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爾德·哈洛爾德遊記 · 第一章
卡斯塔里亞泉
一
啊!你是古希臘人所祀奉的神仙,
繆斯!詩人的頭腦里產生的幻影! [1]
我不敢請你光臨,從那神聖的山間;
因為近今的歪詩常污損你的聲名。
可是我曾徘徊在你那著名的水濱; [2]
是啊!也憑弔過德爾斐神廟的廢墟: [3]
除了涓涓的泉水,那兒是萬籟無聲。
但我的琴豈敢吵醒九位倦怠的仙女,
要她們寵幸這平淡無奇的故事,我粗陋的詩句。
二
從前有位少年,住在阿爾比恩島上, [4]
一切正經事兒,他都感到厭煩;
他白天過著放浪的生活,十分荒唐,
夜晚也總是笑樂歡狂,鬧個通宵達旦。
我的天哪!他實在是個無恥的閒漢,
整個兒沉湎於花天酒地,不顧罪惡;
除了幾個情婦和一群好色的夥伴,
還有大大小小恬不知恥的酒糊塗,
這人世間的事兒,他心裡可滿不在乎。
三
恰爾德·哈洛爾德,人家這樣稱他。
然而可以不必由我在這兒細表
他那古老的家譜和出身的門閥;
說是顯赫過一時的家族,也就夠了。
但是不管先人是多麼富貴榮耀,
出一個敗子,就永遠損壞了門風。
哪怕查考出他祖宗有過多大功勞,
哪怕華麗的文章,或者阿諛的歌頌,
都不能掩飾卑劣的行徑,表彰罪惡的舉動。
四
哈洛爾德像小飛蟲,在正午的陽光下,
悠閒自在,任性地飛舞和遊戲;
哪料到霎時間晴天霹靂起變化,
一陣風暴將會逼得他垂頭喪氣。
還沒有過完他一生的三分之一, [5]
哈洛爾德碰上比災難還不幸的事故:
他陷入了酒醉飯飽的苦悶境地。
在自己的故土,他已經再也待不住,
那種寂寞,他覺得甚於隱士居住的淒涼茅屋。
五
他已在罪惡的迷津中,長久地跋涉,
可是對自己的罪孽,從不感到內疚;
戀慕過許多人,所愛的卻只一個,
唉!那人兒呢,絕不能成為他所有。
啊,她可真夠幸運,早就同他分手!
否則他的吻一定會褻瀆她貞潔之身;
他也會很快拋棄她而去尋花問柳,
更可能把她的財產揮霍得一乾二淨,
因為那平靜的家庭生活是決不會使他稱心。
六
如今恰爾德·哈洛爾德心裡直發愁,
他就想逃脫那些愛酒如命的伴當;
據說有時候傷心之淚會奪眶而流,
但自尊心卻阻止他的淚水往外淌;
落落寡合,他獨個兒徘徊悵惘,
終於下定決心要離開他的祖國,
去到海外的許多炎熱的國土流浪;
厭倦了享樂,他簡直想遭些災禍,
只要能變換一下情調,便落入地獄也無不可。
七
哈洛爾德離開了他父親的公館,
那是一座宏偉而古老的建築;
它已如此古老,幾乎就會倒坍,
但圍廊上的圓柱還顯得那麼堅固。
聖潔的寺院!竟淪為邪惡的去處! [6]
紐斯泰德修道院客堂
這個曾經是迷信的人們住的地方,
現在讓輕佻的女郎們來放浪地歌舞;
僧侶們該認為又回到了他們的好時光,
如果古老的傳說不錯,並沒有把高僧們冤枉。 [7]
八
然而時常在他狂歡無度的時候,
奇特的痛苦會突然使他蹙緊眉尖;
似乎是記起了不共戴天的宿仇,
又仿佛心底潛藏著失戀的哀怨。
但誰也不解他的心事,也不來問長問短,
因為他不是那種坦率又爽快的人物,
把愁苦傾吐,心頭的抑鬱就會消減;
不管有多深的憂思,自己無法排除,
但他也決不去尋求朋友們的勸說和慰撫。
九
沒有人真心愛他,儘管從遠近各地,
招來了滿屋子吃喝玩樂的人物;
他明知都是些酒肉朋友,會拍馬屁,
貪圖一時的歡樂而來,心肝全無。
唉!有誰真心愛他——即使那些情婦;
但豪華和權勢本是婦人們所嚮往,
輕薄的愛神也到這類地方找伴侶;
姑娘們,像飛蛾,只愛燦爛的燈光,
有時候瑪蒙會取勝,而薩拉芙卻落得個失望。 [8]
一〇
哈洛爾德有位母親,他並未忘懷;
雖然向她老人家告別,他故意避免;
也有一位姐姐,是他所摯愛,
但在踏上勞苦的旅途前,也未會面;
如果他真有朋友,也沒向誰說聲再見。
但別以為他的心已如鐵石,似寒灰,
倘你們在人世間也曾有所眷戀,
一定能領會這番別離的滋味,
想醫治那心靈的創傷,結果反使心兒破碎。
一一
他的家園,他的祖產,他的田畝,
還有那些曾經使他喜悅的娘兒們;
她們的藍眼珠、秀髮和雪白的縴手,
也許會打動隱士們孤潔的心靈,
但在他卻早已膩煩,再不會動心;
他的酒杯里盛過各色昂貴的佳釀,
種種奢侈的排場,真是一言難盡:
如今他全都拋開,絲毫不覺惆悵,
他將遠渡重洋去異教的口岸,到地球的另一方。
一二
船帆鼓得滿滿,一陣陣好風不止,
風兒也像有意要把他送往異鄉;
迅速地後退了,那白色的岩石, [9]
一轉眼就消失在萬頃的波濤上。
現在,他也許已為出走感到悵惘,
但這種念頭只在心底里掩埋,
他嘴上可沒有流露出半句憂傷,
不過別人卻都在灑淚,黯然傷懷,
對著無情的海風嘆息連連,毫無男兒氣概。
一三
但是當夕陽在海面上冉冉沉落,
他忽而抱起他慣於撫弄的豎琴,
雖然那隨意奏出的曲調兒未必合拍,
他愛撫琴,只要沒有生人在傾聽;
現在他奏驪歌一曲,對著暮靄沉沉,
指尖兒在那琴弦上撥弄徐徐;
兩邊的白浪像鳥翼,船兒就像飛行,
朦朧的海岸線早已在他眼前逝去,
於是他面對海天,唱出這樣的「晚安曲」:
1
再見,再見!我的家鄉
快要消隱在藍色的波濤上;
晚風在悲嘆,海潮咆哮,
海鷗呀也在厲聲啼叫。
夕陽在海上漸漸下墜,
我們的船兒揚帆追隨;
再見吧,太陽;再見,
我的祖國——祝你晚安!
2
轉眼它就重新露臉,
帶來新的一天;
我將向大海和蒼穹歡呼,
雖然遠離了我的鄉土。
我家廳堂早已空落落,
爐灶斷絕了煙火;
牆上會長出簇簇荒草;
愛犬在門前哀聲吠叫。
3
「來呀,來呀,我的小書僮!
你為什麼這般悲痛?
莫非你害怕洶湧的波濤,
還是擔心大風的怒號?
快快擦乾你的眼淚;
堅固的船兒快如飛,
即使那最神速的老鷹,
也難得這般輕靈。
4
「風呀讓它吹,浪呀儘管打,
狂風惡浪我不怕;
可是公子呵,請你莫奇怪,
我的心裡真悲哀;
因為我拋下了我爸,
還有我所愛的好媽媽;
離了他們倆,無人再相親,
除了您和天上的神明。
5
「爸爸再三祝我平安,
老人家還不覺太難堪;
媽媽卻會長吁又短嘆,
直到我回返家園。」
「算了,算了,好孩子!
難怪你,灑淚不止,
要是我有你純潔的心田,
我的眼眶也不會枯乾。
6
「來呀,我忠實的莊稼漢,
你臉色為甚顯得悽慘?
莫非你害怕法國人, [10]
還是恐懼那怒號的大風?」
「您道我貪生怕死心黑焦?
