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爾德·哈洛爾德遊記 · 第四章

我見到了托斯卡納、倫巴第、羅馬納, 那平分義大利和那封閉她的山脈, 還有洗濯著她的兩片滄海。 [1] ——阿里奧斯托 致文科碩士、皇家學會會員約翰·霍布豪斯先生 親愛的霍布豪斯: 《恰爾德·哈洛爾德》第一章和末一章的寫作相隔了八年之久;現在,這詩的最後一部分即將發表了。在與這麼老的一位朋友分手之際,沒有什麼可以奇怪的,我要想到另一位更老的而且更好的朋友,他目睹前者的誕生和死亡。我們之間開明的友誼給了我交遊的益處,我對他的感激要遠遠超過我現在或過去可能產生的感謝《恰爾德·哈洛爾德》的心情,即使這詩和詩人博得了若干社會的讚許;雖然我也並非不感激《恰爾德·哈洛爾德》。因此我想到他,這位很早就認識、相處很久的朋友。我知道,當我病了的時候,他衣不解帶;在我悲傷的時候,他溫和而仁慈;在我順利的時候,他高興;在我碰到災難的時候,他堅定不移。他的忠言句句真實;在困境中,他足以信賴。我想到這位久經考驗而從不拋棄我的朋友——想到你。 這樣,我便從虛構的人物想到現實的人物。這部詩是我所有作品中篇幅最長、包含的思想最多和內容最廣泛的一部,現在我就把這部已經完成的,至少可以說結束了的作品奉獻給你,使我得以榮幸地提到我和一位有學問、有才能、堅定而又體面的人許多年來的親密友誼。像我們這樣的心靈不會諂媚別人或者受別人諂媚;然而出於衷心的讚美卻總是友誼之情所許可的吧;而且這種讚美並不是為你,甚至也不是為別人,卻只是為了一抒我的胸懷。在別的地方,或者是在最近,我從來沒有像在你身邊時那樣經常地遇到好意,那樣能夠使我堅強地抵禦災難。因此,我要讚美你的優良品德,或者說得更正確些,讚美你的這些優良品德給我的益處。我寫這封信給你的一天正是我一生中最不幸的日子 [2] 的三周年,但是它不能毒害我的前途,假使我能保持你的友誼和我自己內心的力量作為依靠。這個日子在今後甚至將使我們兩個有更欣慰的回憶,因為它將使我們想起我這次向你致謝的事——感謝你的不倦的關懷;很少人受到過這樣的關懷,而且受到這種關懷的人,必然會把人類和自己看得更好些。 我們真幸運,能夠在許多時候一起遊歷許多富於騎士精神、歷史事跡和傳說的國土——西班牙、希臘、小亞細亞和義大利;雅典和君士坦丁堡是我們幾年前舊遊之地;威尼斯和羅馬是我們最近遊歷的地方。這詩,或者詩中的旅人,或者兩者,也自始至終伴隨著我;也許是由於一種可以原諒的虛榮心使我帶著一種滿意的心情想到這部作品,這部作品多少把我和寫作的地點聯結起來,把我和這部作品企圖描述的對象聯結起來;不管這詩與那些神奇而又令人難忘的勝地相形之下是多麼沒有價值,不管這詩與我們遙遠的觀念和瞬息間的印象距離多遠,但總不失為對值得尊敬的東西表示敬意的一種象徵,為光榮偉大的東西而感動的一種象徵,它的創作曾是我快樂的源泉。在我與它分手之際,簡直沒有想到,經歷會使我對那些創作中的幻象產生一種留戀的心情。 關於最後一章的處理,可以看出,在這裡,關於那旅人,說得比以前任何一章都少,而說到的一點兒,如果說,跟那用自己的口吻說話的作者有多大區別的話,那區別也是極細微的。事實上,我早已不耐煩繼續把那似乎誰也決不會注意的區別保持下去:正如哥爾德史密斯的《世界公民》一書里的中國人,誰也不會相信他真是個中國人,所以,即使我斷言作者和旅人並非一人,而且想像我已經在作者和那旅人之間劃了界線,也是白費力氣的事;本來我殷切地希望保持這種區別,但終於失望,因為這種企圖無法實現,這麼一來,我在創作時就鬆了勁,決定索性不去管它了——而且也這樣做了。已經產生或可能產生的對這方面的意見,現在我是再也不理會了;作品要靠它自己,不能靠作者;作者本身是沒有什麼東西可供他的作品依靠的,除了他暫時的或久遠的名聲,而這種名聲又正是他在文學上的勞作的產物。作者的命運與所有作者的命運相同。 在下面這一章中,我打算通過詩篇本身和注釋接觸到義大利文學的現狀,或者義大利風氣的現狀。但我很快就發現那詩篇本身,在我所確定的範圍以內,難以充分反映錯綜複雜的外界事物及其引起的感想;而全部注釋,除了幾條最短的以外,我應該感謝你,而且這幾條也僅僅以闡明詩句為限。 [3] 評論國情與我們如此不同的一個國家的文學和風氣,也是一樁很細緻而不容易討好的工作;這種工作需要多多注意情況,需要公正無私,這樣,我們就會懷疑自己的判斷,或者至少是慢一步作判斷,而且更仔細地查核我們所得的資料,雖然我們也許並非馬馬虎虎的觀察家,也不是不諳我們最近居住的國家的人民的語言或風俗。文學界和政界的狀況似有劇變之勢或已經在劇變,劇烈得幾乎使一個外人不可能不偏不倚地論述它們。那麼,引一點他們自己的美麗的語言也許就夠了,至少已能表達我的意思:「依我看來,在一個以最高貴而又最可愛的語言自豪的、充滿詩意的國度里,可以試行各式各樣的事;而且這亞爾菲里和蒙蒂的國家既然還沒有喪失她古代的榮譽,那麼她應該成為各方面的領袖。」 [4] 義大利仍然擁有偉大的人物——卡諾瓦、蒙蒂、烏戈·福斯科洛、賓德蒙特、維斯孔蒂、莫勒里、契柯格納拉、阿爾布里西、梅佐芬蒂、馬伊、穆斯托西底、阿格里埃蒂和瓦加 [5] ,可以在當代的藝術、科學和文學的絕大多數領域中取得光榮的地位;在某些領域,更可以占到最高的地位:歐洲,甚至全世界也只有一個卡諾瓦。 亞爾菲里曾經在什麼地方這樣說過,「人類這種草木在義大利生長得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茁壯,義大利出現的許多滔天大罪就是一個證明。」 [6] 對於他這一說法的後半部分,我不敢贊同,這是一種靠不住的說法,我們可以用更充分的根據來反駁,所謂更充分的根據就是,義大利人無論如何並不比他們的鄰邦人民兇殘,除了一個故意裝瞎的人或無知無識的人,才不理會這個民族卓越的才能或「才智」(如果這兩個字用得恰當的話),他們認識的敏銳,他們思想的迅速,他們光輝的天才,他們的美感,以及儘管遭到種種的不幸,如革命一再失敗,戰火的破壞和幾百年來的希望不能實現,等等,他們仍然有著不可熄滅的「對不朽的嚮往」——獨立的不朽。而且,當我們倆繞著羅馬的城牆騎行時,曾經聽到勞工們合唱的簡單的悲歌:「羅馬!羅馬!羅馬!羅馬不像從前啦。」我們實在很難不把這種悲涼的歌謠和倫敦酒店裡狂歡的歌聲相比較,而這種聲音現在仍然從倫敦的酒肆里傳出來,遮蓋住蒙聖讓 [7] 的屠殺,遮蓋住出賣熱那亞、義大利和法蘭西的行為,出賣全世界的行為,幹這些勾當的人,你就曾經在一部不愧為我們歷史上較好時代的作品中揭露過。