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 · 第一章

卡斯塔里亚泉 一 啊!你是古希腊人所祀奉的神仙, 缪斯!诗人的头脑里产生的幻影! [1] 我不敢请你光临,从那神圣的山间; 因为近今的歪诗常污损你的声名。 可是我曾徘徊在你那著名的水滨; [2] 是啊!也凭吊过德尔斐神庙的废墟: [3] 除了涓涓的泉水,那儿是万籁无声。 但我的琴岂敢吵醒九位倦怠的仙女, 要她们宠幸这平淡无奇的故事,我粗陋的诗句。 二 从前有位少年,住在阿尔比恩岛上, [4] 一切正经事儿,他都感到厌烦; 他白天过着放浪的生活,十分荒唐, 夜晚也总是笑乐欢狂,闹个通宵达旦。 我的天哪!他实在是个无耻的闲汉, 整个儿沉湎于花天酒地,不顾罪恶; 除了几个情妇和一群好色的伙伴, 还有大大小小恬不知耻的酒糊涂, 这人世间的事儿,他心里可满不在乎。 三 恰尔德·哈洛尔德,人家这样称他。 然而可以不必由我在这儿细表 他那古老的家谱和出身的门阀; 说是显赫过一时的家族,也就够了。 但是不管先人是多么富贵荣耀, 出一个败子,就永远损坏了门风。 哪怕查考出他祖宗有过多大功劳, 哪怕华丽的文章,或者阿谀的歌颂, 都不能掩饰卑劣的行径,表彰罪恶的举动。 四 哈洛尔德像小飞虫,在正午的阳光下, 悠闲自在,任性地飞舞和游戏; 哪料到霎时间晴天霹雳起变化, 一阵风暴将会逼得他垂头丧气。 还没有过完他一生的三分之一, [5] 哈洛尔德碰上比灾难还不幸的事故: 他陷入了酒醉饭饱的苦闷境地。 在自己的故土,他已经再也待不住, 那种寂寞,他觉得甚于隐士居住的凄凉茅屋。 五 他已在罪恶的迷津中,长久地跋涉, 可是对自己的罪孽,从不感到内疚; 恋慕过许多人,所爱的却只一个, 唉!那人儿呢,绝不能成为他所有。 啊,她可真够幸运,早就同他分手! 否则他的吻一定会亵渎她贞洁之身; 他也会很快抛弃她而去寻花问柳, 更可能把她的财产挥霍得一干二净, 因为那平静的家庭生活是决不会使他称心。 六 如今恰尔德·哈洛尔德心里直发愁, 他就想逃脱那些爱酒如命的伴当; 据说有时候伤心之泪会夺眶而流, 但自尊心却阻止他的泪水往外淌; 落落寡合,他独个儿徘徊怅惘, 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他的祖国, 去到海外的许多炎热的国土流浪; 厌倦了享乐,他简直想遭些灾祸, 只要能变换一下情调,便落入地狱也无不可。 七 哈洛尔德离开了他父亲的公馆, 那是一座宏伟而古老的建筑; 它已如此古老,几乎就会倒坍, 但围廊上的圆柱还显得那么坚固。 圣洁的寺院!竟沦为邪恶的去处! [6] 纽斯泰德修道院客堂 这个曾经是迷信的人们住的地方, 现在让轻佻的女郎们来放浪地歌舞; 僧侣们该认为又回到了他们的好时光, 如果古老的传说不错,并没有把高僧们冤枉。 [7] 八 然而时常在他狂欢无度的时候, 奇特的痛苦会突然使他蹙紧眉尖; 似乎是记起了不共戴天的宿仇, 又仿佛心底潜藏着失恋的哀怨。 但谁也不解他的心事,也不来问长问短, 因为他不是那种坦率又爽快的人物, 把愁苦倾吐,心头的抑郁就会消减; 不管有多深的忧思,自己无法排除, 但他也决不去寻求朋友们的劝说和慰抚。 九 没有人真心爱他,尽管从远近各地, 招来了满屋子吃喝玩乐的人物; 他明知都是些酒肉朋友,会拍马屁, 贪图一时的欢乐而来,心肝全无。 唉!有谁真心爱他——即使那些情妇; 但豪华和权势本是妇人们所向往, 轻薄的爱神也到这类地方找伴侣; 姑娘们,像飞蛾,只爱灿烂的灯光, 有时候玛蒙会取胜,而萨拉芙却落得个失望。 [8] 一〇 哈洛尔德有位母亲,他并未忘怀; 虽然向她老人家告别,他故意避免; 也有一位姐姐,是他所挚爱, 但在踏上劳苦的旅途前,也未会面; 如果他真有朋友,也没向谁说声再见。 但别以为他的心已如铁石,似寒灰, 倘你们在人世间也曾有所眷恋, 一定能领会这番别离的滋味, 想医治那心灵的创伤,结果反使心儿破碎。 一一 他的家园,他的祖产,他的田亩, 还有那些曾经使他喜悦的娘儿们; 她们的蓝眼珠、秀发和雪白的纤手, 也许会打动隐士们孤洁的心灵, 但在他却早已腻烦,再不会动心; 他的酒杯里盛过各色昂贵的佳酿, 种种奢侈的排场,真是一言难尽: 如今他全都抛开,丝毫不觉惆怅, 他将远渡重洋去异教的口岸,到地球的另一方。 一二 船帆鼓得满满,一阵阵好风不止, 风儿也像有意要把他送往异乡; 迅速地后退了,那白色的岩石, [9] 一转眼就消失在万顷的波涛上。 现在,他也许已为出走感到怅惘, 但这种念头只在心底里掩埋, 他嘴上可没有流露出半句忧伤, 不过别人却都在洒泪,黯然伤怀, 对着无情的海风叹息连连,毫无男儿气概。 一三 但是当夕阳在海面上冉冉沉落, 他忽而抱起他惯于抚弄的竖琴, 虽然那随意奏出的曲调儿未必合拍, 他爱抚琴,只要没有生人在倾听; 现在他奏骊歌一曲,对着暮霭沉沉, 指尖儿在那琴弦上拨弄徐徐; 两边的白浪像鸟翼,船儿就像飞行, 朦胧的海岸线早已在他眼前逝去, 于是他面对海天,唱出这样的“晚安曲”: 1 再见,再见!我的家乡 快要消隐在蓝色的波涛上; 晚风在悲叹,海潮咆哮, 海鸥呀也在厉声啼叫。 夕阳在海上渐渐下坠, 我们的船儿扬帆追随; 再见吧,太阳;再见, 我的祖国——祝你晚安! 2 转眼它就重新露脸, 带来新的一天; 我将向大海和苍穹欢呼, 虽然远离了我的乡土。 我家厅堂早已空落落, 炉灶断绝了烟火; 墙上会长出簇簇荒草; 爱犬在门前哀声吠叫。 3 “来呀,来呀,我的小书僮! 你为什么这般悲痛? 莫非你害怕汹涌的波涛, 还是担心大风的怒号? 快快擦干你的眼泪; 坚固的船儿快如飞, 即使那最神速的老鹰, 也难得这般轻灵。 4 “风呀让它吹,浪呀尽管打, 狂风恶浪我不怕; 可是公子呵,请你莫奇怪, 我的心里真悲哀; 因为我抛下了我爸, 还有我所爱的好妈妈; 离了他们俩,无人再相亲, 除了您和天上的神明。 5 “爸爸再三祝我平安, 老人家还不觉太难堪; 妈妈却会长吁又短叹, 直到我回返家园。” “算了,算了,好孩子! 难怪你,洒泪不止, 要是我有你纯洁的心田, 我的眼眶也不会枯干。 6 “来呀,我忠实的庄稼汉, 你脸色为甚显得凄惨? 莫非你害怕法国人, [10] 还是恐惧那怒号的大风?” “您道我贪生怕死心黑焦? 