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爾德·哈洛爾德遊記 · 第三章

那麼這種辦法就是讓你去想別的事;除了這個辦法和時間以外,也確乎沒有其他良藥了。 ——普魯士王給達朗貝爾的信 [21] 1776年9月7日 艾達像 一 可愛的孩子,你的臉可像你媽媽? 上次相見,你天真的藍眼珠含著笑, 我的家庭和心靈的獨養女兒,艾達! 然後分手了,——可不像這一遭, 那時還有希望。—— [1] 猛然間我才驚覺: 周圍已是起伏的波浪,風在唏噓; 我走了;漂泊到哪兒,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那海岸已經在我眼前隱去, 阿爾比恩是再也不能使我歡欣,或者使我憂鬱。 二 又到了海上!又一次以海為家! 我歡迎你,歡迎你,吼叫的波浪! 我身下洶湧的海潮像識主的駿馬; 快把我送走,不論送往什麼地方, 雖然那緊張的桅杆要像蘆葦般搖晃, 雖然破裂的帆篷會在大風中亂飄, 然而我還是不得不流浪去他鄉, 因為我像從岩石上掉下的一棵草, 將在海洋上漂泊,不管風暴多凶,浪頭多麼高。 三 在青春的黃金時代,我曾歌詠一人, 那反抗自己抑鬱心靈的漂泊的叛逆 [2] ; 現在來重提過去說開頭的事情, 像疾風推浮雲前進,讓我把它說到底。 從這故事,我發現往昔思想的痕跡, 還有幹了的眼淚,它們逐漸地湮滅, 但留下一條荒涼的小徑,就從這裡, 以沉重的腳步,踏著生命的沙土,歲月 逝去了;這生命的最後的沙土上,沒有一花一葉。 四 也許因年輕時歡樂和苦痛的激情, 我的心、我的琴都折斷了一根弦, 它們都會發出刺耳的嘈雜聲音, 現在來重彈舊調,怕也難以改善; 雖然我的曲調是沉悶的,抑鬱不歡, 然而為著這歌兒能幫助我脫離 自私的悲歡夢境——那是多麼可厭, 而使我陶醉於忘掉一切的境界裡, 它至少對於我(也只對我)不算是無益的主題。 五 誰要是憑著經歷而不是靠年歲, 熟知這悲慘世界,看透了人生, 那麼他就會把一切看得無所謂; 塵世上的榮譽、野心、悲哀、鬥爭、愛情, 都再也不能用那尖刀刺痛他的心, 留下無聲而劇烈的痛苦,在他心坎上; 他知道何以思想要到寂寞的洞穴里退隱, 而那洞穴里,卻充滿著活潑的幻想, 在擁擠的腦海里還留著陳舊而完好的形象。 六 為了創造並在創造中生活得更活潑, 我們把種種幻想變成具體的形象, 同時照著我們幻想的生活而生活, 簡而言之,就像我如今寫著詩行。 我是什麼?空空如也。你卻不一樣, 我思想之魂!我和你一起漂泊各地, 雖然不可見,卻總凝視著萬象, 我已經和你變成了渾然的一體, 你總是在我身邊,即使在我情感枯竭之際。 七 但是我不應該想得這麼熱狂、雜亂, 我已經想得太陰鬱,而且也太多, 我的頭腦在動盪中沸騰,過分疲倦, 變成一團狂熱和火焰急轉著的漩渦。 從青年時代起,我的心就不受束縛, 所以我的生命之泉已經受了毒害。 已經太遲了!然而我已非故我, 雖然時間治不好的痛苦,我仍能忍耐; 雖然依舊吃得下苦果,而不責怪命運,自怨自艾。 八 這一套說得太多啦,但已經說完; 詛咒總以緘默的蓋印作為結束。 闊別已久的哈洛爾德終於又出現, 心裡滿是創傷,縱不致命,也難平復, 他再也不像從前似的有太多感觸。 改變著世上萬物的時光,也使他變化, 年事既長,他的靈魂和容顏已不如故, 流光竊走他手腳的力量、心的火花; 生命的魔杯也只在盛滿美酒時才光采煥發。 九 他把生命的酒一飲而盡,喝得太快, 剩下的儘是苦艾,但又滿斟一盞, 那是從更聖潔之地的更純淨之泉汲來, 滿心以為這源頭永不枯乾;其實不然! 他身上依舊掛著一條無形的鎖鏈, 它是沉重異常,雖然不聞鋃鐺之聲, 永遠折磨他,束縛他。雖然看不見, 那苦痛難言,它不聲不響地折磨人, 每走一步,這條鐵鏈就勒得更凶,縛得更緊。 一〇 他以冷漠自衛,又去跟人們周旋, 如此頗為安全,他自己這樣思忖; 他認為自己的靈魂已變得非常穩健, 已經安妥地在牢固的心房居停, 悲哀不會潛伏,即使不感到歡欣; 他想在人群中不露頭角,不為人注意, 而在那裡尋找宜于思索的事情, 就像他在陌生的國土浪遊的時期, 欣賞著上帝和大自然的手腕所創造的奇蹟。 一一 然而誰能夠看著盛開的芬芳玫瑰, 而不想採摘下來戴到自己胸前? 誰端詳了美人兒閉月羞花的嫵媚, 不感到心不會完全衰老,雖在老年? 誰又不會去攀登那高高的山巔, 當那榮譽之星在雲端里閃爍? 哈洛爾德,他又跌進了漩渦裡邊, 隨著旋轉著的激流,把時光消磨, 然而他的志趣要比荒唐的早年高潔得多。 一二 可是不久他就醒悟,知道他自己 最不適合與人們為伍,在人群中廝混; 他同人們格格不入,志趣迥異; 豈肯隨聲附和,雖然他的靈魂, 在年輕時,曾被自己的思想所戰勝; 他特立獨行,怎肯把心的主權 割讓給心靈所反對的那些庸人; 在孤獨中感到驕傲,因為即使孤單, 人在離群索居時,別有一種生活,會被發現。 一三 起伏的山巒都像是他知心的朋友, 波濤翻騰著的大海是他的家鄉; 他有力量而且也有熱情去浪遊, 只要那裡有蔚藍的天和明媚風光; 沙漠、森林、洞窟以及海上的白浪, 這些都是他的伴侶,都使他留戀; 它們有著共通的語言,明白流暢, 勝過他本國的典籍——他常拋開一邊, 而寧肯閱讀陽光寫在湖面上的造化的詩篇。 一四 他曾像迦勒底人般觀望星宿, [3] 幻想那裡住著和星星一樣光輝的人; 於是他把塵世、塵世上的吵鬧不休, 以及人類的弱點一齊忘記得乾淨; 倘使能夠保持著這種超然的心境, 他也就會快樂了,但是這個軀殼, 忌妒著靈魂所渴望和追求的光明, 硬要把靈魂拖住,讓它沉落; 肉體偏要割斷靈魂用來攀登天堂的繩索。 一五 但是當他停留在人類的住處, 就萎靡得像一隻被剪掉翅翼的大鵬, 變得多不安、疲乏、焦灼而且粗魯, 因為它習慣翱翔於無涯的蒼穹; 於是它大發脾氣,不能讓自己順從, 只好用喙和胸,像那被囚禁的鳥, 不顧死活地在鐵絲籠里猛撞猛衝, 直到鮮血染紅了它全身的羽毛, 那悶塞在心頭的火焰才能穿透胸脯往外燒。 一六 自行放逐的哈洛爾德又開始流浪, 他已毫無希望,但也不再那麼陰鬱; 墳墓外邊的苦難都已經備嘗, 他更明白了自己生活的完全空虛, 所以他不再因失望而多去憂慮, 雖然好像太荒唐了,這樣的心情: 甚至感到一種欣喜,在失望之餘, 就如在遭劫的船上,船夫聽天由命, 被鑿穿的船兒雖將沉沒,他們還是舉杯痛飲。 一七 停下吧,你已踏上一個帝國的墓地! [4] 霍高蒙特 大地震所毀壞的一切就在這裡掩埋! 這地方有沒有巨大的塑像矗立? 