也。故孔子《周易》卦爻之象,有用舊象而改從新義者,不可不知。 稱坤曰血,以明坤之未離陰類,實不可稱龍也。此是一義。又有別義,坤稱血者,言干起應戰,坤必敗而流血也。流血,本以專罪造戰之坤陰方面,而亦並原不戰之干。原者,憫其無罪,而原恕之也。 所以者何?戰為凶事,勝敗皆有傷。坤流血,干亦不得不流血。故「其血玄黃」之辭,明乾坤俱傷。而《文言》之結語曰:「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云云。戰場之一聚血,乃干陽坤陰之雜和。此雖凶事,而吉亦自此開端。坤不勝而悔悟,卒順承干。自是乾坤合一,永何太和。皆從乾坤雜和之一聚血而來也。妙哉妙哉!
有人問:干為生命,坤為物質。兩性相反,本由乾坤之實體含藏如是兩方相反之性,非偶然也。如是兩方云云者,即指乾坤兩方之性互相反也。此言乾坤同一實體,所謂一元。實體含有乾坤兩方相反的複雜性,故實體變成乾坤,即此乾坤相反的兩性大大的顯著起來。譬如眾漚共以大海水為其自體,大海水本來含有眾漚的動躍、濕、潤等性,故其變成眾漚,(其字,指大海水。下准知。)即此眾漚的自體,便將動躍、濕、潤等性大大的顯著起來。此中以眾漚比喻乾坤,以大海水比喻乾坤之實體,所謂一元。但此處用眾漚和大海水之譬喻,一方,正取大海水與眾漚本非二物,而乾坤與其實體不可分而為二,所謂體用不二者,猶如大海水和眾漚也。另一方,並取大海水本含有眾漚的動躍等性,故說眾漚既成自大海水,即眾漚的自體,便能將動躍等性顯著起來。而乾坤之實體含有乾坤兩方相反的複雜性,故說乾坤既成自實體,便能將其實體本來含有兩方相反之性顯著起來,亦猶眾漚和大海水也。然復須知,此譬喻究不能全相似。大海水含有之動躍、濕、潤等性,無有相反之義。此與乾坤兩性互相反者,無相似處。大凡取譬喻,祇取其有少分相似,不能求其全相似也。 夫相反則不能無戰。雖雲戰非常道,畢竟由兩相反而歸於乾坤合一,保合太和。雖雲二字,一氣貫至此。 然欲不經戰事,而直達太和,誠恐此等高尚理想,能實現者或少耳。坤造戰,而干不戰。及坤之惡已盈,干徐起而應之。坤受創傷,卒順承干,永守正固。坤以承干為正固之道,今乃能永守之也。 干之健而又健,終乃克服迷闇之剛猛。應坤之戰而勝之,曰克。坤自是順承於干,曰服。迷闇,謂坤,坤性闇故。坤之動也剛猛,而終於取敗。《坤卦》《文言》謂坤性至柔,此其征也。 大哉干乎!乾卦》以龍之能潛龍飛,故取為干之象。(象,猶譬喻也。見本書第一分。)此義深遠。飛而不能潛,非健也。坤之剛猛,所以為至柔也。炸藥之發也剛猛,而一發無餘。此雖習見之事,而由此可以悟入深廣無窮的理道。生命和心靈之力,其潛藏也,可謂入乎九淵而猶不知其底,是其潛蓄至深也。(《乾卦》初爻之潛,宜深玩。)其高飛也,可謂極乎九天而猶未見其止,是其發揚甚盛也。(《乾卦》五爻之象曰「飛龍在天」云云。夫天,無止境也。此雲天者,實指天界,謂太空也。非就某一星體而言。飛龍之飛,豈有止乎?)余相信,宇宙渾是生命力充塞流行,(塞,猶滿也。)生命無盡,宇宙無盡。(無盡者,言其無有滅盡之一日。)此生命力所以稱干也歟。(言生命即攝心靈,以其非兩物故。)干之為言,健而又健也。物質之力不得與生命力並論。此不及詳。 夫乾道藏「大生」之機,縕照明之德,干稱「大明」,又稱「大生」。均見前。 其當主導坤質、運用坤質,坤為物質,故名坤質。運用者,謂生命心靈的力,必須改造物質為生機體,方可憑藉之,以發展其盛大之德用也。 以完成乾坤合一,保合太和之豐功,是乃理之自然,勢所必至也。然事勢不無困難者。坤有實質而其性闇,且堅凝性強、閉塞性強、惰性最甚。此雲惰性,亦稱退墜性。 