對於我來說, 我永遠不願撥動我的琴弦, 如果站在使我發聾的愚蠢的人群中間。 [8] 最近義大利諸國的變化使她得到些什麼 [9] ,英國人大可不必詢問,除非能夠肯定英國所獲得的東西超過一支永久的軍隊和一項停止實施的人身保護法令;他們只消看看本國的情況就夠了。因為他們在國外,特別是在南方幹的事情,「一定會讓他們得到酬報」,而且不消多長時間。 親愛的霍布豪斯,我把這部完成了的詩奉獻給你,並祝你平安地、愉快地回到那個國家,她的真正的利益是沒有人比你更關懷的。讓我再說一遍,我永遠感激你、愛你,永遠是你真誠的朋友。 拜倫 1818年1月2日於威尼斯 註解 [1] 題詞引自阿里奧斯托的《諷刺詩》第三章。托斯卡納、倫巴第、羅馬納,均為義大利地名。平分義大利的山脈即亞平寧山;封閉她的則是阿爾卑斯山。兩片滄海指亞得里亞海和第納尼安海。阿里奧斯托原詩第4行作:「那麼在我也就足夠啦。」 [2] 指他舉行婚禮的日子,1815年1月2日。 [3] 霍布豪斯的注釋篇幅太多,茲從俄、德譯本之例略去。 [4] 作者所引的是義大利原文,出處不詳。亞爾菲里(Alfieri,1749—1803),義大利著名劇作家。 [5] 卡諾瓦(Canova),雕塑家;蒙蒂(Monti)、烏戈·福斯科洛(Ugo Foscolo)、賓德蒙特(Pindemonte),詩人;維斯孔蒂(Visconti)、阿格里埃蒂(Aglietti)、契柯格納拉(Cicognara),考古學家;莫勒里(Morelli),書目編纂家;馬伊(Mai)、梅佐芬蒂(Mezzofanti),語言學家;阿爾布里西夫人(Albrizzi),批評家;瓦加(Vacca),醫生;穆斯托西底(Mustoxidi),一位用義大利文寫作的希臘籍考古學家。 [6] 作者所引為義大利原文。 [7] 蒙聖讓(Mont St.⁃Jean):村名,在滑鐵盧戰場附近。當年英將威靈頓在此駐紮他的軍隊。 [8] 所引為拉丁文,出處不詳。 [9] 1815年,拿破崙失敗後,哈布斯堡和波旁王朝復辟,義大利再一次遭到分割。 嘆息橋 一 我正站在威尼斯的嘆息橋上面; [1] 一邊是宮殿,而另一邊卻是牢房。 舉目看去,許多建築物從河上湧現, 仿佛魔術師把魔棍一指,出現了幻象。 千年歲月圍抱我,用它陰暗的翅膀; [2] 垂死的榮譽向著久遠的過去微笑, 記得當年,多少個藩邦遠遠地仰望 插翅雄獅國的許多大理石的樓堡, [3] 威尼斯,就在那兒莊嚴地坐鎮著一百個海島! [4] 二 她像一個海上的大神母,剛出洋面, [5] 那隱隱約約的模樣兒儀態萬方, 戴著一頂光榮的城冠遙遙地湧現, [6] 像統治著海洋及其威力的女皇。 她確曾如此;她的女兒們的嫁妝, 是從外國奪來的戰利品;東方取之不盡, 把翡翠瑪瑙像雨水般傾倒在她膝上。 她披著紫袍,宴會上有各國君王作賓; 他們覺得抬高了自己的地位,無不受寵若驚。 三 在威尼斯,塔索的歌已不再流行, [7] 不再歌吟的船夫默默地把櫓兒搖; 她的華屋和宮殿陸續坍廢殆盡, 琴瑟簫管之聲也很不容易聽到; 那種日子過去了,但美還存在於周遭; 美的風韻猶存,雖然國家和藝術衰亡, 造化也沒有遺忘威尼斯當年的風貌, 她是各種玩樂集中的尋歡的地方, 曾是地上的樂園,義大利半島上的歌舞場! 四 但是對於我們,她另有一種魅力, 既不是她在歷史上的赫赫名望, 也不是她一連串威武人物的事跡, 雖然他們的陰魂為失了總督的城悲傷; [8] 而是一座座豐碑,不隨麗都橋俱亡: [9] 夏洛克、比埃爾和那摩爾人奧賽羅, [10] 這些是江水所沖不垮,即使過去多少時光, 橋拱上的樞石啊!即使一切都湮沒, 也能從這些形象看見威尼斯城當年的生活。 五 心靈上的人物不是用骨肉做成; 他們不朽,而且在我們心中閃爍, [11] 比真的人物更燦爛的光輝,使我們親近 比現實的生活更加可愛的生活; 我們的生涯本來受著萬千種束縛, 這些形象卻使黯淡生活變得燦爛, 他們的光輝驅走並代替了邪惡, 灌溉那早年的花朵已凋謝的心坎, 而用新的生機來解除那心靈空虛的災難。 六 文學是我們少年和老年的避難地, 前者為失望所驅,後者因為無聊心境; 這種疲憊的情緒促成多少卷帙, 也許,我伏案做的也是這麼回事情。 但世上確有許多東西,其強烈現實性, 使心頭的仙境,相形之下顯得黯淡; 比我們幻想的天空更美,無論色和形: 也要勝過繆斯使出她巧妙的手段 散布那光怪陸離的星座,在她廣闊的宇宙間。 七 我曾看到或夢見這些,但由它們去! 它們來時千真萬確,去時春夢無痕; 不論當時如何——現在總成夢影般空虛; 如果願意,我能使它們在眼前浮升; 我的心裡依然充滿著許多幻影, 極像我從前所尋求、所偶爾發現; 然而也讓幻影去吧,覺醒了的理性 懂得這些荒誕的想像是並不康健, 而且現在只有外國語音、異域風光在我身邊。 八 我學會了外國話,在陌生人的眼裡, 我不再是陌生人;然而這孤僻的心, 任何變化都不會使它感到驚奇; 反正漂泊到任何地方在它都行, 也不在乎那兒有,唉,或者沒有居民; 但我確是生在居民引以為榮的國度, 那自豪不是沒有根據;可是我竟遠行, 離開聖賢和豪傑輩出的神聖島國, 而漂泊到遙遠的海外來尋找我的棲身之所; 九 也許我曾經深愛它吧。如果不幸, 我客死他鄉,把遺骸埋葬在異國, 我的魂魄卻要回去——假使我們 擺脫肉體後有權選擇靈魂的歸宿。 我以本土的語言作為我希望的寄託, 希望憑我的詩章不至於被人遺忘。 如果說這心愿是太愚蠢、太迂闊, 如果我的名聲,也和我的福澤一樣, 獲得和失去兩皆迅速,如果麻木的遺忘阻擋 一〇 我的姓名進入紀念先賢的祠堂, 受國人的祭祀,那麼,就讓它如此。 請把桂冠戴在更崇高的頭顱上! 而對於我,只需那斯巴達人的墓誌: [12] 「斯巴達有許多比他更出色的兒子。」 同時我既不覓取,也不需要同情; 我所收穫的荊棘,正是我自己所種植, 它們刺傷了我,使我的鮮血涌迸, 我自應知道這樣的種子會結出何種果品。 威尼斯 一一 守寡的亞得里亞海傷悼著她的丈夫; [13] 現在再不舉行一年一度的婚禮, 「人頭牛身」號的大船腐爛而無人修補, 猶如寡居的她拋棄掉新娘的繡衣! 聖馬可看到他的雄獅聳立在原地, [14] 然而那獅子嘲笑著他權勢的衰落, 想當年就在這驕傲的廣場,一個皇帝, [15] 向威尼斯求婚,四方君王無不羨慕, 像一位未婚的女皇,她的嫁妝真是無比的豐富。 