也沒有建造那銘志勝利的記功牌? [5] 都沒有;那還是讓其保持原來狀態, 因為慘痛的教訓是明了而且簡單: 長出什麼莊稼呢,用了血雨的灌溉? 這就是全世界因你而獲得的報償? 你是鞏固王權的一次勝利,空前絕後的戰場! [6] 一八 哈洛爾德停留在這白骨堆積之地, 要命的滑鐵盧,法蘭西的墳墓; 命運之神索回禮物,在一個鐘點里, 也把赫赫威名變成煙雲般虛無! 雄鷹在這兒翱翔到「榮譽的最高處」, 但隨即被同盟國的箭射穿了前胸, 它用血淋淋的爪亂抓地上的泥土, 野心勃勃的一生雄圖全部落空, 世界掙脫了枷鎖,由他頂替,被套在其中。 一九 恰當的報應!高盧也許被縛上韁繩, 銜上馬銜;但世界豈能自由幸福? 究竟是各國聯合討伐那一個人, 還是合力教訓所有帝王不再跋扈? 啊,難道那正在復活的奴隸制度, 又成為開明時代的偶像,那醜惡東西? 難道我們,打倒了獅子,卻向狼拜服? 奴才相地在皇座前屈膝,低聲下氣? 不,應先把效果估計,然後再來頌讚這場勝利! 二〇 否則莫為一個暴君的推翻而得意! 美麗的兩頰白白掛上熱淚兩行, 為了歐洲的花朵:幾年來被連根拔起, [7] 在那莽漢的摧殘下;恐怖、束縛、死亡, 和人口銳減等等痛苦雖已備嘗, 而且被覺醒了的大眾協力地制止, 但也是枉然;最使人感到慷慨激昂, 莫過於在鋒利的寶劍上,蓋以月桂枝, 像哈摩狄烏斯似的把雅典的暴君們刺死。 [8] 二一 那晚上可聽到盛大酒宴的喧譁聲, 比利時京城裡軍官和閨秀相逢; [9] 燦爛的燈火照映著英雄和美人, 他們一個個都容光煥發,滿面春風, 成千顆心兒在興高采烈地跳動; 脈脈含情的眼互送著戀慕的情意, 樂聲響起了,悠揚的曲調盪人心魂, 這一切猶如婚禮的鐘聲,喜氣洋溢, 但是,聽呀,那聲如喪鐘的,可是什麼東西! 二二 你們聽見了嗎?——沒有;那是風, 是車輛把石鋪的街道震動,也許; 還是跳舞吧!樂它一個無窮; 用舞步驅走良夜,年少怎不歡娛, 不跳到天亮時分,豈可倒頭睡去; 可是,聽呀!那沉重的聲響,又一陣, 轟隆隆地,仿佛快降下大雷雨; 越來越近了,聽得更清楚,更嚇人! 拿槍吧!拿槍吧!這不是,這不是,大炮的吼聲? 二三 在那大廳里,坐在一個凸窗下方, 是那位命運已定的不倫瑞克公爵; [10] 他是宴會上第一個聽到那聲音轟響, 死神預感的耳朵使他聽得真確; 他說敵人來近,賓客們卻報之以笑謔, 但他的心實在比大家更熟識這聲音, 因為它曾使他的父親在炮火中殞滅, 那殺父之仇只有鮮血才能償清, 他向戰場奔去,迎頭抗敵,首當其衝地喪了命。 二四 啊!人們是亂紛紛地東奔西竄, 淚水盈眶,驚嚇得渾身哆嗦、顫動; 美人們臉如土色,弄得慌慌亂亂, 一小時前還被讚美得兩頰緋紅。 剎那間便只好勞燕分飛各自西東。 仿佛要從這些年輕的心中壓去生命: 相看淚眼,嘆這輩子難再相逢! 更難卜何日再能這樣眉目傳情; 唉,夜晚是多麼甜蜜,為什麼早晨卻如此可驚! 二五 於是軍士們跨上戰馬,多麼匆匆, 騎兵在集合起來,炮車輪聲轆轆, 這一切,都排山倒海似的往前涌, 轉眼間已排列成了作戰的隊伍; 近處已經蓬蓬敲起報警的戰鼓, 布魯塞爾 遠遠地傳來了一陣又一陣的炮聲, 催士兵們趕快起身,雖然晨星未露; 群集的老百姓嚇得張著嘴巴發怔, 然後用慘白的嘴唇低語:「來了,來了,敵人!」 二六 「卡梅倫人的集合」聲響起,粗野、高亢, 不論撒克遜人或者艾爾賓的山嶺, 都熟悉的這拉基爾的戰叫嘹亮! [11] 風笛奏出的樂曲,尤其在夜深人靜, [12] 聽得人毛骨悚然,好不尖厲兇狠! 但隨著這些笛管的聲音一陣陣鳴叫, 鄉土的剽悍勁兒在山民胸中沸騰, 一千年的赫赫歷史所灌溉的勇驍; 伊文、唐納德的英名在每一個本族子孫耳邊繚繞! [13] 二七 他們穿過蔥綠的阿登尼斯森林, [14] 瑟縮的樹葉上沾著大自然的眼淚, 為這些一去不復返的壯士們傷心, 假如無知的東西也會感到傷悲! 他們將如野草般遭踐踏,不到天黑; 而現在他們腳底下的野草野花, 明春將成為蓋在他們身上的衾被, 這些雄赳赳、氣昂昂去殺敵的人馬, 早已腐爛了,早已冷冰冰地深深埋在黃土之下。 二八 昨天中午,他們還都是能蹦能跳; 昨天晚間,在美人堆里快樂放肆; 半夜裡傳來了戰爭爆發的信號; 全副武裝的隊伍集合,剛破曉時; 白天就布成了威武的開戰陣勢! 炮火的硝煙像雲霧似的蓋住了沙場, 煙消雲散,地上已鋪了厚厚一層死屍, 橫七豎八,等待底下的泥土把他們掩藏, 不論騎士或戰馬,友與仇——一股腦兒埋葬! 二九 比我高明的詩人歌頌了他們的勇氣; [15] 但我要從驕傲的死者中選出一人, 一則是我和他據說有親戚的關係, 二則是我曾經冒犯過他的父親, 也因為這些英名會使我的歌神聖, 而且他又是最英勇的戰士,在沙場上, 當你的隊伍中已沒有幾個人生存, 你還戰鬥在炮火最密集的地方, 年輕而勇敢的霍華德,誰也沒有你死得雄壯! [16] 三〇 人們已經為你流淚,為你斷腸, 要是我能如此,那又有什麼用, 但是我佇立在你喪生的綠蔭旁, 那蓊鬱的樹木依舊迎著風兒擺動, 望著我周圍的已經復甦的原野丘壟, 阿登森林 果實遍野,預告著收穫將多麼豐盛, 春已來到了,她要使萬物欣欣向榮, 無憂無慮的鳥雀都在展翅飛行, 我卻拋開復甦的一切,而悼念不能復甦的人們。 三一 我想到你,想到千萬陣亡的人們, 你們一個個使你們的親友和同類 心頭留下一道可怕而慘痛的裂痕, 唯有遺忘才能使親友得到安慰。 世界末日的號角,而不是軍號聲聲吹, 才能把他們所渴念的人從墳墓喚起; [17] 榮譽雖能一時減輕他們的傷悲, 卻無法醫治那徒然期待的心的哀戚, 受頌揚的名字只引起更強烈、更痛苦的回憶。 三二 他們哀悼著,但是終於露出微笑; 而微笑的時候,卻又免不了哀傷: 一棵樹要凋謝好久,才會倒掉, 沒有桅杆和帆篷,船兒還能駛航, 大廈總是慢慢破敗,雖已彎了棟樑; 殘破的城牆屹立,雖然城垛已不見, 囚徒死了,依然存在的是牢獄的鐵窗, 雖然烏雲遮住陽光,白天還是白天, 人也須懷著破碎的心活下去,直到度完殘年。 三三 宛如一面裂成許多碎塊的破鏡, 變為許多小小的鏡子,一面一面; 越是破碎,就會映出越多的人影。 會把同一個人的影子化作幾千; 而那忘不掉往事的心何獨不然, 破碎地活著;它冰冷、憔悴而孤獨, 在漫漫長夜裡悲痛得不能成眠, 軀殼不死,它的愁苦總難以消除, 那種苦痛深藏不露,因為是言語無法傾訴。 三四 甚至依然有一種生命,在絕望中, 那就是毒藥的活力;活的樹根, 供養垂死的枝幹;死去一切成空, 對我們何損?然而生命能夠適應 悲哀所造成的最難嘗不過的苦辛, 就像那死海之濱生長的蘋果, 其味苦澀。假如我們認為人的壽命, 只能計算他一生中歡樂的時刻, 人生一世有六十年麼,我們難道能這樣說? 