公子呀,我岂是个脓包; 只因想起妻子心伤哀, 老实人的脸色变得惨白。 7 “我的妻儿住在湖畔, 离您的府上并不远; 倘使孩子惦记他爸, 叫我的妻子怎回答?” “算了,我善良的农夫, 谁都相信你的愁苦;可我的心中倒泰然, 离乡背井,也只等闲。” 8 因为谁也不会相信, 妻子或情妇的假伤心;蓝色的明眸泪汪汪, 有了新欢把旧人遗忘。欢乐过去,我不留恋, 灾祸临头,我不忌惮; 没有什么值得我流泪, 这却使得我最伤悲。 9 现在我是孑然一身, 在这辽阔的海上飘零: 谁也不为我叹一口气, 我何苦为别人伤悲? 也许爱犬会哀哀吠叫, 可怜要赖他人把它喂饱; 但是不消多少日子, 它也会咬我,再不相识。 10 船儿呀,带我乘风破浪, 横渡波澜起伏的海洋; 随你把我送到哪处, 只要不是我的故土。 欢迎你们,蓝色的海波! 我将赞美石窟和荒漠, 待到渡过重洋抵达彼岸! 祖国呀,祝你晚安! 一四 帆船飞一般向前驶,陆地早已不见, 辛特拉 比斯开湾的波涛彻夜不眠,风刮得紧。 航行已四日,转眼就到了第五天, 新的海岸在望,旅人个个都兴奋。 辛特拉的山峰好像在遥遥相迎; 塔古斯河滔滔地向着大海奔流, 向沧海呈献那传说已久的黄金; [11] 立刻有葡萄牙人来把船儿领进港口, 两岸都是良田,却还不到收割庄稼的时候。 一五 基督呀,这地方的风景可真好看, 上苍把这芬芳国土装饰成一片锦绣! 多么美妙的景色展现在山野之间, 芳香的果实结在每一棵树的枝头! 然而人却要破坏它,用不虔信的手。 但是当全能的神把最严厉的鞭子举起, 惩罚最违逆他旨意的人们的时候, 在无比的忿怒下,他将重重打击 残暴的高卢军,把这些最凶恶的害虫逐出大地。 [12] 一六 乍看里斯本的外貌,多么堂皇! 一湾壮阔的流水上浮荡着它的倒影; 诗人们幻想这河有金沙的河床。 但如今,一千艘威武的军舰在横行, 自从葡萄牙与阿尔比恩结成联盟, 阿尔比恩便赶来救助她的朋友。 葡萄牙这个国家骄傲而又愚蠢, 舔着,同时又憎恶那握宝剑的手, [13] 那只手,据说要将她从高卢暴君的威胁下拯救。 一七 远望这城市光辉灿烂,像座天堂, 但是进城去一走,就会觉得厌烦, 陌生的眼会看到许多丑陋的形状。 到处肮脏,不论是茅舍,还是宫殿; 蓬头垢面的居民杂处在垃圾堆中间, 里斯本 不论是贵族或贱民,都漠不关心 自己身上外套或衬衣的清洁美观; 虽然那埃及的疫病在这儿流行, 许多人还是不梳头,不洗澡,竟也不生病。 一八 卑贱的奴隶们!却生长在最华贵的家乡, 造化为甚把奇迹浪费在这等人身畔? 看吧!山峦和幽谷织成了绣锦一方, 中间坐落着辛特拉美丽的伊甸园。 有哪位画师能用铅笔或鹅毛管, 将我们见到景物的一半来描绘? 有位诗人把天国之门打开,世人惊叹; [14] 但是眼前这些景色的灿烂明媚, 竟要超过天国风光,超过那位诗人之所赞美。 一九 修道院巍然矗立在崚嶒的山巅上, 灰白的软木树成了崎岖悬崖的外套; 幽谷中不见天日的灌木一定悲伤, 山上的苔藓却被灼热的阳光烤焦; 蔚蓝的海面上没有一丝儿波涛, 金黄色的橙子点缀着最葱绿的树行, 瀑布从危岩间向着幽壑中急跳, 山上挂着葡萄,山下长着一行行垂杨: 这一切,交织成五光十色的景致,好不辉煌。 二〇 你们且慢慢地走上那曲折的山径, 不时地停下脚步,向四下俯瞰, 往高处去,可爱的景色又随着更新, 然后,歇足在“灾难神母修道院”。 [15] 寒酸的修士把小小的古物指给你看, 又向游客讲述种种的传说和故典: 他们说许多罪人曾在这儿受难; 翁诺流斯在那边的山洞里住过多年, [16] 使他自己过地狱般的生活,为了死后能升天。 彭纳女隐修院 二一 当你一步步沿着山道上升,请注意: 许多粗陋的十字架,散布在道路附近。 但不要以为这些是虔敬的标记; 它们只是杀人的狠毒留下的疤痕, 因为当哪儿有人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流着鲜血,在刺客的匕首下倒卧, 那儿就出现一个十字架,用朽木制成; 漫山遍野有无数这类死者的坟墓; 在这残酷的地方,人的性命岂能受法律保护! 二二 在山坡上,或是在底下的幽谷内, 是一座座昔日帝王驻跸的宫邸; 虽然残余的荣华还似在四近徘徊, 却只有一丛丛野花才保持着生机。 那边耸立着摄政王精美的府第; [17] 瓦德克,你,英格兰首屈一指的富翁! [18] 也在此造过人间天堂;但有一个道理, 你不懂:如果财神显示了广大神通, 清淡宁静生涯免不了被肉欲的诱惑所断送。 二三 你曾在这儿居住,计划怎样享福, [19] 在那座山的永远美丽的崖石下面; 如今仙宫般的华屋和你同样寂寞, 仿佛一件东西,被人抛弃在一边! 长得太高的荒草,使我不能走上前, 从洞开的大门,看那些荒芜的厅室; 对那善感的胸怀,这些教训多新鲜; 尘世的欢乐好不虚幻,曾几何时, 就在时光的无情浪潮下,像艘沉舟般消失! 二四 请看最近将领们才集会过的厅堂! [20] 啊,这地方英国人看了心中烦恼! 那里边坐着的是一个矮小的魔王, [21] 身穿羊皮纸袍,头戴“冠冕”丑角帽! 他时时刻刻在发出讽刺的嘲笑; 一颗印信、一卷黑纸悬挂在他身边, 纸卷上大书着军人们周知的名号, 还被形形色色的签名盖得满满; 不驯的孩童却哈哈大笑,指着那小魔王的鼻尖。 [22] 二五 会议就以这个矮魔王的名义召开, 将军们在马利瓦宫受够他的欺凌: 他愚弄他们的脑袋(如果还有脑袋), 使一个国家的空欢喜变成伤心。 愚蠢使得战胜者反而威风丧尽; 外交的手腕补偿了军事的失利。 实在不配戴桂冠,我们的这些将军! 不幸的是征服者,不是被征服的仇敌, 在葡萄牙海滨,倒霉的战胜者只好垂头丧气! [23] 玛弗拉 二六 自从那些将军举行了这次集会, 辛特拉!英国人听到你的名字就难受; 政府的官员一说起也都会皱眉, 而且应该脸红,如果他们还知道害羞。 人们会怎样评判这件事,多少年以后! 难道我们的同胞或盟邦人民不会齿冷, 一旦论评这些被愚弄得荣誉丢尽的孱头? 战败的敌人在这次会上反败为胜, 这奇耻大辱洗刷不清,即使过去多少年的光阴! 二七 恰尔德·哈洛尔德孤单地翻山过冈, 产生了这许多的感想,在他心底; 风景虽好,然而他要快快离开这地方, 真比天空中的鸟雀还要焦急: 虽然他在这儿因为一再默默思维, 颇多领悟而且得到了不少教训; 觉醒了的理智向他耳语,叫他鄙弃 消磨于最荒唐的幻想中的自己的青春; 但是一正视现实,他那酸疼的眼睛也就失神。 