一二 奧地利王統治她,帥比亞王向她乞求, [16] 一個皇帝蹂躪另一個下跪的地方, 多少王國淪為省份,往事不堪回首, 鐵鏈捆住曾經獨立自主的城邦, 那許多國家好像曬了一會兒陽光, 便在權力的高峰融化,墮落,下沉, 仿佛山上的積雪崩裂,勢不可當; 願盲目的丹多羅能復活一個時辰! [17] 這年近百歲的老將,拜占庭抵禦不住的敵人。 一三 他的四匹銅馬還在聖馬可的門前, [18] 鍍金的軛在日光之下燦爛得很; 多里亞說的威脅的話還沒有實現? 銅馬沒有就範?威尼斯曾轉敗為勝, [19] 然而她的自由只一千三百年光景, 她像海草,漸漸沉入出生的海底! 還是這樣好,即使消滅得沒有蹤影, 至少就此避開了那兇殘的外國讎敵, 這將是多可恥的事,如果用屈服換取安逸。 一四 年輕時好光榮,她是新的泰爾城, [20] 她有從勝利中獲得的一個名銜: 「雄獅旗的樹立者」,她負著這個別名, [21] 在屬地和領海上經過血和火的考驗; 雖然造成許多奴隸,她自己保持著自由權, 是歐洲抵禦土耳其人侵略的堡壘; 堪與特洛伊媲美的坎地亞,還有曾看見 [22] 勒班陀之戰的不朽的汪洋海水, [23] 都來作證!你們的名字時間和暴君不能詆毀。 一五 她多少代的總督都已無影無蹤, 就如一個個琉璃的塑像粉碎成塵土; 但還能看出他們光榮的職位多麼威風, 瞧,他們居住的宏大而豪華的建築; 他們的王節斷了,他們的寶劍銹腐, 落到外國人的手裡。空洞的廳室, [24] 冷落的街道;外國人猙獰的面目, 一再告訴她是誰和什麼國家在統治; 凡此種種,仿佛一片陰雲蒙住了她可愛的城池。 一六 當年雅典的軍隊被困在敘拉古: [25] 戴上俘虜的鐐銬,數千戰敗的士兵; 亞狄加的繆斯成了他們的救主, 她的聲音才是遙遠家鄉送來的贖金; 看吧!當他們把悲劇的歌詞誦吟, 心悅誠服的戰勝者的戰車踟躕不前, 韁繩從他手上滑下來,無用的利刃, 離了腰帶,他割斷俘虜身上的鎖鏈, 囑他們感謝那給了他們自由的詩人和他的詩篇。 一七 如果你沒有更充分的理由割斷鎖鏈, [26] 如果你光榮的史跡完全被遺忘, 威尼斯呵,你對神聖的詩人的紀念, 你的居民反覆地吟唱他的詩行, 你對塔索的愛,也足以使你獲得解放; 各國應該為你的不幸而害羞, 尤其是阿爾比恩!你是海洋的女皇, 不該拋棄海的兒女;威尼斯淪陷的時候, 應想到你自己的命運,雖然你有海上的城頭。 [27] 一八 從童年起,我就愛上她了;她的形象, 仿佛我心頭的一座仙境似的城, 像水柱似的湧現、升起在海面上, 她是歡樂的家園,財富集散的中心; 她就像印記似的在我心頭留存, 靠了奧特維、拉德克利夫、席勒、莎翁的筆; [28] 雖然她這麼憔悴,但我們決不離分, 也許更親密了,當她在患難的時期, 較之在她的全盛時代:那時她是一個驕傲,一個奇蹟。 一九 她昔日的繁華,我還能夠想像; 至於現在呢,這座城的風光氣息, 也夠我作這些冥想,夠看,夠思量; 她給予的也許多於我所期望和尋覓。 如果我的生命就像織成的緞匹, 上面也織著一些最歡樂的片斷, 有些美麗的色彩,就取之於你, 可愛的威尼斯!時間麻痹不了某些情感, 磨難也不能使其動搖,否則我早已冷酷無言。 二〇 譬如那種「丹」樅,只因天性的緣故, [29] 越是在險峻而光禿的岩石上,越長得高, 生根在不毛的地方,下面沒有泥土 支持它們抵抗阿爾卑斯山上的風暴; 它們的軀幹越長越雄勁,不屈不撓, 嘲笑著那吼叫的暴風雨的來臨, 它們身下高山為它們的挺秀而驕傲! 從不毛的、灰色花崗岩上獲得生命, 它們終於變成參天大樹;也是這樣,人的心靈。 二一 人是能夠忍受的;那痛苦的生活, 也能夠把空虛而荒蕪的心靈 當作生根的土壤;默默無聲的駱駝, 馱著極沉重的負荷一步步前行; 狼一聲不響地死去;像這些事情, 不見得沒有深意;如果說它們是獸類, 低賤的畜牲,或者說它們野性未泯, 猶能忍耐而不畏縮,人比它們高貴, 理應具有耐苦的本領——其實立刻可以學會。 二二 一切痛苦能夠毀人,然而受苦的人, 也能把痛苦消滅;結果總不外乎: 有些人產生了新的希望,振作精神, 回到原來的地位,以同樣的意圖, 繼續紡織生命的錦緞;有的生趣全無, 弄得憔悴而陰沉,匆匆地夭折喪生, 隨著他們所依靠的蘆葦一起萎枯; [30] 有的皈依宗教,行善,作惡,勞碌,抗爭, 完全由他們靈魂的本質來決定他們的浮沉。 二三 但常會出現一種兆頭,像蠍子的刺, 看不大見,卻是浸透了新的痛苦, 象徵著那些正被壓制住的愁思; 雖然它是微小得很,然而會給心窩 帶回它竭力企求永遠拋開的負荷; 也許,它僅僅是一陣輕輕的聲音, 一片音樂聲,初春,或是夏天的薄暮, 一朵花,一陣風,海洋,都能傷害心靈, 因為它觸動了那條神秘地捆住我們的帶電流的繩。 二四 我們不知其所以然,也不能明了 這心靈的閃電來從何處的雲層, 只是重新受到刺激;而且也擦不掉 它留下來的創傷和黑色的疤痕, 它竟從我們所不提防的平凡事情 (那是我們萬想不到的)重新喚起一個個 非咒文和祈禱所能降伏的魔影: 那些冷了的、變了的,或者早已殞歿; 所悼念、所愛、所失去的(真少!然而損失何多!)。 [31] 二五 但我的靈魂遊蕩著;我要它回來, 在朽腐堆中間沉思,自己也如一堆廢墟, 站立在廢墟中間;我想要從這所在, 追溯滅亡了的國家和埋葬了的榮譽; 這土地曾掌握莫大權威,在遙遠的過去; 現在也最可愛,非他處所能比並, 永遠是大自然的神工所使用的模具; 從這模型,冶鑄成多少英勇的靈魂, 以及美好的、愛自由的,征服陸地、海洋的人們。 二六 都像國王似的公民,羅馬的好漢! 從那時起直到如今,美麗的義大利! 你是世界的花園,是藝術和大自然 所能產生的一切集大成之地; 縱使你成了廢墟,有什麼可與你相比? 你的荒地比其他地方的沃野還富庶, 即使你的莠草和蒺藜也無不美麗; 你破碎的殘跡就是光榮,你的廢墟 披著一層純潔的嫵媚,那是永遠不可能被抹去。 二七 月亮升起了,然而夜幕還未下降, 夕陽和她兩個平分了整個的天空; 藍色的弗里烏利山脈的高峰頂上, [32] 燦爛的晚霞像一片大海似的洶湧。 天上萬里無雲,而色彩變幻無窮, 西方,白日漸漸投進那「永恆的過去」, 而天上的色彩在那兒織成一道長虹; 另一方,在蔚藍的太空中浮動徐徐, 是一彎柔和潔白的眉月,像一個幸福的島嶼。 