公子呀,我豈是個膿包;
只因想起妻子心傷哀,
老實人的臉色變得慘白。
7
「我的妻兒住在湖畔,
離您的府上並不遠;
倘使孩子惦記他爸,
叫我的妻子怎回答?」
「算了,我善良的農夫,
誰都相信你的愁苦;可我的心中倒泰然,
離鄉背井,也只等閒。」
8
因為誰也不會相信,
妻子或情婦的假傷心;藍色的明眸淚汪汪,
有了新歡把舊人遺忘。歡樂過去,我不留戀,
災禍臨頭,我不忌憚;
沒有什麼值得我流淚,
這卻使得我最傷悲。
9
現在我是孑然一身,
在這遼闊的海上飄零:
誰也不為我嘆一口氣,
我何苦為別人傷悲?
也許愛犬會哀哀吠叫,
可憐要賴他人把它餵飽;
但是不消多少日子,
它也會咬我,再不相識。
10
船兒呀,帶我乘風破浪,
橫渡波瀾起伏的海洋;
隨你把我送到哪處,
只要不是我的故土。
歡迎你們,藍色的海波!
我將讚美石窟和荒漠,
待到渡過重洋抵達彼岸!
祖國呀,祝你晚安!
一四
帆船飛一般向前駛,陸地早已不見,
辛特拉
比斯開灣的波濤徹夜不眠,風颳得緊。
航行已四日,轉眼就到了第五天,
新的海岸在望,旅人個個都興奮。
辛特拉的山峰好像在遙遙相迎;
塔古斯河滔滔地向著大海奔流,
向滄海呈獻那傳說已久的黃金; [11]
立刻有葡萄牙人來把船兒領進港口,
兩岸都是良田,卻還不到收割莊稼的時候。
一五
基督呀,這地方的風景可真好看,
上蒼把這芬芳國土裝飾成一片錦繡!
多麼美妙的景色展現在山野之間,
芳香的果實結在每一棵樹的枝頭!
然而人卻要破壞它,用不虔信的手。
但是當全能的神把最嚴厲的鞭子舉起,
懲罰最違逆他旨意的人們的時候,
在無比的忿怒下,他將重重打擊
殘暴的高盧軍,把這些最兇惡的害蟲逐出大地。 [12]
一六
乍看里斯本的外貌,多麼堂皇!
一灣壯闊的流水上浮蕩著它的倒影;
詩人們幻想這河有金沙的河床。
但如今,一千艘威武的軍艦在橫行,
自從葡萄牙與阿爾比恩結成聯盟,
阿爾比恩便趕來救助她的朋友。
葡萄牙這個國家驕傲而又愚蠢,
舔著,同時又憎惡那握寶劍的手, [13]
那隻手,據說要將她從高盧暴君的威脅下拯救。
一七
遠望這城市光輝燦爛,像座天堂,
但是進城去一走,就會覺得厭煩,
陌生的眼會看到許多醜陋的形狀。
到處骯髒,不論是茅舍,還是宮殿;
蓬頭垢面的居民雜處在垃圾堆中間,
里斯本
不論是貴族或賤民,都漠不關心
自己身上外套或襯衣的清潔美觀;
雖然那埃及的疫病在這兒流行,
許多人還是不梳頭,不洗澡,竟也不生病。
一八
卑賤的奴隸們!卻生長在最華貴的家鄉,
造化為甚把奇蹟浪費在這等人身畔?
看吧!山巒和幽谷織成了繡錦一方,
中間坐落著辛特拉美麗的伊甸園。
有哪位畫師能用鉛筆或鵝毛管,
將我們見到景物的一半來描繪?
有位詩人把天國之門打開,世人驚嘆; [14]
但是眼前這些景色的燦爛明媚,
竟要超過天國風光,超過那位詩人之所讚美。
一九
修道院巍然矗立在崚嶒的山巔上,
灰白的軟木樹成了崎嶇懸崖的外套;
幽谷中不見天日的灌木一定悲傷,
山上的苔蘚卻被灼熱的陽光烤焦;
蔚藍的海面上沒有一絲兒波濤,
金黃色的橙子點綴著最蔥綠的樹行,
瀑布從危岩間向著幽壑中急跳,
山上掛著葡萄,山下長著一行行垂楊:
這一切,交織成五光十色的景致,好不輝煌。
二〇
你們且慢慢地走上那曲折的山徑,
不時地停下腳步,向四下俯瞰,
往高處去,可愛的景色又隨著更新,
然後,歇足在「災難神母修道院」。 [15]
寒酸的修士把小小的古物指給你看,
又向遊客講述種種的傳說和故典:
他們說許多罪人曾在這兒受難;
翁諾流斯在那邊的山洞裡住過多年, [16]
使他自己過地獄般的生活,為了死後能升天。
彭納女隱修院
二一
當你一步步沿著山道上升,請注意:
許多粗陋的十字架,散布在道路附近。
但不要以為這些是虔敬的標記;
它們只是殺人的狠毒留下的疤痕,
因為當哪兒有人發出悽厲的尖叫聲,
流著鮮血,在刺客的匕首下倒臥,
那兒就出現一個十字架,用朽木製成;
漫山遍野有無數這類死者的墳墓;
在這殘酷的地方,人的性命豈能受法律保護!
二二
在山坡上,或是在底下的幽谷內,
是一座座昔日帝王駐蹕的宮邸;
雖然殘餘的榮華還似在四近徘徊,
卻只有一叢叢野花才保持著生機。
那邊聳立著攝政王精美的府第; [17]
瓦德克,你,英格蘭首屈一指的富翁! [18]
也在此造過人間天堂;但有一個道理,
你不懂:如果財神顯示了廣大神通,
清淡寧靜生涯免不了被肉慾的誘惑所斷送。
二三
你曾在這兒居住,計劃怎樣享福, [19]
在那座山的永遠美麗的崖石下面;
如今仙宮般的華屋和你同樣寂寞,
仿佛一件東西,被人拋棄在一邊!
長得太高的荒草,使我不能走上前,
從洞開的大門,看那些荒蕪的廳室;
對那善感的胸懷,這些教訓多新鮮;
塵世的歡樂好不虛幻,曾幾何時,
就在時光的無情浪潮下,像艘沉舟般消失!
二四
請看最近將領們才集會過的廳堂! [20]
啊,這地方英國人看了心中煩惱!
那裡邊坐著的是一個矮小的魔王, [21]
身穿羊皮紙袍,頭戴「冠冕」丑角帽!
他時時刻刻在發出諷刺的嘲笑;
一顆印信、一卷黑紙懸掛在他身邊,
紙卷上大書著軍人們周知的名號,
還被形形色色的簽名蓋得滿滿;
不馴的孩童卻哈哈大笑,指著那小魔王的鼻尖。 [22]
二五
會議就以這個矮魔王的名義召開,
將軍們在馬利瓦宮受夠他的欺凌:
他愚弄他們的腦袋(如果還有腦袋),
使一個國家的空歡喜變成傷心。
愚蠢使得戰勝者反而威風喪盡;
外交的手腕補償了軍事的失利。
實在不配戴桂冠,我們的這些將軍!
不幸的是征服者,不是被征服的仇敵,
在葡萄牙海濱,倒霉的戰勝者只好垂頭喪氣! [23]
瑪弗拉
二六
自從那些將軍舉行了這次集會,
辛特拉!英國人聽到你的名字就難受;
政府的官員一說起也都會皺眉,
而且應該臉紅,如果他們還知道害羞。
人們會怎樣評判這件事,多少年以後!
難道我們的同胞或盟邦人民不會齒冷,
一旦論評這些被愚弄得榮譽丟盡的孱頭?
戰敗的敵人在這次會上反敗為勝,
這奇恥大辱洗刷不清,即使過去多少年的光陰!