二八 上马,上马吧!他要离去,永远离去, 虽然这恬静的所在也给了他安慰; 他又唤醒自己,摆脱那忧郁的情绪, 然而他已不会再去找女色和酒杯。 他骑马向前赶他的旅程,快得像飞, 虽然没有决定到哪儿终止他的行程: 除非跋涉的劳苦减少他旅行的趣味, 除非求获智慧,或者胸怀得到宁静, 他还须不停地奔波,去浏览各式各样的风景。 二九 但是玛弗拉却值得旅人暂时留步, [24] 这儿住过一位葡萄牙皇后,她命运不幸; 那时候,教士和廷臣混杂在一处, 弥撒和酒宴在这里反复地举行; 我能想象贵族、教士之类,乱七八糟的一群! 但巴比伦娼妇在此造了一座宫阙, [25] 她是显得多么辉煌,又庄严神圣, 于是人们就忘记她所喝掉的人血, 崇拜豪华,而豪华却善于掩饰重大的罪孽。 三〇 结满果实的山谷,浪漫情调的峰峦, (啊,愿这些山峦卫护那爱自由的种族!) 看着这些,眼里会发出快乐的光焰; 哈洛尔德经过了许多风光优美之处, 虽然在懒汉看来这不是愚蠢的追逐? 他们不懂人为何离开自己的安乐椅, 甘愿劳累,跋涉一程又一程的道路。 但是,啊!山间有着多么甘芳的空气, 这生活,懒洋洋的人永远尝不到它的真味。 莫雷纳山脉 三一 群山后退,回顾时却显得平淡无奇, 山麓上的景色也已不那么耀眼; 一大片连接天际的平原映进眼里! 极目眺望,是广漠的原野无边, 那就是西班牙,她的牧羊人也已出现; 商贾们都很赞赏那儿出产的羊毛, 但现在牧羊人必须保护他们的羊圈: 因为西班牙已经被强敌所围绕, 必须大家保卫大家,否则那奴隶的厄运难逃。 三二 你们知否,葡萄牙和她的姐妹之间, [26] 是以什么东西来划分她们的边境? 难道在两个互相忌妒的女王和好之前, 要让退加斯河在她们中间流奔? 还是让峭峻的峰峦来把她们划分? 或是仿中国的长城,筑起人工的障碍? 没有滔滔的江水,也没有什么长城; 没有险恶的山岭,来把她们俩隔开, 像那横亘在西班牙和高卢之间的雄伟山脉。 [27] 三三 有一道恐怕连名字也没有的小溪, 像一条银蛇似的流着,这就是界线, 尽管两个敌对的王国在此绿野相接, 倚杖的牧羊人模样儿却很是悠闲, 她悠然注视着溪水泛起微微波澜, 在势不两立的敌国间和平地流动; 西班牙佬满脑子胜于葡人的优越感, 每一个庄稼汉都骄矜得跟贵族相同: 葡萄牙人是奴隶,最卑贱的奴隶,在他们眼中。 三四 还没有远离那两国接壤的地方, 就看到瓜地亚纳的黑水奔流直下, 水声潺潺,广阔的江面上翻起巨浪; 古代的许多歌谣,都曾传扬过它。 它的两岸上曾经聚集过千军万马, 在这儿,“力战的”倒下,“快跑的”停止; [28] 摩尔人和骑士都披着漂亮的铠甲。 [29] 异教徒的裹头布和基督徒的盔饰, 一齐漂浮在鲜红的江水上,江水上浮满死尸。 三五 可爱的西班牙!闻名的罗曼蒂克国土! 贝拉约高举过的那面旗帜在哪里, [30] 当卡瓦的卖国爸爸招来那帮匪徒, [31] 使哥特人的血染红了山间小溪? [32] 哪里去了,那些血迹斑斑的军旗? 它们曾经在你健儿们头上迎风飘扬, 最后把那些强盗赶回他们的根据地; 新月旗失色,十字旗发射万丈光芒, [33] 从阿非利加传来了摩尔人妻女的哭声悲伤。 三六 不是每首歌谣都颂赞这光荣的故事? 悲哉!英雄的幸运也不免云散烟消! 当记功的碑碣倾圮,花岗石腐蚀, 勉强保存他英名的是一曲悲凉的民谣。 英灵!请从天上俯视你身后的萧条, 你的丰功伟绩,只落得山歌一曲! 卷帙、丰碑、庙堂,能否保存你的功劳? 或者你只好依赖民间的简朴传述, 如果没有人再恭维你,历史又使你遭到冤屈? 三七 醒来吧!前进吧!西班牙的儿郎! 听,听,骑士们,这是你们古代女神的呼号, [34] 但是她不再挥舞那无情的长枪, 也没有在半空中展开她猩红的羽毛; 她喊得多响亮,随着吼叫的大炮, 如今她在弹丸的硝烟之中飞奔, 在每一阵轰鸣中,“醒来,起来!”她喊道。 她的战歌,曾响彻了安达卢西亚海滨; [35] 难道已没有当年那么嘹亮,她现在的喉音? 三八 啊!你没有听到那可怕的蹄音? 不是有人在原野上争斗,短兵相接? 你没有看到血腥的马刀在杀人? 你难道不想救一救你的那些兄弟, 眼看他们死在暴君及其奴才手里? 死亡之火在高空飞驰,烈焰熊熊, 每一阵轰鸣声中,就有几千人惨死; 死神来了,他乘着硫黄味的热风, 红色的战神在顿脚,许多国家都被他所震动。 三九 看呀!那个巨人正站在山顶上, [36] 塔拉维拉 他的头发已红得发紫,被阳光照耀; 炮弹在他手里发出闪闪的火光, 他的眼睛像烈焰,把看到的一切烧焦, 而且不停地转动,忽而盯住一处瞧, 忽而又看远方,在他的铁腿下边, 死神匍匐着,计算他的收获有了多少; 因为今晨三个强国集合在他跟前, [37] 他们送来了他最最心爱的东西——血的贡献。 四〇 天哪!这真是一幕辉煌的景象 (但须没有你的亲友参加这场战争), 五颜六色的锦绣旗帜在空中飘扬, 十八般武器在半空闪耀,刀光剑影! 大群好斗成性的猛兽,从洞穴惊醒, 张牙舞爪,嗥叫着前来寻找食物! 都参加逐猎,但有几个能分享猎获品? 最主要的战果将必然属于坟墓, 死神狂喜,因为他的收获已多得没法计数。 四一 三支大军一起送上了他们的贡献, 三种语言向着天空念奇异的祷文, 三样大红大绿的旗帜污损惨淡的蓝天; 法国胜利!西班牙胜利!一片呐喊声, 法军、西军,还有西班牙愚蠢的盟军, (这盟军包打天下,可每次都成徒劳) 狭路相逢,似乎担心在老家死不成, 于是来喂塔拉维拉原野上的饿鸟, 给这片大家都夸说被自己攻克的土地做肥料。 [38] 四二 被野心愚弄的傻子,让他们腐烂去! 是的,很光荣,即使是掩埋他们的泥土! 还不是废话!无非都是暴君的工具, 成千累万被无情地抛弃,因为已经朽腐, 那些暴君就敢于用人心来铺道路—— 然而此路通向何处?通向一场春梦。 煊赫一时,暴君们最后又能得着何物? 哪一片土地,能说是真的属于他们, 除了那三尺黄土,最后遮盖他们腐朽的尸身? 四三 呵,阿尔布埃拉!光荣的灾难之地! [39] 当旅人在你的平原上策马行进, 有谁能预料到,不出短短的时期, 这儿会发生一场流血残杀的斗争! 安息吧,死者!但愿军人的功勋 和惋惜的眼泪使世人不把他们忘怀! 除非另一批头子造成另一批牺牲, 你们的名字会流传,使大众目瞪口呆, 保存在没价值的诗行间,作短命谣曲的题材。 四四 这些战争的信徒,不值得多提! 