又有其動也剛猛之患,故生命力主領與運行乎坤質之中,常受坤質之障礙,而甚難順利顯發自己之力用。自己,設為生命之自謂。 此就宇宙發展史觀之,生命力不易衝破坤質之障礙,其情形可推見也。宇宙發展,約分三層:一曰,物質層。太初時期,最先成就。由濛鴻一氣,即氣體。 而經液體以至固體。無量諸天體大物布列太空,是乃無數物質宇宙。其數太多,諸大海岸沙數之多,當不及其萬分之一。是為物質層。二曰,生命層。物質層凝成,經歷不可數計之悠長年代,而後有生機體出現,即生命出現。是為生命層。在生機體未出現以前,生命力祇是斡運於物質中,潛藏而不得顯發出來。斡者,主領之謂。運者,運行。 不可妄疑太初唯有物質,並無生命力默運於物質層也。不可二字,一氣貫下為句。默,猶潛隱也。 設若太初本無生命,則後時生命出現,豈是偶然而來乎?倘謂生命亦從坤質產生,則其說之決定不可通者,有二故:一、推原太初,宇宙肇開,肇,猶始也。 不得不承認其由於變化。而變無獨起,是義不搖,遍征物理、人事,莫有例外。云何宇宙肇開可由一物獨變乎?一物獨變,造成世界,惟教徒篤信上帝有是事耳。其然,豈其然乎?聖人作《周易》,聖人,指孔子。 即用顯體。孔子之《周易》,不於功用或現象以外建立實體,而收攝實體以歸藏於功用或現象。易言之,即以實體為功用或現象之內在根源,故說即用顯體。(此言克就功用或現象,而闡明其有內在的實體也。顯者,闡明之謂。如此,則其立論是以功用或現象為主,實體祇是功用或現象自身所有之內在根源耳。以此視古今哲學家談本體而未離宗教窠臼者,迷悟隔絕,何止天淵之判。)此是《周易》哲學大根本處。學者倘於大根本處,見之明,持之定,則於《周易》哲學庶幾不生謬解。 其立論本以功用或現象為主。注意。 現象分殊,分者,分別。殊者,殊異。現象各別為類,互相殊異故。 不可淆亂。不可淆雜,不可混亂。 一切現象,都不無因而起。如此有,故彼有。故,猶因也。由此為因,而彼得有。彼,即果也。 彼之與此,定有相似,故因果律存焉。若許坤質得為非坤質之因,非坤質,指生命和心靈。 即因與果截然無相似處,截然者,彼此本不同類,無有相似之貌。 是乃破壞因果律。由上二故,余確然不信,建立坤質為一元可以說明生命所由生。余確然不信五字,一氣貫下為句。須知,坤質和乾道「大生」(即生命)皆由其一元實體之內部含藏複雜性而變成乾坤兩方面,是名功用,亦名現象。一元實體變成乾坤,譬如大海水變成眾漚。屢說在前。 是故《周易》《干彖》說「乾道變化」云云。化屬於坤,此中有伏文。說在前,宜覆玩。 本謂乾道主變以導坤,坤陰承干而起化與干同功,遂成萬物,開宇宙。成萬物、開宇宙二語作複詞。宇宙,乃萬物之總稱耳。 余深玩干變、坤化,相反相成之義。蓋聖人仰觀、俯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洞然發見此理,而後作《易》,以揭造化之秘。聖人,指孔子。造化,謂干變、坤化。 遍征萬有,非無明證。洞徹理根,極盡精微。理根,見前。 大義昭然,無可疑也。宇宙肇開,斷斷兮不由一物獨變。斷斷兮,肯定之貌。 干變、坤化,是義決定,堅立不搖。
《乾卦》,明乾性照明,其德剛健、中正、純粹。其於坤也,惟保合太和而已。《坤卦》,聖人則於初爻而發明其例曰:坤始消干。此義,後詳。 又總括《坤卦》六爻而斷之曰:「利永貞。」聖人之於坤陰,其有憂乎。斷者,斷定。此言坤陰以順承干陽,為正常之道。利在永久持守此道,正而益固,不復動搖。故曰「利永貞」。此戒之之辭也。聖人之於坤陰有戒辭。王陽明先生得此意,教學者勿「隨順軀殼起念」。(軀殼,即坤質之凝成,陰闇性也。見利貪得,遇難欲避,乘權得勢即逞野心,凡此皆隨順軀殼起念,以消減乾道之「大明」,凶徵也。陽明祇就人生而言,而其原理,自通於造化。造化者,謂干變坤化,而成萬物、開宇宙。此從宇宙論之觀點而立論也。就宇宙論而推測,坤陰常消減乾道「大生」、「大明」之德用,聖人已憂之矣。此意,須別為專論才好。)