二七
恰爾德·哈洛爾德孤單地翻山過岡,
產生了這許多的感想,在他心底;
風景雖好,然而他要快快離開這地方,
真比天空中的鳥雀還要焦急:
雖然他在這兒因為一再默默思維,
頗多領悟而且得到了不少教訓;
覺醒了的理智向他耳語,叫他鄙棄
消磨於最荒唐的幻想中的自己的青春;
但是一正視現實,他那酸疼的眼睛也就失神。
二八
上馬,上馬吧!他要離去,永遠離去,
雖然這恬靜的所在也給了他安慰;
他又喚醒自己,擺脫那憂鬱的情緒,
然而他已不會再去找女色和酒杯。
他騎馬向前趕他的旅程,快得像飛,
雖然沒有決定到哪兒終止他的行程:
除非跋涉的勞苦減少他旅行的趣味,
除非求獲智慧,或者胸懷得到寧靜,
他還須不停地奔波,去瀏覽各式各樣的風景。
二九
但是瑪弗拉卻值得旅人暫時留步, [24]
這兒住過一位葡萄牙皇后,她命運不幸;
那時候,教士和廷臣混雜在一處,
彌撒和酒宴在這裡反覆地舉行;
我能想像貴族、教士之類,亂七八糟的一群!
但巴比倫娼婦在此造了一座宮闕, [25]
她是顯得多麼輝煌,又莊嚴神聖,
於是人們就忘記她所喝掉的人血,
崇拜豪華,而豪華卻善於掩飾重大的罪孽。
三〇
結滿果實的山谷,浪漫情調的峰巒,
(啊,願這些山巒衛護那愛自由的種族!)
看著這些,眼裡會發出快樂的光焰;
哈洛爾德經過了許多風光優美之處,
雖然在懶漢看來這不是愚蠢的追逐?
他們不懂人為何離開自己的安樂椅,
甘願勞累,跋涉一程又一程的道路。
但是,啊!山間有著多麼甘芳的空氣,
這生活,懶洋洋的人永遠嘗不到它的真味。
莫雷納山脈
三一
群山後退,回顧時卻顯得平淡無奇,
山麓上的景色也已不那麼耀眼;
一大片連接天際的平原映進眼裡!
極目眺望,是廣漠的原野無邊,
那就是西班牙,她的牧羊人也已出現;
商賈們都很讚賞那兒出產的羊毛,
但現在牧羊人必須保護他們的羊圈:
因為西班牙已經被強敵所圍繞,
必須大家保衛大家,否則那奴隸的厄運難逃。
三二
你們知否,葡萄牙和她的姐妹之間, [26]
是以什麼東西來劃分她們的邊境?
難道在兩個互相忌妒的女王和好之前,
要讓退加斯河在她們中間流奔?
還是讓峭峻的峰巒來把她們劃分?
或是仿中國的長城,築起人工的障礙?
沒有滔滔的江水,也沒有什麼長城;
沒有險惡的山嶺,來把她們倆隔開,
像那橫亘在西班牙和高盧之間的雄偉山脈。 [27]
三三
有一道恐怕連名字也沒有的小溪,
像一條銀蛇似的流著,這就是界線,
儘管兩個敵對的王國在此綠野相接,
倚杖的牧羊人模樣兒卻很是悠閒,
她悠然注視著溪水泛起微微波瀾,
在勢不兩立的敵國間和平地流動;
西班牙佬滿腦子勝於葡人的優越感,
每一個莊稼漢都驕矜得跟貴族相同:
葡萄牙人是奴隸,最卑賤的奴隸,在他們眼中。
三四
還沒有遠離那兩國接壤的地方,
就看到瓜地亞納的黑水奔流直下,
水聲潺潺,廣闊的江面上翻起巨浪;
古代的許多歌謠,都曾傳揚過它。
它的兩岸上曾經聚集過千軍萬馬,
在這兒,「力戰的」倒下,「快跑的」停止; [28]
摩爾人和騎士都披著漂亮的鎧甲。 [29]
異教徒的裹頭布和基督徒的盔飾,
一齊漂浮在鮮紅的江水上,江水上浮滿死屍。
三五
可愛的西班牙!聞名的羅曼蒂克國土!
貝拉約高舉過的那面旗幟在哪裡, [30]
當卡瓦的賣國爸爸招來那幫匪徒, [31]
使哥特人的血染紅了山間小溪? [32]
哪裡去了,那些血跡斑斑的軍旗?
它們曾經在你健兒們頭上迎風飄揚,
最後把那些強盜趕回他們的根據地;
新月旗失色,十字旗發射萬丈光芒, [33]
從阿非利加傳來了摩爾人妻女的哭聲悲傷。
三六
不是每首歌謠都頌讚這光榮的故事?
悲哉!英雄的幸運也不免雲散煙消!
當記功的碑碣傾圮,花崗石腐蝕,
勉強保存他英名的是一曲悲涼的民謠。
英靈!請從天上俯視你身後的蕭條,
你的豐功偉績,只落得山歌一曲!
卷帙、豐碑、廟堂,能否保存你的功勞?
或者你只好依賴民間的簡樸傳述,
如果沒有人再恭維你,歷史又使你遭到冤屈?
三七
醒來吧!前進吧!西班牙的兒郎!
聽,聽,騎士們,這是你們古代女神的呼號, [34]
但是她不再揮舞那無情的長槍,
也沒有在半空中展開她猩紅的羽毛;
她喊得多響亮,隨著吼叫的大炮,
如今她在彈丸的硝煙之中飛奔,
在每一陣轟鳴中,「醒來,起來!」她喊道。
她的戰歌,曾響徹了安達盧西亞海濱; [35]
難道已沒有當年那麼嘹亮,她現在的喉音?
三八
啊!你沒有聽到那可怕的蹄音?
不是有人在原野上爭鬥,短兵相接?
你沒有看到血腥的馬刀在殺人?
你難道不想救一救你的那些兄弟,
眼看他們死在暴君及其奴才手裡?
死亡之火在高空飛馳,烈焰熊熊,
每一陣轟鳴聲中,就有幾千人慘死;
死神來了,他乘著硫黃味的熱風,
紅色的戰神在頓腳,許多國家都被他所震動。
三九
看呀!那個巨人正站在山頂上, [36]
塔拉維拉
他的頭髮已紅得發紫,被陽光照耀;
炮彈在他手裡發出閃閃的火光,
他的眼睛像烈焰,把看到的一切燒焦,
而且不停地轉動,忽而盯住一處瞧,
忽而又看遠方,在他的鐵腿下邊,
死神匍匐著,計算他的收穫有了多少;
因為今晨三個強國集合在他跟前, [37]
他們送來了他最最心愛的東西——血的貢獻。
四〇
天哪!這真是一幕輝煌的景象
(但須沒有你的親友參加這場戰爭),
五顏六色的錦繡旗幟在空中飄揚,
十八般武器在半空閃耀,刀光劍影!
大群好鬥成性的猛獸,從洞穴驚醒,
張牙舞爪,嗥叫著前來尋找食物!
都參加逐獵,但有幾個能分享獵獲品?
最主要的戰果將必然屬於墳墓,
死神狂喜,因為他的收穫已多得沒法計數。
四一
三支大軍一起送上了他們的貢獻,
三種語言向著天空念奇異的禱文,
三樣大紅大綠的旗幟污損慘澹的藍天;
法國勝利!西班牙勝利!一片吶喊聲,
法軍、西軍,還有西班牙愚蠢的盟軍,
(這盟軍包打天下,可每次都成徒勞)
狹路相逢,似乎擔心在老家死不成,
於是來餵塔拉維拉原野上的餓鳥,
給這片大家都誇說被自己攻克的土地做肥料。 [38]
四二
被野心愚弄的傻子,讓他們腐爛去!
是的,很光榮,即使是掩埋他們的泥土!
還不是廢話!無非都是暴君的工具,
成千累萬被無情地拋棄,因為已經朽腐,
那些暴君就敢於用人心來鋪道路——
然而此路通向何處?通向一場春夢。
煊赫一時,暴君們最後又能得著何物?
哪一片土地,能說是真的屬於他們,
除了那三尺黃土,最後遮蓋他們腐朽的屍身?
四三
呵,阿爾布埃拉!光榮的災難之地! [39]
當旅人在你的平原上策馬行進,
有誰能預料到,不出短短的時期,
這兒會發生一場流血殘殺的鬥爭!