塞维利亚 让他们拿头颅换名气,生命作赌注, 但这种名声复活不了他们的尸体, 为了独夫的威风,千百人送死去。 要阻止他们高贵的行动那真太痴愚, 唉,这些“为国捐躯”的可敬的雇佣兵! 但这些人活着也会败坏祖国的荣誉; 他们也许会在私仇的格斗里殒命, 甚至弄得更糟:干起那绿林好汉们的行径。 四五 哈洛尔德迅速地赶他寂寞的旅程, 来到了不肯屈服的骄傲的塞维利亚, [40] 她还是自由的,这座盗寇们垂涎的城! 但不久征服者的铁蹄将会蹂躏她, 在她可爱的屋宇上粗暴地践踏; 劫数难逃!要反抗命运也是徒然, 如果毁灭之神已把灭亡种子埋下; 否则伊利昂和泰尔城就不会沉陷, [41] 而且美德会战胜一切,屠杀的惨剧也会演完。 四六 但是大家都没觉察到临头的灾祸, 这儿有的是玩乐、酒宴和歌唱; 在离奇古怪的狂欢中把时光消磨, 这些爱国者何曾痛感祖国的创伤; 听不到战争的号角,只有弦琴在响; 贪欢的人们还在无聊的欢乐中沉浸; 俏眼的娼妓在半夜里出来游逛; 这儿充满着都会里暗藏的罪行, 罪恶之神忠贞地死守这座摇摇欲坠的城。 四七 乡下汉子却不如此,媳妇们直打战, 自己也躲在家里,不愿抬头向远处瞧,唯恐看到自己可怜的葡萄园, 会被战争的乌黑硝烟熏得枯槁。 在温柔的夜晚,当爱情之星闪耀, [42] 再没人敲起欢乐的响板,跳凡丹戈舞; 尝一尝被你们破坏的这种快乐味道, 帝王!你们也不会掉进虚荣之网里受苦; 人人都无忧无虑,早就扔掉那粗暴的战鼓! 四八 赶骡的汉子如今唱些什么歌谣? 依然赞美爱情和上帝,用他的歌喉, 来忘却他在旅途上的种种辛劳, 而他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休? 不!现在他唱的是“愿皇上长寿!” [43] 或者用小调儿来责骂卡洛斯这乌龟, 责骂高多伊,诅咒西班牙的皇后, [44] 因为她看上了那个黑眼珠的小鬼, 她便在淫荡的欢乐中犯下了祸国殃民的死罪。 四九 在那旷野上,远远地耸立着山冈, 山冈上有从前摩尔人遗留的碉堡; [45] 被蹂躏的土地布满马蹄践踏的创伤; 战火烧焦的草皮好像对人说道: 这安达卢西亚地方,敌人曾经来到; [46] 这里驻扎过兵营,来过军马,烽火连天, 勇敢的农民在此袭击敌军的虎巢; 他们至今还在夸耀着那次冒险, 指点着那边的山崖——曾一再收复而又失陷。 五〇 不论是什么人,只要在街上走, 他的帽子上必定挂着一颗红徽; [47] 这东西告诉你应该回避谁,同谁点头, 谁没有这种表示忠贞的符号一枚, 而在大庭广众露面,那一定要倒霉: 稍不提防,尖锐的匕首会突然来到; 那些法国鬼子定然会深深地失悔, 如果这种掩藏在衣服下边的小刀, 真能够用来冲锋杀敌,或者抵御轰隆的大炮。 五一 茶褐色的莫雷纳山脉的每个拐角上, [48] 都高高地架满了一尊尊的重炮; 从这儿,随你尽量向周围眺望, 见到的就是榴弹山炮,堵塞的小道, 林立的栅栏以及灌满了水的沟槽, 不断人的哨岗,一营营军队在此驻扎, 山洞里贮藏着充分的军火和弹药, 茅草棚子掩护着鞍镫俱全的战马, 永不熄灭的火种,还有炮弹垒成的金字塔。 五二 这光景预示着将发生怎样的事态; 但那位一摇头已使小暴君们跌翻的魔王, [49] 在举起皮鞭之前,还要稍稍等待; 他要迟缓一下,等再延宕些时光。 然后他的军马立刻来扫荡这地方; 在世界的祸星面前,西班牙只有屈服。 西班牙!你的刑期到来时好不凄凉, 啊!高卢之鹰张开翅膀当头飞舞, 你只好眼睁睁看一群群儿女被送下地府。 五三 必须死吗,这些傲岸、勇敢的青年, 由于癫狂的头子要扩大不义的版图? 没有第三条路,在投降与坟墓之间? 难道西班牙必须灭亡,一任强盗跋扈? 难道人崇拜的神不理会人们的控诉, 就这般决定了他们不幸的命运? 难道视死如归的骁勇一无用处? 难道一切无效:英明的计谋,爱国热忱, 老将的经验,青年的烈火,男儿钢铁般的心胸? 五四 是否因此激动了那西班牙的女郎, 她把放松了弦的琴儿挂上柳树, [50] 而和短剑结了缘,再不似女儿模样, 高唱起战歌,敢冒枪林弹雨? 从前一道细细的创痕会把她惊住, 枭鸟的一声悲啼,也会使她胆寒; 现在她看惯人们握着刺刀肉搏, 看着闪闪的刀枪,在未冷的尸体间, 像密涅瓦似的行走,虽然战神也会趑趄不前。 [51] 五五 听了她的故事,你一定会吃惊, 啊,要是你看到她平时的风度, 你听到闺房里传出她婉转的语音, 你看见她在面纱后闪光的黑眼珠, 她长长的秀发连画家也难以描摹, 窈窕的风姿何止女性的雅娴, 你想不到会在萨拉戈萨城的高处, 看到她不畏强暴的笑容,她用炮弹 轰散密集的队伍,雄壮地率先向着敌军追赶。 萨拉戈萨女郎 五六 爱人战死了,她没有掉无益的泪珠, 首领牺牲了,她站上他危险的岗位, 伙伴逃奔了,她阻止这卑贱的企图, 敌人后退了,她率领着人马去追, 谁能给爱人的亡灵以更大的安慰? 谁能像她似的为殉难的首领复仇? 男儿伤心失望,一个女郎把残局挽回! 谁能如此勇猛地追击逃窜的法寇, 他们在被炮火轰塌的城墙下,败于女流之手? 五七 然而西班牙的女郎并不是母大虫, 她们天生最懂得那爱情的巫术, 虽然她们扛起枪同男儿一起冲锋, 在千军万马的前线,不顾枪林弹雨, 这无非是温柔的鸽子也会发怒, 狠狠地咬啄那欺凌她伴侣的恶人; 比起远方那些以嚼舌出名的妇女, [52] 无论温柔和坚韧,她们都要远胜; 她们的心无疑更高贵些,妩媚或许也不稍逊。 五八 那被爱神的手指头按出的酒窝, 仿佛讲留下他指印的脸颊多柔嫩; [53] 差点要同情郎相亲的嘴却嘱咐说: 必须英勇杀敌,方能接受它的一吻。 泼辣而美妙的,是她灵活的眼神! 尽管向她求爱的福玻斯纠缠不放, [54] 在他热情的抚摸下,她两腮越发俏俊! 谁愿意到北方去找苍白的姑娘? [55] 她们的模样多可怜?好不萎靡、瘦弱、懒洋洋! 五九 啊,你诗人乐于歌颂的东方胜地! [56] 金屋藏娇之国!我如今在你土地上, [57] 拨动琴弦,却歌颂远方人儿的美丽, 那样的美人连禁欲家也不得不赞赏; 请来比较吧!你们藏在深闺的娇娘, (禁止跨出门户,以免爱神的撩拨,) 可比得上黑眼珠的西班牙女郎? 我们发现西班牙是你先知的天国, [58] 那儿有他黑眼珠的侍女,模样跟女神差不多。 六〇 啊,帕纳萨斯!我如今跑来谒见你; [59] 你既不像梦想家看到的那么异常, 也没有诗篇中渲染的那么神奇, 只是满盖皓雪高耸在你祖国的天上, 显出巨峰的堂皇而威严的模样! 