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爾德·哈洛爾德遊記 · 第二章
萬神殿
一
請快降臨吧,藍眼珠的天仙! [1]
(唉!可惜你向來不激發人間的詩歌,)
智慧女神!這兒還留存著你的神殿,
雖然經歷了火災,經歷了戰禍,
似水流年又斷送了祭祀你的香火。
但比起刀兵、火災以及流光匆匆, [2]
暴君和他的統治更要可惡得多;
你們神聖的學術,他們真是一竅不通, [3]
雖然這種神聖的光輝照亮過多少博雅的心胸。
二
亘古常在的上帝!呵!尊貴的雅典娜!
你的豪傑和聖賢,如今都在哪裡?
全都逝去了;唯有透過往事的煙霞,
還能看到他們的影子,暗淡而迷離。
他們在榮譽的競賽中曾居第一,
然後永不復返——就是這麼簡單?
像小學生聽的故事,博得一時驚奇!
英雄的寶劍、哲人的長袍再不可見,
只有每座殘破的建築朦朧顯出昔日的威嚴。
三
上前來吧!晨光之子,你們且聽我講! [4]
可別打擾那座殘破的墓,它好不孤單; [5]
但看這地方——一個古國的墓葬!
過去是神的住處,現在斷絕了香菸。
神道也須改朝換代——宗教要變換:
昔日的希臘教已經讓位給伊斯蘭教;
將來也會有別的種種教義相繼出現,
除非人們明白了燒香和獻祭全屬徒勞——
疑慮和必死的人呀,你們的希望像蘆葦般脆弱。
四
被束縛在地上,眼睛卻望著天堂,
可憐蟲呀!知道活著,你還不滿足?
還想活第二次:當你在地上滅亡,
再去到那無法想像的杳冥天府。
讓你活一次,難道真有這麼幸福?
當真你還夢想來世的苦樂甘甜?
認真思量思量吧,對著那邊的墳墓,
在它還沒有變為塵埃飛散之前;
它告訴給你的道理要勝過傾聽說教一千遍。
五
或者去挖開那英雄的高大的墳塋; [6]
他在那遙遠的異鄉海邊孤寂地長睡;
但如今,再不見為他慟哭的人群,
想當年,陷於死地的將士圍著他流淚,
有戎裝的憑弔者在他的靈前守衛,
那兒曾出現許多半仙,歷史上有記錄。
試把髑髏撿出,從那腐朽的屍骨堆,
難道這就是「神殿」嗎,神願意居住? [7]
可是,現在連蛀蟲也不願意久留在這破屋!
六
請看這神殿多麼荒蕪,破壁斷牆,
圓拱坍塌了,門戶多污穢,廳室空空;
是的,它曾是「雄心」的壯麗殿堂,
曾是思想的巨廈,靈魂居住的華宮;
你看那兩個沒光采、沒眼珠的窟窿,
裡面住過千萬種不受約束的感情,
也曾是學識和智慧盤桓的安樂洞。
有哪一位聖賢,哪一個著書的哲人,
能使這荒蕪的場所重再變得熱鬧,面目一新?
七
你說得好,雅典娜最聰明的兒子! [8]
「吾人唯一知識,即一切不可知曉。」
為什麼要躲避我們不能躲避的事?
人誰無痛苦,但懦夫們呻吟哀號,
做著噩夢,全是自己的腦瓜所製造。
朱庇特神殿
應尋求命運所允許的最好的東西;
渡過阿刻戎河,只有安寧,沒有苦惱: [9]
不會強迫已經吃飽了的人去赴酒席,
只有安靜而柔軟的床,歡迎你作永久的休憩!
八
如果陰慘的彼岸確乎存在地府陰曹,
那麼事實竟同教士們的說法一致,
這樣就把「最多克」派的教義駁倒, [10]
也駁斥那些詭辯家,以不可知論沾沾自喜;
宣揚冥府之說者減輕今世的苦味;
和他們抱同樣信仰,可真是有幸!
多好呀!聽到我們怕永遠聽不到的聲息!
而且能看到許多偉大靈魂的原形,
巴克特里亞、薩摩斯的聖哲,所有教人真理的賢人! [11]
九
你也在那兒了!你的生命和愛情,
都消逝了,我的愛和生活也陷於絕望;
你的形影在我心頭縈繞,記憶猶新,
教我怎麼能承認你已經真的死亡?
好吧——我們會重逢,我將這樣夢想,
用這個想像來填補我空虛的心底;
只要還留下絲毫記憶,在重逢的時光,
不論我的命運如何,只要你魂魄安謐,
這在我就等於得到莫大的幸福、莫大的慰藉!
一〇
現在讓我坐在這一方巨石上邊,
它依然把大理石柱牢牢地支撐著; [12]
薩吞之子!這裡曾經是你喜愛的宮殿: [13]
最尊貴的宮殿!那麼讓我來探索
蘊藏著的莊嚴寶相,但也許一無所獲。
幻想的眼睛也看不到當年的模樣:
時間所沖洗掉的一切,是斷難恢復。
然而傲岸的圓柱並不教行人悲傷,
伊斯蘭教徒固然無動於衷,希臘人也邊走邊唱。
一一
許多人掠奪了那邊高處的神殿; [14]
帕拉斯的神靈依依不捨地徘徊,
不願離去她過去的統治僅存的紀念;
但最後一個、最可惡、最愚蠢的強盜是誰?
是你的居民,喀利多尼亞,你該羞愧! [15]
不是你的兒子,英格蘭!我為你慶幸,
你愛自由的人不應把自由的遺物損毀;
然而他們也參與劫掠衰老的神明,
用船帆運走聖物,雖然連大海也反對這種行徑。 [16]
一二
那現代的皮特人無恥之極地吹噓: [17]
要盜取這些倖存的遺蹟和雕塑——
哥特人、土耳其人和時間的劫餘。 [18]
這傢伙想搬走雅典娜可憐的遺物,
他的心同他家鄉海邊的岩石一般冷酷,
血液也跟那種岩石一樣地冰冷。
雅典娜的兒女太弱,守不住神聖建築,
但是也為母親分擔了一些苦痛,
而且開始感到暴君的鎖鏈套在身上有多麼沉重。 [19]
一三
難道這樣的話英國人真說得出口:
阿爾比恩高興地看雅典娜流淚?
雖然暴徒們以你之名使她憂愁,
可別告訴歐羅巴,她聽了會羞愧;
搶劫一個多難國家的最後一個盜賊,
竟是自由的不列顛,海上女皇所生;
有慷慨之名的她竟以禽獸的行為,
貪殘地拆毀古代遺留下來的名勝,
這些連善妒的時光和暴虐的君王也不敢毀損。
一四
帕拉斯呀!你的羊皮胸鎧在哪裡? [20]
它曾嚇退凶煞的阿拉列和毀滅神。
地獄拘禁不住的珀琉斯之子在何地? [21]
他離了冥府,在那個危急的時辰,
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威風凜凜!
為什麼閻王不能再放他還陽一趟,
來驅逐劫掠雅典的第二個強人? [22]
他正在斯堤克斯河畔無事閒逛, [23]
卻不來保衛他曾經竭力把守過的城牆。
一五
美麗的希臘!冰冷的是人們的心,
倘看著你而沒有在愛人靈前的感想;
麻木不仁的是那些不掉淚的眼睛。
看著英國人的手破壞你的城牆,
搬走你殘破的神壇;英國人本來應當
保護你的古蹟——永難恢復,一旦殘破;
應詛咒他們離開島國來到這地方,
又一次刺痛了你憂鬱苦悶的心窩,
硬把你那些衰老神明送到不相稱的北方島國!
一六
但是哈洛爾德呢?難道我已忘記
催促那憂鬱的旅人繼續去漂泊?