三五 《詩篇》的作者確定了人的壽數, [18] 定得夠長了;如果以你的算法為準, 你不願意讓人們,殘酷的滑鐵盧! 活滿這短促的期限,七十年就太寬仁。 千萬人談論你,你的事跡不會消隱, 他們的子子孫孫會重提,會這樣講: 「那一天,同盟國拔出寶劍來鬥爭, 我們的同胞就在這兒上陣打仗!」 而保留在後人記憶之中的,不過就是這樣。 三六 一個最偉大而不是最壞的人物, [19] 在這裡沉沒;他那矛盾的心胸, 有時最雄偉,有時抓住細小的事故, 憑了同樣固執的意志,不肯放鬆。 偏激的人呵!要是你能稍加折中, 你就能保住或者永不會登上皇位; 你的果斷使你顯赫,也把你斷送, 到如今你還想恢復帝皇的權威, 再一次震動全世界,像雷神般令人生畏! 三七 你是世界的征服者,又是它的俘虜! 世界還在因你而發抖;你的威名, 正在空前地震撼著人們的心窩, 雖然你僅僅做了榮譽的犧牲品; 榮譽曾經像奴僕似的向你獻殷勤, 讚美過你的殘暴,使得你把自己 當作神明;而且也的確是個神明, 在不敢動彈的帝王眼中;有一時期, 你願意自稱為什麼,他們就以什麼來看待你。 三八 啊,你有時候是超人,有時多愚蠢, 有時候趾高氣揚,有時處境窘迫, 跟許多國家交戰,或者大敗逃奔; 一時乖乖聽命,一時把腳往帝皇頸上擱, 你能傾覆、統治和重建一個帝國, 卻管束不住你自己最卑微的情感, 雖然人類的心靈,你是能夠掌握, 卻無自知之明,好戰的欲壑填不滿, 你不知命運一受誘惑,會從天心掉落深淵。 滑鐵盧 三九 可是你的靈魂能坦然忍受逆境, 依靠你那套無人傳授的天賦的哲學; 這套哲學不論是智慧或是冷靜, 還是深深的自傲,使敵人叫苦不迭; 惡狠狠的大群死敵對你表示輕蔑, 站在你面前,看你,嘲笑你遭到失敗, 你卻莞爾一笑,眼光鎮靜、忍耐、堅決, 當幸運之神遺棄了你,她的寵孩, 厄運像巨石般壓在你背上,而你勇氣並不稍衰。 四〇 你在困境中比得意時聰明;一旦顯要, 野心使你剛愎自用,太狂放不羈, 再不露出那蔑視人們的公正的嘲笑, 雖然這已經習慣成自然,在你心裡。 要嘲笑,最好還是暗藏在深深心底, 也不能任性地侮弄和作踐你的臣屬, 逼得他們終於倒戈了,把你拋棄; 但這世界總是一錢不值,不論贏或輸, 對於你和所有抱這種看法的人,還不清楚? 四一 如果說你好像高高山上一座塔, 人們建造你,讓你獨自矗立或傾覆, 對世人的藐視使你受得住攻打; 但靠了人民的意志你才登上皇座, 你最好的武器,是他們對你的欽慕; 你扮演的角色和腓力之子不差多少, [20] 不該像嘲笑世人的第歐根尼那樣冷酷, [21] 除非你早拋棄你那紫紅的皇袍; 戴皇冠的犬儒用不著偌大一個世界作他的巢。 四二 那活躍的心胸最害怕的是安閒, 而這正是埋藏在你一生中的禍根; 有一種人的靈魂動盪而且燃著火焰, 它不願在自己狹隘的軀殼裡居停, 卻總喜歡作非分的幻想和憧憬; 永遠難以熄滅,一旦它的火勢高漲; 它嗜好冒險,除了厭倦休息的安寧, 不知厭倦;這種心靈深處的熱狂, 正是他和他的同病者們不可救藥的致命傷。 四三 於是出了些狂人,他們又使別人瘋狂, 他們的病毒傳染很廣,釀成大禍; 著書立說之人,征服者和帝皇, 再加上詭辯家、詩人,以及政客, 都不安分守己,煽動著靈魂的秘火, 他們愚弄世人,世人也目他們為痴瘋; 他們受人羨慕,但又多不值得羨慕! 他們的痛苦深重!剖開一人的心胸, 對於渴望權勢和威譽的人,將是多深的教訓; 四四 他們有狂飆的呼吸,風暴的生命; 他們駕著風暴,終於被風暴所傾覆; 但他們又如此習慣於、執迷於鬥爭, 當他們死裡逃生,進入平靜的遲暮, 就會感到乏味,而且一肚子愁苦, 無聊而淒涼地死去,晚景多麼可憐; 搖搖晃晃,就像一支風中的殘燭, 自己熄滅,或者像一把被棄置的劍, 自己侵蝕自己,恥辱地生鏽,失去原來的體面。 四五 誰如果向著山巔攀登,將會發現: 最高峰多被雲霧和白雪所遮蓋; 誰要是勝過人類或者征服了人間, 那他必然會藐視下界的憤慨, 雖然他頭上榮譽的太陽閃發光采, 俯伏在他腳下的是大地和海洋, 但是他周遭卻是些冰凍的石塊, 怒吼著的狂風吹在他赤裸的頭上; 費盡了力氣爬上山頂,收穫呀,卻不過這樣。 四六 這些話且別說啦!真正的智慧, 只沉醉於自己的創造,或者你的創造, 慈母般的大自然啊!因為還有誰, 像瑰麗的萊茵河畔的你這麼豐饒? 哈洛爾德凝視著你神工的奇妙, 一切美的混合:山巒、幽谷,清溪、 麥田、果實,樹蔭、岩石、叢藪、葡萄, 一座座無主的城堡似說「別矣,別矣」, 頹敗的城牆半掩著臉,廢墟隱藏在綠蔭里。 四七 它們矗立著,仿佛是孤高的心靈, 雖然憔悴,但是又決不向庸眾折腰, 裡面空無一人,唯有風從隙縫吹進; 只能跟浮雲暗暗地交談,這些古堡; 曾經有一天,它們是年輕而驕傲, 下方進行著戰爭,旗幟飄揚在上空; 但如今那些戰鬥的,早已魄散魂消, 那些飄揚的,連灰燼也無影無蹤, 留下荒涼的城垛,也永不會再遭炮火進攻。 四八 在這些雉堞下邊,在那些城牆中, 耀武揚威的綠林好漢曾招兵買馬, 尚武女神和七情六慾——她的隨從, 曾經居住;這些好漢們橫行不法, 簡直同真命天子一樣稱孤道寡, 除了被收買的史家不稱他們豪傑, 除了沒有豪華的陵墓,地盤不大, 這些草莽英雄和帝王有何區別? 他們的野心不比帝王小,膽魄也不見得差些。 四九 他們的爵位之爭和單槍匹馬的決鬥: 多少武功在青史上不留下蹤影! 而愛情卻能打動他們鐵石的心頭, 盾牌的模樣成了他們愛的象徵, 驕傲的痴情在上面畫了奧妙的圖紋; 但他們的情火也像惡焰似的燃燒, 劇斗和滅亡伴隨著這種火焰緊緊; 就為著博取禍水似的美人的一笑, 被攻取的城堡俯視著變色的萊茵河水奔跑。 五〇 然而你呵,歡樂而且豐饒的萊茵! 你的水是幸福的,當它們流過 有著千古不朽的美景的河濱: 只要人類不讓你璀璨的創造遭災禍, 鬥爭的鐮刀不刪刈豐富的收穫; 那麼看著你的清流所灌溉的地方, 人們一定以為地上風光不遜天國, 我不是已感到仿佛身在天堂一樣? 只可惜你不能像忘川般使我把舊事遺忘。 五一 成千次的戰役蹂躪過你的兩岸。 但戰爭和勝利者的榮譽已如煙雲, 當年血腥的屍體在這兒堆積如山, 現在是連他們的墳冢也沒法找尋。 你的潮水已沖洗掉昨日的血痕, 從這兒的一切,再看不到什麼遺蹟, 陽光映出你澄澈流水的閃爍波紋; 雖然你的流水似能把一切沖洗, 卻不能沖淡夢魘般折磨著我的黯淡的記憶。 五二 哈洛爾德就這樣邊走邊思索, 然而他並非對周圍的景色毫不動情, 這一切喚醒快樂的小鳥唱起晨歌, 在這樣的溪谷,即使流亡者也會甘心; 雖然他額上已刻下深深的皺紋, 那默默無言的神色呆板而陰鬱, 代替了從前活潑熱烈得多的感情, 但他臉上還時時露出快樂的心緒, 只是在不知不覺間又會從他的眉頭黯然退去。 