安息吧,死者!但願軍人的功勳
和惋惜的眼淚使世人不把他們忘懷!
除非另一批頭子造成另一批犧牲,
你們的名字會流傳,使大眾目瞪口呆,
保存在沒價值的詩行間,作短命謠曲的題材。
四四
這些戰爭的信徒,不值得多提!
塞維利亞
讓他們拿頭顱換名氣,生命作賭注,
但這種名聲復活不了他們的屍體,
為了獨夫的威風,千百人送死去。
要阻止他們高貴的行動那真太痴愚,
唉,這些「為國捐軀」的可敬的僱傭兵!
但這些人活著也會敗壞祖國的榮譽;
他們也許會在私仇的格鬥里殞命,
甚至弄得更糟:干起那綠林好漢們的行徑。
四五
哈洛爾德迅速地趕他寂寞的旅程,
來到了不肯屈服的驕傲的塞維利亞, [40]
她還是自由的,這座盜寇們垂涎的城!
但不久征服者的鐵蹄將會蹂躪她,
在她可愛的屋宇上粗暴地踐踏;
劫數難逃!要反抗命運也是徒然,
如果毀滅之神已把滅亡種子埋下;
否則伊利昂和泰爾城就不會沉陷, [41]
而且美德會戰勝一切,屠殺的慘劇也會演完。
四六
但是大家都沒覺察到臨頭的災禍,
這兒有的是玩樂、酒宴和歌唱;
在離奇古怪的狂歡中把時光消磨,
這些愛國者何曾痛感祖國的創傷;
聽不到戰爭的號角,只有弦琴在響;
貪歡的人們還在無聊的歡樂中沉浸;
俏眼的娼妓在半夜裡出來遊逛;
這兒充滿著都會裡暗藏的罪行,
罪惡之神忠貞地死守這座搖搖欲墜的城。
四七
鄉下漢子卻不如此,媳婦們直打戰,
自己也躲在家裡,不願抬頭向遠處瞧,唯恐看到自己可憐的葡萄園,
會被戰爭的烏黑硝煙熏得枯槁。
在溫柔的夜晚,當愛情之星閃耀, [42]
再沒人敲起歡樂的響板,跳凡丹戈舞;
嘗一嘗被你們破壞的這種快樂味道,
帝王!你們也不會掉進虛榮之網裡受苦;
人人都無憂無慮,早就扔掉那粗暴的戰鼓!
四八
趕騾的漢子如今唱些什麼歌謠?
依然讚美愛情和上帝,用他的歌喉,
來忘卻他在旅途上的種種辛勞,
而他的銅鈴叮叮噹噹響個不休?
不!現在他唱的是「願皇上長壽!」 [43]
或者用小調兒來責罵卡洛斯這烏龜,
責罵高多伊,詛咒西班牙的皇后, [44]
因為她看上了那個黑眼珠的小鬼,
她便在淫蕩的歡樂中犯下了禍國殃民的死罪。
四九
在那曠野上,遠遠地聳立著山岡,
山岡上有從前摩爾人遺留的碉堡; [45]
被蹂躪的土地布滿馬蹄踐踏的創傷;
戰火燒焦的草皮好像對人說道:
這安達盧西亞地方,敵人曾經來到; [46]
這裡駐紮過兵營,來過軍馬,烽火連天,
勇敢的農民在此襲擊敵軍的虎巢;
他們至今還在誇耀著那次冒險,
指點著那邊的山崖——曾一再收復而又失陷。
五〇
不論是什麼人,只要在街上走,
他的帽子上必定掛著一顆紅徽; [47]
這東西告訴你應該迴避誰,同誰點頭,
誰沒有這種表示忠貞的符號一枚,
而在大庭廣眾露面,那一定要倒霉:
稍不提防,尖銳的匕首會突然來到;
那些法國鬼子定然會深深地失悔,
如果這種掩藏在衣服下邊的小刀,
真能夠用來衝鋒殺敵,或者抵禦轟隆的大炮。
五一
茶褐色的莫雷納山脈的每個拐角上, [48]
都高高地架滿了一尊尊的重炮;
從這兒,隨你儘量向周圍眺望,
見到的就是榴彈山炮,堵塞的小道,
林立的柵欄以及灌滿了水的溝槽,
不斷人的哨崗,一營營軍隊在此駐紮,
山洞裡貯藏著充分的軍火和彈藥,
茅草棚子掩護著鞍鐙俱全的戰馬,
永不熄滅的火種,還有炮彈壘成的金字塔。
五二
這光景預示著將發生怎樣的事態;
但那位一搖頭已使小暴君們跌翻的魔王, [49]
在舉起皮鞭之前,還要稍稍等待;
他要遲緩一下,等再延宕些時光。
然後他的軍馬立刻來掃蕩這地方;
在世界的禍星面前,西班牙只有屈服。
西班牙!你的刑期到來時好不淒涼,
啊!高盧之鷹張開翅膀當頭飛舞,
你只好眼睜睜看一群群兒女被送下地府。
五三
必須死嗎,這些傲岸、勇敢的青年,
由於癲狂的頭子要擴大不義的版圖?
沒有第三條路,在投降與墳墓之間?
難道西班牙必須滅亡,一任強盜跋扈?
難道人崇拜的神不理會人們的控訴,
就這般決定了他們不幸的命運?
難道視死如歸的驍勇一無用處?
難道一切無效:英明的計謀,愛國熱忱,
老將的經驗,青年的烈火,男兒鋼鐵般的心胸?
五四
是否因此激動了那西班牙的女郎,
她把放鬆了弦的琴兒掛上柳樹, [50]
而和短劍結了緣,再不似女兒模樣,
高唱起戰歌,敢冒槍林彈雨?
從前一道細細的創痕會把她驚住,
梟鳥的一聲悲啼,也會使她膽寒;
現在她看慣人們握著刺刀肉搏,
看著閃閃的刀槍,在未冷的屍體間,
像密涅瓦似的行走,雖然戰神也會趑趄不前。 [51]
五五
聽了她的故事,你一定會吃驚,
啊,要是你看到她平時的風度,
你聽到閨房裡傳出她婉轉的語音,
你看見她在面紗後閃光的黑眼珠,
她長長的秀髮連畫家也難以描摹,
窈窕的風姿何止女性的雅嫻,
你想不到會在薩拉戈薩城的高處,
看到她不畏強暴的笑容,她用炮彈
轟散密集的隊伍,雄壯地率先向著敵軍追趕。
薩拉戈薩女郎
五六
愛人戰死了,她沒有掉無益的淚珠,
首領犧牲了,她站上他危險的崗位,
夥伴逃奔了,她阻止這卑賤的企圖,
敵人後退了,她率領著人馬去追,
誰能給愛人的亡靈以更大的安慰?
誰能像她似的為殉難的首領復仇?
男兒傷心失望,一個女郎把殘局挽回!
誰能如此勇猛地追擊逃竄的法寇,
他們在被炮火轟塌的城牆下,敗於女流之手?
五七
然而西班牙的女郎並不是母大蟲,
她們天生最懂得那愛情的巫術,
雖然她們扛起槍同男兒一起衝鋒,
在千軍萬馬的前線,不顧槍林彈雨,
這無非是溫柔的鴿子也會發怒,
狠狠地咬啄那欺凌她伴侶的惡人;
比起遠方那些以嚼舌出名的婦女, [52]
無論溫柔和堅韌,她們都要遠勝;
她們的心無疑更高貴些,嫵媚或許也不稍遜。
五八
那被愛神的手指頭按出的酒窩,
仿佛講留下他指印的臉頰多柔嫩; [53]
差點要同情郎相親的嘴卻囑咐說:
必須英勇殺敵,方能接受它的一吻。
潑辣而美妙的,是她靈活的眼神!
儘管向她求愛的福玻斯糾纏不放, [54]
在他熱情的撫摸下,她兩腮越發俏俊!
誰願意到北方去找蒼白的姑娘? [55]
她們的模樣多可憐?好不萎靡、瘦弱、懶洋洋!