別人會抱恨的事他都不介意;
再沒有戀人值得詠嘆,用虛假的悲歌;
當這位冷漠的旅人動身去他國,
也沒有一個朋友來同他握手送行;
他的心僵硬了,美色也難以制約;
但哈洛爾德已沒有往昔那些感情,
他飄然離去那戰火和罪惡瀰漫的國境。 [24]
一七
如果你曾經航行在深藍色的海上,
想必見到過那種很有趣的光景;
當海風很和順,船隻扯起了白帆,
威武的巡洋艦準備就緒,將要啟碇,
然後是海濱的沙灘,教堂的尖頂,
停泊著的船隻的桅杆,都退縮一邊,
受護航的商船像成群的雁鵝般前進,
浩渺的大海在船頭的前面展現,
海浪是多麼愉快地歡迎著每艘疾馳的船艦。
一八
呵,軍艦上的情景真像小小的戰場:
半空張著網,繩索把大炮緊緊束縛, [25]
粗聲大氣的命令,大伙兒嗡嗡的聲響,
號令一下,檣樓上立刻爬上水夫;
水夫長喊叫,水兵們高興地應諾!
大家一齊動手,船上滑車轆轆轉旋;
見習官站立一邊,他是學生氣十足,
用娘們腔的尖嗓子把好壞指點,
大伙兒都服從他的指揮,這很內行的少年。
一九
甲板打掃得一塵不染,亮得發光;
嚴肅的船長監督航行,鐵板著臉,
他踱步來往,那神氣是非常端莊,
在船尾,那片供他一人使用的地點。
人人所敬畏的他是沉默而寡言,
否則就難以維持那嚴格的條例,
勝利和榮譽會落空,如果紀律不嚴,
但英國的漢子決不隨便違犯法紀,
因為那是他們力量的源泉,哪怕多麼嚴厲。
二〇
吹吧,急急地吹,推送船兒的海風,
直到太陽收起它越來越暗淡的光芒!
那時旗艦必須捲起一張張的帆篷,
讓受護航的船隻慢慢地駛行在海上。
唉!多麼可怨,使人心煩的延宕,
把最好的風浪費,為了那些拖泥帶水的船;
要耽誤多少旅程,在拂曉前的時光;
在本來願助我們飛馳的海波上流連,
把翩翩的帆收起,為了讓那些船兒去拖延!
二一
呵,是多麼可愛的夜!月兒已經升高,
向著舞蹈的波浪,傾瀉下水似的柔輝;
也許姑娘們正為少年的情話顛倒,
至於我們呢,且等上岸再嘗這種滋味!
眼前可來了個「阿里昂」似的誰, [26]
彈奏出水手們喜歡的輕快的樂曲;
興高采烈的聽眾把他團團包圍,
或者矯捷地跳舞,隨著熟悉的音律,
好像不覺得還在海上顛簸,玩得無憂無慮。
二二
從卡爾比海峽眺望,兩岸地勢險阻; [27]
歐羅巴和阿非利加兩洲彼此遙望!
黑眼珠女郎和褐皮膚姑娘的國土, [28]
都能看到,仗著海卡底的光芒; [29]
她柔和地把光輝投在西班牙身上,
直布羅陀
顯露了它的岩石、丘岡和褐色的森林,
歷歷在目,雖然殘缺的月輪漸漸暗淡;
但那龐大的茅利塔尼亞憧憧黑影, [30]
從山崖到海岸,籠罩著一片陰森而抑鬱的氣氛。
二三
我們會默默地追念,當夜深人靜,
自己曾經愛過,儘管這愛情已一去不返;
心兒孤獨地傷悼著受了打擊的熱情,
雖然形單影隻,仍懷念著過去的侶伴。
少年的愛和歡欣已逝而青春未完,
人誰願意就此平白地老去呢?唉,
倘使本是水乳交融的靈魂彼此離散,
在死來臨之前,生也沒有多大意味!
誰不願重做少年呢?呵,快樂又幸福的年歲!
二四
似這般倚靠著被浪花潑濺的船欄,
低頭看那月兒的倒影在海波上漂浮,
靈魂就拋卻了希望和榮譽的打算,
茫茫然飛回每一個逝去了的年頭。
不管一個人的心靈是如何孤獨,
總不會沒有比自身更可親的對象,
曾經或還使他留戀,值得他灑下淚珠;
如火光一閃的痛苦!但那疲憊的胸膛,
縱使徒然,還想使那沉重的心擺脫這種哀傷。
二五
坐在山石上冥想,對著山巒與河流;
用緩緩的步子探訪那陰暗的森林,
那裡居住著不受人管轄的野獸,
人跡不至,或者是難得有人通行;
攀登那無人知曉、無路可循的山嶺,
那上面有不需要人來飼養的獸類;
徘徊在懸崖和瀑布旁,獨自一人;
這並不孤獨,而是跟嫵媚的自然相會,
她把豐富寶藏攤開在你眼前,讓你細細玩味。
二六
但是在嘈雜和衝撞著的人群中間,
我們耳聽,眼看,感觸,占有,漂泊,
沒有人來愛我們,也無人值得愛戀,
作為一個倦怠不堪的人世的過客。
趨炎附勢的小人,只能同你共安樂!
在那些亦步亦趨、奉承拍馬的人中,
沒有一個心懷憐憫同類的美德,
等我們死時,會在臉上露出絲毫哀容:
這樣才真是孤獨;這種味道才算得慘痛!
二七
神仙般的隱士生活是多麼幸福,
可以看到他們,在孤獨的亞陀斯山上; [31]
傍晚時分在巍峨的山巔眺看遠處,
碧藍的是那海水,澄澈的是那穹蒼;
無論誰在那樣的時刻在那兒徜徉,
亞陀斯山
將會在那聖潔的地方陶醉沉思,
然後戀戀不捨地離去這迷人的地方,
惋惜著自己不能過這樣的日子,
而重新怨恨那幾乎已經被他遺忘的人世。
二八
不用贅述那漫長而單調的航行,
那過往頻繁的海道,上面不留影蹤;
不必說風平浪靜、風暴、航線的變更,
搶風行駛、常有的風潮驟變和其他種種;
水手們蜷伏在有翅膀的海上堡壘中, [32]
他們的歡欣和悲哀之類也無須瑣記;
晴朗或者壞天氣,順水或是逆風,
突然間波濤洶湧,海風時吹時息,
這些都不足為奇,且等一個可喜的清晨看到陸地。
二九
但不可忽略了卡呂普索的故鄉,
那在地中海上並列的兩個島嶼, [33]
今天依然是殷勤款待睏倦旅人的地方;
雖然早已不再啼泣了,那美的神女,
也不再在她的崖上徒然盼望伴侶,
那個只愛他世俗妻子的薄倖人。 [34]
他的兒子也是在這裡跳下海去,
嚴厲的曼托逼著孩子從高山跳到海心,
一個也挽留不住,那仙女是加倍地憂鬱傷神。
三〇
她的統治早已結束,她的聲譽消亡,
但不要輕信這些,在她蠱惑的寶座,
又坐著位活的女皇,冒失的少年該提防!
你會碰上一位再世的卡呂普索。
弗洛倫斯!那顆心雖又放浪又冷酷,
如果再一次墮入情網,必然是為了您,
但也許我身上受著種種的束縛,
不敢在你跟前放下卑微的獻品,
也不敢要你高貴的胸懷為我感到一點傷心。
三一
哈洛爾德這麼想,同時他的眼睛
遇到了那婦人的眸子,但他胸中坦蕩,
一種純潔的讚美之心油然而生。
雖然離他不遠,愛神並沒有光降;
哈洛爾德老被他擒獲,也一再漏網,
但哈洛爾德已不再是他的信徒兒曹,
那神嬰也好久沒有降臨他身旁; [35]
現在即使再三慫恿也成了徒勞,
小小的愛神想對了:他過去的權威已經失效。
三二
美麗的弗洛倫斯當真有點兒吃驚:
竟有人冷淡地對待她兩眼的光采,
原聽說這是個見一個愛一個的少年人;
其他人卻都或真或假地為她的雙眸發獃,
說那是他們的希望、劫數、法律和宿債,
總之是美色能使奴隸們講的一切諛言;
像這般初出茅廬的少年,她很奇怪,
既不感到也不假裝燃起所謂情焰,
娘兒們不惱恨這種火焰,雖然有時覺得有點討厭。
三三
她哪會知道那顆仿佛冰冷的心,
現在被驕矜所約束,或沉默所掩藏,
並非不精通那蠱惑女性的本領,
而且撒下過勾引許多娘們的羅網;
它也還沒有戒絕卑鄙的追逐勾當,
如果出現了一個對象,值得去追逐。
但哈洛爾德不願施展那種伎倆,
要是他迷戀了這一雙藍色的眼珠,
也決不加入那向著女人搖尾乞憐的隊伍。
三四
依我看來,男子並不熟諳女人心意,
如果他認為須用嘆息去博取歡心;
已被征服的心,她怎會放在眼裡?