五三 但是愛並沒有完全同他絕緣, 雖然熱情的年歲已經焚燒成灰燼。 我們總不能用冷酷無情的眼, 回答向我們微笑的人;我們的心靈, 須用好意報答好意,雖然一種厭恨 使他對所有的俗物再不懷好意; 他這樣想,因為他的心頭還依舊留存 對一個人的信賴和溫暖的記憶; 他的心就變得溫柔,當他們倆親密地相依。 德勒根菲爾斯峰 五四 究竟起於什麼原因,我不能深知: 他最疼愛嬰兒的依依可憐模樣, 即使還未脫襁褓之中的幼稚; 他這樣的人而有這樣的心情,似乎異常。 這顆蔑視人類的心被什麼力量 所折服,以致會變得如此慈厚; 卻不必細究,因為它確是這樣, 雖然在孤寂中,被摧殘的精神脆弱, 一切感情變得淡薄,而這種愛還在他心頭閃耀。 五五 就像剛才已說,有一顆溫柔的心, 緊緊地和他的縛結在一起; 雖非魚水情,但那愛的純潔和真誠, 遠勝似教堂里虛偽儀式的結縭, 在死敵的攻擊下,它能始終如一, 危難使它更執著,無人得以離間, 雖然婦女最害怕受到這種打擊; 但純潔之愛卻金石般永遠不變。 即使身在異邦,他還向那顆心傾吐他的牽念! 1 古堡在德勒根菲爾斯峰上, [22] 怒視曲折的萊茵河的波浪, 萊茵河挺起它寬闊的胸膛, 兩岸邊有紫色的葡萄生長; 山上的樹木枝頭花朵盛放, 田野間閃耀著豐收的希望; 一個個城市環繞原野四方, 遙遙閃光的是它們的白牆; 如果你這時站在我的身旁, 我會更喜愛這錦繡的風光。 2 藍眼珠的農女盈盈地微笑, 送我花朵兒開得多麼姣好, 她們就在這人間天堂逍遙。 抬頭可以看見諸侯的樓堡, 綠蔭里露出那古老的面貌; 險峻的崖石似在垂頭俯眺, 高貴的拱門雖破而猶驕傲, 望著這幽谷里成蔭的葡萄; 萊茵河兩岸還有什麼短少? 不能同你手攙手,我心寂寥! 3 我把剛得的百合花瓣寄你, 雖然我知道在你收到之際, 它們的姿色早就憔悴無疑, 但還請你不要把它們厭棄; 我還是同樣地把它們珍惜, 因為它們總會傳到你手裡, 而你看著手邊枯萎的花兒, 知道這是從萊茵河畔遙寄, 代表我掛念你的一片心意, 就好比看見我漂泊在遠地! 4 滔滔奔瀉的河水泛起波瀾, 這一帶的風光是秀色可餐, 隨著河水的流瀉曲曲彎彎, 變化無窮的景色多麼秀艷。 讓最孤高的人居住在此間, 他的欲望也會充分地饜滿; 世界上是再沒有別的地點, 更使人嚮往,較這兒更自然; 如果我與你能夠一起觀看, 那就變得更美,萊茵河兩岸! 五六 在科布倫茨附近有一個低低丘岡, [23] 一座小小的、很簡樸的金字塔, 覆蓋在這座蔥綠土山的頂尖上, 英雄們的遺骸就埋葬在塔的底下; 這是我們敵人的墓,但是應當向他, 向瑪索致敬!對著他早殤的墓, [24] 淚珠,大顆的淚珠,從軍人眼中直灑, 他們為他的命運傷心,而又羨慕: 他的死是為了法蘭西,為了她的權利的恢復。 五七 他年輕的一生是勇敢、光榮、短促; 一齊悲悼他,不論他的敵人和同志。 旅人該當在此徘徊,在他墓前停步, 禱祝他的英靈永遠恬靜而安適; 因為他是自由之神的一個衛士, 而且他,就像為數不多的一些英雄, 拿著自由之神的武器,卻不濫施 她授給他們的懲罰之權;他能始終 保持靈魂的潔白,所以人們為他掉淚,為他傷痛。 五八 這是艾倫勃萊茨坦,她的城牆破殘, [25] 艾倫勃萊茨坦 被地雷爆炸時的硝煙熏得烏焦。 她居高臨下的姿態卻使人回想當年, 她的城堡多少炮彈轟不破,好不堅牢; 勝利的堡壘!從這兒,人們曾經遠眺 打敗的敵軍在原野上狼狽逃去, 但和平毀壞了戰爭攻不破的城堡, 掀去了她驕傲的屋頂,讓她淋夏天的雨, 雖然連年彈雨的攻擊,她曾經堅強地抵禦。 五九 向你說聲再見,美麗的萊茵河! 他願長久欣喜地徘徊在你河濱, 你的風景宜於孤獨的旅人默默思索, 宜於知心的好朋友一起款步而行; 假使沒有那頭盤旋不肯離去的兀鷹 來蹂躪自怨自艾的心靈,這一片風光, 既不算太蕭索,也不太快活輕盈, 曠闊而不粗野,不嚴峻,然而雄壯, 是成熟大地上的佳境,像秋是一年最佳的時光。 六〇 再說聲再見!—聲傷心的再見! 像這兒的風光怎能教人不依依; 心靈已為你每一片色彩所渲染; 旅人的眼睛雖戀戀不捨地離開你, 呵,可愛的萊茵河!然而他深心裡 在讚美著你,感謝你安慰了他; 世上也許有更雄偉、更瑰麗之地,但哪兒也沒有像你這般能夠溶化 輝煌、優美而柔和的一切:——往昔的豪華, 六一 奔放的氣象,花朵盛開在果樹枝頭, 預告著豐富的收穫,懸崖的幽影; 白色的城遠遠閃爍,滔滔的河流, 哥德式的城垣,茂密的叢林; 奇異的石塊有著堡壘似的外形, 使得人類的匠心也會自嘆不如; 居民有著同風光一樣明朗的表情, 人人蒙受著肥沃的大自然的眷顧, 果實在兩岸生長,雖然近旁的帝國一個個傾覆。 六二 這些都已逝去。我到了阿爾卑斯山腳: 它好比造化的一座座的偉宮, 巨大的牆把雪白的峰頂托上雲霄, 讓「永恆」坐鎮寒冷莊嚴的冰宮之中; 在那裡,雪山凝成,而又突然裂崩, 冰雪的巨雷!這許多高峰的周圍, 聚集著壯闊而險惡的氣象無窮, 似向我們表白:大地能戳穿天的幕帷, 而把我們留在底層,我們這些無能為力的人類。 六三 但在還未細看這些無比的高峰時, 亞凡諦根城的石柱 必須略表一個值得紀念的地點—— 莫拉!豪壯的衛國戰古戰場遺址! [26] 雖然戰敗者的遺骸可怕而又可憐, 但不必為那平原上的戰勝者赧顏; 勃艮第公爵不把他大軍的屍骸埋葬, 死者的白骨就是對死者的永久紀念, 未曾入土的亡靈在黃泉路上遊蕩, 他們一個個都是無處棲息的怨魂,叫聲悽愴。 六四 滑鐵盧的殘殺類似坎尼的戰役; [27] 而莫拉之戰卻可與馬拉松齊名, 它們是真正光榮而沒有污點的勝利, 戰勝者是兄弟般的、平凡而自豪的人, 他們不是被收買的爪牙,也沒野心, 乾的不是歷來王侯們的罪惡征戰, 他們決不想使任何國土蒙受不幸, 在瀆神的法律重壓下呻吟悲嘆; 那法典的苛刻條文說,王權神聖不可侵犯。 六五 孤單的牆邊有一根更孤單的圓柱, [28] 它帶著飽經憂患的蒼老的表情; 它是歲月的浪潮下最後的遺物, 像一個被嚇得變成了石塊的人, 然而還有知覺,張著痴呆的眼睛; 它屹立著,它的不朽是一個奇蹟, 因為那座化為平地的亞凡諦根城, 人類的驕傲成績,創建在同一時期, 卻已無影無蹤,早變為它周圍屬地上的沙泥。 [29] 六六 這兒,啊!記起那流芳百世的姑娘! 孝女朱麗葉,把自己的青春交給神明; [30] 她的一片孝心,幾乎像日月之光; 在她父親的墳頭,她的芳心碎迸。 法律與淚珠不相容;法官只講法令, 豈問她為父親的生命而灑的淚珠; 她只好為她無法挽救的人絕命。 