問曰:「自太初洪荒,以至諸天體凝成,無數物質宇宙充塞太空。此一大段時期悠長不可數計,純是物質層由肇創而至於大概完成。肇,猶始也。 當此期間,生機體不獲造起,生命未得出現,其為坤陰消干最厲之際乎?」厲,猶猛也,烈也。 答曰:吾子所說,由洪荒至物質層大概完成,此一大段悠長時期,須通《干》初與《坤》初兩爻而深玩之,方無誤解耳。《乾卦》初爻曰「潛龍勿用」云云。此有二義:一、太初洪荒,坤陰祇是輕微、流動之質,尚未凝成實物也。乾道「大生」之力,雖主變,導坤以成物。而物之凝成,究是坤之自力所為。干之導坤,譬如人君主領宰輔,無為而已。人君實無所作為,干之導坤,亦猶是耳。 是時,乾道隱藏於物質中無所作為,故取「潛龍勿用」為其象。二、坤陰雖承干起化,而實自有權能。權能,猶權力也。 坤陰之動也剛猛,故其行使成物之權能時,常過分發展,乾道固莫能限制之也。夫物質宇宙重重無盡,重,讀若蟲。 吾人所居地球是八大行星之一,八大行星與太陽乃組成太陽系。在此太陽系之外還有許多天體系列,其數目之多,遠過恆河沙數。天文學者瓊斯有云:「天際星球之數,幾與全世界各海岸的沙粒那樣多。」湯姆生云:「夫以太陽系之碩大廣漠,宜無倫匹,而在眾星雲之大宇中乃渺乎滄海之一粟耳。」由此可見,充塞太空,祇是無量物質宇宙。余在前文,曾說坤陰發展偏勝,此其證也。複次,生物所可存在之域,其與一團烈火相似之最高圈圍,距離必不可過遠,亦不可過近而恰為溫度合適之域。若不及此域,或距熱火團過近,則生物必枯萎,或距熱火團過遠則生物必凍斃。唯吾儕太陽系中之地球,溫度恰好。但散布太空之無量星球,其類似地球之繞太陽而有適宜於生物之溫度者,確甚難得。乾道雖斡運於物質中而不易改造物質為生機體,憑藉之以顯發其「大生」、「大明」之德用者,其受物質之重大障礙事實如此,不待論也。物質,即坤也。 複次,依天文時間計算,行星年歲甚小。太陽系之造成,大概因星雲之相撞。而兩星雲相碰一次之機會,約須七兆兆年。余案此說,尚難為定論,姑且視為一種說法。 據此,則太陽系之年歲,在星雲中已甚幼稚。地球是從太陽中分裂而出,其年齡較太陽更小。而地球凝成之後,又不知經多少時劫,始有生物。時劫,複詞。劫,猶時也。 自生物進化至人類,則生命、心靈發展至最高級,中間受坤質之障礙,千磨百難,實未足以形容其困也。難者,苦難。讀若亂。生物和生命出現自植物始,植物從最低級進至參天之木,其所經層級無從數計。其時,生命受物質之錮閉甚重。(植物生長於一定之地點,不得自由行動,生命力微弱,心靈作用未發現。雖有許多學者謂植物有知覺,然甚曖昧不明。蓋植物時期生命初出現,猶未能破除物質之錮閉故也。坤質消滅乾道「大生」、「大明」之德用,使其不易順利發展,事實彰明。)植物進化至低等動物,所歷層級更繁賾。雖生命力較植物為強,知覺較植物為顯,而其進展並不大。至高等動物出現,庶几上希飛躍之境,(上希二字,注意。)然終不能解脫物質錮閉之患。雖飛躍至於人類,已達最高級。然稍一放逸,猶易為物質之幽城所錮閉也。《易》之《坎》卦(三),表示一陽陷於二陰之中。(上下兩爻皆坤陰也,中一爻乃干陽也。)干陽陷於坤陰中不得顯發出來,此即生命和心靈受物質錮閉之象。易言之,即坤消干之象。《易大傳》有天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之嘆,其義深遠極矣。天道,謂乾道也。(干,取象於諸天體之運行至健,故干有天之稱。)但此言天道,即攝坤陰。