有何可怪呢;我禁不住想要吟哦? 即使最卑微的朝拜者经过你身旁, 也将为了博取你的回音而讴歌, [60] 虽然你的峰顶再没有缪斯鼓动她的翅翮。 帕纳萨斯山 六一 我总是梦见你!谁不知你的大名, 谁就对人类最神圣的学问一无所知。 但我只会用最贫乏的字句向你致敬, 现在我面对着你,唉!也实在羞耻。 当我想起古来多少崇拜你的人时, 我颤抖,我向你屈膝,只好这样; 我也提不起喉音,更不敢发何遐思, 唯有在围绕你的云幕下抬头仰望, 暗暗地欣喜,因为我终于看到你雄伟模样! 六二 能够见到你,就是我莫大的运气, 多少大诗人因山川阻隔不能和你相逢; 在这神圣的景色跟前能不欣喜? 多少人向往,却见不着你的姿容。 虽然阿波罗已离开了他的幽宫, 而且你是死去的缪斯们的故居, 但仍有一个温雅的精灵在此行动: 在狂风中叹息,在山洞里默默无语, 用透明的脚在淙琤的水面上无形地来去。 [61] 六三 将来还要颂赞你。即使诗没有作齐, 我暂且忘掉西班牙的土地和儿女, 抽空先在这儿表示我对你的敬意, 也忘掉爱自由者所关怀的她的遭遇; 我赞美你时,也曾洒下热泪一掬。 现在言归正传吧,但让我从这圣境, 得些可作纪念的东西,带了回去; 请即以达芙妮不死树的一叶见赠, [62] 但别让人把我这祈愿当作一种狂妄的夸矜。 六四 但是,秀美的山峰!当希腊还年轻, 你身下的国土上有哪一个歌唱队, 比安达卢西亚的女郎们唱得更好听? 你的女祭司神圣地唱颂歌的年岁, [63] 你也没有见过任何队伍,德尔斐, 比安达卢西亚的女郎更善于唱情歌; 她们是成长于爱的温暖怀抱内; 啊!如果她们能享受希腊的安乐! 但是希腊的光荣呀,却早已飞去不知下落。 六五 骄傲的塞维利亚多美,让她的祖国夸讲, 她的力量、她的财富和她的历史; [64] 但是,加的斯耸立在遥远的海旁, [65] 引起更甜蜜的但是可耻的赞词。 啊,罪恶!是多么醉人,你冶荡的风姿! 如果谁身内的血液还没有衰老, 能不为你那神魔似的眼波所驱使? 你像九头美人蛇似的盯着我们瞧, 千变万化的姿态使我们个个都入你的魔道。 六六 帕福斯被时光所毁时(可恨的时光! [66] 征服一切的女皇也只好服从你), 欢乐逃亡,但找到同样温暖的地方; 只忠于她出生的海,而总是厌弃 其他一切的维纳斯竟逃亡到这里, 她从此就居留在这儿的白墙中间; [67] 虽然她没有固定的神座让人祀祭, 但笃信她的千万对信女和善男, 用爱情给她建造了千万个永远辉煌的神坛。 六七 从早到夜,从深夜到吃惊的曙光 涨红着脸来窥看这些沉迷于酒色的人, 大家戴着玫瑰花冠,弦歌之声还在响; [68] 玩乐的花样古怪离奇,天天翻新, 总爱互相招惹和触犯。谁来作客此城, 就得向正常的生活道声长长的再见: 这儿的放荡生活永远没有止境, 虽然只是为了应景,也都把香烛燃点, 爱情和祈祷不分,或者祈祷和谈情不断轮换。 六八 安息日到了,是幸福的休假的一日; 在这基督教国中,有些什么盛典? 看哪!人们虔诚地参加庄严的祭祀; 森林之王怒吼,你们有没有听见? [69] 踩断了长枪,他正在狼吞虎咽。 饱尝死于他角下的人马的血的味道; 周围人山人海波动,狂呼“再来一遍”, 疯狂的观众看着撕裂的肺腑喊叫, 女人们只当没事;假作惊叹的一个找不到。 六九 这是一周的第七天,男人的假期; 泰晤士河 伦敦!你也很熟悉礼拜日的气象: 匠人们洗刷干净,公民们穿戴得整齐, 小学徒贪婪地呼吸节日空气,换上新装; 出租马车、轻马车、单马车种种车辆, 还有寒酸的双轮马车,驶行在近郊乡下, 到汉普斯特德、布伦特福德、哈罗等地方; [70] 好忙碌,直到马儿跑乏,车儿不能拉, 惹得每一个徒步的老乡从旁发出歆羡的嘲骂。 七〇 有的带艳装的美人到泰晤士河划船, 有的却去走更为安全一点的路径, 有的爬上里奇蒙山,有的往魏尔赶, 还有许多人纷纷涌到高门山顶。 [71] 请问彼阿提亚的森林,是什么原因? [72] 为了礼拜那一对十分神圣的牛角, 善男信女都煞有介事,恭恭敬敬, 向着它发誓赌咒,虽然莫名其妙; 为使发誓的仪式更隆重,跳舞喝酒,闹个通宵。 [73] 七一 人人都有傻劲;你的居民却另有一功, 美丽的加的斯,深蓝色海滨的城! 当晨祷的钟声九下刚刚传到耳中, 信徒们就数起念珠,祷告着神明, 纷纷求童贞女马利亚赦罪开恩, (我看这城里只她一个才是童贞女), 原来这么多的信徒,罪孽倒都不轻; 祈祷完毕,就赶往拥挤的竞技场去, 不分男女老幼和贫贱富贵,大伙儿一同来欢娱。 七二 广场早已收拾干净,棚门儿打开, 虽然离第一声号角响还早得很, 周围的看台上早已挤得人山人海, 来迟一步的人再没有座位可寻。 绅士、爵爷高座,多半却是娘儿们, 这些娘们最会眉目传情,投送秋波, 不过总是怀着治病救人的好心; 遭她们的白眼也绝不会一命呜呼: 死于爱神的箭下,像神经错乱的诗人们所哀歌。 七三 喧哗声突然停止——四个骑士出场, [74] 他们跨着骏马,头戴白盔,脚蹬金刺, 准备干一番险事,轻松地拿着长枪, 频频向观众鞠躬,朝那斗牛场奔驰; 衣饰漂亮,胯下的骏马跃跃欲试。 今天他们要在惊险场面上一显身手, 但观众高声喝彩,娘儿们美目盼视, 却是不能更有所奢望的最好报酬; 王侯将相钻营一辈子,收获也不会更其丰厚。 七四 那斗牛士装束得很华丽,搭着披肩, 他手轻脚健,徒步而不用坐骑, 雄赳赳地来到场地的中央一站, 决意要同那公牛分出一个高低; 且慢,他先得走一圈,小心翼翼, 似乎怕有不可见的东西妨碍步法; 他的武器是短矛,也靠灵活地闪避; 人还能有更大的本领,如果不骑马? 说到那些马啊,唉!总是代人流血,代人遭罚。 七五 喇叭声响了三下;看呀!旗号降落, 笼子门打开了,壁上观的人群肃静无声, 一个个都眼睁睁地张开嘴巴看着: 那凶猛的野兽在广场上连跳带奔, 狠狠地向四周瞧,听得到响亮的蹄音, 它踢着沙土,并不盲目冲向仇敌: 威胁的角忽而朝东、忽而朝西瞄准, 要摆好了架势才作第一次的攻击, 愤怒的尾巴大摇大摆,眼睛睁得好神气。 七六 突然间它停下了;它在瞪着眼看; 快,你这大意的莽汉,还不快走! 准备用长枪:你应该把本领施展, 制服疯狂的野兽,这可是生死关头。 灵活的马儿敏捷地跃起,躲开蛮牛; 蛮牛口吐着白沫,它已受了伤; 从它的腹部鲜红的血像泉水奔流, 它一圈圈地奔跑,已经痛得发狂, 大声吼叫,可短矛和长枪纷纷戳在它身上。 