二八 只有一顆星辰出現在她的身畔, 和她一起統治著半邊可愛的蒼穹; 可是另一邊夕照之海還在翻卷, 它的波浪濺潑著遙遠的拉新山峰, [33] 仿佛白日和黑夜兩個還在爭風, 直到造物把秩序端正;布蘭塔河上, 濃濃的水悄悄流著,天上彩色繽紛, 投下新開的玫瑰似的紫色和芬芳, 漂動在她的流水上邊,閃耀著亮晶晶的光芒, 二九 滿河的流水反映著天空的容貌, 彼特拉克墓 天,降臨到水面上,從無窮的杳冥; 這一切,從上升的星到艷麗的夕照, 織成了一幅五光十色的神奇繡錦; 然而變了,變了!一塊幽暗的陰雲, 像大氅似的蓋上山巒;奄奄一息的白日, 仿佛海豚的將死,每一陣的苦疼, 使它變換一種顏色,直到氣絕而死; 最後的顏色最美,一切變成灰暗,當它退去時。 三〇 在那叫作亞桂的小村里,有一座古墳, [34] 那是一具石棺,幾根圓柱將它抬高; 在裡邊安臥著的是洛拉的愛人; 熟悉他幽婉的哀歌者都來憑弔, 因為他們無不為他的天才所傾倒。 他創建一國的語言,促使他的國土 掙脫了那野蠻敵人的沉重鐐銬; 他灌溉著與他的愛人同名的樹木, [35] 用了詩的淚水;於是他就成了著名的人物。 三一 他的遺骨保存在亞桂,一個山村; 在那裡,他度過了他晚年的時光, 像夕陽墮入幽谷。村民們引以為榮 (這感情是樸實的;他們值得讚揚), 當他們引導著異鄉的來客去瞻仰 這位詩人遺留下的住宅和墳墓; 那麼簡單純樸,令人崇敬、神往, 引起同他的詩篇相調和的感觸, 遠勝過為他造起高大的廟堂、金字塔般的建築。 三二 他居住過的這閒雅安靜的小村, 那模樣仿佛就是一個退隱之地, 專為了那些領悟到人生有限的人, 因為幻滅的希望向著他們追擊, 他們來到蒼翠的山嶺深處躲避; 熱鬧的城市離這兒已很遙遠, 那隱約的遠景如今已無能為力, 因為它們再也不能對人施以誘騙; 而一輪紅日的光芒賜予我們假日,充分悠閒。 三三 它照亮了樹木花卉,照亮了山巒, 使潺潺的溪水反射出光彩煜煜, 悠閒的時光帶著一種沉靜的慵懶, 像溪水一般明淨,在溪邊悄悄流去, 雖然像是疲乏,實際上大有含蓄; 如果說我們在社會上學習怎樣謀生, 那麼孤獨應該給我們死的教育; 孤獨中沒有阿諛者;虛榮無隙可乘, 一個人在獨處的時候,須同他的上帝鬥爭。 三四 或許是跟魔鬼作鬥爭,它們破壞 [36] 塔索的囚室 冷靜地思考的力量,而且來勢洶洶, 吞吃一些憂鬱的靈魂——他們脾氣古怪, 從早年起就有了多愁善感的心胸, 總是喜歡蹲在黑暗和沮喪之中, 認為自己的苦痛是永遠難以消除, 那便是他們的不可擺脫的命運; 魔鬼把太陽變成鮮血,地球變成墳墓, [37] 把墳墓變成地獄,而地獄比原來的還要恐怖。 三五 費拉拉!在你荒草叢生的寬闊街上 [38] (這些整齊的街道,竟變得這麼荒蕪), 那光景仿佛在叱罵著往昔的君王 住的宮室,也像是對艾斯特家的咒詛; [39] 在你的城牆中,這個古老的家族, 曾世代保持著勢力,仗著小小權勢, 一時像恩人,一時像暴君般殘酷, 喜怒無常地捉弄著那些文人雅士, 雖然他們頭上的桂冠,以往只但丁戴過一次。 三六 塔索使他家光榮,也使他家羞愧; 聽聽他的歌聲,再去看看他的牢房! 可知托爾夸托的名譽不是容易得來, 阿方索曾把詩人禁錮在什麼地方。 [40] 卑劣的霸主妄圖使那受辱的心滅亡, 他把它投入牢籠,企圖使它變成 和那牢獄中的所有瘋狂者一樣; 但他榮譽的光芒終於驅散了烏雲, 永不暗淡地輝耀著,而且使得他的姓名 三七 永遠贏得同情之淚,受到讚頌; 而你的姓名將在遺忘中腐爛、發霉, [41] 掉進骯髒東西充塞的陰溝之中, 儘管你誇耀門第,你的名字變成泥灰; 要不,也只因為你曾經對他犯了罪, 想起你小人的惡毒,才輕蔑地提及。 你還剩下什麼,失去了榮華富貴! 阿方索!如果你出來在另一個境地, 你實在還不配給你的被害者做奴隸! 三八 你,只知吃喝,活該受人輕蔑, 像畜牲似的死掉,所謂聊勝一籌, 也只是你的巢穴比豬圈大些好些! 他呢,一圈光輝環繞在皺的額頭, 現在更燦爛得耀目,使所有敵人俯首, 睜不開眼睛:不論是那個布瓦洛, [42] 還是克羅斯加學院裡的那些學究; [43] 布瓦洛攻擊一切詩篇,只要勝過 他本國的那種讀來結結巴巴、乏味透頂的詩歌! 三九 安息吧,被損害的托爾夸托的陰靈! 他老是受攻擊,不論生前或死後, 錯誤的批評家向他發毒箭,雖然射不准; 啊,你是近代詩壇上不可超越的泰斗! 世上每年會誕生千千萬萬人口, 但人海中要產生一個你似的巨匠, 卻不知還需要過多少代,多少年頭, 即使芸芸眾生把他們的暗淡光芒 聚集起來,恐怕也還是不能成為一個太陽。 四〇 但你祖國已產生一些人物,在你之前, 他們也是光芒萬丈,同你差不多: 細述地獄和頌讚勇士的詩人。最先, 那托斯卡納巨匠寫了《神曲》的詩歌, [44] 之後,是那南歐的司各特,他的著作, [45] 不遜於那佛羅倫薩人,美麗的詩行, 出神入化,他創造了一種新的風格, 同那北方國家的阿里奧斯托一樣, 愛情、戰爭、羅曼斯和俠義事跡,是他所吟唱。 四一 阿里奧斯托的胸像曾遭到雷轟, 閃電擊壞了他頭上鐵塑的桂冠; 但不吉的雷神這樣做並非不公允, 因為真正由光榮編織成的花環, 必須是用「避雷之樹」所長的葉瓣, [46] 假造的東西卻只會污損他的眼鼻; 倘愚昧的迷信以為是不幸的徵象, 那就告訴他們:任何東西遭雷殛, 就變得聖潔;他的塑像已加倍地神聖無疑。 四二 啊,義大利,義大利!美麗的地方; [47] 但是你現在和過去災難的禍根, 就是你天賦的美質,美是你的致命傷; 恥辱在你可愛的額上劃下悲哀的皺紋, 你的史冊是火焰般的字句所寫成。 上帝呵!義大利是不必這麼嫵媚, 只要歸真返樸,要不就變得更強盛, 能挽回你的權利,嚇退那些盜匪, 他們總是使你流血,喝著你灑下的傷心之淚; 四三 那麼你就很威武,沒人敢覬覦, 可以安寧無憂:那腐蝕性的美點, 也不會再使你為之懊傷憂慮: 敵人不會從阿爾卑斯山的山巔, 潮水般瀉下來;許多國家不敢派遣 野獸似的大軍來掠奪你,在波河之濱, 狂飲血的河水;也不必以外人的刀劍 作為你可悲地自衛的武器,不論輸贏, 你總是逃不過做友人或仇敵的奴隸的命運。 四四 那羅馬超人的朋友經過的航線, [48] 我也走過幾次,當我少年時浪遊; 那時順利的風推送著我的帆船, 船兒掠過蔚藍色的海面,像頭海鷗, 於是邁加拉就出現在我的前頭, 埃伊納在我後面,比雷埃夫斯在右方, 科林斯在左邊;我躺臥在船首, [49] 向著所有這些城市構成的廢墟眺望, 所看到的光景,就像他當年所見的那麼淒涼; 四五 因為時光老人並沒有把它們重建, 只在破殘的舊址上增添許多陋屋; 它們渙散了的光芒的最後一線, 以及它們消亡了的威力的破殘遺物, 因而顯得更可愛,也顯得更悽苦; 那羅馬人當年就看到這些墳冢, 這些城市的廢墟,使人傷心恐怖; 他所寫的信札僥倖地得到保存, 上面就記述著從這樣的旅行中得來的教訓。 