干主導乎坤。坤承干起化而成物,於是自用其權能而發展偏盛,有消干之勢。乾道雖藏「大生」之機、縕照明之德,而常受坤質之障礙,厄於坤質之消剝,難以順利發展。(消者,消減干之力也。剝者,剝削干之勢也。)乾道鼓動乎坤質以成萬物,(此中萬物,總括生物及無機物而言。)而萬物之能暢其性命與能發其心靈之勝用,而不為坤質所限制者,蓋幾乎必不可得之事也。(此中萬物,專指生物而言,此中性命,猶生命也。此中坤質,專指生物之形體而言。生物界無論其為最低之蘚類,或最高之人類,其生命與心靈之發展,總不能不受其形體之限制。)然至人類頗能以自力衝破坤質的限制,如修養有道者決不徇物慾以害其生命。(因物而生欲,曰物慾。聲色貨利乃至權力,取之不以正義者,皆物慾也。)好學不倦者,必深造於專精、深入、細密、正確的知識,或昭曠弘深的智慧。(昭者,昭明,無有迷惑。曠者,廓然大通,無有滯礙。弘者,窮理達於至大之域,無所不包通。深者,窮理抵乎至深之境,盡其底蘊。)凡此,皆非僅恃頭腦組織完善,而實人之以自力進進也。若夫人之不能有成者,亦非生來便非好頭腦,而實人之不盡己力也。然人之能顯發其生命心靈,克以自力衝破坤質之限制者,當不為多數。則坤質消干之勢,正未堪忽視耳。後生可畏,來者難知。所貴人能自強耳。
複次,坤消干之勢,著見於人類實際生活方面者尤不可勝言。自然勢力之種種危害有生命之人類者,莫非坤之消剝乎干也。乾道鼓動乎坤以成物。坤既成物,而消干之勢亦成。聖人有見乎是而獨憂之。而乾道廣大,祇是循乎理之自然,行乎勢之不容已,本無作意。故曰不與聖人同憂。聖人有憂,所以導引人類互相勉於「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之大業。聖人之扶干,而改造坤質以順承於干,其德盛矣乎!綜上所言,自洪荒無物,坤陰承干起化,始凝成物,以至物質層大概完成。此一大段悠長不可數計之時期,純是坤質獨趨發展,流於偏勝。而乾道潛藏於坤質之中,未嘗自用其力。故取「潛龍勿用」為其象,亦理與勢合該如此耳。夫干為生命、為心靈,必須改造物質為生機體,方得憑藉之以顯發光大。若非物質宇宙完成,生機體亦無從造起。此干之所以自居勿用,而任坤之專其成物之功也。而坤之自專,將消干,則亦自此始矣。
《坤卦》初爻之辭曰:「初六:履霜,堅冰至。《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云云。案初者,初爻。六者,偶數,謂坤陰也。陰者,坤之性。故曰坤陰。 履霜者,月令,季秋之月霜始降。人行則足履乎霜,霜乃極輕微之物。而堅固粗重之冰,將自此而至矣。《象》者,《象傳》,亦稱《象辭》。 解釋初爻之象也。微霜之象,實以譬喻坤質之凝結成物,其初必凝成小物,故曰陰始凝也。堅冰,為大物之譬喻。馴,猶順也。道,猶路也。此言坤質順其始凝成霜之徑路,當由微霜而發展以至乎堅冰。此《象》之幽旨,幽,猶深也。 本謂坤質初凝成小物,當由小物而發展以凝成大物。此亦理之自然,勢不容已也。夫至大之物必起於小,先聖發明最早。先聖,指孔子。 《中庸》首言:「小,莫能破。」印度前世通人亦說極微。科學家發明元子、電子,雖諸說精粗不一,而有其大同者,則大物莫不起於小也。《中庸》一書,當是孔門大道學派記錄先聖之言,惜乎為小儒所改竄。但聖言猶偶有存者。如「小莫能破」之論,實與《坤卦》初爻之義同,必為聖言。 先聖《周易》釋《坤卦》初爻,本有三例甚深弘大。漢《易》僅襲取二例,見於《九家易》。二例者:一曰,干氣加坤。二曰,坤始消干,見於《坤卦》初爻。九家《易》,純是宗主術數。雖襲取先聖之例,以自文其陋,襲取,猶俗雲偷取。 而實變亂先聖之本義。