應對你的所愛表示適當的尊敬;
萬不可顯得卑微,否則她會看輕
你和你的殷勤,哪怕你話說得婉轉。
甚至不要顯出溫柔,如果你還聰明;
充分的自信總是談情時最靈的藥丸;
你要有忽冷忽熱的功夫,終能得到她的喜歡。
三五
下面說的是老教訓,時間證明有理,
誰知之最深,為它流的眼淚也最多;
那人人艷羨的東西一旦全到了手裡,
夠不上所花的代價,那低微的收穫:
青春浪費掉,榮譽喪失,心靈墮落,
如願以償的愛情啊,這些就是果實!
倘殘酷又仁慈的命運把希望戳破,
失戀的心永遠苦痛,這苦痛無法療治,
即使到了愛情已經不能再使它感到歡樂之時。
伊大卡
三六
閒話少說!也不能慢條斯理地歌吟,
因為我們還要跋涉山路千百里,
並且要沿著各式各樣的海岸航行,
不是幻想,而憂鬱是旅行的動機。
我們將去的那些國土是多麼美麗,
絕不遜於狹窄的頭腦憧憬的畫面,
或者似《烏托邦》的烏有之地;
這些書的宗旨是教人趨於盡善,
如果人類這腐敗的東西真能受它們的感染。
三七
大自然始終是我們最仁愛的慈母,
雖然她溫柔的面容總是變幻不定;
讓我陶醉在她赤裸著的懷抱裡頭,
我是她不棄的兒子,雖然不受寵幸。
呵!粗獷的本色使她最顯得迷人,
留卡地斷崖
因為沒有人工的痕跡把她褻瀆;
不論日夜,她總是對我笑臉盈盈,
雖然只我一個向著她的形象注目;
我是越來越嚮往她,而且最愛她,當她發火惱怒。
三八
阿爾巴尼亞!伊斯坎德出生的所在, [36]
他是青年的話題,聰明人的榜樣;
也崛起過與他同名的英雄,一生豪邁, [37]
敵人望風披靡,同他交戰必吃敗仗。
你強悍的人民的一位粗魯的乳娘!
阿爾巴尼亞!讓我來細細地看你,
十字架沒落,你的清真寺塔尖閃光,
山谷里露出淡淡的新月的標記,
在每個城市的周圍,都可以看到絲杉林叢稠密。 [38]
三九
哈洛爾德航行著,經過那荒涼地, [39]
蘇里的層巒
佩涅洛佩就在這兒盼望征夫歸國。
往前能看到那片山崖,還未被人忘記:
那列斯保人的絕命地,愛的歸宿; [40]
神秘的薩芙啊!為什麼不朽的詩歌,
不能讓那懷抱著詩的火焰者永生?
創造不朽詩歌的她,為何不能存活?
而只有詩歌才能保持永久的生命,
難道這就是地上人們祈求不朽的唯一途徑?
四〇
這是希臘的一個溫和的秋宵;
他早想訪問這兒,離去覺得惆悵,
哈洛爾德向留卡地斷崖遙遙憑弔。
他曾經看到過不少昔日的戰場,
亞克興、勒班陀、特拉法爾加那不吉的地方; [41]
但他卻是誕生在邪惡星宿的光芒下,
在古戰場上無動於衷,因為他不嚮往
什麼英勇的戰鬥,什麼流血廝殺,
而且厭惡刺客的勾當,也常常嘲笑那些丘八。
四一
可是,當他看到黃昏星高懸在天邊,
照臨留卡地岬的不幸的崖石,
憑弔了這位薄命女殉情的地點,
有了深刻的感想,至少他以為如此;
當那艘堂皇的帆船繼續向前行駛,
緩緩地經過那古老的山崖的下方,
他向著悲涼地起伏著的海水注視,
雖然他像往常似的默默地遐想,
他的目光卻顯得更平靜,蒼白的臉也更安詳。
四二
破曉了;阿爾巴尼亞峭峻的山嶽,
幽暗的蘇里的層巒,品都斯山的峰巔, [42]
都出現了,它們為薄霧所遮,隱隱約約,
黑一塊,紫一塊,浸潤在白練之間;
待到它們周圍的雲霧豁然消散,
於是顯露出了山民居住的小村:
這兒豺狼出沒,也有覓食的鷹盤旋,
棲息著兇猛的禽獸和更兇猛的人;
醞釀中的暴風雨在震盪著已經老去的秋景。
四三
向基督教國家道了聲長長的再見,
現在他感到自己終於獨個兒在游遨;
他已踏進一個完全生疏的國家探險,
這國土,誰都嚮往,但大多不敢來到。
他什麼也不忌憚,而且願望很少;
他並不自找災難,但遇到決不低頭。
這兒的光景是粗野的,但又很奇妙;
如此就使勞苦跋涉成為愉快的巡遊,
寒風和烈日也就不再使旅人感到難受。
四四
這兒居然遺留著紅色的十字架,
雖然早已失去養尊處優的僧侶的驕氣,
備受伊斯蘭教徒們的百般辱罵;
基督教士和教徒在此同樣受人鄙棄。
可惡的迷信呵!隨你披上什麼外衣,
新月、十字架、偶像、聖徒、聖母、先知,
隨你掛出什麼樣的招牌或者標記,
無非是讓僧侶走運,大眾受到損失!
誰能分清什麼是可貴的信仰和迷信的渣滓?
四五
請看安布拉西亞的海灣吧,就在這邊,
有人拋卻江山,只為了一個嬌娘! [43]
在那波瀾起伏的海灣,從前有一天,
許多個羅馬的將軍和亞洲的君王, [44]
開來大批艦隊,勝敗不明地殺戮一場。
請看愷撒第二紀功建築的地點, [45]
它們,和興建者一樣,已經永遠消亡。
稱孤道寡的蟊賊呀!你們害人不淺!
上帝呵!你的地球難道必須做他們賭博的本錢?
四六
越過那山國的一重重蒼鬱的圍屏,
這就到達伊利里亞群山的中央;
哈洛爾德一路上瀏覽著崇山峻岭,
經過了許多名不見經傳的風光;
即使在有名的亞狄加,這樣的地方, [46]
也不多見;即使那風光如畫的騰皮, [47]
也拿不出如此美景;帕納薩斯山,
固然是名勝,是最受尊敬的聖地,
卻無法和這陰霾之國隱藏的某些山水相比。
四七
經過荒涼的品都斯山和阿契魯希湖, [48]
然後離開這山國首府的地方, [49]
哈洛爾德繼續踏上了他的旅途,
要去朝見那位阿爾巴尼亞的君王—— [50]
他專橫地統治著,用血腥的鐵掌;
尼古布利斯
沒有法律,有之,就是他獨斷的命令。
然而有些勇敢的山民卻要同他對抗,
他們公然搗亂,盤踞在隱蔽的山林,
而且無法使他們屈服投誠,除非使用黃金。 [51]
四八
修道院所在的齊察!從你蓊鬱崖上, [52]
——你真是一塊小巧而優美的聖地!
我們不論朝哪裡眺看,上下四方,
啊,好一片錦繡風光,像發現了奇蹟!
這兒山巒、流水、森林、岩石樣樣都齊,
而蔚藍的穹蒼使風景整個調和;
從山下遠遠傳來了激流轟鳴的聲息,
告訴人有巨大的瀑布從崖間沖落,
它雖然驚人,然而又使人的心靈感到快樂。
四九
在那被樹木密密覆蓋的山巔,
一座修道院的白牆顯露在樹叢中;
假如四周沒有這麼多嵯峨的高山,
而且一座比一座更奇峻,更高聳,
那麼這山也可算作一座雄偉的高峰;
修道院裡邊住著一個希臘教修士,
他也不粗魯,也不吝惜他的笑容,
遊客到此皆受歡迎;誰愛大自然的丰姿,
誰就不會不感到留戀,就離開這幕景致。
五〇
讓旅人在這兒休憩,於苦熱的季候;
那些蒼老的樹木下鋪著綠草如茵,
最柔和不過的風會吹拂他的胸口,
他能呼吸到清風,直接落自天心。
旅人呵!快別錯過了這純潔的歡欣;
充滿著病毒的灼熱日光如同烈火,
透不過濃濃綠蔭。啊,這兒遠離紅塵,
讓那個漂泊的旅人在這裡袒臥,
悠閒地目送著拂曉、正午、黃昏相繼地駛過。
五一
陰沉而巍峨的雄姿漸漸清晰、擴張,
左右橫亘著的卡密拉山的巨峰; [53]
火山口像天然的古羅馬圓形劇場。
底下的山谷好像是活了,快要蠕動;
羊群在嬉戲,樹木搖擺,崖上的山松
在點頭,溪水潺湲;瞧,黑色的河在遠處, [54]
曾被人當作冥府之水的阿刻戎!