五九
啊,你詩人樂於歌頌的東方勝地! [56]
金屋藏嬌之國!我如今在你土地上, [57]
撥動琴弦,卻歌頌遠方人兒的美麗,
那樣的美人連禁慾家也不得不讚賞;
請來比較吧!你們藏在深閨的嬌娘,
(禁止跨出門戶,以免愛神的撩撥,)
可比得上黑眼珠的西班牙女郎?
我們發現西班牙是你先知的天國, [58]
那兒有他黑眼珠的侍女,模樣跟女神差不多。
六〇
啊,帕納薩斯!我如今跑來謁見你; [59]
你既不像夢想家看到的那麼異常,
也沒有詩篇中渲染的那麼神奇,
只是滿蓋皓雪高聳在你祖國的天上,
顯出巨峰的堂皇而威嚴的模樣!
有何可怪呢;我禁不住想要吟哦?
即使最卑微的朝拜者經過你身旁,
也將為了博取你的回音而謳歌, [60]
雖然你的峰頂再沒有繆斯鼓動她的翅翮。
帕納薩斯山
六一
我總是夢見你!誰不知你的大名,
誰就對人類最神聖的學問一無所知。
但我只會用最貧乏的字句向你致敬,
現在我面對著你,唉!也實在羞恥。
當我想起古來多少崇拜你的人時,
我顫抖,我向你屈膝,只好這樣;
我也提不起喉音,更不敢發何遐思,
唯有在圍繞你的雲幕下抬頭仰望,
暗暗地欣喜,因為我終於看到你雄偉模樣!
六二
能夠見到你,就是我莫大的運氣,
多少大詩人因山川阻隔不能和你相逢;
在這神聖的景色跟前能不欣喜?
多少人嚮往,卻見不著你的姿容。
雖然阿波羅已離開了他的幽宮,
而且你是死去的繆斯們的故居,
但仍有一個溫雅的精靈在此行動:
在狂風中嘆息,在山洞裡默默無語,
用透明的腳在淙琤的水面上無形地來去。 [61]
六三
將來還要頌讚你。即使詩沒有作齊,
我暫且忘掉西班牙的土地和兒女,
抽空先在這兒表示我對你的敬意,
也忘掉愛自由者所關懷的她的遭遇;
我讚美你時,也曾灑下熱淚一掬。
現在言歸正傳吧,但讓我從這聖境,
得些可作紀念的東西,帶了回去;
請即以達芙妮不死樹的一葉見贈, [62]
但別讓人把我這祈願當作一種狂妄的夸矜。
六四
但是,秀美的山峰!當希臘還年輕,
你身下的國土上有哪一個歌唱隊,
比安達盧西亞的女郎們唱得更好聽?
你的女祭司神聖地唱頌歌的年歲, [63]
你也沒有見過任何隊伍,德爾斐,
比安達盧西亞的女郎更善於唱情歌;
她們是成長於愛的溫暖懷抱內;
啊!如果她們能享受希臘的安樂!
但是希臘的光榮呀,卻早已飛去不知下落。
六五
驕傲的塞維利亞多美,讓她的祖國夸講,
她的力量、她的財富和她的歷史; [64]
但是,加的斯聳立在遙遠的海旁, [65]
引起更甜蜜的但是可恥的讚詞。
啊,罪惡!是多麼醉人,你冶盪的風姿!
如果誰身內的血液還沒有衰老,
能不為你那神魔似的眼波所驅使?
你像九頭美人蛇似的盯著我們瞧,
千變萬化的姿態使我們個個都入你的魔道。
六六
帕福斯被時光所毀時(可恨的時光! [66]
征服一切的女皇也只好服從你),
歡樂逃亡,但找到同樣溫暖的地方;
只忠於她出生的海,而總是厭棄
其他一切的維納斯竟逃亡到這裡,
她從此就居留在這兒的白牆中間; [67]
雖然她沒有固定的神座讓人祀祭,
但篤信她的千萬對信女和善男,
用愛情給她建造了千萬個永遠輝煌的神壇。
六七
從早到夜,從深夜到吃驚的曙光
漲紅著臉來窺看這些沉迷於酒色的人,
大家戴著玫瑰花冠,弦歌之聲還在響; [68]
玩樂的花樣古怪離奇,天天翻新,
總愛互相招惹和觸犯。誰來作客此城,
就得向正常的生活道聲長長的再見:
這兒的放蕩生活永遠沒有止境,
雖然只是為了應景,也都把香燭燃點,
愛情和祈禱不分,或者祈禱和談情不斷輪換。
六八
安息日到了,是幸福的休假的一日;
在這基督教國中,有些什麼盛典?
看哪!人們虔誠地參加莊嚴的祭祀;
森林之王怒吼,你們有沒有聽見? [69]
踩斷了長槍,他正在狼吞虎咽。
飽嘗死於他角下的人馬的血的味道;
周圍人山人海波動,狂呼「再來一遍」,
瘋狂的觀眾看著撕裂的肺腑喊叫,
女人們只當沒事;假作驚嘆的一個找不到。
六九
這是一周的第七天,男人的假期;
泰晤士河
倫敦!你也很熟悉禮拜日的氣象:
匠人們洗刷乾淨,公民們穿戴得整齊,
小學徒貪婪地呼吸節日空氣,換上新裝;
出租馬車、輕馬車、單馬車種種車輛,
還有寒酸的雙輪馬車,駛行在近郊鄉下,
到漢普斯特德、布倫特福德、哈羅等地方; [70]
好忙碌,直到馬兒跑乏,車兒不能拉,
惹得每一個徒步的老鄉從旁發出歆羨的嘲罵。
七〇
有的帶艷裝的美人到泰晤士河划船,
有的卻去走更為安全一點的路徑,
有的爬上里奇蒙山,有的往魏爾趕,
還有許多人紛紛涌到高門山頂。 [71]
請問彼阿提亞的森林,是什麼原因? [72]
為了禮拜那一對十分神聖的牛角,
善男信女都煞有介事,恭恭敬敬,
向著它發誓賭咒,雖然莫名其妙;
為使發誓的儀式更隆重,跳舞喝酒,鬧個通宵。 [73]
七一
人人都有傻勁;你的居民卻另有一功,
美麗的加的斯,深藍色海濱的城!
當晨禱的鐘聲九下剛剛傳到耳中,
信徒們就數起念珠,禱告著神明,
紛紛求童貞女馬利亞赦罪開恩,
(我看這城裡只她一個才是童貞女),
原來這麼多的信徒,罪孽倒都不輕;
祈禱完畢,就趕往擁擠的競技場去,
不分男女老幼和貧賤富貴,大伙兒一同來歡娛。
七二
廣場早已收拾乾淨,棚門兒打開,
雖然離第一聲號角響還早得很,
周圍的看台上早已擠得人山人海,
來遲一步的人再沒有座位可尋。
紳士、爵爺高座,多半卻是娘兒們,
這些娘們最會眉目傳情,投送秋波,
不過總是懷著治病救人的好心;
遭她們的白眼也絕不會一命嗚呼:
死於愛神的箭下,像神經錯亂的詩人們所哀歌。
七三
喧譁聲突然停止——四個騎士出場, [74]
他們跨著駿馬,頭戴白盔,腳蹬金刺,
準備干一番險事,輕鬆地拿著長槍,
頻頻向觀眾鞠躬,朝那鬥牛場奔馳;
衣飾漂亮,胯下的駿馬躍躍欲試。
今天他們要在驚險場面上一顯身手,
但觀眾高聲喝彩,娘兒們美目盼視,
卻是不能更有所奢望的最好報酬;
王侯將相鑽營一輩子,收穫也不會更其豐厚。
七四
那鬥牛士裝束得很華麗,搭著披肩,
他手輕腳健,徒步而不用坐騎,
雄赳赳地來到場地的中央一站,
決意要同那公牛分出一個高低;
且慢,他先得走一圈,小心翼翼,
似乎怕有不可見的東西妨礙步法;
他的武器是短矛,也靠靈活地閃避;
人還能有更大的本領,如果不騎馬?