如第一例雲,「干氣加坤」。其所云氣者,即古術數以干為陽氣之謬說也。本書第一分即已破斥,玆可不贅。但此例是先聖所本有。余推聖意,此例原文定是「干力加坤」。干為生命、為心靈,有「大生」等力用,本為坤之主導者。故聖文當是「力」字。 第二例,在漢《易》襲取之,自是別有用意。帝王之世以小人為坤陰,君子為干陽。如小人勢盛,必消剝君子,以造大禍亂。如《後漢書》所載術數家進忠言於皇帝者,皆此意。 幸而未改易聖文。猶可尋得《周易》思想體系,而得聖文之本義。《九家易》祇襲取二例,而刪除其第三例。余今玩索《坤》初之爻辭及《象傳》而補之曰:坤質起化成物,其發展日盛,總是僅具實質的坤物,決定不會發展為非坤質或非有實質的東西。《坤》初者,《坤卦》初爻之簡稱。 譬如微霜,坤物也。及其發展以至堅冰,還是坤物也。玩《坤》初之象可見。此例關係重大。否則《周易》之思想體系,將陷於完全混亂。
有問:「聖人於《坤卦》,有戰鬥之文。蓋以坤質之障礙乾道發展,消剝乾道勢力,干不得不有以應之,故說為戰耳。而有雙方流血之戒辭,未免以干陽、坤陰之戰,擬諸人事,殊無義趣。」余答之曰:汝解釋戰字,誠得聖文本義。而流血之戒辭,聖言確不是擬諸人事。余今示汝以二義:一者,聖人已說明宇宙大變化,即干變坤化,所謂造化是也。 不得不經過戰鬥。恐世人聞之而尚戰鬥。故設為雙方俱傷之辭,以為人事垂戒耳。二者,說到戰事,便描寫兩方流血。此為文學藝術,引人情趣。《易》之卦辭、爻辭都是取象,而後乃有《彖傳》、《象傳》、《文言》等篇,樸實說理,則象中所寄寓之義,完全昭著。而取象之妙趣,引人神解,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之樂。先聖《易經》原文,雖遭小儒削改,而就其偶爾倖存於偽經者玩索之,猶可想見先聖文學藝術,高矣,美矣。
先聖《大易》一經,廣大至極。無所不包通,而可約之為內聖外王兩方面。內聖學則特詳於《干》《坤》二卦。二卦雖別其名,實則當作一卦看。乾坤本不是各各獨立之兩物,學者宜識此意。內聖學,解決宇宙人生諸大問題。《中庸》所謂成己之學在是也。外王學,解決社會政治諸大問題。《中庸》所謂成物之學在是也。內外,蓋強作分別。己和物,本來是一體,成己、成物,本來是一事。《論語》載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誠哉,然也。《易》道廣大悉備。此《易大傳》讚美孔子《易經》之辭也。 本書固已舉其大體。若乃推演擴充,以泄其無盡之藏,其字,指孔子《易經》。 則余有志焉。而年力俱衰,年臨衰境,精力虧損殆盡。 雖神思猶昔,思之發也如神來,故云神思。 而文筆艱澀,不堪復耗腦血。余前年夏,因酷熱為災,自頸至背脊以及腰部,忽患柔弱,直若無骨,墜縮地面,不能樹立。自是臥床三月不可起。逾三月始起。去年春初,悶絕一次。入夏,復患骨關節炎,骨質疏鬆。采西藥注射肌肉,病勢頗有挽救。秋來,又患大便下血。冬初,轉為咯血,其勢危厲。承中醫治療,咯血遂止。余衰殘已甚,未知來日幾何。本書當急作結束,藉圖息養。原欲作續篇,於內聖、外王,各發二十種大義。兩共四十種大義。今自度不可能也,是余之遺憾也夫,是余之遺憾也夫!余患神經衰弱,蓋歷五十餘年。平生常在疾苦中,而未嘗一日廢學、停思。余之思想,變遷頗繁。惟於儒佛二家學術,各詳其體系,用力尤深。本書寫於危病之中,而心地坦然,神思弗亂,此為余之衰年定論。此書之前有《體用論》,雖小冊,而余為學之經歷,及由佛而儒之故,略見此小冊中。又有《原儒》,自信大體已備。而近年回憶,其中枝節處,猶多未暢發。又有雜染舊聞,未曾刊落。欲再刪定,而無餘力。然此書要不可廢也。