七七 它卷土重来;短矛长枪都失去效力, 更不管你疲惫的马儿怎样跳纵; 虽然人使尽力气,运用武器来攻击, 但是刀枪无效,人的力气更不中用。 一匹好马斗得头破血流,伏地而终, 斗牛 再一匹……这景象使人心里惊慌! 皮破肉绽,血污的胸口开了个大窟窿; 虽然死在眼前,负伤的身躯摇摇晃晃, 还竭力支撑,背负着它的主人,在它的鞍上。 七八 斗败了,流血,喘息,到死还那么狠, 那牛站在中央,预备作困兽的死斗, 它身上插着短矛,浑身都是伤痕, 周围是折断的枪杆和死伤的对头。 现在斗牛士在它周围嬉戏、引逗, 向它挥动红色的披肩,舞弄着宝剑。 猛地里它又往前冲,这不顾死活的牛; 毫无用处!熟练的手早已抖开披肩, 蒙住它凶狠的两眼;完了,它跌翻在沙土上面! 七九 在它那与脊骨相连的粗大颈根, 深深地插着那一把致命的武器, 它不愿意倒下,动弹一下——又停顿; 但终于慢慢地倒了,采声四起; 它死了,不挣扎,也不呻吟哀啼。 结彩的马车来了,就把那尸体装入, 凡夫俗子眼里,这一幕是多么够味, 那四匹难制的驽马,奔跑得迅速, 载走了那笨重的躯体——快得教人看不清楚。 八〇 那种野蛮的玩艺儿,也不过如此, 可总是吸引着西班牙少年和女人; 狠毒成性,以看他人受苦为乐事, 他们的心灵从小就教养得残忍。 是些什么私仇苦恼着这个小村! [75] 虽然今天须万众一心才能御寇, 唉!那么多人都躲进寒酸的家庭, 思索着阴谋诡计,以便去暗害朋友, 为了微不足道的私怨,一定要弄得鲜血横流。 八一 但“忌妒”逃跑了:随着去的是他的锁钥、 门闩和管家婆,这些早已被人忘却! 严厉的“妒”翁想把多情儿女投进监牢; 然而那引起少男少女反抗的一切, 早随着时光流逝,无影无踪地湮灭。 谁能像西班牙姑娘那么自在放任? 在战争的火山还没有爆发的时节, 挂辫子的姑娘尽在草地上跳舞歌吟, 佑护情侣的夜后惯用她的光辉照映她们。 八二 啊!哈洛尔德曾经常常闹恋爱, 或说在梦中恋爱,因为狂热都是在梦里; 但他放浪的心胸现在已经滞呆, 因为他还没有喝过忘川的水滴; [76] 近来他知道这么一个真实的道理: 爱神的好处只是那双飞动的翅膀; 不论他如何年轻,如何温和、秀丽, 但从欢乐之甘泉也会喷射出忧伤, 而让毒汁的飞沫把苦味染在欢乐的花朵上。 [77] 八三 然而面对着美的形态,他岂是瞎盲, 虽然他的情怀已如哲人般恬淡; 并非哲学的高洁得怕人的眼光 居然投射到了他这样的心坎, 而是热情终于把自己烧尽,或者迸散; 放浪的罪恶为自己挖掘了肉欲的坟, 早已把他的希望一股脑儿地埋掩。 被欢乐抛弃的可怜虫!厌世的郁闷, 在他憔悴的脸上注定了该隐颠沛流离的命运。 [78] 八四 他还是旁观着,虽然没有投进人群, 也并不怀着那种对世人的憎恶; 他很愿同人们一起跳舞歌吟, 但在厄运的阴影下,谁能欢笑得出? 所见的一切都不能减轻他的愁苦。 然而他再度同那恶魔势力对抗; 当他闷闷不乐地坐在美人儿的闺阁, 向着同他昔日侣伴一样美的姑娘, 他唱出了这么几节未曾构思的急就章: 赠伊涅兹 [19] 1 切莫对着我愁容笑微微, 唉!我不能以笑容相迎; 但愿上帝保佑你永不掉泪, 或者永不徒然哭泣伤心。 2 你不是想明了,是什么苦恼, 在把我的欢乐与青春腐蚀?但不知你可愿意知道, 这苦痛连你也难帮我疗治? 3 既不是爱,也不是恨, 更非卑微的野心难实现; 使我对自己的现状感到可憎, 并且抛弃我往昔之所恋: 4 而是从耳闻、目睹和经历 产生了厌倦的心情: 美人再不能使我感到欣喜; 你的眸子也不能使我出神。 5 像传说中希伯来漂泊者的忧郁, [20] 那是注定的命运,无法脱离; 他不愿窥探黑暗的地狱, 又不能希望在死以前得到安息。 6 往哪儿逃,能摆脱身内的不幸, 即使漂流到越来越遥远的地方, 不论逃到哪里,它还是缠身, 这毒害着生命的恶魔似的思想。 7 然而人们还在虚假的欢乐里沉湎, 我所厌绝的他们都感到够味; 呵!愿他们在好梦里多留几天, 总不要像我般苏醒梦回! 8 命运要我去流浪的地方还不少, 去时还带着多少可叹的记忆; 但我唯一的慰藉是我知道: 加的斯 最不幸的遭遇也不足为奇。 9 什么是最不幸?何必问到底, 发慈悲不要再探究竟; 笑吧——不要把帷幕硬拉起, 将男人心底的地狱看分明。 八五 向你道声长长的再见,美丽的加的斯, 谁也不会忘记你的坚强和傲岸! 只有你坚贞不屈,当全国都动摇时, 你是争自由的先锋,最后一个沦陷。 你的街道上发生过突兀的事变, 曾可怕地被你本国人的血液所染污, 但那不过死了一个卖国的内奸。 [79] 这里人人都称得上高贵,除了贵族; 除了堕落的贵胄,无人向征服者的锁链屈服! 八六 西班牙人就是这样;奇异的是她的命运! 从未获得自由,却为着自由而努力, 懦弱政府治下的失去国王的国民; [80] 卿相全逃跑,老百姓却抵抗到底, 忠诚地为那些十足的卖国首领争气。 虽然仅仅给了他们生命,这个祖国; 但荣誉所指的途径是通向自由独立。 再接再厉地斗争,即使在战斗中受挫, 作战,作战的呼声不止,“哪怕用刺刀来肉搏!” [81] 八七 想知道西班牙和西班牙人更多情形, 只须看任何描写最凶残斗争的书籍; 只要能够杀死外寇,报仇泄恨, 各式各样的毒辣手段都已经采取: 从公开的枪炮以至暗害的凶器, 不论是什么方式,只要有机可乘, 只要能够保护自己的姐妹和娇妻, 只要能够断送万恶压迫者的狗命, 只要能让敌人受到他们活该的最严酷的报应! 八八 有谁为死者流一滴怜悯的眼泪? 看这腥臭原野上惨绝人寰的情景; 看残杀妇女的屠夫手上的血迹; 把未埋的死者留给野狗当作食品, 把每一具尸首留下来,喂养兀鹰, 尽管这些食肉飞禽还不愿意一尝; 让它们的白骨和不褪色的血痕, 永远恐怖地遗留在这片战场上: 好让我们的子孙想象我们所目击的惨状! 八九 还没有,唉!这幕惨剧还没有停止; 生力军还从比利牛斯山倾泻来到: [82] 灾祸尚在扩大,事情还刚才开始, 结局如何可不是人们所能逆料。 倒下的国家巴望西班牙;她如挣脱镣铐, 随着解放的将多于过去皮萨罗所奴役。 [83] 奇怪的报应!如今哥伦比亚却安宁逍遥, [84] 正好补偿过去基多人所受的委屈; [85] 在这宗主国的地面上,却正在搬演着流血惨剧。 九〇 尽管在塔拉维拉流掉那么多血液, 尽管巴洛萨之役的战绩多么卓越; [86] 尽管阿尔布埃拉屠杀得尸骨遍野, 但西班牙还得不到自由,遭着劫掠。 