閻王爺!倘使我看到的真是地府,
那麼就請你關閉住相形見絀的天堂的門戶。
五二
沒有高樓大廈褻瀆可愛的風景;
雅尼那雖然離此不遠,卻已看不到,
因為有屏障似的山巒把它遮隱;
這兒只有一個小小的村落,人煙稀少。
但從崖間俯視,便能看見羊兒在吃草;
騰皮
穿白色「卡波特」外套的牧羊小孩,
默默地守望著牲畜,散布在他周遭;
他小小的身軀倚靠著山下的石塊;
或者讓短促的暴風雨過去,他在山洞裡等待。
五三
呵!多多那!你的古老的槲樹林, [55]
預言的泉,指示迷津之所在哪裡?
哪一個山谷迴響過神指點吉凶的聲音?
雷神宙斯的神殿還留下些什麼遺蹟?
這一切都已被遺忘——人應否惋惜,
他脆弱的繩索綁不住如矢的歲月?
不要抱怨,蠢材!神的命運也無異,
你難道想不像神殿或槲樹似的凋謝?
在流光的催促下,都要衰亡:民族、語言和世界!
五四
山巒消失了,伊庇魯斯的邊界後退;
雅尼那
倦於仰望高峰,那疲乏了的兩眼,
快意地眺望著平原,它是多麼柔美,
春天已給它穿上了綠油油的衣衫;
雖說在原野上,那風光也不平淡,
一條雄壯的河流把遼闊的曠野劃分,
河岸上高高的樹木迎著風兒搖撼,
它們的倒影隨著晶瑩的水面跳動,
或者在靜悄悄的深夜裡,伴著月光一起入夢。
五五
太陽沉落到廣袤的多馬里特山後, [56]
旅途上習慣了的夜色又把大地籠罩,
寬闊而湍急的拉奧斯河水在奔流,
哈洛爾德留意地前行,沿著河岸陡峭,
他看見德巴蘭尖塔上的明燈在閃耀, [57]
猶如茫茫夜空中一顆顆星星,
看到俯視著流水的德巴蘭的城堡;
再走近去,他聽到軍人的嘈雜聲音,
悠揚地隨著河谷的清風傳來,一陣又一陣。
五六
他跨進森嚴不可侵犯的哈蘭的衛城,
從寬大的圓拱門下,打量著這處所,
這個有權有勢的頭兒所住的宮廷;
周圍的一切都說明他是大權在握。
花團錦簇的陳設中間,那暴君安坐,
而整個宮中正忙碌得不可開交,
太監、衛兵、托缽僧、客卿伺候他一個。
內部是宮殿,從外表看來卻是城堡;
在這裡聚集著各種膚色的人,從各個地區來到。
五七
在這城堡裡面的寬闊的廣場上,
裝著富麗的馬具的戰馬準備出征,
還有大批的軍需物資堆積成行;
走廊上聚集著奇形怪狀的人群;
時時有頭戴高帽子的騎馬的韃靼人,
穿過那迴響著啼聲的門洞奔跑;
土耳其、希臘、阿爾巴尼亞和摩爾人,
他們五顏六色的衣飾交相映照;
低沉的戰鼓聲傳來,報告著黃昏時分已來到。
五八
剽悍的阿爾巴尼亞人穿著齊膝短褲,
好看的衣服,上面有繡金的花紋,
背著裝飾華美的槍,頭上裹著花布;
還有圍著鮮紅圍巾的馬其頓人;
頭上戴著嚇唬人的古怪皮帽的騎兵,
腰間掛著彎刀;黝黑的努比亞族太監;
希臘人雖然很活潑,但似乎太柔順;
以及長鬍須的土耳其人,沉默寡言,
他們既然是這兒的主子,相貌必須顯得尊嚴。
五九
與眾不同些:或側靠臥著,三五成群,
阿里·帕夏
旁觀這五光十色的景狀,紛紛擾擾;
有個鐵板著臉的穆斯林趴在地上祈神;
有的在抽抽菸,有的在玩樂和取鬧;
阿爾巴尼亞人昂首闊步,好不驕傲,
希臘人不知喃喃地在說些什麼話;
聽哪!從清真寺傳來召喚夜禱的呼叫,
守役們的喊聲震盪著清真寺的尖塔,
「沒有別的神,只有一個安拉!祈禱吧,安拉偉大!」 [58]
六〇
恰好碰上教徒們齋月禁食的季節, [59]
長長一天為了懺悔而不進食物:
等著同那流連忘返的黃昏告別,
人們就重新盡情地飲宴作樂:
這時一片喧譁,成群結隊的傭僕,
一面大擺筵席,一面趕緊把菜餚烹調;
外邊的走廊再也沒有人來涉足。
廳堂里傳出混雜各種聲音的喧囂,
而僕役和奴隸們像穿梭似的進進出出奔跑。
六一
沒有女性的聲音,她們都在閨閣,
不得亂走,即使掛麵幕或有人伴送;
她們各各把身心交給自己的丈夫,
安於牢籠里的生活,再也不想活動,
在夫君的眷愛下,她們沒有苦痛;
撫養兒女就是她們最大的愉快,
其他一切感情都變得無足輕重!
她們甘願一刻不離地廝守著嬰孩;
心中沒有任何邪惡的念頭,只有慈母的愛。
六二
在那用大理石鋪成的敞廳中心,
有一道活躍的泉水噴射水珠顆顆,
珠璣四濺,散發的氣息涼爽而清新,
軟綿綿的長榻勾引人去躺臥;
阿里斜靠著,這好戰而兇狠的傢伙;
可是從他那蒼老而可敬的臉容上,
只見得他是寬厚、仁慈而且溫和,
光憑其人的儀表,你決不敢猜想,
他老人家實際上干過許多可恥之極的勾當。
六三
一個人的頷下有了灰白的長須,
並不妨礙他心中有青年似的熱忱;
愛能戰勝老,哈菲茲說得有根據, [60]
阿納開雍也這樣歌頌,歌頌得很真; [61]
但是那種傷天害理的重大罪行,
卻對誰也不相宜,那會在身上留下
血淋淋的痕跡,尤其上了年紀的人;
血債以血償還,誰如果靠流血起家,
到頭來,須在更悽慘的血泊里結束他的生涯。
六四
睏倦的旅人暫且棲身在這地方,
許多東西在他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瀏覽了伊斯蘭教徒的奢侈和鋪張,
他馬上厭惡這財富和荒淫之境。
本來是為了躲避城中喧囂的噪鬧聲,
才把這豪華的宮廷建築在野外;
這兒實在很可愛,如果能簡樸幾分;
但寧靜生活不能和物質享樂同在,
歡樂與奢侈相結合,反會使兩者都遭到破壞。
六五
阿爾巴尼亞人雖然兇猛,卻不缺乏
各種美德——也許比一般更加崇高。
有哪個敵人曾見過他們逃跑害怕?
誰能在戰爭的困苦中這樣不屈不撓?
他們的意志跟他們的碉堡一樣堅牢,
儘管在患難中,環境很不順利;
為了恩義或榮譽,可以把頭顱拋掉,
他們兇狠,但可靠的是他們的友誼,
在首領的指揮下,他們衝鋒陷陣,從不遲疑。
六六
哈洛爾德在他們首領的城堡上,
看他們勝利地投入戰爭,威風凜凜;
後來當他自己遇到意外的災殃,
在他們的手中,知道了他們的為人;
壞人會趁火打劫,在那災難的時辰,
但他們款待他,在他們的屋頂下邊;
換了更「文明」的人,決不會這麼殷勤,
他的那些同胞們,就善於袖手旁觀;
世態炎涼,能有幾個人的良心經得起考驗!