他們有一座素樸的、沒有雕像的墓, 裡面埋葬著一個靈魂、一顆心、一具屍骨。 六七 但是這樣的事跡都不應該泯沒, 這些名字也都不應該被人忘記, 雖然大地遺忘她的理應衰亡的帝國, 包括奴役人的和被奴役的在一起, 他們的出生和死亡,都不留痕跡。 但那些崇高的、山嶽般崇高的德行, 卻必然在災難過去後仍巍然屹立, 正視太陽的光輝,像阿爾卑斯的雪峰, 它永不衰朽,純潔地凌駕一切地高聳入雲。 六八 萊蒙湖露著晶瑩的臉龐和我談情, [31] 從莫拉看到的勃朗峰 她好像是一面鏡子,星星和山脈 都照看著它們自己靜止不動的影, 它們高遠的容顏在鏡面上映得多綽約。 我沒有適切的心情,因為這兒人太多, 來細細觀覽我眼前奇偉的大自然。 但孤寂感又會復活那雖已埋沒 而我仍和很久前一樣懷抱著的觀念; 很久以前了,那時我還未被關進庸眾的羊圈。 六九 遠避人類,不一定就是憎恨人類: 同他們一起糾纏和廝混簡直是受苦。 倒也並不是由於有所不滿和恨恚, 才把心兒沉入它自己的源泉深處, 而是唯恐它在熱狂的人群中被煮熟, 成為傳染病的犧牲者,直到太晚, 我們才怨恨和反抗身上的束縛; 置身於無一非弱者的紛爭的世間, 用錯誤的手段來對付錯誤,多麼可悲可嘆! 七〇 在那裡,不消多久,就會深深懊悔; 由於摧殘了我們自己的靈魂, 使得渾身的血液都變成辛酸眼淚, 把未來看得跟漆黑的夜一般陰沉; 人生的競爭只是一種絕望的逃奔, 對於黑暗中躑躅的人;最勇敢的水手, 也必須有自己的目的地才能航行, 但是也有些人在永恆之海上漂流, 他們的船不停地駛航,卻永沒有下錨的港口。 七一 那麼,讓我們離開紅塵,保持孤獨, 而只為大自然而愛大自然,豈不更相宜? 在急流如矢的藍色羅訥河邊漫步, 或者泛舟在養育它的湖泊的懷抱里; [32] 湖水像一位母親似的撫育著羅訥, 羅訥河卻像任性而可愛的嬰孩, 湖像慈母般用親吻來止住河的嬌啼; 似這般消磨我們的歲月豈不愉快, 勝過在爭吵不休的人群中,註定要害人或受害? 七二 我已經和周遭的大自然連在一起, 我好像已經不再是原來的自我; 在喧囂的城市裡,我總覺得厭膩, 高山卻始終會使我感到興奮快活; 大自然的一切都不會令人厭惡, 只怨難以擺脫這討厭的臭皮囊, 它把我列進了那芸芸眾生的隊伍, 雖然我的靈魂卻能夠悠然飛翔, 自由地融入天空、山峰、星辰和起伏的海洋。 七三 我嘗到生之真味,在大自然的胸懷; 瞿麗的叢林 我是那沙漠似的人群中的過來人, 回顧那兒,真是傷痛和紛爭的苦海, 由於一點罪孽,我曾在那兒陷入愁城, 在那兒行動,那種苦痛可真難忍; 但終於擺脫了,靠著雙新生的翅膀; 我感到這翅膀成長,雖然還稚嫩, 但越來越茁壯,將慣於迎風飛翔, 歡愉地鼓動著,直到拋開那拖累我們的臭皮囊。 七四 總會有一天,我的心靈能徹底擺脫 這醜陋肉體中它所憎惡的成分, 脫離了這種充滿肉慾的生活, 而只保留鳥雀似的輕靈的機能; 總會有一天,靈魂和渣滓截然分清, 難道我還不行,到了那樣的境地? 還是格格不入,不能和自然交融? 難道我還不能領悟造化的奧秘? 深通那我已淺嘗過的大自然永生的真諦? 七五 山峰、湖波以及藍天難道不屬於我 和我的靈魂,如同我是它們的一部分? 我對它們的眷愛,在我深深的心窩, 是否真誠純潔?教我怎能不看輕 其他一切,假使同山水和蒼穹比並? 我又怎能不抵抗那惱人的濁浪, 而拋棄這些感情,學那些庸碌之人, 換上一副麻木而世俗的冰冷心腸? 庸人的眼只注視泥坑,他們的思想怎敢發光。 七六 但是這些話,不過是題外的議論, 現在還是回返到我們眼前的話題, 要請善於緬懷古人的讀者諸君, 回想一個人,我路過他誕生之地, [33] 在那個地方,呼吸了清新的空氣; 已在地下的他,曾像火焰似的燃燒, 他追求的是榮譽:這是愚蠢的目的; 為了獲得榮譽,並且把它保持牢, 他的一生中,就沒有一天的日子過得逍遙。 七七 狂放的盧梭,那作繭自縛的哲人, 就從這地方開始他那不幸的生涯; 他用魔力美化了那種痛苦的熱情, 從悲苦中涌迸出無敵的辯才, 他為之說教的是世人的悲哀。 他能把瘋狂的性格描述得美麗異常, 把不規的行為和思想塗上絢爛色彩, 他所用的語言就好像炫眼的日光, 人的眼睛立刻流下同情的淚,一讀他的文章。 七八 他的愛是一種最熱烈不過的愛: 仿佛被雷電擊中起火的一株樹; 那無形的火焰把他燒成了炭塊; 他認為非如此不能算真正的戀慕。 但他為之傾倒的並非世間的美婦, 也不是逝者:他們縈繞我們的夢魂; 卻是理想的美人,實際是世間所無; 他的著作中滿布這種理想的幻影。 他寫的似乎失之狂暴,卻燃著火焰般的熱情。 七九 瞿麗便是這種理想之美的化身, [34] 所以她的性格好不熱情奔放; 這理想也聖潔化了那難忘的吻, [35] 每個早晨落到他發燒的嘴唇上, 雖然在女郎這不過是友情的徵象; 但照亮了頭腦和心靈,那炎炎情火; 溫柔的接觸引起了靈魂的激盪。 沉醉在這烈焰般的愛情中的生活, 也許要勝過庸人們欲望完全饜足時的快樂。 八〇 他的一生是跟自己造成的敵人作戰, 也跟被他排斥的朋友不休地鬥爭, 因為他的心變成了懷疑之神的祭壇。 殘酷地把人類當作獻祭的犧牲, 對人類抱著奇怪而盲目的仇恨。 然而他是瘋狂的,其原因很模糊, 因為那病根是醫學所沒法究尋; 但他確是發瘋,由於病毒或是悲苦, 那理智的清醒證明病情到了最嚴重的程度。 八一 可是他卻大徹大悟了,他的預言, 像古代神秘的畢西亞山洞的神諭, [36] 讓全世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直到所有的王國全都化為灰燼。 他這麼做,還不是為了法蘭西的新生? 她受了自身的暴君多少年的屈辱? 她在那鎖鏈的束縛中抖顫呻吟。 直到他和他的同道振臂高呼, [37] 喚醒了她;在極度的恐怖之後,她分外地憤怒! 八二 法國人給自己造了座可怕的紀念碑! 他們摧毀了所有陳腐的觀念, 那些從開天闢地以來就有的成規; 他們將幕後真相暴露在萬眾眼前; 然而他們一概掃蕩,不論惡與善, 只留下廢墟;又在原來的基礎上, 用這些廢墟里的瓦礫斷磚來重建, 恢復了跟先前無異的皇座和牢房, 因為野心這東西實在是太任性,而且倔強。 八三 但這情況不能長久,不能被容忍! 人類自覺到自己的力量,並表現了它。 他們本可更好地使用它,但是不幸, 為自己的新力量所迷惑,竟自相殘殺; 人們不再慈悲,憐憫之心變得缺乏。 但他們曾在壓迫者的暗窟里禁錮, 他們不是鷹隼,在光明的天空長大; 如果他們在有些時候,把對象誤捕, 那麼,這又何足為奇,難道還值得驚呼? 八四 哪有深深的創傷癒合而不留疤痕? 