說到那些馬啊,唉!總是代人流血,代人遭罰。
七五
喇叭聲響了三下;看呀!旗號降落,
籠子門打開了,壁上觀的人群肅靜無聲,
一個個都眼睜睜地張開嘴巴看著:
那兇猛的野獸在廣場上連跳帶奔,
狠狠地向四周瞧,聽得到響亮的蹄音,
它踢著沙土,並不盲目沖向仇敵:
威脅的角忽而朝東、忽而朝西瞄準,
要擺好了架勢才作第一次的攻擊,
憤怒的尾巴大搖大擺,眼睛睜得好神氣。
七六
突然間它停下了;它在瞪著眼看;
快,你這大意的莽漢,還不快走!
準備用長槍:你應該把本領施展,
制服瘋狂的野獸,這可是生死關頭。
靈活的馬兒敏捷地躍起,躲開蠻牛;
蠻牛口吐著白沫,它已受了傷;
從它的腹部鮮紅的血像泉水奔流,
它一圈圈地奔跑,已經痛得發狂,
大聲吼叫,可短矛和長槍紛紛戳在它身上。
七七
它捲土重來;短矛長槍都失去效力,
更不管你疲憊的馬兒怎樣跳縱;
雖然人使盡力氣,運用武器來攻擊,
但是刀槍無效,人的力氣更不中用。
一匹好馬斗得頭破血流,伏地而終,
鬥牛
再一匹……這景象使人心裡驚慌!
皮破肉綻,血污的胸口開了個大窟窿;
雖然死在眼前,負傷的身軀搖搖晃晃,
還竭力支撐,背負著它的主人,在它的鞍上。
七八
鬥敗了,流血,喘息,到死還那麼狠,
那牛站在中央,預備作困獸的死斗,
它身上插著短矛,渾身都是傷痕,
周圍是折斷的槍桿和死傷的對頭。
現在鬥牛士在它周圍嬉戲、引逗,
向它揮動紅色的披肩,舞弄著寶劍。
猛地里它又往前沖,這不顧死活的牛;
毫無用處!熟練的手早已抖開披肩,
蒙住它兇狠的兩眼;完了,它跌翻在沙土上面!
七九
在它那與脊骨相連的粗大頸根,
深深地插著那一把致命的武器,
它不願意倒下,動彈一下——又停頓;
但終於慢慢地倒了,采聲四起;
它死了,不掙扎,也不呻吟哀啼。
結彩的馬車來了,就把那屍體裝入,
凡夫俗子眼裡,這一幕是多麼夠味,
那四匹難制的駑馬,奔跑得迅速,
載走了那笨重的軀體——快得教人看不清楚。
八〇
那種野蠻的玩藝兒,也不過如此,
可總是吸引著西班牙少年和女人;
狠毒成性,以看他人受苦為樂事,
他們的心靈從小就教養得殘忍。
是些什麼私仇苦惱著這個小村! [75]
雖然今天須萬眾一心才能禦寇,
唉!那麼多人都躲進寒酸的家庭,
思索著陰謀詭計,以便去暗害朋友,
為了微不足道的私怨,一定要弄得鮮血橫流。
八一
但「忌妒」逃跑了:隨著去的是他的鎖鑰、
門閂和管家婆,這些早已被人忘卻!
嚴厲的「妒」翁想把多情兒女投進監牢;
然而那引起少男少女反抗的一切,
早隨著時光流逝,無影無蹤地湮滅。
誰能像西班牙姑娘那麼自在放任?
在戰爭的火山還沒有爆發的時節,
掛辮子的姑娘盡在草地上跳舞歌吟,
佑護情侶的夜後慣用她的光輝照映她們。
八二
啊!哈洛爾德曾經常常鬧戀愛,
或說在夢中戀愛,因為狂熱都是在夢裡;
但他放浪的心胸現在已經滯呆,
因為他還沒有喝過忘川的水滴; [76]
近來他知道這麼一個真實的道理:
愛神的好處只是那雙飛動的翅膀;
不論他如何年輕,如何溫和、秀麗,
但從歡樂之甘泉也會噴射出憂傷,
而讓毒汁的飛沫把苦味染在歡樂的花朵上。 [77]
八三
然而面對著美的形態,他豈是瞎盲,
雖然他的情懷已如哲人般恬淡;
並非哲學的高潔得怕人的眼光
居然投射到了他這樣的心坎,
而是熱情終於把自己燒盡,或者迸散;
放浪的罪惡為自己挖掘了肉慾的墳,
早已把他的希望一股腦兒地埋掩。
被歡樂拋棄的可憐蟲!厭世的鬱悶,
在他憔悴的臉上註定了該隱顛沛流離的命運。 [78]
八四
他還是旁觀著,雖然沒有投進人群,
也並不懷著那種對世人的憎惡;
他很願同人們一起跳舞歌吟,
但在厄運的陰影下,誰能歡笑得出?
所見的一切都不能減輕他的愁苦。
然而他再度同那惡魔勢力對抗;
當他悶悶不樂地坐在美人兒的閨閣,
向著同他昔日侶伴一樣美的姑娘,
他唱出了這麼幾節未曾構思的急就章:
贈伊涅茲 [19]
1
切莫對著我愁容笑微微,
唉!我不能以笑容相迎;
但願上帝保佑你永不掉淚,
或者永不徒然哭泣傷心。
2
你不是想明了,是什麼苦惱,
在把我的歡樂與青春腐蝕?但不知你可願意知道,
這苦痛連你也難幫我療治?
3
既不是愛,也不是恨,
更非卑微的野心難實現;
使我對自己的現狀感到可憎,
並且拋棄我往昔之所戀:
4
而是從耳聞、目睹和經歷
產生了厭倦的心情:
美人再不能使我感到欣喜;
你的眸子也不能使我出神。
5
像傳說中希伯來漂泊者的憂鬱, [20]
那是註定的命運,無法脫離;
他不願窺探黑暗的地獄,
又不能希望在死以前得到安息。
6
往哪兒逃,能擺脫身內的不幸,
即使漂流到越來越遙遠的地方,
不論逃到哪裡,它還是纏身,
這毒害著生命的惡魔似的思想。
7
然而人們還在虛假的歡樂里沉湎,
我所厭絕的他們都感到夠味;
呵!願他們在好夢裡多留幾天,
總不要像我般甦醒夢回!
8
命運要我去流浪的地方還不少,
去時還帶著多少可嘆的記憶;
但我唯一的慰藉是我知道:
加的斯
最不幸的遭遇也不足為奇。
9
什麼是最不幸?何必問到底,
發慈悲不要再探究竟;
笑吧——不要把帷幕硬拉起,
將男人心底的地獄看分明。
八五
向你道聲長長的再見,美麗的加的斯,
誰也不會忘記你的堅強和傲岸!
只有你堅貞不屈,當全國都動搖時,
你是爭自由的先鋒,最後一個淪陷。
你的街道上發生過突兀的事變,
曾可怕地被你本國人的血液所染污,
但那不過死了一個賣國的內奸。 [79]
這裡人人都稱得上高貴,除了貴族;
除了墮落的貴胄,無人向征服者的鎖鏈屈服!
八六
西班牙人就是這樣;奇異的是她的命運!
從未獲得自由,卻為著自由而努力,
懦弱政府治下的失去國王的國民; [80]
卿相全逃跑,老百姓卻抵抗到底,
忠誠地為那些十足的賣國首領爭氣。
雖然僅僅給了他們生命,這個祖國;
但榮譽所指的途徑是通向自由獨立。
再接再厲地鬥爭,即使在戰鬥中受挫,
作戰,作戰的呼聲不止,「哪怕用刺刀來肉搏!」 [81]
八七
想知道西班牙和西班牙人更多情形,
只須看任何描寫最兇殘鬥爭的書籍;
只要能夠殺死外寇,報仇泄恨,
各式各樣的毒辣手段都已經採取:
從公開的槍炮以至暗害的兇器,
不論是什麼方式,只要有機可乘,
只要能夠保護自己的姐妹和嬌妻,
只要能夠斷送萬惡壓迫者的狗命,
只要能讓敵人受到他們活該的最嚴酷的報應!