六七
事情的發生是因為船兒遇著逆風,
突然間觸上了蘇里岸邊的暗礁,
周圍是一片荒涼,時候又剛在夜中,
登陸固然危險,逗留下去就更糟;
擔心那地方隱藏著歹徒,不太可靠。
船員們躊躇不決,待了好半天,
最後還是冒險上岸,儘管忐忑煩躁,
土著恨土耳其人,對西歐人也無好感,
說不定又干起殺人越貨的勾當,像他們的祖先。
六八
真是白白擔憂!蘇里人熱心招待,
領他們越過山岡,繞過危險的泥沼地;
他們沒有卑微的奴才相,卻那麼和藹,
生旺了爐火,為客人絞乾潮濕的外衣,
斟酒勸飲,又把慰人的燈盞點起,
雖是家常便飯,卻也盡他們所有;
讓落難的受到安慰,勞苦的得休息,
真是些難得遇見的古道熱腸的朋友,
他們使善人感動,或者至少使壞蛋害羞。
六九
當他終於準備啟程,離別這山區,
踏上他的征途時,卻遇到了麻煩,
原來有一幫強漢阻礙著他的行旅,
他們在遠近一帶打家劫舍,拿著刀劍;
他只好依靠一隊可信賴的夥伴,
護送他穿越阿卡納尼亞的大森林;
他們是勞動的壯漢,又經戰爭磨鍊,
一直伴送他到阿契魯希的白水之濱,
那伊托利亞的原野便出現在對岸,一望無垠。
七〇
孤獨的幽垂基村坐落在小小灣邊, [62]
那兒疲倦的海水已停止發出光芒,
山上林叢那麼蒼鬱,在這夜半的時間,
似乎瞌睡在靜寂的港灣的胸脯上,
風兒仿佛在低語,輕輕地來自西方,
不去打擾,而是吻著沉默的滄海;
哈洛爾德是受歡迎的客人,在這村莊;
他不能冷漠地離去這嫵媚的所在,
因為從那溫柔的夜色中,他能感到多少歡快。
希臘民兵跳舞
七一
在那平坦的岸上,燒起篝火熊熊,
人們迅速地傳遞著紅酒,杯盤狼藉;
那客人莫名其妙地看著周圍的活動,
他目瞪口呆地看得好不驚異:
軍人們開始了他們的酒宴和遊戲,
在夜深人靜的時分過去以前,
大家圍成一個圓圈,手和手相攜,
每一個「巴里加」把腰刀拋在一邊; [63]
高唱著粗野的山歌,短衣漢子們起舞翩翩。
七二
恰爾德·哈洛爾德站得並不遠,
對這熱鬧的酒宴,他一點不憎惡,
他觀看著這粗野而無害的狂歡。
他們的野蠻然而並不猥褻的行樂,
可真是很不平凡的畫圖一幅;
當人們的臉上映著火焰的光芒,
動作多矯捷,黑眼珠轉動得靈活,
蓬鬆的長髮一直披散到腰帶上,
於是,他們便半像吶喊似的這樣齊聲歌唱:
1
你的警號,呵,鼓手,鼓手!
給好漢子帶來希望,是勝利的兆頭;
山地的男兒呀,快都來到,
卡密拉人、伊利里亞人和黑色的蘇里佬!
2
呵!有誰比勇敢的蘇里人更英豪?
他穿著雪白的短衫,頭戴皮帽,
拋下了羊群,不顧狼和鷹,
像崖間的瀑布,他向平地飛奔。
3
連朋友的過錯也不寬恕的卡密拉漢子,
豈肯讓他們的仇敵不死?
難道百發百中的槍桿能放過可惡的敵人?
為什麼不對他們的胸膛來瞄準?
4
馬其頓人的子孫有著滿腔熱血,
他們暫且離開山洞,停止打獵:
他們血紅的領巾要染得更紅,
除非刀劍進了鞘,戰事告終。
5
那住在海邊的巴爾加的海盜, [64]
曾教歐洲人嘗過做奴隸的味道;
他們將把船和櫓留在海灘旁,
上岸去搜尋那隱匿俘虜的地方。
6
金銀財寶,我都不要,
就憑一把鋼刀,掙得餬口的麵包;
還要博得一位長發新娘的歡心,
教很多姑娘情願拋下娘親。
溫泉關
7
一個妙齡姑娘是多麼可愛,
她的溫存使我陶醉,歌聲使我歡快;
讓她從閨房裡拿出七弦琴,
哀唱她父親的不幸。
8
普累佛薩城攻克的情景難忘, [65]
勝者高呼,敗的叫得悲傷;
我們盡情掠奪,放火來把房屋焚燒,
殺死那有錢人,而把美人兒都放跑。
9
我不講慈悲,我也不講害怕;
誰要講這些,就做不得「維齊」的手下: [66]
從我們的聖穆罕默德到而今,
土耳其首領誰個有阿里般威風凜凜。
10
他兒子黑臉莫奇塔出征在多瑙河岸,
讓黃毛異教徒一見馬尾徽心驚膽戰; [67]
當他的輕騎兵向他們衝鋒奔跑,
有幾個莫斯科佬能夠逃掉!
11
衛士呵!快把首領的彎刀拔出鞘,
鼓手呵!你的警號是勝利的預兆。
山峰呀,看我們列隊出發,
不戰勝敵人,你們見不到我們回家!
七三
美麗的希臘!使人傷心的光榮殘跡,
逝去了,但是不朽;偉大,雖已沉陷!
有誰來領導你一盤散沙似的後裔,
起來掙脫那久已習慣了的羈絆?
在過去,你的兒子卻並不是這般,
他們是視死如歸的勇敢的軍人,
把守德摩比利,不怕屍體堆積如山。 [68]
啊!有誰能夠恢復那英勇的精神,
在歐羅塔斯河畔崛起,把你從墳墓里喚醒! [69]
七四
當年在伐埃爾崖上,自由之神! [70]
你曾陪伴塞拉息布洛和他的部下,
那時候,你豈能預料到這種情形,
你雅典明媚的原野會弄得這般可怕?
現在不是三十個暴君在蹂躪它,
卻是無論哪一個都能把它作踐;
但你的子孫還不奮起,只空口咒罵,
他們在土耳其皮鞭下呻吟得可憐;
只好做一輩子的奴隸;無論言行都一樣卑賤。
七五
除了那外表,真是什麼都變了樣!
誰看到依舊在閃光,他們的眼珠,
豈能不相信,在他們的胸膛,
失去的自由呀,你不滅的火已恢復!
許多人還在睡夢中昏迷不醒悟,
雖然那光復祖國的時辰已經接近,
他們巴望著外國的軍器和救助,
卻不敢獨自去反抗異族的欺凌,
或者擺脫那可悲可恥的做奴隸的痛苦處境。
七六
世世代代做奴隸的人!你們知否,
誰要獲得解放,必須自己起來抗爭;
勝利的取得,必須依靠自己的手?
高盧人或莫斯科人豈會拯救你們?
不!他們也許會打敗你們的暴君,
但你們仍然不會獲得自由的神壇。
希洛人的魂呀!戰勝你們的仇人! [71]
希臘啊!你的主子變換,而山河依然;
逝去的是光榮的日子,但是恥辱的年頭未完。
七七
從異教徒手中奪回給安拉的城, [72]
又可能被異教徒從奧托曼族手裡搶掉;
那蘇丹的森嚴不可侵犯的宮廷,
也許會迎接它的舊客,兇猛的西歐佬;
那些瓦哈比派的叛民,膽量也不弱, [73]
曾把先知陵墓上神聖戰利品掠奪,
也許殺奔而來,到西方的土地上侵擾;
但自由永遠不會光臨這不幸的古國, [74]
人們世世代代做奴隸,年復一年地受折磨。
七八
但是請看他們在齋期以前怎樣作樂。
一年一度的齋期是他們神聖的規條。
為的是洗清人們肉體的深重罪惡,
白天斷絕伙食,昏夜裡做禱告;
然而當這種懺悔的日期還未來到,
斯坦布爾
無論男女老少,先可以痛快幾天,
人人都要嘗一嘗狂歡的味道,
穿紅著綠地在假面舞會上起舞翩翩,
度過快樂的「嘉年華會」,在化裝隊伍中間。 [75]
七九
何處的「嘉年華會」有你的歡樂熱鬧,
呵,斯坦布爾!希臘帝國的故都? [76]
雖然如今土耳其人污辱了索非亞神廟, [77]
希臘在傷心地遙望著她的神座,
(唉,她的苦痛還將貫穿我的歌!)