維納斯 四六 他的信在我面前;而我的稿紙上, 除了那些國家(他傷悼它們的死去, 我也曾為它們死寂的淒涼光景悲傷), 又添上了他的祖國所變成的廢墟; [50] 他憑弔的廢墟依然,但現在,吁! 羅馬——羅馬帝國,已經向風暴屈膝, 變成同樣的死灰,同樣的漆黑空虛, 當我們經過她巨大的骨骼旁邊時, 她像是另一個世界留下的依然帶著微溫的骸屍。 四七 然而,義大利啊!在其他所有國土, 應該而且會響起為你鳴不平的呼聲; 你是藝術之母,也曾是軍事之母; 你保護過我們,如今還指引著我們; [51] 你是我們宗教的源泉,九洲萬國的人 向你膜拜,因為你掌握著天國的鎖鑰! 歐羅巴,悔恨著它自己弒親的罪行, [52] 它將阻遏野蠻人的浪潮,使其退卻, 它將救助、支援你,然後求得你的饒赦和諒解。 四八 但阿爾諾河帶我們到了美麗的白城邊, 那些仙宮般的建築有更柔和的風度, 那兒坐落著艾特魯里亞的雅典; [53] 為群山所擁抱的她豐產著五穀、 醇酒、油脂,這兒的生活快樂而富足, 豐饒之神笑逐顏開舉起滿滿的酒杯; 微笑的阿爾諾河流過這一片沃土, 它兩岸曾誕生現代商業的繁榮富貴, 那時被埋葬了的學術復活,迎接新的旭日光輝。 [54] 四九 那兒,還有一個石雕的女神流露著愛, [55] 使她的周圍漾溢著美的氣氛。 我們如聞芬芳香味,看著她的姿態, [56] 也就染上一點兒仙氣;天國的門 已經半開了;我們站在聖殿之中, 從她的身軀,從她的臉容,我們領悟: 實體會消滅,而心靈能巧奪天工; 愚蠢地崇拜偶像的古人,我們羨慕, 因為他們的靈感竟能塑造成這樣一位人物。 五〇 看了雕像,四顧而不知身在何處, 美使人眼花繚亂、如醉似痴,我們的心 陶醉、暈眩到極點;成了永久的俘虜, 在勝利的藝術之戰車上被綁得緊緊, 呆呆站著不能動彈,想走開也不成。 去你的吧!何需用什麼術語來講, 不像市場上俚俗的切口誰去聽, 憑「內行」欺騙笨伯;我們自己有眼觀賞: 它有血液、呼吸和脈搏,真不愧得到牧人的褒獎。 [57] 五一 你就帶著這副神態會見帕里斯? 也許是同那更幸福的安基塞斯相見? [58] 或者你以十足的女神的丰姿, 出現在給你征服而倒下的戰神跟前? [59] 他躺在你的膝上,仰望著你的臉, 就像注視著一顆星似的注視著你, 他吻你可愛的頰,而你燃燒著的嘴尖, 被岩漿般的吻所熔化,像水流出瓮里, 把吻的岩漿傾注到他的額角、嘴唇、眼皮! 五二 情意脈脈,在無言的愛情中沉浸, 要讓這種感情充分地流露或激動, 勢必放棄他們那種十足的神性, 因而神寄託於人的外形;而人的一生中, 也有神一般光輝的時刻;但塵世的牢籠 囚禁我們;打破它們吧,不須惆悵! 我們能召回這類情操,而且創造成功 (憑著有過的或者可能會有的形象) 那種化為你的雕像的東西,它像天上神仙下降。 五三 還是留待那些碩學而高明的專家, 留待真正的藝術家和冒充的內行, 來發表高論,看他們鑑賞家閣下, 怎麼欣賞優美的曲線和豐滿的形象, 讓他們來描述不可描述的模樣, 但我不願意他們用俗不可耐的口吻, 攪混美的形象長存的記憶的池塘, 池水平如鏡,反映著最可愛的夢境; 夢境從天上降臨,照耀著我們靈魂的底層。 五四 在那神聖的聖塔·克羅采寺廟裡, [60] 聖塔·克羅采寺廟 埋葬著使這座教堂更加神聖的屍骨, 這些屍骨本身就是不朽的東西; 雖然那兒除了歷史以外,再無他物, 雖然無非是巨人崩逝後所化的灰土, 無非是幾位早已倒下了的巨人; 這兒埋葬著亞爾菲里、米蓋朗基羅, [61] 還有愛好星辰的伽利略和他的苦辛; [62] 這裡,馬基雅維利的骸骨也回到產生他的土地懷心。 [63] 五五 這四顆心靈,就和四大元素一樣, [64] 能夠供你創造新的事物,啊,義大利! 時光老人,他雖然在你的皇袍上, 留下了一萬條刀痕,冤屈了你, [65] 然而不會,也從來沒有讓其他土地 發生從廢墟里飛出天才的這種奇象; 神聖精神依然蘊藏於你的屍體, 使你閃耀著光芒萬丈的復活力量; 今天的卡諾瓦,天才就不遜那些古代的巨匠。 [66] 五六 但那三位艾特魯里亞巨人何處安息? 但丁、彼特拉克和那位散文詩翁, [67] 他才能也不差,創作了一百個愛情傳奇, 他們的骸骨不論生前或進入墓中, 都與我輩凡夫俗子的大不相同, 他們長眠在哪兒?他們已經化為寒灰, 然而他們祖國的大理石卻無動於衷? 她的大理石產地沒有雕一座像的石塊? 難道他們沒有把她當作母親,投入她的胸懷? [68] 五七 忘恩的佛羅倫薩!但丁離開你遠遠, 就像大西庇阿,埋葬在憤怒的海濱; [69] 你的黨派紛爭,那禍害甚於內亂, 放逐了偉大的詩人,但是他的姓名, [70] 將永遠受黨人的後裔之後裔尊敬, 然而太遲了,只有徒然地悔恨惋惜: 彼特拉克頭上的桂冠是光榮得很, 但那些桂葉卻生長在異國的土地, [71] 他的一生、榮譽、墳墓(儘管遭翻掘)全不屬於你。 [72] 五八 薄伽丘把自己的遺骸交給故鄉; [73] 他是否同該地的先賢們為伍, 這托斯卡納語言之父,讓人在他墓旁, 常常來誦讀鏗鏘而莊重的安魂賦? 他創造的語言是音樂,講時像歌謳, 是詩的語言。然而不;甚至他的墓地 也被盜掘,而橫遭野狗的欺侮, 竟沒法和普普通通的死者在一起, 但並不要人嘆息,因為墓碑說這兒埋著僧侶之敵! 五九 聖塔·克羅采寺廟缺少這三位巨匠。 但更加聞名於世,就為了這個缺陷; 也像愷撒的行列沒有布魯圖的雕像, [74] 羅馬反而對她最優秀的兒子更懷念。 不朽的流亡者在你蒼老的海濱長眠, 拉韋納,你垂危帝國的堡壘!你有福, [75] 你受到崇拜。那小村子亞桂在山間, 也驕傲地珍藏著她的詩人的遺物, 而佛羅倫薩徒然要求放逐的死者回來,她在哀哭。 [76] 六〇 她的以寶石建造成的許多墓塋, [77] 用斑岩、碧玉、瑪瑙,精工堆築, 五顏六色的寶石和大理石所砌成, 有何意義,掩藏著銅臭爵爺們的屍骨? 在破曉時分星辰下閃光的朝露, 使覆蓋死者的綠草散發出清香, 如果死者的名字說明這是繆斯的墓, 人們一定恭敬地輕輕踏在露珠上, 決不像任意踩踏王公貴卿墳墓上的石板那樣。 六一 在阿爾諾河畔的最高貴的藝術宮, [78] 還藏著許許多多珍品,悅目賞心; 琳琅滿目的雕像和畫幅在爭雄, 驚人的藝術品說不完,我可是很少意興; 與其在藝術館,寧可在曠野和山嶺, 因為我更愛同大自然打成一片: 雖然一件神聖的藝術品使我崇敬, 但那光采總超不出我想像的界限, 因為我的靈魂有著另一種不同的習慣, 六二 另一種不同的習慣。