八八
有誰為死者流一滴憐憫的眼淚?
看這腥臭原野上慘絕人寰的情景;
看殘殺婦女的屠夫手上的血跡;
把未埋的死者留給野狗當作食品,
把每一具屍首留下來,餵養兀鷹,
儘管這些食肉飛禽還不願意一嘗;
讓它們的白骨和不褪色的血痕,
永遠恐怖地遺留在這片戰場上:
好讓我們的子孫想像我們所目擊的慘狀!
八九
還沒有,唉!這幕慘劇還沒有停止;
生力軍還從庇里牛斯山傾瀉來到: [82]
災禍尚在擴大,事情還剛才開始,
結局如何可不是人們所能逆料。
倒下的國家巴望西班牙;她如掙脫鐐銬,
隨著解放的將多於過去皮薩羅所奴役。 [83]
奇怪的報應!如今哥倫比亞卻安寧逍遙, [84]
正好補償過去基多人所受的委屈; [85]
在這宗主國的地面上,卻正在搬演著流血慘劇。
九〇
儘管在塔拉維拉流掉那麼多血液,
儘管巴洛薩之役的戰績多麼卓越; [86]
儘管阿爾布埃拉屠殺得屍骨遍野,
但西班牙還得不到自由,遭著劫掠。
她凋謝的橄欖樹何時才能長出綠葉? [87]
她何時才能不受恥辱,享受安康?
不知還要經過多少黑夜似的歲月,
法國的盜匪才會停止掠奪的勾當,
而絕種了的自由之樹重新在這片土地上生長!
九一
可是你呀,我的朋友!徒然的悲傷, [88]
從我胸口湧出,滲透進我的歌聲,
如果你是同偉大的戰士們一起陣亡,
光榮之感會使摯友也無可抱恨;
然而你卻是壯志未酬,平白喪身,
身後受褒揚的那麼多,而你死得平凡,
誰也不記得你,除了這孤獨的人,
這麼多比你庸碌的人都備受讚嘆!
而你卻為什麼這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人間?
九二
啊!最早相識、最受尊敬的朋友!
我心裡再沒有人比你更值得憶念!
雖然在這輩子永無重逢的時候,
但願你別拒絕在夢中和我相見!
然而曙光會悄悄地使我淚痕滿面,
當我從夢中醒來,重感到現實的慘酷;
而幻想卻要常常盤旋在你的墓邊,
直到我脆弱的身軀也回返泥土,
那時候,逝者和傷逝者就一齊在地下相處。
九三
上面就是哈洛爾德遊記的一篇;
你們如果還想知道他更多的情況,
暫且等待一下,新的詩行就會出現,
只要詩人還能謅出更多的荒唐。
太多麼?苛刻的批評家!且別這麼講,
請耐煩些吧!那麼你們將會知悉,
他在其他國土的見聞;他將去的地方,
是有著古代廟堂碑碣的勝地——
希臘和希臘藝術遭受野蠻的手劫掠後的殘跡。 [89]
註解
[1] 繆斯:希臘神話中司文藝的九女神,簡稱詩神,由太陽神阿波羅率領,居於希臘中部的帕納薩斯山(Parnassus)。
[2] 水濱:即帕納薩斯山的卡斯塔里亞泉(Castalian Spring),相傳為繆斯女神汲水之處。
[3] 德爾斐神廟:指阿波羅的神廟,在帕納薩斯山麓,是古希臘的著名神諭所。德爾斐(Delphi)是古希臘的城市。
[4] 阿爾比恩(Albion):英格蘭的古稱。
[5] 一生的三分之一:《舊約·詩篇》第九〇篇第一〇節謂常人壽命是七十歲;「三分之一」,即二十三四歲。
[6] 聖潔的寺院:哈洛爾德的家宅原先是一座修道院。這和拜倫老家相似。
[7] 古老的傳說:指關於英國古代有的僧侶沉迷酒色的傳說。
[8] 瑪蒙(Mammon):財神;薩拉芙(Seraph),形體為美男子的天使。
[9] 白色的岩石:面臨英吉利海峽的英國海岸多白堊岩。
[10] 害怕法國人:當時英法兩國正處於交戰狀態中。
[11] 辛特拉的山峰、塔古斯河:辛特拉(Sintra)為離葡京里斯本約十五英里的一個小鎮。以下第一八節提到「辛特拉美麗的伊甸園」,說到其風光之美,在本節中只是遙見其山峰而已。塔古斯河(Tagus),相傳河床有金砂。
[12] 高盧軍:即法軍,高盧為法國的古稱。拿破崙於1807年秋入侵葡萄牙。
[13] 握寶劍的手:指英國政府。
[14] 有位詩人:注家們認為可能指《失樂園》的作者彌爾頓,該詩中有天堂的描寫;也可能指但丁,他的《神曲·天堂篇》中描述了天上景象。
[15] 災難神母修道院:葡萄牙原名意為「山石神母修道院」,拜倫不懂葡語,猜錯了。但他發現錯了,仍然不改。
[16] 翁諾流斯(Honorius):著名的隱士,死於1596年,他苦修的地方就在上述修道院下方某處,名叫「軟木樹修道院」。
[17] 攝政王:當時已與他的母后一起逃往巴西的葡萄牙攝政王約翰處。
[18] 瓦德克(Vathek):指英國作家威廉·貝克福(William Beckford,1760—1844)。瓦德克是他寫的一部東方傳奇《瓦德克,一個阿拉伯故事》中的主角,這兒拜倫用來稱呼貝克福。
[19] 你,仍指貝克福德。
[20] 集會的廳堂:《辛特拉條約》(Convention of Sintra )在馬利瓦(Marialva)侯爵府簽署——作者原注。1808年英軍在葡萄牙戰勝法軍,英國將軍達爾林普爾(Dalrymple)與法方簽訂《辛特拉條約》,根據這個條約,瀕於全軍覆沒的法軍可以安然撤離葡萄牙,撤離時用的還是英國的船隻。
[21] 魔王:即「外交之鬼怪」。注家托澤謂這是斯賓塞式的「擬人」筆法。拜倫在本詩一、二章中,常用擬人法來表述抽象的概念。底下一行所說丑角帽、羊皮紙袍,都是這個「鬼」的打扮;按,丑角帽的意義是雙關的,它也是一種外交上所用的紙張的名稱,原因是這種紙上常有「丑角帽」的水印。「羊皮紙袍」意義亦類似。作者是用這些話來諷刺當時的外交手段。
[22] 不馴的孩童:象徵人民的抗議。
[23] 「倒霉的戰勝者」:英國在軍事上獲勝後,外交上失利。
[24] 瑪弗拉(Mafra):離辛特拉十英里左右,有葡萄牙皇后馬利亞·法蘭塞斯加(1777—1816)的宮居,她就是在那兒發瘋的;法軍侵入時,她和兒子攝政王約翰相偕逃往巴西。
[25] 「巴比倫娼婦」:指羅馬教會。典故出自《新約·啟示錄》第十七章。羅馬教會對多次宗教戰爭負有責任,此外,其所謂「宗教裁判」也是很殘酷的,故本節最末兩行說到「娼婦」所欠的血債和「罪孽」。
[26] 她的姐妹:即西班牙。下文「兩個互相忌妒的女王」,指葡萄牙和西班牙。
[27] 山脈:指法國與西班牙之間的庇里牛斯山。
[28] 《舊約·傳道書》第九章第一一節:「快跑的未必能贏,力戰的未必得勝。」
[29] 摩爾人和騎士:指中世紀非洲的摩爾人(Moor,伊斯蘭教徒)和歐洲基督徒的戰爭。
[30] 貝拉約(Pelagio):古代北西班牙王,他打敗了摩爾人。
[31] 卡瓦的賣國爸爸:即胡里安伯爵。他女兒卡瓦(Cava)是著名的美人。由於卡瓦受羅德列克王侮辱,胡里安為了報仇,竟招了摩爾人來侵犯西班牙。
[32] 哥特人(Goth):當時統治西班牙的一個民族。此處泛指西班牙人。
[33] 新月:伊斯蘭教的標記;十字:基督教的象徵。