心靈上的創傷流血的時間最長, 要留下刀疤;跟自己的希望鬥爭的人, 不幸而遭到失敗,一時無法可想, 就會閉口緘默,卻不會屈服投降; 蟄居洞穴,堅定的感情教他沉得住氣, 等時機來臨,這些歲月就得到報償; 時機來過、在來、會來,不須悲觀消極, 一朝生殺大權操諸我手,就不隨便寬恕仇敵。 八五 澄澈,透明、鏡面似的萊蒙湖! 你同我曾居住的茫茫人世相異迥然, 你似乎在靜靜地告誡我,向我叮囑: 應拋棄塵世的煩惱水,尋求純潔的泉。 好像無聲的翅翼,這小船兒的白帆, 要把我帶離惶惑心境;我曾經愛過, 曾經愛過那翻騰吼嘯著的波瀾, 但湖水的溫柔耳語像姐姐在責怪我: 究竟是為了什麼要那樣喜愛危險的風波。 八六 是靜悄悄的夕暮。四周圍的山嶽 和你邊緣間的一切顯得朦朧而柔軟; 景色雖蒙上一層暮靄,仍然看得明確, 除了那蒼茫的侏羅山,它的頂尖, [38] 被雲塊所圍繞著,看去多麼峭嶮; 當船兒靠岸時,一陣陣濃郁的芳馨, 從稚嫩的花叢傳來;我們只聽見 收起的櫓槳上輕輕滴下水珠的聲音, 或者是蚱蜢又唱起一曲晚安歌,打破了寂靜; 八七 他愛在晚間狂歡,和小孩子一樣, 縱情地直著嗓子唱歌,永不知足, 時時刻刻,也有幾隻小鳥飛出林莽, 啼叫幾聲,又不知飛向了何處。 山上似有斷斷續續的耳語低訴, 但那是幻想,因為星光灑落露珠晶瑩, 正悄悄把它們的愛之淚潤澤著草木; 露珠在不停地啜泣,直到它們深深 灌輸進了大自然的胸懷那樹木花卉的精魂。 八八 繁星呀!你們便是太空中的詩章! 如果說我們從你們輝煌的篇幅里, 推測人們和帝國的命運,那請原諒, 我們總希望自身變得偉大無比, 把自己的命運看得遠超過七尺軀體, 甚且拿命運來和你們相提並論; 因為你們太美妙,而又太神秘, 勾起我們遙遙的愛慕和敬仰之情, 而把這些都說成是星星:生命,權力,名譽,幸運。 八九 天地寂然,雖則並沒有沉沉酣睡, 但忘了呼吸,像人在感觸最深時一般; 靜靜地,正如人思索得如痴如醉: 天地寂然,從高遠的星空燦爛, 到平靜安寧的湖水和環抱的群山, 一切的一切集中於一個實在的生命, 無論是一線光、一陣風、一張葉瓣, 都不遺失,而成了存在的一部分, 各各感到了萬物的創造者和衛護者的真存。 九〇 於是深深激起宇宙無窮的感慨, 尤其在孤寂中——其實是最不寂寥; 這種感觸是真理,它通過我們的存在, 又滲透而擺脫了自我;它是一種音調, 成為音樂的靈魂和源泉,使人明了 永恆的諧和;好像西塞里亞的腰帶, [39] 它復有著一種魔力,能夠產生奇效, 一切東西縛上了它,就美得勾人喜愛, 它使得死之魔影也再不能對我們有所損害。 九一 古波斯人的做法並非沒有道理, 他們用作祭壇的就是山丘和峰頂, 那些巍峨的山峰,俯瞰著大地, 這種非人工的廟宇祭神最相稱, 要是在人手所興建的寺院中祈神, 梅勒里山岩 那可難以表達我們對他的敬意, 供奉偶像的廟,不論哥德式或希臘型, 豈能跟大自然的禮拜堂相比擬? 所以我們何必到狹窄的寺院中去禱告上帝! 九二 天色驟變了!多麼劇烈的轉變! 夜、雷雨和黑暗呵!你們驚人地雄壯, 然而你們的力量又值得人愛戀, 好比一個婦人的黑眼珠閃射光芒! 從這峰到那峰,在喧囂的崖石上, 活的雷電跳縱著!並非出自一片雲後, 卻是每一座山都張大喉嚨在叫嚷, 侏羅山透過那雲霧的帷幕,在她四周, 答應著大聲呼喚她的歡騰的阿爾卑斯山頭! 九三 現在正是夜裡,這一夜最輝煌! 聖莫里斯 讓我分享一些你酷烈而宏偉的歡欣, 你不是為了讓我們呼呼進入睡鄉! 呵,讓我成為雷雨和你的一部分! 閃電下的湖像磷火之海般光明, 黃豆般的雨點跳舞似的落到地面! 啊,一會兒,天空又是一片黑沉沉, 一會兒,歡欣鼓舞的群山搖震復吶喊, 它們仿佛在慶祝著一次新地震的誕生一般。 九四 湍急的羅訥河流過兩座高山中間, 兩座山之間的鴻溝不可能跨逾。 它們好像是一對愛人鬧翻了臉, 儘管傷心惋惜,再也不可能相遇; 雖然它們的靈魂間發生了齟齬, 愚蠢地翻臉的根源卻是為了愛情, 愛情摧殘了他們生命的青春而離去, 然後連它自己也死掉,卻留下它們, 過著漫長的冬日般歲月,內心不安而苦悶。 九五 現在,這被湍急的羅訥河衝破的山峽, 由一個最猛烈的暴風雨把守起來, 因為有許多位雷神在這裡一起嬉耍, 他們玩著擲接霹靂火球的競賽, 火花四射,迸散;而他們之中最厲害, 又最輝煌的一位,竟把他的閃電之火, 投過山峽的中間,他似乎很明白, 凡是被「破壞者」造成裂縫的處所, 雷電也非得爆炸不可,不管裡面蘊藏些什麼。 九六 你們呵!用夜、雲、雷和一個靈魂, 要使閃電、天空、山嶽、河流、風、湖, 為人覺知,並讓它們也產生感情; 而很可能是你們自己引起我注目。 你們終於逝去了,隆隆轟鳴著遠去, 卻像陣陣鐘聲,喚醒了我不眠的思潮。 然而大雷雨呀,你們的目標是何物? 你們是否也像人類心胸中的風暴? 或者你們要像鷹隼似的在高空找一個巢? 九七 要是現在我能確切地抓住和傾吐 我心坎上那一種最強烈的素質; 要是我的思想能言簡意賅地流露; 把強弱的一切:靈魂、心靈、情感、意志, 把我可能追求,正在追求,感受、認識, 而仍未把我毒死的一切壓縮成一個字眼, 那麼,我就說,「閃電」這詞兒便是; 就如閃電無聲,我活著,死去,默默無言; 懷著最無聲息的思想,我像一把套在鞘中的劍。 九八 又破曉了,沾滿朝霞的清晨到來, 克拉倫斯 微風吐著芳香,景色如童顏之欣欣, 晨光含著戲謔的譏諷驅走了雲塊, 生氣勃勃,猶如世間沒有墓和墳; 接著又是光天化日,我們都重新 踏上我們的生之旅程,那麼我也可以, 美麗的萊蒙湖呵!就在你的湖濱, 找到為沉思所需的養料和空氣, 要好好思索,凡是值得深思的事,都不輕易拋棄。 九九 可愛的克拉倫斯!痴情的誕生處! [40] 你的空中飄動著青春熱情的氣息, 你的所有樹木都生根於愛的沃土, 遠峰上的冰河捉住了愛神的容姿, 夕陽向著玫瑰色的積雪凝視, 它的光輝已可愛地眠臥白雪之上。 峰巒和古老的岩石訴說愛神的故事, 他曾到這兒避難,躲避人海的激盪, 激盪使靈魂產生希望:誘惑人,但又嘲弄人的希望。 一〇〇 克拉倫斯,神的腳步曾踏過你的幽徑, 永生的愛神的腳步;他在此登上寶座, 山巒是寶座下的階石;這位神明, 他就是萬物的生命和光;能這麼說! 請看那寂靜的岩洞、森林,和山峰峨峨, 他還向花朵兒噴吐他的溫馨氣息, 每朵花上可以看到他的眸子在閃爍, 他吐露的氣息具有多慈惠的神力, 超過狂風暴雨,哪怕在暴風雨大發雷霆之際。 一〇一 這兒一切都屬於他;黑色的古松, [41] 像在高處給他撐傘,湍流之聲滔滔, 像是他傾聽著的音樂,葡萄叢, 為他掩蓋走下湖畔去的綠蔭小道, 崇拜他的湖水向他鞠躬,歡迎他來到。 