沿著特拉西梅諾湖, [79] 在那小徑上——羅馬軍曾在此被擊潰, 由於輕舉妄動——徘徊,我覺得更自如; 因為這兒,那迦太基人的好戰部隊, 仿佛出現在我眼前,當他用計包圍 羅馬軍,使他們陷入湖山間的困境, 但被圍者竟鼓足了勇氣,視死如歸, 溪水因他們的鮮血而泛濫、涌迸, 流過酷熱的原野,那上面堆滿著戰死的士兵, 六三 像一大片森林,被山風連根拔起, 就有這般激烈,當年的戰爭風暴; 殺氣騰騰的人們除了狠狠地殺敵, 啥事也不理會,失去一切的知覺, 甚至沒感到他們的戰場在動搖! [80] 誰也不覺嚴厲的大自然在腳下搖震, 它張開大口,要把戰死者囫圇吞掉, 讓大伙兒一齊埋葬於一個巨墳, 這就是兩國相爭時彼此間你死我活的仇恨! 六四 大地之於他們像一艘船,顛簸輾轉, 要把他們送往永不能歸的冥域; 他們只見海洋,無暇顧及他們的船 在航行和動盪著;大自然的法律, 對他們不再生效,他們毫不畏懼, 雖然恐怖瀰漫,當山嶽抖顫,鳥雀逃亡, 為了避難而竄入高空的雲層里去, 拋棄搖搖欲墜的巢;喘息的原野上, 吼叫的牛群匍匐著;人心恐慌至於無可名狀。 六五 今天的特拉西梅諾光景已不像那時候; 她的湖面上仿佛塗抹著一層銀, 原野不受誰的蹂躪,除了和藹的鋤頭; 她古老的樹木生長得密密層層, 同當年堆積的死者一樣數不清; 只有一道小河,它有淺淺的河床, 因當年的流血而取了血的名稱; 「血之河」這名字告訴你,在什麼地方, [81] 戰死者的血液曾染紅傷心的流水,也浸透土壤。 克利通諾神廟 六六 然而你,克利通諾,你的流水甘甜, [82] 仿佛最靈活的水晶;這優雅的去處, 曾有水仙女出沒,她常來照看芳顏, 洗濯裸露的四肢;你哺育兩岸沃土, 蓋滿綠草如茵,那兒有乳白的牡犢, 徐徐食草;溫柔流水的最純潔的神, 再沒有比你更潔淨,更安寧而靜默! 屠夫們未敢褻瀆這聖潔的水濱, 因為這兒是妙齡少女們的浴池和妝鏡! 六七 在一片緩坦地傾斜的小山坡之上, 就在你的快樂的河岸的一邊, 有一座小巧玲瓏的、靜寂的廟堂, [83] 它保持著對你的記憶;在它下面, 河水悄悄地流著;閃著耀眼的鱗片, 魚兒常常跳出河心,它們任性嬉耍, 居住在你深底水晶般的宮殿; 偶爾水上漂浮著一朵盛開的蓮花, 在河水較淺處,那兒流水在滔滔不絕說著話。 六八 切莫不加讚美就離開這兒的神! [84] 如果一陣特別溫和的清風迎面吹來, 就是他的賞賜;如果在他的河濱, 你發現草兒青青的格外可愛的所在, 如果風景的清新和明媚使你胸懷 感到涼爽,用大自然的聖水暫時洗掉 沾在心頭的勞苦生活的塵埃, 那麼,你必須頌讚他,用默默的祈禱, 感謝他使你在這兒一時忘卻了種種的煩惱。 六九 水的怒吼!滾滾的激流把岩石磨損, [85] 威里諾河從險峻的山上沖瀉而出; 水的傾奔!電光閃掣似的神迅, 一落千丈的瀑布震撼著無底的幽谷; 水的地獄!它們咆哮,嗚嗚地哀哭, 在無窮的折磨中沸騰;從這深窖, 水的「弗勒吉東」,水冒出劇痛的汗珠, [86] 在深淵四壁黑玉似的岩石邊繚繞, 岩石以殘酷可怕的態度從四圍緊緊地環抱; 七〇 又變作濕淋淋的水花噴上天去, 然後化為不停的傾盆急雨下降, 周圍密布著雲塊,降下濛濛細雨, 四月永遠留駐在近旁的大地上, [87] 給它蓋上一片蔥綠;啊,淵谷深萬丈! 那個巨大的精靈,昏亂地來回跳縱, [88] 在岩石之間,向著岩石猛烈地衝撞, 山崖在他兇狠的腳步下破碎、裂崩, 竟不得不豁然露出一個極其可怕的漏洞, 特爾尼瀑布 七一 放走奔騰著的巨流;這瀑布, 與其說是許多河流的起源, 它們洶湧而蜿蜒曲折地衝出溪谷; 倒不如說它是誕生海洋的源泉, 劇烈的陣痛把海洋壓擠出山巒, 像嬰兒掙扎著從母親的子宮落地; 回頭看呀!它就如永無休止的時間, 要衝過、壓倒它遇到的一切東西, 它以恐怖來取悅我們——這瀑布真是無與倫比, 七二 美麗得可怕呵!然而在它的邊緣, 在燦爛的晨曦下,從左方到右方, 一道虹霓端坐,在地獄惡浪之畔, 它像希望女神躺在臨終的床上, 周圍的一切被狂暴的激流所毀傷, 但它用的是最好的染料,永葆清新, 因而它的色彩是那麼鮮艷而輝煌; 對著這一幕悽慘的、受盡折磨的情景, 它又像一位女郎守著瘋了的愛人,終不變心。 七三 又來到樹木繁茂的亞平寧山上, 對這阿爾卑斯的孩兒,我也許更敬重。 [89] 如果沒見過比它嵯峨的它的爹娘, 在那邊,更艱險的高峰上長著巨松, [90] 冰山突然崩裂,聲如巨雷般轟隆。 而且那巍巍的少女峰我曾經見過, [91] 從未被人踐踏的白雪蓋住她的山峰; 我也曾遙望和近看灰白色的冰河, 在荒涼的白山;可怕的雷山,我在卡密拉時曾聽說 [92] 七四 「阿克羅塞朗寧」是它原來的名字; [93] 在帕納薩斯山上我看見翱翔的鷹, 仿佛那地方的追求榮譽的神祇, 它們永遠向著更高的高空飛行。 我見過艾達山,用特洛伊人的眼睛; [94] 亞陀斯、奧林帕斯、阿特拉斯、埃特納等名山, [95] 都雄偉得使這亞平寧顯得稍遜一等, 除了孤獨的蘇勒克蒂山,雖然它頂尖 [96] 已無白雪覆蓋,而須靠那羅馬抒情詩人的詩篇 [97] 七五 來引起回憶;它突起在平原中心, 像一個行將破碎的浪頭,忽然矗立, 凝結不動了;誰如果有這種心情, 不妨搜索一下讀過的詩篇的記憶, 背誦古典作品中的語句,心曠神怡, 用拉丁文的回音喚醒沉睡的山谷; 我實在太憎厭,在我的少年時期, 為了這位詩人,而把枯燥的課本死讀, 逐字逐句地強記在心,所以現在我願意記述 蘇勒克蒂山 七六 關於當年那每天做功課的回憶, 那種折磨人的背誦使我痛苦不堪; 雖然時間教會我咀嚼那時學的東西, 但對於這一套,我少年時太不耐煩, 早已造成了我根深蒂固的成見, 因為當我的心靈還不能自由愛好, 這些詩篇就反覆讀得失掉新鮮, 現在我再也無法恢復健康的感覺, 而當時產生的厭惡它們的念頭,卻至今難消。 七七 那麼,再會吧,賀拉斯;我這麼恨你, 並非你的不是,倒是我的過錯; 該死的是雖懂而不欣賞你流暢詩藝, 雖能體會而總不愛好你的大作; 儘管你的作品教育意義最深不過, 反映生活的真實,儘管你的藝術空前, 沒有更高明的諷刺,因為你的歌 激發良知,觸動而不傷害被感化的心弦; 那麼就在蘇勒克蒂山上,我向你道聲再見。 七八 啊,羅馬,羅馬,靈魂的城!我的國土! 