她的詩人曾經是愉快的,因為人民安康,
人人有自由,現在卻必須假裝快樂;
但是我卻很少看到如此動人的盛況,
難得聽到這樣的歌聲,它響徹博斯普魯岸上。 [78]
八〇
海岸上轟響著快樂的人聲喧囂,
音樂時時變換,然而總不肯停頓;
不斷地傳來櫓槳有節拍的音調,
蕩漾著的海水發出愉快的低吟;
月亮在夜空中露臉,她仿佛也高興;
當一陣陣輕忽的風掠過海面上,
越發顯得燦爛皎潔了,她的倒影,
似乎她已經從天上的宮闕下降,
而萬條銀蛇似的海波,把海岸映照得多輝煌。
八一
海面上飄馳過一葉葉輕捷的小舟,
女郎們正在海岸上盡情地舞蹈,
男男女女忘掉回家,再也不肯罷休,
懶洋洋的眼波互相瞟得心癢難熬,
或者用興奮得發抖的手兒互相抓牢,
你溫柔地捏我,我將你的手握得更緊,
讓聖人或道學家儘管去胡說八道,
啊,唯有這種時辰,愛神,年輕的愛神!
被你的紅絲絛縛住的時辰,才補償了終年苦辛!
八二
然而在這快樂的化裝跳舞者群里,
難道沒有人心底懷著隱秘的傷感,
心底的痛苦透出他們貼身的襯衣?
對於這樣的心靈,那海水之聲喃喃,
好像響應著他們內心徒然的哀怨;
而那些興高采烈的人們的歡樂,
引起忿懣,引起了深深的厭煩,
對這種喧囂的歡狂,他們多麼憎惡,
恨不能拿件屍衣來換掉身上的華麗衣服!
八三
希臘的好子孫應該有這種感觸,
如果希臘還有一個真正的愛國漢;
絕不像這些說得勇敢,實際的懦夫,
安分守己的奴才,只會長吁短嘆,
而又能夠滿臉堆笑,討暴君的喜歡,
柯羅那海角
手裡不拿弓劍,而拿著奴隸的鐮刀。
啊,希臘!蒙你之恩最深者,愛你最淺;
他們把自己的出身和身上的血液忘掉,
也忘了光榮的祖先;祖先卻在地下又羞又惱!
八四
除非再出現一些斯巴達的勇士,
除非雅典的兒女們有了心肝,
除非底比斯再生一個意巴密嫩達斯, [79]
除非希臘的母親們生育出許多硬漢,
你才能夠復興,否則事情就煩難。
一個鐘頭就能把一個國家毀壞,
而建設一個國家的時間卻需要千年,
幾時呵,才能恢復你失去的光采,
戰勝時間和命運,把往昔的榮譽召喚回來?
八五
然而你又何其可愛,在憂患之中;
失蹤的神仙和神仙似的人們的家鄉!
你常青的溪谷,積雪不化的山峰,
使你成為大自然所寵幸的地方;
都坍塌了,你的神殿,你的廟堂,
漸漸跟英雄的大地相混淆,變為泥土,
被每一個農夫的犁頭輾爛成泥漿;
人工的紀念碑就這樣逐一傾覆,
而且一切都是如此,除了歷史上光榮的記錄;
八六
除了幾根孤零零的圓柱顯得傷悲
還矗立在它們倒下的兄弟身旁; [80]
除了特里多尼亞巍峨的寶殿依然點綴 [81]
柯羅那的海角,守望著大海的波浪;
除了還有幾處冷落的英雄們的墓葬,
那些灰色的墓碑和蔓生著的雜草,
吃力地抵禦著時間,卻抵不住遺忘,
旅人幾乎漠然走過,把它們忽略掉,
或許像我般駐足一看,「好不悲傷」,這樣嘆道。
八七
然而你的天空還跟古時一般清澈,
那峰巒、樹林和綠野也還是一樣,
橄欖樹跟密涅瓦在時一般生長果實,
海美德斯依然出產著蜜汁芬芳, [82]
快樂的蜜蜂還在那兒建造芳香的蜂房,
它們是在山間的自由自在的遊客;
阿波羅還把你長長的夏日塗成金黃, [83]
曼德里的大理石在它的照耀下閃爍:
藝術、榮譽、自由消亡,大自然卻依然婀娜。
八八
這兒無處不是英靈縈繞的聖地;
你的土地沒有一寸顯得凡庸,
真是千里方圓之內都值得驚奇,
繆斯的故事都像是真事,並非幻夢;
只是我們的兩眼驚異地看得酸痛,
馬拉松
我們少年時代的夢幻所系的勝景;
所有深深的幽谷、原野和山峰,
似乎在向那摧毀你廟堂的力量挑釁:
時光推倒雅典娜神殿,卻讓陰暗的馬拉松留存。 [84]
八九
人雖成了奴隸,太陽、大地還是一樣;
什麼都沒有變,只多了異族的君主;
多少年以前,有一個光榮的早上,
波斯人第一次在希臘的劍下屈服,
馬拉松三字變成一個神奇的名目,
今天那戰場並沒有多大的改變,
保持著山海圍繞的界限和無限榮譽;
說出這三字,聽的人眼前便會出現:
兵營、大軍、戰鬥,戰勝者向敵軍猛烈追趕。
九〇
奔逃的米德人拿著沒有箭的斷弓; [85]
德爾斐
勇猛的希臘人握著猩紅的長槍直追;
三面圍繞著高山,一面是波濤洶湧:
往前去是死,後退又必然被擊潰!
當年的情狀如此,但現在可有一道豐碑,
或什麼神聖紀念物,樹立在這聖地,
銘志著自由的勝利與亞細亞的淚? [86]
我們只看到棺槨被挖走,墳冢被掘起,
還有你們的馬蹄,魯莽的異鄉人,所揚起的沙泥!
九一
沉思而並不感到厭倦的巡禮者,
將會聚集在光榮往昔的殘跡旁;
愛奧尼亞海風吹送來的航海客,
不斷盛讚這戰鬥和歌的明媚之鄉;
永遠使許多國度的少年對你嚮往,
是你的不朽語言和你的史書;
你是老人愛說的話題,青年人的榜樣!
為聖賢們所推崇,詩人們所欽服,
帕拉斯和繆斯展示的莊嚴的學術寶庫。
九二
作客異域的胸懷渴念熟悉的家鄉,
如果那歡迎他的爐邊是親切溫和;
但孤獨的人兒,不如漂流到這地方,
慰心地縱覽這意氣相投的異國。
希臘不是尋歡作樂的熱鬧處所,
唯有對自己的出身之地沒有留戀,
而且愛好悲涼的人才會來此作客,
他愛徘徊在神聖的德爾斐的山邊,
或者眺望著從前希臘人和波斯人戰死的平原。
九三
讓這樣的旅人朝拜這神聖的國土,
靜靜地經過這可驚奇的廢墟畔;
決不可觸動那些古蹟,不許好事之徒
破壞這兒的面貌,它已經遭夠摧殘!
這些神壇並非為受褻瀆而興建:
應尊重許多國家曾經尊重的廟堂;
那樣我們祖國的名聲不會再染上污點,
願你在那撫育了你的故鄉生活繁昌,
在因愛情和生活的歡欣而倍覺可愛的故鄉!
九四
至於你,就這麼唱著很囉唆的歌,
用俚俗的詩句解除了你的無聊,
但是你的歌聲很快就會被淹沒,
被摩登詩人們的尖嗓子所壓倒。
隨他們去爭奪紙糊的桂冠也好,
這樣的競爭已經打動不了那顆心,
它不在乎兇惡的責難和偏愛的稱道,
因為能加以欣賞的知己都已經凋零,
再沒有一人可愛,也再沒有可以取悅的人。
九五
可愛的人兒呀,你也已經長逝!
青春和青春的熱忱使得我們有緣;
超過其他人們,你對我的情誼;
你不厭棄我,雖然我並不值得你眷戀。
你離了人世,我的生命也就可厭!