[34] 此處用女神形象代表古代的「騎士精神」,這個女神有猩紅的翅膀,揮舞騎士的長矛。「不再」云云,表示當時的戰爭已不同於古代了。這個象徵騎士精神的女神,並非希臘的雅典娜,而是拜倫的幻想,可能受到格雷(Gray)詩的影響。
[35] 戰歌,曾響徹……:指中世紀西班牙和摩爾人的戰爭。安達盧西亞(Andalusia)為西班牙南部一大區域,包括塞維利亞、格拉納達、科爾多瓦等地方。
[36] 「巨人」:即戰神。
[37] 今晨:1809年7月26日塔拉維拉(Talavera)之役。戰爭共進行三天,一方是英軍和西軍,另一方是法軍。
[38] 拿破崙和威靈頓在塔拉維拉交戰後回國都宣布自己在該地打了勝仗。
[39] 阿爾布埃拉(Albuera):西班牙城名,1811年5月,開赴巴達霍斯救援被圍的本國軍隊的法軍,在該城附近遭英西聯軍攔擊,發生戰爭。
[40] 塞維利亞(Sevilla):阿爾布埃拉以南的一個城。作者於1809下半年過此,1810年2月法軍就侵入塞維利亞。
[41] 伊利昂(Ilion):即特洛伊;泰爾(Tyre),又譯太爾、提爾,古腓尼基的首都,重要貿易口岸。
[42] 愛情之星:金星。
[43] 願皇上長壽:是忠於當時的西班牙王斐迪南七世的口號,西班牙人都咒罵遜王卡洛斯四世(即下文所說的「卡洛斯這烏龜」)及其王后,咒罵高多伊公爵。
[44] 高多伊(Godoy)是西班牙國王卡洛斯四世的首相,為王后所寵幸,下行所謂「黑眼珠的小鬼」就指他。他是賣國賊。
[45] 遺留的碉堡:安達盧西亞曾經是中世紀摩爾人對抗基督徒的最後陣地。
[46] 敵人:指法軍。
[47] 紅徽:表示忠於斐迪南七世。
[48] 莫雷納(Morena)山脈:在西班牙南部。
[49] 魔王:拿破崙。下面詩節中的「癲狂的頭子」,也指拿破崙而言。
[50] 掛上柳樹:《聖經·詩篇》第一三七篇第二節說:「我們把琴掛在柳樹上」,表示悲哀。從本節起以至第五六節都是歌頌西班牙女英雄奧古斯丁娜(Augustina),她就是有名的「薩拉戈薩的女郎」,因戰功而得到最高的褒獎。薩拉戈薩(Zaragoza)是西班牙東北部城名。
[51] 密涅瓦(Minerva):羅馬神話中司戰爭的女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
[52] 嚼舌出名的婦女:指英國婦女。
[53] 這兩行詩是擬拉丁詩人奧魯斯·格留斯(約130—180)的詩句的。作者原注引有拉丁文原詩。
[54] 福玻斯(Phoebus):太陽神阿波羅(他也是司文學藝術之神)的別名。
[55] 北方:指英國。
[56] 這一節詩是作者在土耳其時寫的。
[57] 金屋藏嬌:土耳其女人大都被關在家裡;妻妾住的閨閫叫作哈蘭。
[58] 先知的天國:即穆罕默德所描述的天國。據《古蘭經》記載,那裡有黑眼珠的美女。
[59] 從第六〇節起到第六四節都是作者在希臘寫的。帕納薩斯山的今名是利阿庫拉。
[60] 帕納薩斯山是繆斯的住處,詩人們都想從那裡取得靈感。
[61] 淙琤的水面:帕納薩斯山的卡斯塔里亞泉,繆斯女神汲水處。
[62] 達芙妮不死樹的一葉:達芙妮(Daphne)是希臘神話中的女神,因被阿波羅追逐而化身為月桂樹。「不死」即常青。月桂樹葉是詩的成就的象徵,因為桂冠就是用月桂樹葉編成的。
[63] 女祭司:即畢西亞,德爾斐城阿波羅宮的女尼。
[64] 她的歷史:塞維利亞是古羅馬人的希斯巴里司城,歷史上很有名。
[65] 加的斯(Cadiz):西班牙濱海城市。
[66] 帕福斯(Paphos):賽普勒斯島的古城,原來有愛情之神的廟宇。愛情之女神即維納斯,她是在該島附近的海中出生的。下句征服一切的女皇,即維納斯。
[67] 白牆中間:意為維納斯神搬家到加的斯來了。
[68] 玫瑰的花冠:是荒淫的象徵,正如「常春藤冠」是酗酒的象徵一樣。
[69] 森林之王:公牛。此處是說鬥牛戲中的公牛。
[70] 地名,均為倫敦近郊鄉鎮。
[71] 里奇蒙山(Richmond⁃hill)、魏爾(Ware)、高門山(Highgate)等也都在倫敦附近。
[72] 彼阿提亞(Boeotian)的森林:作者寫這節詩的時候恰好在希臘的底比斯。底比斯是古希臘彼阿提亞王國的都城。相傳底比斯城旁一座山上住著獅身女面妖斯芬克司。她向每一個過路人提出疑難的謎語,誰猜不出她的謎就被她殺掉。但如果有誰猜中了她的謎,她就滅亡。後來王子俄狄浦斯猜中了她的謎,於是她就自殺了。這是與彼阿提亞有關的著名傳說。故而作者用一個難解的問題來問彼阿提亞的森林。
[73] 這兒說的是倫敦近郊高門山上的許多酒店所保存的一種風習,那就是客人們對著一雙牛角起滑稽的誓言。如,自己有老婆時決不吻別的女郎,有白麵包吃時,決不吃黑麵包,等等。但所有這些誓言最後都加一句:「除非你愛得不得了。」
[74] 注家們認為拜倫在以下幾節描繪西班牙鬥牛的詩中,細節敘述方面有錯誤。例如,注家托澤指出,參加表演鬥牛的人共有三種:「徒步者」(chulos),其任務是把帶鉤短矛刺入牛的肩頭。「刺牛騎士」(picador),騎馬,使長矛。最後屠牛者是「鬥牛士」(matador),卻是徒步不騎馬的。拜倫沒有分清兩種徒步的鬥士。如在第七四節中,就顯然把「徒步刺牛者」誤認為「鬥牛士」了。
[75] 作者用這樣一個「小村」來比喻西班牙這國家。
[76] 忘川(Lethe),冥府之河,飲其水,人就遺忘過去的一切。
[77] 這兩行仿拉丁詩人盧克萊修(Titus Lucretius Carus,約公元前95約前55)的詩句「在智慧的泉水旁,毒液染在花朵上」。
[78] 該隱:亞當和夏娃的長子,因殺害其弟披上帝責罰,永世流浪。上帝還在他額上烙了字句,叫一切人不要把他殺死。見《舊約·創世記》第四章。
[79] 賣國的內奸:指加的斯的市長蘇蘭諾(Solano)侯爵。
[80] 失去國王:拿破崙趕走了西班牙王斐迪南七世,叫自己的兄弟約瑟夫坐上西班牙的王位。
[81] 「哪怕用刺刀來肉搏!」是薩拉戈薩被圍時,西班牙抗法領袖帕拉福克斯(Palafox)回答法軍招降的話。
[82] 法軍還在源源開來。
[83] 皮薩羅(Pizarro):西班牙殖民主義者,秘魯的征服者。
[84] 哥倫比亞:指美洲。
[85] 基多(Quito):皮薩羅征服秘魯時的秘魯首都。
[86] 巴洛薩(Barossa):加的斯城附近的戰場。
[87] 橄欖樹:和平的象徵。
[88] 朋友:作者之友約翰·溫菲爾德(John Winfield),從軍葡萄牙,1811年在科英布拉病死。
[89] 劫掠後的殘跡:希臘曾先後遭羅馬人、斯拉夫人和土耳其人的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