那些滅亡了的帝國的孤苦的母親, 心靈的孤兒們必然會嚮往您處, 而且要按捺住他們心中小小的苦悶; 算得什麼呢,我們的苦痛和不幸? 你們看這兒的杉柏,聽梟鳥悲啼, 在坍塌的宮廷和廟堂的步階上緩行, 你們呵,你們的痛苦是短暫而輕微! 我們腳下是一個世界,它像我們的軀殼,孱弱無力。 七九 許多古國的尼俄柏!失去了冠冕, [98] 站在這兒無言地傷悼,她伶仃孤苦; 一個空的骨灰瓮捧在她瘦削的兩手間, 神聖的骨灰早已飛散,裡面空洞無物: 西庇阿的墓穴里已經不剩屍骨; [99] 裡面已空空洞洞,沒有英雄長睡, 他們都不在了;啊,古老的台伯河, 你是否流過一片荒涼的大理石堆? 啊,掀起你黃色的浪濤吧,遮蓋她的困苦傷悲! 八〇 哥特人、基督徒,戰爭、水火、時間, 使得這七座山的城市豪氣銷磨; 她眼看自己的榮譽像曉星般隱斂, 凱旋的戰車爬上卡皮托爾去的道路, [100] 現在讓番邦的王爺騎著馬兒奔波; 遠遠近近,神廟和宮殿傾圮不留遺址; 一片廢墟!這漆黑一團中,誰能摸索, 把微弱的燈光投向瓦礫和殘石, 然後若有所悟地驚呼:「這兒曾是,或者就是……?」 八一 漫長歲月的隔閡和黑夜之女「蒙昧」, 使我們好像陷進了雙重的黑暗, 我們只得瞎摸,迷失,因為四周漆黑; 星座有星座表,航海有航線的圖卷, 知識之神把它們攤開在她的身畔。 但羅馬卻像一片沙漠,我們尋找, 被記憶碰得跌跌撞撞,頭暈目眩, 我們一時拍手歡呼:「找到,找到!」 其實那只是廢墟的海市蜃樓出現在我們周遭。 八二 嗚呼,羅馬,崇高而光榮的古城! 三百次勝利!還有那難忘的一天, [101] 那時布魯圖贏得了榮譽和名聲, 他的匕首戰勝了征服者的寶劍! 嗚呼,杜利的口才,維吉爾的詩篇, 李維繪影繪色的史冊!但這些東西, [102] 卻會使她復活;其他一切都要朽爛; 但我們再看不到,羅馬,你在自由的時期, 兩眼閃射出炯炯光采的模樣了,嗚呼,大地! 八三 啊,你的戰車下轉著幸運的輪子, 勝利的蘇拉!你先征服了敵國, [103] 而來不及覺察你自己犯的過失, 那是多麼嚴重;待到你終於收穫 隱藏在人們心胸中的仇恨的惡果, 你的鷹鷲已翱翔在俯服的亞洲上空; 你畢竟是羅馬人,雖然你手腕很潑, 摧垮元老院,因為儘管你罪孽深重, 你到底放棄了不尋常的皇冠,帶著自咎的笑容; 八四 拋棄獨裁者的花冠;但你豈能預見, 有一天,那使你出人頭地的力量, 會萎縮成什麼?羅馬竟這麼可憐, 會被外國人欺壓成這副狼狽模樣? 羅馬被稱為不朽之城,她養兵千萬, 只是為了去征服他國,她傲慢的魔影 遮住了大地,永遠張著神速的翅膀, [104] 直到征服了天涯海角,遠遠近近; 唉,到哪裡去了呀,她往昔的全能的威名! 八五 蘇拉是第一個勝利者;在我們的國土, 卻要數最賢明的篡位者克倫威爾, [105] 他也逐散了元老院,這不朽的叛徒! 而且送皇帝上斷頭台,推翻了皇椅。 請看一個人要逞雄一時和揚名後世, 須犯多大的罪孽!但從他的遭遇, 可見冥冥中的命數:在同一個日子裡, 他獲得了兩次勝利和撒手死去: 獲得天下和比獲得天下更幸福地進入地獄。 八六 在同一個月份,依然是在第三天, 上蒼溫和地把他請下權力的交椅 (以前的日子就只差給他戴上王冠), 而讓他回返到他出生的泥土裡; 幸運之神不是已經很明白示意: 榮譽、權力和一切我們認為可愛, 而促使我們去苦苦追逐的東西, 都不及墳墓的快樂幸福,在她看來; 人的命運會多麼不同,如果對這些也如此看待? 八七 然而你倒還存在,令人生畏的石像, [106] 保持著你赤裸而威風的神情! 在刺客們的吆喝聲中,你瞠目而望, 在你石座下的血泊中,愷撒死於非命, 披著「托加」的死者還威嚴得很, [107] 卡皮托爾山之狼 這是偉大的天后涅墨西斯,人神共畏, [108] 她放置在你祭壇之前的一件禮品! 他和你不是都逝去了麼,啊,龐培? 你們是曾戰勝無數帝王的英雄?還是傀儡? 八八 還有你,羅馬的乳娘!羅馬的乳娘! [109] 有著黃銅乳頭的母狼,你遭過雷打, 曾以尚武的乳汁哺人;你依然無恙, 且成了古典藝術品,站立於那座大廈; 你是那偉大的創建者的母親,他, 吸到一顆強大的心,從你粗大的乳頭; 你遭到了約夫大神無形劍的砍伐, [110] 雷火燒黑了你的四肢——你是否 忘了你的愛兒呢?是否還保護你不朽的幼獸? 八九 你還保護著他們;但你的乳嬰死光, 那些鐵漢;而世界已從他們的墓穴 興建起一座座的城市。人們模仿 自己所害怕的那一套,而流著血, [111] 走著同樣的道路,征戰、廝殺、侵略, 只是不如前人了,大有虎犬的差異; 到如今,還沒有誰可與你的兒子並列, 除了一個虛榮的人,他還未進入墓地, [112] 然而已經被他自己所毀,成了他奴隸的奴隸。 九〇 他是有名無實的統治者,一個傻子, 冒牌的愷撒之類;他步古人後塵, 以差得很遠的步伐;那羅馬人的心思, [113] 卻不這麼世俗,他有更熾烈的熱情, 然而也有更強的判斷力,頭腦冷靜; 他還有一種本能,那可非同一般, 彌補如此溫柔而豪邁的脆弱心靈; 他一時像阿爾西德斯,拿著紡紗杆, [114] 拜倒在克婁巴特拉的石榴裙下;一時英雄好漢, 九一 說過「我到,我見,我勝!」這句豪語, [115] 然而那另一個,也許能制服他的鷹隼, 像受役使的獵鷹,作高盧軍的前驅, 他又的確指揮有方,屢屢建立戰功, 但他心情古怪,聽不見自己思想的活動, 沒有自知之明,像一隻聾了的耳朵; 他唯一的最弱的弱點,就是愛虛榮, 野心勃勃而驕憨——他追求些什麼? 他能公開宣布嗎?能否說出他的願望和企圖? 九二 他要占有一切,否則寧可滅亡; 安靜地等待進入墳墓,他更不甘休。 但不消幾年,他就得追隨那些帝皇, 我們腳下的帝皇。征服者造凱旋牌樓, 難道就為了這種結局,這種報酬! 而且使大地的血淚千古不絕地洶湧。 成為世界的洪水;找不到棲身的方舟, 不幸的人類;潮水一次比一次更凶, 退去只為了重新泛濫,天啊,快露出你的彩虹! [116] 九三 從這貧瘠的生命能收割到什麼? 我們的感官狹隘,理智又軟弱無力, 生既有涯,真理像埋在深淵的寶物, 習俗最荒謬的標準在衡量一切東西; 因襲的見解有無限勢力,它把大地 整個兒用帷幔籠罩,處於黑暗夢境, 以致是非不分,人變得消沉萎靡, 唯恐自己的判斷有太強的理性, 把自由思想當作犯罪行為,總嫌地球上還太光明。 九四 他們就這樣滯緩而悲慘地慢步走, 從父到子,一代比一代更加朽衰, 還要拿自己被蹂躪的本性來誇口, 死了又把世襲的暴戾遺傳給下一代, 天生的奴隸,啊,他們是多麼痴呆, 為羈絆,而不是為自由,才廝殺作戰, 像古羅馬的角鬥士,作流血的競賽, 前仆後繼,在同一個競技場上蠻幹, 雖然眼看夥伴倒下,像同一棵樹落下的葉瓣。 