她凋谢的橄榄树何时才能长出绿叶? [87] 她何时才能不受耻辱,享受安康? 不知还要经过多少黑夜似的岁月, 法国的盗匪才会停止掠夺的勾当, 而绝种了的自由之树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生长! 九一 可是你呀,我的朋友!徒然的悲伤, [88] 从我胸口涌出,渗透进我的歌声, 如果你是同伟大的战士们一起阵亡, 光荣之感会使挚友也无可抱恨; 然而你却是壮志未酬,平白丧身, 身后受褒扬的那么多,而你死得平凡, 谁也不记得你,除了这孤独的人, 这么多比你庸碌的人都备受赞叹! 而你却为什么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人间? 九二 啊!最早相识、最受尊敬的朋友! 我心里再没有人比你更值得忆念! 虽然在这辈子永无重逢的时候, 但愿你别拒绝在梦中和我相见! 然而曙光会悄悄地使我泪痕满面, 当我从梦中醒来,重感到现实的惨酷; 而幻想却要常常盘旋在你的墓边, 直到我脆弱的身躯也回返泥土, 那时候,逝者和伤逝者就一齐在地下相处。 九三 上面就是哈洛尔德游记的一篇; 你们如果还想知道他更多的情况, 暂且等待一下,新的诗行就会出现, 只要诗人还能诌出更多的荒唐。 太多么?苛刻的批评家!且别这么讲, 请耐烦些吧!那么你们将会知悉, 他在其他国土的见闻;他将去的地方, 是有着古代庙堂碑碣的胜地—— 希腊和希腊艺术遭受野蛮的手劫掠后的残迹。 [89] 注解 [1] 缪斯:希腊神话中司文艺的九女神,简称诗神,由太阳神阿波罗率领,居于希腊中部的帕纳萨斯山(Parnassus)。 [2] 水滨:即帕纳萨斯山的卡斯塔里亚泉(Castalian Spring),相传为缪斯女神汲水之处。 [3] 德尔斐神庙:指阿波罗的神庙,在帕纳萨斯山麓,是古希腊的著名神谕所。德尔斐(Delphi)是古希腊的城市。 [4] 阿尔比恩(Albion):英格兰的古称。 [5] 一生的三分之一:《旧约·诗篇》第九〇篇第一〇节谓常人寿命是七十岁;“三分之一”,即二十三四岁。 [6] 圣洁的寺院:哈洛尔德的家宅原先是一座修道院。这和拜伦老家相似。 [7] 古老的传说:指关于英国古代有的僧侣沉迷酒色的传说。 [8] 玛蒙(Mammon):财神;萨拉芙(Seraph),形体为美男子的天使。 [9] 白色的岩石:面临英吉利海峡的英国海岸多白垩岩。 [10] 害怕法国人:当时英法两国正处于交战状态中。 [11] 辛特拉的山峰、塔古斯河:辛特拉(Sintra)为离葡京里斯本约十五英里的一个小镇。以下第一八节提到“辛特拉美丽的伊甸园”,说到其风光之美,在本节中只是遥见其山峰而已。塔古斯河(Tagus),相传河床有金砂。 [12] 高卢军:即法军,高卢为法国的古称。拿破仑于1807年秋入侵葡萄牙。 [13] 握宝剑的手:指英国政府。 [14] 有位诗人:注家们认为可能指《失乐园》的作者弥尔顿,该诗中有天堂的描写;也可能指但丁,他的《神曲·天堂篇》中描述了天上景象。 [15] 灾难神母修道院:葡萄牙原名意为“山石神母修道院”,拜伦不懂葡语,猜错了。但他发现错了,仍然不改。 [16] 翁诺流斯(Honorius):著名的隐士,死于1596年,他苦修的地方就在上述修道院下方某处,名叫“软木树修道院”。 [17] 摄政王:当时已与他的母后一起逃往巴西的葡萄牙摄政王约翰处。 [18] 瓦德克(Vathek):指英国作家威廉·贝克福(William Beckford,1760—1844)。瓦德克是他写的一部东方传奇《瓦德克,一个阿拉伯故事》中的主角,这儿拜伦用来称呼贝克福。 [19] 你,仍指贝克福德。 [20] 集会的厅堂:《辛特拉条约》(Convention of Sintra )在马利瓦(Marialva)侯爵府签署——作者原注。1808年英军在葡萄牙战胜法军,英国将军达尔林普尔(Dalrymple)与法方签订《辛特拉条约》,根据这个条约,濒于全军覆没的法军可以安然撤离葡萄牙,撤离时用的还是英国的船只。 [21] 魔王:即“外交之鬼怪”。注家托泽谓这是斯宾塞式的“拟人”笔法。拜伦在本诗一、二章中,常用拟人法来表述抽象的概念。底下一行所说丑角帽、羊皮纸袍,都是这个“鬼”的打扮;按,丑角帽的意义是双关的,它也是一种外交上所用的纸张的名称,原因是这种纸上常有“丑角帽”的水印。“羊皮纸袍”意义亦类似。作者是用这些话来讽刺当时的外交手段。 [22] 不驯的孩童:象征人民的抗议。 [23] “倒霉的战胜者”:英国在军事上获胜后,外交上失利。 [24] 玛弗拉(Mafra):离辛特拉十英里左右,有葡萄牙皇后马利亚·法兰塞斯加(1777—1816)的宫居,她就是在那儿发疯的;法军侵入时,她和儿子摄政王约翰相偕逃往巴西。 [25] “巴比伦娼妇”:指罗马教会。典故出自《新约·启示录》第十七章。罗马教会对多次宗教战争负有责任,此外,其所谓“宗教裁判”也是很残酷的,故本节最末两行说到“娼妇”所欠的血债和“罪孽”。 [26] 她的姐妹:即西班牙。下文“两个互相忌妒的女王”,指葡萄牙和西班牙。 [27] 山脉:指法国与西班牙之间的比利牛斯山。 [28] 《旧约·传道书》第九章第一一节:“快跑的未必能赢,力战的未必得胜。” [29] 摩尔人和骑士:指中世纪非洲的摩尔人(Moor,伊斯兰教徒)和欧洲基督徒的战争。 [30] 贝拉约(Pelagio):古代北西班牙王,他打败了摩尔人。 [31] 卡瓦的卖国爸爸:即胡里安伯爵。他女儿卡瓦(Cava)是著名的美人。由于卡瓦受罗德列克王侮辱,胡里安为了报仇,竟招了摩尔人来侵犯西班牙。 [32] 哥特人(Goth):当时统治西班牙的一个民族。此处泛指西班牙人。 [33] 新月:伊斯兰教的标记;十字:基督教的象征。 [34] 此处用女神形象代表古代的“骑士精神”,这个女神有猩红的翅膀,挥舞骑士的长矛。“不再”云云,表示当时的战争已不同于古代了。这个象征骑士精神的女神,并非希腊的雅典娜,而是拜伦的幻想,可能受到格雷(Gray)诗的影响。 [35] 战歌,曾响彻……:指中世纪西班牙和摩尔人的战争。安达卢西亚(Andalusia)为西班牙南部一大区域,包括塞维利亚、格拉纳达、科尔多瓦等地方。 [36] “巨人”:即战神。 [37] 今晨:1809年7月26日塔拉维拉(Talavera)之役。战争共进行三天,一方是英军和西军,另一方是法军。 [38] 拿破仑和威灵顿在塔拉维拉交战后回国都宣布自己在该地打了胜仗。 [39] 阿尔布埃拉(Albuera):西班牙城名,1811年5月,开赴巴达霍斯救援被围的本国军队的法军,在该城附近遭英西联军拦击,发生战争。 [40] 塞维利亚(Sevilla):阿尔布埃拉以南的一个城。作者于1809下半年过此,1810年2月法军就侵入塞维利亚。 [41] 伊利昂(Ilion):即特洛伊;泰尔(Tyre),又译太尔、提尔,古腓尼基的首都,重要贸易口岸。 [42] 爱情之星:金星。 [43] 愿皇上长寿:是忠于当时的西班牙王斐迪南七世的口号,西班牙人都咒骂逊王卡洛斯四世(即下文所说的“卡洛斯这乌龟”)及其王后,咒骂高多伊公爵。 [44] 高多伊(Godoy)是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四世的首相,为王后所宠幸,下行所谓“黑眼珠的小鬼”就指他。他是卖国贼。 [45] 遗留的碉堡:安达卢西亚曾经是中世纪摩尔人对抗基督徒的最后阵地。 [46] 敌人:指法军。 [47] 红徽:表示忠于斐迪南七世。 [48] 莫雷纳(Morena)山脉:在西班牙南部。 [49] 魔王:拿破仑。下面诗节中的“癫狂的头子”,也指拿破仑而言。 [50] 挂上柳树:《圣经·诗篇》第一三七篇第二节说:“我们把琴挂在柳树上”,表示悲哀。从本节起以至第五六节都是歌颂西班牙女英雄奥古斯丁娜(Augustina),她就是有名的“萨拉戈萨的女郎”,因战功而得到最高的褒奖。萨拉戈萨(Zaragoza)是西班牙东北部城名。 [51] 密涅瓦(Minerva):罗马神话中司战争的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 [52] 嚼舌出名的妇女:指英国妇女。 [53] 这两行诗是拟拉丁诗人奥鲁斯·格留斯(约130—180)的诗句的。作者原注引有拉丁文原诗。 [54] 福玻斯(Phoebus):太阳神阿波罗(他也是司文学艺术之神)的别名。 [55] 北方:指英国。 [56] 这一节诗是作者在土耳其时写的。 [57] 金屋藏娇:土耳其女人大都被关在家里;妻妾住的闺阃叫作哈兰。 [58] 先知的天国:即穆罕默德所描述的天国。据《古兰经》记载,那里有黑眼珠的美女。 [59] 从第六〇节起到第六四节都是作者在希腊写的。帕纳萨斯山的今名是利阿库拉。 [60] 帕纳萨斯山是缪斯的住处,诗人们都想从那里取得灵感。 [61] 淙琤的水面:帕纳萨斯山的卡斯塔里亚泉,缪斯女神汲水处。 [62] 达芙妮不死树的一叶:达芙妮(Daphne)是希腊神话中的女神,因被阿波罗追逐而化身为月桂树。“不死”即常青。月桂树叶是诗的成就的象征,因为桂冠就是用月桂树叶编成的。 [63] 女祭司:即毕西亚,德尔斐城阿波罗宫的女尼。 [64] 她的历史:塞维利亚是古罗马人的希斯巴里司城,历史上很有名。 [65] 加的斯(Cadiz):西班牙滨海城市。 [66] 帕福斯(Paphos):塞浦路斯岛的古城,原来有爱情之神的庙宇。爱情之女神即维纳斯,她是在该岛附近的海中出生的。下句征服一切的女皇,即维纳斯。 [67] 白墙中间:意为维纳斯神搬家到加的斯来了。 [68] 玫瑰的花冠:是荒淫的象征,正如“常春藤冠”是酗酒的象征一样。 [69] 森林之王:公牛。此处是说斗牛戏中的公牛。 [70] 地名,均为伦敦近郊乡镇。 [71] 里奇蒙山(Richmond⁃hill)、魏尔(Ware)、高门山(Highgate)等也都在伦敦附近。 [72] 彼阿提亚(Boeotian)的森林:作者写这节诗的时候恰好在希腊的底比斯。底比斯是古希腊彼阿提亚王国的都城。相传底比斯城旁一座山上住着狮身女面妖斯芬克司。她向每一个过路人提出疑难的谜语,谁猜不出她的谜就被她杀掉。但如果有谁猜中了她的谜,她就灭亡。后来王子俄狄浦斯猜中了她的谜,于是她就自杀了。这是与彼阿提亚有关的著名传说。故而作者用一个难解的问题来问彼阿提亚的森林。 [73] 这儿说的是伦敦近郊高门山上的许多酒店所保存的一种风习,那就是客人们对着一双牛角起滑稽的誓言。如,自己有老婆时决不吻别的女郎,有白面包吃时,决不吃黑面包,等等。但所有这些誓言最后都加一句:“除非你爱得不得了。” [74] 注家们认为拜伦在以下几节描绘西班牙斗牛的诗中,细节叙述方面有错误。例如,注家托泽指出,参加表演斗牛的人共有三种:“徒步者”(chulos),其任务是把带钩短矛刺入牛的肩头。“刺牛骑士”(picador),骑马,使长矛。最后屠牛者是“斗牛士”(matador),却是徒步不骑马的。拜伦没有分清两种徒步的斗士。如在第七四节中,就显然把“徒步刺牛者”误认为“斗牛士”了。 [75] 作者用这样一个“小村”来比喻西班牙这国家。 [76] 忘川(Lethe),冥府之河,饮其水,人就遗忘过去的一切。 [77] 这两行仿拉丁诗人卢克莱修(Titus Lucretius Carus,约公元前95约前55)的诗句“在智慧的泉水旁,毒液染在花朵上”。 [78] 该隐:亚当和夏娃的长子,因杀害其弟披上帝责罚,永世流浪。上帝还在他额上烙了字句,叫一切人不要把他杀死。见《旧约·创世记》第四章。 [79] 卖国的内奸:指加的斯的市长苏兰诺(Solano)侯爵。 [80] 失去国王:拿破仑赶走了西班牙王斐迪南七世,叫自己的兄弟约瑟夫坐上西班牙的王位。 [81] “哪怕用刺刀来肉搏!”是萨拉戈萨被围时,西班牙抗法领袖帕拉福克斯(Palafox)回答法军招降的话。 [82] 法军还在源源开来。 [83] 皮萨罗(Pizarro):西班牙殖民主义者,秘鲁的征服者。 [84] 哥伦比亚:指美洲。 [85] 基多(Quito):皮萨罗征服秘鲁时的秘鲁首都。 [86] 巴洛萨(Barossa):加的斯城附近的战场。 [87] 橄榄树:和平的象征。 [88] 朋友:作者之友约翰·温菲尔德(John Winfield),从军葡萄牙,1811年在科英布拉病死。 [89] 劫掠后的残迹:希腊曾先后遭罗马人、斯拉夫人和土耳其人的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