你竟等不及歡迎那歸來的旅人;
他現在為永不再回的時辰而哀嘆。
倒不如從來沒有過,或者還未來臨!
倒不如不回來,現在他回來了,卻又想遠行!
九六
啊,你總是滿懷著愛,可愛而且被愛!
哀傷的心多麼自私地懷念舊情,
固執地懷著那些念頭,雖然應該拋開!
但是,時間終將沖淡你的面影。
你能剝奪於我的,啊,苛刻的死神!
都剝奪了;母親,朋友,又加上知己; [87]
你對誰也未曾如此毒辣,如此殘忍,
真是禍不單行,使人憂傷的事相繼
奪去了生活將賜予我們的一切小小的欣喜。
九七
那麼,我必須重新投身到人群,
讓那損害寧靜的一切湧入心坎?
那裡有放縱的歡樂,虛偽的笑聲,
只是使那瘦削不堪的雙頰強露歡顏,
讓那脆弱無力的精神加倍地疲倦;
我們的臉上,即使是被人強加逗引,
也須假裝歡樂,或者隱藏憤怨?
歡笑時,其實是含著眼淚盈盈,
或者只好緊緊閉住那想要冷笑的嘴唇。
九八
一個人老去時最大的苦痛是什麼?
什麼東西使他額上的皺紋加深?
眼看著所愛的人兒相繼進入墳墓,
就像我現在這般,成為孤獨的人。
讓我在神明跟前垂頭,懷著卑恭的心,
悼念我毀了的希望,死了的親友;
啊,絕望的日子!儘管無情地流奔,
因為時間把我所珍貴的一切奪走,
並且傷害了我的青春,用了那遲暮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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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藍眼珠的天仙:即古希臘神話中雅典娜,司智慧和戰爭,希臘主神宙斯的女兒,雅典的守護神。雅典衛城的帕台農神廟,是專為祀奉雅典娜的,至今猶在。雅典娜不是繆斯,所以下文說她不會激發「人間的詩歌」。
[2] 火災:1687年威尼斯軍隊圍攻雅典,由於一個火藥庫的爆炸,雅典衛城的一部分遭到破壞。
[3] 他們,指暴君和他的爪牙;作者訪希臘時(1809—1811),土耳其人正統治著希臘。
[4] 「晨光之子」:意義不明確;托澤認為指當時占有這塊神聖國土的東方人,即土耳其人。
[5] 為了讀下面幾節詩,有一個大體連貫的理解,注家托澤提出了他的解釋:這時詩人設想他正站在宙斯神廟(參見以下第一〇節)廢墟間,遙望衛城全景;在他近前又有一座破敗的古墓,在不遠處地面上,則有一個骷髏(可能從附近墳場中挖出,拋在這兒)。於是詩人召喚一個當地人(站在他近旁的「晨光之子」)過來,聽詩人吟詠和發議論。
[6] 從眼前的頹敗古墓和骷髏,詩人的筆鋒一轉,到了遠在特洛伊平原上古希臘英雄阿雅克斯(Ajax)和阿喀琉斯(Achilles)的墓。這些墓離雅典很遠,所以說「在那遙遠的異鄉海邊」。以下幾行是關於阿雅克斯當年犧牲後的一些情況,荷馬《伊利亞特》中均有描述,所以說「歷史上有記錄」。
[7] 詩人的思想從阿雅克斯墓又飛回眼前,對一個骷髏發感慨和議論了。「神殿」,即骷髏,典出《聖經·哥林多後書》第六章第一六節。
[8] 最聰明的兒子:指蘇格拉底。
[9] 阿刻戎河(Acheron):冥府河流之一。
[10] 「最多克」(Zadok),又譯「撒督」「佐多克」「扎多克」,為猶太教的一派,不相信復活、靈魂、天使等等。
[11] 巴克特里亞、薩摩斯的聖哲:瑣羅亞斯德(Zarathushtra),生於巴克特里亞(Bactrian)的古波斯瑣羅亞斯德教(Zoroastrianism)創建者;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著名古希臘哲學家和數學家,生於薩摩斯(Samos)。
[12] 拜倫這時在宙斯神殿廢墟,該處還保留十六根圓柱。
[13] 薩吞之子,指朱庇特(即宙斯)。薩吞(Saturn)是古羅馬的農神。羅馬人管宙斯叫朱庇特(Jupiter)。但朱庇特該是克羅諾斯(Kronos)之子。雅典宙斯大神的神殿的建造是在羅馬皇帝哈德良(Hadrian,76—138)統治時期才最後完成的。故此殿亦稱朱庇特神殿。
[14] 神殿:拜倫的筆又轉向雅典娜的帕台農神廟。下文「帕拉斯」是雅典娜的別名。
[15] 喀利多尼亞(Caledonia):蘇格蘭的古稱。「你的居民」,指蘇格蘭貴族埃爾金勳爵(Lord Elgin),他收買帕台農神廟的遺物。
[16] 大海也反對:裝運希臘大理石古物的船隻曾被風暴所阻。
[17] 皮特人(Pict):蘇格蘭人的古稱。
[18] 哥特人:有西哥特和東哥特兩種;前者侵入西班牙等地,後者征服巴爾幹一帶。
[19] 作者在原注中舉的例子是在拆卸帕台農神廟的大理石雕片時希臘人看著掉淚。
[20] 據希臘神話,雅典娜有一塊羊皮的胸鎧,上面飾以女妖美杜莎的頭,誰看到了立即變成石塊。作者原註:
據說,雅典娜(帕拉斯)在雅典衛城上嚇退了阿拉列(Alarie);這位哥特王差不多跟那位蘇格蘭後輩一樣厲害。哥特王阿拉列侵犯希臘是在五世紀時。嚇退毀滅神(Havoe),意思就是使希臘的都城不受破壞。
[21] 珀琉斯(Peleus)之子:即阿喀琉斯,希臘神話中的名將,此處指他的幽靈曾從冥府出來和雅典娜一起保護雅典。
[22] 第二個強人,即埃爾金勳爵。
[23] 斯堤克斯(Stygian;Styx):冥府河名。
[24] 指西班牙。
[25] 半空張著網:以防在作戰時有木片等東西掉下甲板。
[26] 阿里昂(Arion):又譯阿賴溫,希臘詩人及音樂家,約生存於公元前七百年,以善彈七弦琴著名。據傳說,阿里昂在西西里島的一次音樂競賽中獲勝後回家途中在船上奏「天鵝曲」,海豚都集於舟旁傾聽他奏琴。船上水手貪圖他的財物把他投入海中,但海豚把他救往泰那魯斯。此處是用來稱呼水手中能奏樂器的。
[27] 卡爾比海峽(Calpe):即直布羅陀海峽。
[28] 黑眼珠女郎即西班牙女郎;褐皮膚姑娘即摩洛哥姑娘。
[29] 海卡底(Hecate):又譯赫卡忒、赫卡特。月亮的別名。
[30] 茅利塔尼亞(Mauritania):摩洛哥的拉丁名,古稱。拜倫此處是指摩洛哥。不是今天的茅利塔尼亞共和國。
[31] 亞陀斯山(Athos):愛琴海邊的高山,現譯「聖山」,海拔六千四百英尺,曾是僧道修行之處。
[32] 有翅膀的海上堡壘:即揚帆的戰艦。
[33] 卡呂普索的故鄉:荷馬《奧德賽》中的故事,尤利西斯歸國途中在奧傑吉厄島上停留很久,島上的女妖卡呂普索百般勾引他,沒有成功。作者以為馬耳他島西北四海里的戈佐島就是奧傑吉厄島。兩個島嶼,即指馬耳他和戈佐。拜倫把二者混稱卡呂普索的「故鄉」,其用意是要把卡呂普索「請到」馬耳他。讀下節「再世的卡呂普索」一句,就明白其用意了。
[34] 薄倖人:指忠於妻子的尤利西斯。他的兒子塔林馬卡斯去島上找尋父親,但他的教師曼托怕他被卡呂普索所引誘,把他從高山上推落大海,叫他逃走。
[35] 神嬰:即愛神。又,第三〇至三三節,出現的那個叫作「弗洛倫斯」的女人,據注家說,是指拜倫在馬耳他遇見的斯賓塞·斯密太太。
[36] 伊斯坎德(Iskander):亞歷山大大帝的土耳其語叫法。