喃喃地吻著他的腳;還有那森林 (那麼多古樹,灰白的樹幹已經蒼老, 綠油油的樹葉卻年輕而歡欣), 永遠奉獻給他和他的親族那種熱鬧的寂靜。 一〇二 蜜蜂和鳥雀的住處的眾生的靜寂; 還有妖仙似的、五色繽紛的精靈: 它們崇拜他,用比言語更甜的標記; 它們張開翅翼,快樂而又天真, 沒有恐懼,而生氣勃勃。泉水涌噴, 山上落下瀑布,搖擺著的樹枝彎彎, 花蕾比別的更快地把美感輸入人心, 這一切都融合起來,各各在此伸展, 並且被愛神凝結成為一個完整而有力的至善。 一〇三 沒有愛過的人,在此能得愛的知識, 羅訥河谷 使他們自己有崇高而熱烈的靈魂; 已知這溫柔的秘密者,將愛得更真摯, 因為這兒是愛神的住處;不幸的人們 和塵寰的荒涼迫得他離棄他們而遠遁, 他的本性是寧願死,如果不自由; 他不是枯坐不動的,要就是送命, 要就發揚成無限的歡欣,歡欣得不朽, 歡欣得有如天上的日月星辰一樣地長久! 一〇四 並非為了小說,盧梭才選擇這地方, 用感情來渲染它;而是因為他明白, 愛情必須把這最適宜不過的風光 與心靈所產生的純潔人物連在一塊。 這是愛神解脫普賽克的束縛的所在, [42] 他使它又可愛又神聖;這兒寂寞, 而且奇妙、奧秘,這兒的光景可愛, 有一種聲音,有靈感;在這兒,羅訥河 像一張柔軟的溫床,阿爾卑斯山像崇高的寶座。 伏爾泰故居,費納 一〇五 洛桑和費納!因為兩個人曾經居住, [43] 他們的名字使你們也有了赫赫大名; 他們也是凡人,但通過危險的道路, 尋求而且找到通向不朽之名的捷徑。 他們有巨人的頭腦,所抱的雄心, 與泰坦們相似,要在大膽的懷疑之上, [44] 堆起思想的大山,足以喚起隆隆雷聲, 足以召來天上的火焰,且與之爭抗, 上天對人和人的學說除了微笑就只能這樣。 一〇六 一個是火焰和浮躁的化身,像赤子, [45] 願望的變化難以預料,心猿意馬, 快樂、陰鬱、神聖而粗野,但他也是 一身兼為詩人、歷史家和哲學家; 他接觸人類社會的各方面,精深博大, 成為學術上的普羅透斯。但他的才能, [46] 最長諷刺,那簡直像一陣狂風吹刮, 隨心所欲地飄揚,拔起一切事物的根, 有時叫蠢材們出醜,有時使得皇座也為之搖震。 一〇七 另一個淵博而穩重,不顧腦汁枯竭, [47] 年復一年地悉心鑽研,把智慧積存, 不斷地想呀想的,孜孜不倦地治學, 把他所用的武器磨鍊得銳利萬分, 用嚴肅的諷刺拔掉嚴肅的教條之根。 他是諷刺之王,諷刺是最兇惡的咒語, 激得仇敵咬牙切齒,因為他們驚心, 也註定了他自己墮入熱狂者的地獄; 他的諷刺是多麼雄辯地回答了所有的問句。 一〇八 然而,願他倆的遺骨在墓中安睡, 因為他們已受懲罰,不論是否公正; 我們無權來評判,更談不到定罪; 時辰一定會來到,那時像這類事情, 成為眾所周知;否則希望和恐懼心, 將像屍體似的在一個枕頭上安臥, 而屍體必然腐爛,這點可以肯定; 並且大家都相信,屍體一旦復活, 那時就會被寬恕,或者受到責罰,根據他的罪過。 一〇九 且不說人類的業績,而再來讀一次 大自然寫的傑作,並且結束這一章, 我以我的幻想哺育了這一些詩, 然而已顯得太冗長了,近乎荒唐。 雲塊飛向阿爾卑斯山峰,在我頭上, 但是我—定要穿越過這些雲層, 我一步步向上攀登,盡情地眺望, 要到此山的最高峰,多雲霧的部分, 在那兒,大地憑著山峰制服了強有力的風雲。 烏契 一一〇 義大利!義大利!我在遙望著你, 你悠久的歷史照亮了我的心坎。 從你差些被那迦太基人征服之時起, [48] 直到為你爭得榮譽的最末一班 豪傑和聖賢的光輝——你的歷史燦爛; 你是許多帝國朝代的皇座和墳墓; 但從羅馬皇家山上的不竭源泉, 依然有泉水流下,它們甜美如甘露, 讓人們暢飲,使他們追求知識的渴望得以解除。 一一一 我這部詩的篇幅,已經花了這麼多, 那再度寫作的動機也並不很輕鬆: 目的是要改變過去的那種生活, 要覺到自身和往常的模樣有所不同, 使那心靈堅固而不為自己所動; 洛桑 驕傲而小心地隱藏愛情和仇恨 (志向、憂慮、熱忱和激情種種統治著我們的精神上的暴君), 是靈魂的重大責任;無論如何,這是個教訓。 一一二 至於這些字行,就這麼湊成詩章, 它們也許是一些無甚害處的消遣, 那些旅途上一瞬即逝的名勝和風光, 我匆匆地描繪下來,再加以渲染, 供自己和別人排遣一時的空閒。 青年人渴望名譽,而我已不這麼幼稚, 斤斤計較人們皺眉,還是露出笑臉, 以此作為偉大前途的吉凶標誌; 我是一向孤立的,不管被人家忘掉或者牢記。 一一三 我沒有愛過這人世,人世也不愛我; 它的臭惡氣息,我從來也不讚美; 沒有強露歡顏去奉承,不隨聲附和, 也未曾向它偶像崇拜的教條下跪, 因此世人無法把我當作同類; 我廁身其中,卻不是他們中的一人; 要是沒有屈辱自己,心靈沾上污穢, 那麼我也許至今還在人海中浮沉, 在並非他們的而算作他們的思想的屍衣下棲身。 一一四 我沒有愛過這人世,人世也不愛我, 但是讓我們好好分手吧,漂漂亮亮; 雖未親見,我相信許多事並非虛訛, 世上的確有希望,不騙人的希望, 也有著真正的道德,慈悲的心腸, 不肯構設謀害懦弱者們的陷阱, 我也相信真有人為他人而深深悲傷, 真有那麼一個或兩個表里一致的人, 善良並非一句空話,幸福也並不是虛幻夢影。 一一五 我的女兒!這一章詩以你的名字開始, 又以你的名字結束,詩到此寫盡; 我看不到你的容貌,聽不到你的聲息, 但有誰更懷念你,多少年來總有個影 緊緊追隨著你,它縈繞著你而不離分。 雖然你是永遠再看不到我的臉顏, 但我的詩篇終會映射進你的眼睛; 滲入你的心坎,雖然那時我心已朽爛, 這是出自你父親的手筆,他留下的聲音和紀念。 一一六 照看你幼小的心靈逐漸地成長, 注視你早歲的小小的歡欣,仔細看你 一寸寸地長高,注意著你是怎樣 獲得外界的知識——在你是多麼驚奇! 把你放在溫柔的膝上,摟在懷裡, 在你嬌嫩的雙頰印上父親的吻, 啊,我是恐怕不會有這樣的運氣; 但這些本是我天性之中的一部分, 好像是如此,雖然我不知自己性格的究竟。 一一七 人們會教你盲目憎恨你的生父, 我知道你還是會愛我;雖然我的姓名, 人們會不讓你聽到,因為那像咒詛, 充滿著不快,因為早失去父女名分; 雖然墳墓將使我倆永遠不可接近, 我知道你仍會愛我;雖然人們蓄意 要從你的身上,把我的血液抽盡, 但他們將徒勞;就算他們達到了目的, 你還是愛我的,而且保持著那重於生命的東西。 一一八 我多愛你,雖然你生於痛苦的時辰, 又是在患難之中生長。你的爸爸 遭遇的也是這些,你的也不見得輕; 你現在還處於同樣的環境之下, 但你的火焰將比我溫和,而志向更遠大。 願你在搖籃里安睡吧!