有問:「先生之新《易》學,盛張乾道主變、導坤之論,其猶有唯心主義之采色歟?」余答之曰:吾子何為有是言乎?西學唯心、唯物之分,本在宇宙基源處橫行割裂,各執一性,說為本體。唯心論者直將實體的內部所含有之複雜性,而割去其物質性,乃說唯獨有一性,字曰精神,是為本體。唯物論者反對唯心,卻將實體的內部所含有之複雜性,而割去其精神性,乃說唯獨有一性,字曰物質,是為本體。唯心、唯物所以分途,其主因在此。孔子之《易》明明無此事,吾子謂吾說《易》有唯心主義色彩,果何所據乎?余書發明《大易》體用不二義,本以現象為主,此是吾書根底。須識得此意。吾書不承認有離開現象而獨在的實體,祇收攝實體以歸藏於現象,說為現象之內在根源。故曰現象為主。 干為心靈,坤為物質,乾坤皆現象也。現象有心物兩方面,而不可拆裂心物為各各獨立之兩物。物的方面有力引起心。心的方面有力主動以符合於物則,而動不失宜。如汝步行市區街道,望見汽車奔跑而來,汝心即於此時主動起來,測定汽車行動之規律,同時指導兩足迅速移步道旁,決不亂撞汽車。據此而論,汝心主導乎物,即是干主導乎坤。事實分明,何可否認。此中物字,指兩足和汽車。物即坤也,心即干也。 汝若以此類事實有唯心主義之嫌,則當於遇汽車奔來時,抑制自心令其不警不覺,庶幾汝兩足亦可不受心之警覺,而芒然直撞汽車。汝能如此否?若未能也,其可以唯心主義之污名,胡亂加於老夫乎?
有問:「先儒有言,漢人治《易》多談天道或氣,蓋重在闡明造化。唐以下治《易》者,重在談人事,伊川實開其端。此乃易學趨向實用之途。今猶當繼宋賢努力歟?」余答之曰:異哉,子之愚也,竟於漢、宋兩無所知。漢人所談天道,乃上古先民迷信天帝之道,而王者詭稱受天之命以鎮壓下民者也。漢人談氣乃術數家之陰陽二氣,本非孔子《周易》以干為陽性,坤為陰性之義也。古代帝王利用術數以愚兆民,兆者,最大多數之稱耳。 凡此皆當駁正。宋以來治《易》者,其所謂人事皆繼承漢人擁護統治之主張,提倡忠君思想。程頤之《易傳》,其愚陋更甚於漢人。楊氏《誠齋易傳》,師法程氏之意,名為《易傳》,而實際乃是一部史論。要之,程、楊二氏之《易》書,與司馬光等合作之《資治通鑑》用意全同。皆廣陳人主用人行政得失,垂為鑑戒。冀帝王修省,好自為之,享用天下,子孫世守而已。解放後數年,滬上古籍書店有楊氏書一部,聞爭購者甚眾,而書店索價頗高。有人慾購未即決,乃未及二日再往,則已為有力者願出高價購去。悠悠斯世,求知學者可得幾人哉。宋賢何足談《易》,何濟於人事?且汝言,亦過矣。治《易》而談人事者,並不始於唐以下之伊川。後漢王弼雖未達孔子之外王學,而其《易略例》短篇之作,主張寡人獨制之論,在政治上猶不失為一種理論。弼見後漢州將紛擾,故倡斯論耳。然其時曹氏、司馬氏意圖非分。分,讀本分之分。言二氏欲竊帝位,非其本分所應為也。 其才力足以辦群醜而已。與曹斗者,皆小丑也。 若夫持天下之大柄而獨制之,改造世界,澄清大宇,經緯萬端,振起萬類。中國自唐、虞二帝後,似乎少此才。故弼之論,無影響於當時與後世。清季,吾鄂老輩王柏心子壽,亦持獨制論者。左宗棠在西北甚倚重王翁。平情而論,獨制可以權時之變而有濟,要未可為常道也。開天下之物,成天下之務,要在通天下之志而已。吾於王翁之論,未敢過許也。宋以後有高才特識者,睹夏族頹靡成習,鮮不欲得雄才獨制於上,作動天下群倫,而圖成功變衰俗。張江陵、王船山、王子壽皆此志也。三公,皆楚人也。 船山骨髓是儒家,本源深厚。江陵南面才,惜乎不通《周官經》。子壽較狹,然志不仕於清,真一代高士。右筆記二則,錄存於本書第二分之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