拜倫以為他的出生地就在現今的阿爾巴尼亞。阿爾巴尼亞就是古代的伊庇魯斯(Epirus)和伊利里亞(Illyria)一帶。
[37] 同名的英雄:為斯坎德貝(Skanderbeg,1405—1468),又譯斯坎德培、史坎德貝、斯坎德爾貝,阿爾巴尼亞的民族英雄,在阿爾巴尼亞組織游擊隊抵抗土耳其人達二十五年之久。
[38] 清真寺周圍都種植絲杉。
[39] 荒涼地:愛奧尼亞海上的伊大卡島(現譯為伊薩卡島),尤利西斯的故國。尤利西斯的妻子佩涅洛佩在此盼望丈夫足足十年。
[40] 列斯保人(Lesbian):即最有名的希臘女詩人薩芙,公元前七世紀生於列斯保島上,該島即今之米蒂利尼島。此處所說的山崖在留卡地島(Leucadia,即今之聖塔莫拉島)上。據說她是因單相思而從這個崖上投海自殺的。
[41] 亞克興(Actium),公元前31年奧古斯都軍破安東尼軍之處。勒班陀(Lepanto),1571年威尼斯、西班牙等國海軍擊潰土耳其海軍之處。特拉法爾加(Trafalgar),1805年英將納爾遜和西班牙、法國聯合艦隊作戰之處。「不吉」是說納爾遜死於這次戰役中。
[42] 蘇里(Suli),阿爾巴尼亞的一個山區名。品都斯山(Pindus),北希臘腹地的山脈。
[43] 拋卻江山:指安東尼在公元前31年被奧古斯都戰敗的事。女人即埃及女皇克婁巴特拉(又譯克麗奧帕特拉、克利歐佩特拉)。安布拉西亞(Ambracia)的海灣即前面提到的亞克興。
[44] 許多個羅馬將軍指奧古斯都一方;許多個亞洲君王指安東尼和克婁巴特拉一方。據說安東尼手下有十三個亞洲國王。
[45] 愷撒第二:即奧古斯都。他在亞克興附近建造了一個城——尼古布利斯,來紀念這次勝利。
[46] 亞狄加(Attica):古希臘地名,其首府即為雅典。
[47] 騰皮(Tempe):是色薩利(Thessalia)的美麗山谷,為希臘和拉丁詩人所讚美。
[48] 阿契魯希湖(Acherusia):在蘇里附近。
[49] 山國首府:伊庇魯斯的首府雅尼那(Ioannina)。
[50] 君王:即阿里·帕夏。「帕夏」為將軍或首領之意。他是當時阿爾巴尼亞的獨裁者。
[51] 除非使用黃金:五千名蘇里人在蘇里的山地堡壘和三萬阿爾巴尼亞官兵相持十八年之久。最後敵方用賄賂手段把堡壘攻破。——作者原注
[52] 齊察(Zitza):離雅尼那四小時路程的一個小村,有修道院、瀑布等。
[53] 卡密拉山(Chimæra):品都斯山脈的支峰。
[54] 黑色的河:即卡拉瑪斯河,曾被人當作地獄中的河流阿刻戎。
[55] 多多那(Dodona):古代北希臘伊庇魯斯的首府,以其神諭所著名,附近有一棵檞樹,從它的枝葉沙沙作響中可以聽出主神宙斯的旨意。另外還有傾聽附近的泉水聲音等等的求諭方法。
[56] 多馬里特山(Tomerit):在雅尼那附近;拉奧斯河(Laos)即今之維奧薩河,從山上流下,很寬闊。
[57] 德巴蘭(Tepalen):在雅尼那西北,為當時阿爾巴尼亞的統治者阿里·帕夏出生和居住之地。第五六詩節中的「暴君」即指他而言。
[58] 「……安拉偉大」:伊斯蘭教稱宇宙獨一存在的最高主宰為「安拉」,或「真主」。清真寺的守役,在一定時刻到尖塔上高呼,叫人們來祈禱。
[59] 指九月齋,伊斯蘭教徒每年吃一個月齋,時候是在伊斯蘭曆九月,齋期內從拂曉到黃昏不許飲食。
[60] 哈菲茲(Hafiz,1320—1389):十四世紀的波斯詩人,以抒情詩、戀歌出名。拜倫說過:「哈菲茲是不朽的。」
[61] 阿納開雍:公元前六世紀希臘詩人,生於小亞細亞海岸的古希臘城市岱奧斯。
[62] 幽垂基(Utraikey):阿爾塔灣上一小村。
[63] 巴里加(Palikar):現代希臘語,意為「小伙子」或「有膽量的」,也用來稱呼兵士。
[64] 巴爾加(Parga):蘇里附近的海港。
[65] 普累佛薩(Previsa):希臘的城市,1797年被法國人占領,而阿里·帕夏則於次年掠奪這個城市。
[66] 維齊(Vizier):長官。土耳其某些最高級官員的稱呼。
[67] 黃毛異教徒:指俄國人。馬尾徽,土耳其軍中以馬尾的多少作為等級的標記。
[68] 德摩比利(Thermopylae):即溫泉關,北希臘和中希臘的交通要道。它是高山和海岸之間的險峻的羊腸小徑。希波戰爭中(公元前481年)當波斯軍從北希臘南下時,三百名斯巴達人死守這個關口,全體壯烈犧牲。
[69] 歐羅塔斯河(Eurotas):斯巴達的主要河流。這裡表示希望再出現和古斯巴達軍人一樣英勇的人物來拯救希臘。
[70] 伐埃爾崖上:公元前403年,雅典的逃亡者在塞拉息布洛(Thrasybulus)領導下進軍雅典,推翻了三十寡頭暴政。伐埃爾崖(Phyle)在雅典附近,塞拉息布洛率領的軍隊在進入雅典之前先占領這個地方。
[71] 希洛人(Helot):古代斯巴達的奴隸,受斯巴達的統治階級的殘酷壓迫;他們時常起義。
[72] 奪回給安拉的城:指君士坦丁堡,十字軍時代曾一度為基督教徒(即此處所謂異教徒)所占領,後被土耳其人(即所謂奧托曼族,也譯作奧斯曼族)奪回。「奪回給安拉」,意思就是回到伊斯蘭教徒手裡。
[73] 瓦哈比派,即伊斯蘭教中的清淨派,因伊斯蘭教改革家瓦哈卜(Wahab)得名。這處指的是阿拉伯清淨派叛變事。他們占領過聖城麥加和麥地那。先知指穆罕默德,他的陵墓上有和基督教軍隊作戰時獲得的戰利品。
[74] 不幸的古國:指希臘。
[75] 嘉年華會:齋期前的狂歡節;謝肉祭。
[76] 斯坦布爾(Stamboul):即君士坦丁堡,今名伊斯坦堡。
[77] 索非亞神廟:即君士坦丁堡的聖索非亞清真寺,本來是基督教堂,所以說「污辱」。
[78] 博斯普魯(Bosphorus):一般譯為博斯普魯斯,黑海和馬摩拉海中間的海峽,伊斯坦堡城即在海峽的西岸。
[79] 意巴密嫩達斯(Epaminondas),約生於公元前418年,死於公元前362年,著名的民主政治家和將領。
[80] 倒下的兄弟:雅典的古代建築物所用的大理石都產自班蒂利古斯山(今名曼德里)。倒下的兄弟指已經倒塌的一些圓柱,因其石從同一山上采來,故稱「兄弟」。
[81] 特里多尼亞(Tritonia)的寶殿:即密涅瓦廟,在雅典港口之東。
[82] 海美德斯(Hymettus):亞狄加的山,近雅典,以產蜂蜜和大理石著名。
[83] 阿波羅:此處指太陽。
[84] 馬拉松:古戰場,離雅典不遠。公元前490年,希臘人在此大敗入侵的波斯軍。第八九節:「波斯人第一次在希臘的劍下屈服」,即指此而言。
[85] 米德人(Mede):即波斯人。
[86] 亞細亞的淚:指波斯軍隊大敗。
[87] 母親,朋友,又加上知己:作者回國時,他的母親已經去世,他的友人朗格(Long)、溫菲爾德、艾德爾斯東(Edleston)、瑪修斯(Matthews)也相繼死亡。「知己」一語原文的直譯應該是「比朋友更親的人」,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