不論在何處, 在海上,或者在山間——我現在的家, 我總是要這樣默默地為你祝福, 同時嘆息一聲,想到你呀,本是我掌上的明珠! 註解 [1] 作者在第二次去國的船上跟出現在他眼前的女兒的幻象告別。「上次相見」云云,其實是他倆最後一次的會見。作者婚後發生家庭糾紛,英國上流社會的黑暗勢力群起而攻之,乘機造謠誣衊,以拔除與他們格格不入的「眼中釘」。他當時知道已經永遠沒有機會再見他的女兒了。這一節詩十行,是唯一的例外。 [2] 漂泊的叛逆,指哈洛爾德。「青春的黃金時代」,即作者寫作本詩第一、二兩章的時候,當時才二十一二歲。 [3] 迦勒底(Chaldea):古地名,在波斯灣、幼發拉底河一帶;迦勒底人以占星著稱。 [4] 指滑鐵盧戰場。 [5] 當時還沒有造紀念塔。上飾比利時雄獅的金字塔是1823年才建立的。 [6] 鞏固王權:拿破崙(即下節所說的「雄鷹」)既敗,神聖同盟得勢了。 [7] 歐洲的花朵:指年輕軍人們。 [8] 哈摩狄烏斯(Harmodius):公元前514年,雅典的暴君希庇亞斯(Hippias)及希帕克斯(Hipparchus)兄弟倒行逆施,志士哈摩狄烏斯等乘祭神的機會以月桂枝藏劍刺死希庇亞斯和希帕克斯,使雅典人民重新得到自由。 [9] 滑鐵盧大戰前夜(1815年6月15日)里士滿公爵夫人(Duchess of Richmond)在比京布魯塞爾舉行盛大的舞會。 [10] 不倫瑞克公爵:即腓特烈·威廉。他幾乎是在剛開火的時候就戰死的。他的父親於1806年在耶拿戰役中陣亡。 [11] 「卡梅倫人的集合」,是卡梅倫(Cameron)部族高原居民的一種戰叫(War⁃cry)或號召的名稱。卡梅倫是蘇格蘭部族名,以出剽悍的軍人著名。此節描寫蘇格蘭士兵參加滑鐵盧之役的情形。 艾爾賓(Albyn),即蘇格蘭;本地的土語。英國統一以前,蘇格蘭人與撒克遜人是仇敵。「艾爾賓的山嶺」應是這些「卡梅倫」兵的家鄉,自然聽慣了他們的戰叫,不僅如此,他們的敵人——撒克遜人也聽慣的。 拉基爾(Lochiel)的戰叫:即上述「卡梅倫人的集合」;這是換一種說法。拉基爾是著名的卡梅倫將領。 [12] 風笛(Mountain⁃pipe):又稱袋笛或高地風笛,蘇格蘭軍隊中的樂器。 [13] 伊文、唐納德:均為卡梅倫首領,即伊文·卡梅倫爵士及其後裔唐納德。 [14] 阿登尼斯森林(Ardennes):一般譯為阿登森林,在布魯塞爾和滑鐵盧之間。 [15] 比我高明的詩人:指司各特。 [16] 霍華德:即腓特烈·霍華德少校;其父卡拉艾爾伯爵曾經是作者的保護人(Guardian),作者在《英國詩人與蘇格蘭批評家》一詩中嘲罵過他。 [17] 基督教徒認為到世界末日,上帝要使所有死者復活,然後進行審判。 [18] 人的壽數:指七十歲。參閱第一章注5。 [19] 指拿破崙。 [20] 腓力之子:指馬其頓王亞歷山大大帝。 [21] 第歐根尼(Diogenes):古希臘犬儒哲學家,他只需要一個棲身的木桶、一隻飲水的木瓢;後來連木瓢也扔了。傳說他曾叫國王亞歷山大在他面前站開點,不要遮住陽光。他也曾打著燈,在正午的街上走,人問其故,他答說:「找一個誠實的人。」 [22] 德勒根菲爾斯峰(Drachenfels)是萊茵河畔七大山之最高峰,字面意思是「龍峰」。 [23] 科布倫茨(Coblentz):普魯士的要塞,在萊茵河與摩澤耳河(Mosel)會合處。 [24] 瑪索(Marceau):年輕的法國將軍,在法蘭西第一共和國的第四個年頭(1796年)負傷而死。死時年僅二十七歲。和他葬在同一墳墓中的是霍奇將軍。 [25] 艾倫勃萊茨坦(Ehrenbreitstein):歐洲最堅強的堡壘之一,位於科布倫茨對面的高岡上。1799年由於《雷奧本和約》而落入法軍之手,終於在1801年被他們破壞。 [26] 莫拉(Morat):瑞士地名,在納沙泰爾湖(Neuchatel Lake)之東。1476年6月瑞士人在此打敗了勃艮第公爵的軍隊。一萬五千多名侵略軍的屍骨堆積在一個教堂里,1798年法蘭西革命時該教堂遭破壞,作者路過時還看到屍骨狼藉的慘象。但這些死者是不值得可憐的,因為他們進行侵略而被愛自由的瑞士人民擊潰。 [27] 坎尼(Cannae):古戰場名。公元前216年,迦太基人漢尼拔在此戰勝羅馬軍隊。 [28] 孤單的圓柱:在今瑞士阿旺什(Avenches)。該地是古羅馬一個地區的舊址,離莫拉約五英里。柱高三十九英尺,原屬阿波羅神殿。這柱叫作「Le Cigognier」,柱頂有築了幾百年的鸛窠。 [29] 屬地:亞凡諦根(Aventicum)是一個都城,周圍的地區由該城管轄。亞凡諦根即今天的阿旺什。 [30] 作者原註:「亞凡諦根城的一個女尼朱麗葉·阿爾賓努拉,因其父被控叛國,判死罪,營救無門,遂自殺。」但後來發現這是偽造的事,因作為根據的墓誌是假的。 [31] 萊蒙湖(Lake Leman):即日內瓦湖。 [32] 養育它的湖泊:即與羅訥河相連的萊蒙湖。 [33] 回想一個人:指盧梭。「他的誕生之地」是日內瓦。 [34] 瞿麗(Julie):盧梭的《新哀綠綺思》(The New Heloise ,也譯為《新愛洛伊絲》)中的女主角。她是一個貴族女郎,愛上了她的教師聖普樂,但出身不同,成為這一對戀人中間的阻力。 [35] 難忘的吻,據盧梭在他的《懺悔錄》中的自述,當他作客巴黎附近德比內夫人家時,愛上了夫人的小姑杜德托夫人,他總是在每天早晨碰見她,接受對方給他的作為禮節的一吻。 [36] 畢西亞山洞(Pythian):古希臘德爾斐阿波羅神諭所的別名。 [37] 他的同道:指伏爾泰、狄德羅等人。 [38] 侏羅山(Jura):在日內瓦湖西岸。 [39] 西塞里亞(Cytherea)的腰帶:希臘神話中維納斯神的腰帶,誰系了它就會變得十分秀美。 [40] 克拉倫斯(Clarens):日內瓦湖附近的小村。盧梭以此地為背景,描寫《新哀綠綺思》一書的中心人物。 [41] 都屬於他:「他」指愛神。 [42] 普賽克(Psyche):愛神的「愛人」,靈魂的化身。 [43] 洛桑、費納(Ferney):均為日內瓦湖畔小城。吉本曾在洛桑寫成他的《羅馬衰亡史》;費納則是伏爾泰的寓居之處。 [44] 泰坦:希臘神話中的巨人,他們為了到奧林帕斯,而把貝里翁山堆到奧薩山之上。 [45] 指伏爾泰。 [46] 普羅透斯(Proteus):變化自如的海神。 [47] 指吉本。 [48] 迦太基人:指漢尼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