九五 我不談人類的信條——它們存在於 人和上帝之間;我談的事卻隨時可見, 被確認和人所共知,而且被容許; 身受二度壓迫的我們身上的鎖鏈, [117] 以及暴君統治的居心,明目張胆, 地上統治者的法令;但他們和他比, 卻有虎犬之別;使傲慢者獻上奴婢嘴臉, 震撼得他們不能再酣睡於皇椅, 即使這是他鐵腕的全部作為,已是萬分光榮的業績。 凱西拉·梅戴拉墓 九六 莫非暴君都非由暴君來征服不行, 而自由卻沒有一個衛士或兒女, 不能像哥倫比亞那樣產生這類人, [118] 當她像武裝的女神帕拉斯似跳出? [119] 難道那樣的心靈必須在荒野上培育, 在原始林中,在吼聲隆隆的瀑布旁, 大自然含笑撫育華盛頓的草莽深處? [120] 難道大地腹中再沒有這種苗秧, 還是因為歐羅巴沒有培養這種人物的土壤? 九七 但法蘭西喝醉了血,嘔吐出罪行, 她的狂歡節成為自由事業的致命傷, 無論是在什麼時代或什麼國境; 因為我們所目睹的恐怖的時光, 還有卑劣的野心(它造成鐵壁銅牆, 使人類無法趨近自己懷抱的宏圖), 還有那幕無恥壓軸戲,出現舞台上, [121] 都成了永久奴役制的藉口;這制度, 要人類再度淪落,要摧殘人類的生命之樹。 九八 但自由啊,你的旗幟雖破而仍飄揚天際, 招展著,就像雷雨迎接那狂風陣陣; 你的號角雖已中斷,餘音漸漸降低, 依然是暴風雨後最嘹亮的聲音。 你的花朵凋謝了,樹幹遍體傷痕, 受了斧鉞的摧殘,似乎沒有多大希望, 但樹漿保存著;而且種子已入土很深, 甚至已傳播到那北方國家的土地上; [122] 定會結出不那麼苦的瓜果,逢到較和煦的春光。 九九 有一座古時候留下的陰森的圓塔, 碉堡似的鞏固,有著石砌的圍牆, 仿佛阻擋著一支向它進攻的軍馬, 雖然只留下一半雉堞,還那麼堅強, 它牆上爬滿常春藤,已有兩千年久長, 那是永恆的花冠,它的綠葉簌簌, 戴在被時間所摧毀的一切頭上; 這是什麼堅牢的堡壘?緊緊地封住, 隱藏著的是什麼珍寶?卻是一個女人的墳墓。 一〇〇 但她是誰?這位死者中間的貴婦, 配做君王的甚至羅馬人的妻子? [123] 葬於宮殿似的陵墓?她是否美麗貞淑, 她生育了怎樣一些英雄豪傑的兒子? 有沒有生過女兒,遺傳她的美質? 難道她沒受到這樣的婦人應受的尊敬? 她怎樣生活,怎樣愛,又怎樣老死? 普通的遺物甚至在此腐爛也不相稱。 但她不是被顯赫地葬在這裡,紀念她非凡的運命? 一〇一 她愛自己的丈夫,像有些女人; 還是愛別人的丈夫呢?因為從前也有 這類事故,根據羅馬的史籍載稱: 她是科涅莉亞型的賢妻良母, [124] 還是像那漂亮的埃及女王,浪漫輕浮, 耽於淫樂——或者她目冶盪如仇訾, 堅持那道德的完善?她是否很溫柔, 動輒鍾情,或者她有著足夠的理智, 不讓愛情來騷擾,因為愛情總難免引起憂思? 一〇二 也許她早殤:遭到不幸的折磨, 厄運比壓在她柔弱遺骸上的墓石還重, 一塊愁雲將她的花容月貌蓋沒, 一片陰鬱的霧出現於她黑的眼瞳, 預示著上帝賞賜給他寵兒的命運—— 夭亡;然而這些卻使她的模樣 像艷麗的夕照,而且以「消耗熱」的紅暈 (即死者的引路星希斯貝魯斯之光) [125] 照耀在她那楓葉般緋紅的、癆傷的頰上。 一〇三 或者享盡天年,壽命超過她的美貌、 親族和兒女的壽命,她銀髮披肩; 也許這些銀髮又會使人聯想到 過去某一件事,這事發生的那一天, 秀髮被編成辮子,全羅馬都歆羨, [126] 讚嘆和爭看,她的婚禮行列多豪華, 她模樣多可愛;但豈不猜想得太遠? 我們只知死者是羅馬富翁之妻梅戴拉, 你看他為她感到多大的驕傲呀,他是多麼愛她! 一〇四 我自己也不懂何以要站在你前面, 仿佛我認識那長眠在你裡邊的人, 墳墓呵!過去的日子在我眼前再現, 響著一片回憶的音樂,雖然那樂聲 已經變換了,而且音調莊嚴深沉, 像雲層後隱隱雷聲,在遠風中消失; 但我願長久坐在這石墓邊,藤蘿掩映, 直到我的心頭,在激動不堪時, 浮現出毀滅之神留下的破船上依稀的影子; 一〇五 用那些拋棄在海邊岩石上的破木塊, 我能給自己造一艘希望的小船, 再一次去跟那波浪滔天的大海, 去跟那永不休止的海潮的呼嘯決戰; 怒吼的浪潮衝擊著那孤寂的海岸, 而我過去所戀的一切已在那兒沉浸。 但如果我真能拾取到足夠的木片, 造成簡陋的小舟,又向哪裡航行? 沒有家、希望或生活來召引我,除了眼前的情景。 一〇六 那麼讓狂風怒號吧!它們的呼嘯 此後將成為我的音樂,在夜晚, 風聲中間還將夾雜著梟鳥的啼叫, 梟鳥叫著,就如我現在聽到的一般, 在「黑暗之鳥」們的老家,朦朧昏暗, 大眼睛炯炯發著灰色的光,張著翼翅, 它們不停地啼叫著,互相應答呼喚, 在帕拉坦山上,面對著祭壇如此, [127] 我們小小的悲哀算什麼?罷了,不談個人瑣事。 一〇七 無數的野草、牆花、常春藤和絲杉, 交織在一起,昔日的華屋被土山堆壓, 拱門傾圮,圓柱的斷片東拋西散, 屋頂塌下的廳室;一幅幅的壁畫, 在陰濕的地穴中霉爛,在那底下, 羅馬公所 誰也說不準;考古家研究結果說是古城。 看這皇家的山吧!這便是帝皇下場的光景。 梟鳥睜開眼,還道是在夜深時分。 這兒是廟宇,是溫泉,還是巨廈? 一〇八 從人類的所有故事可找出一個道理; 興亡盛衰,無非是舊事的輪迴和循環: 先是自由,接著是光榮,光榮消逝, 就出現財富、邪惡、腐敗,終於野蠻。 而歷史,固然它的典籍煙海般浩瀚, 其實只一頁,此情此景即是極好的記錄, 這兒,奢侈的暴君統治曾網羅收藏 凡是喉舌所要求,耳目心靈所貪圖 的一切珍寶、一切快樂。再也不必評述, 一〇九 只須走近來,羨慕,歡騰,鄙視,大笑, 哭泣,因為此間有產生各種感情的根據; 人類呵!你像鐘擺,在哭笑之間晃搖; 許多朝代和王國都擁擠在這個區域, 在這一座山上;它的湮沒了的宮居, 是所有帝國堆成的金字塔的尖頂, 曾是金碧輝煌,達到豪華奢侈的極度, 使太陽的光芒也顯得分外地光明! 而今安在,那黃金的屋頂,和膽敢建造它的人? 一一〇 即使西塞羅也沒有你這麼雄辯, 無名的圓柱,雖然已下陷了,你的基石! [128] 已變成什麼了啊,愷撒頭上的桂冠? 請將他住處的常春藤編成花冠見賜; 迎面出現的是誰的牌坊,誰的圓柱子, [129] 是提圖斯的,還是圖拉真的?呵,不對, 是「時間」的,無論勝利、牌坊、圓柱,總之, 都被時間輕蔑地變動;皇帝的骨灰, 被扔下來,使徒的石像爬上石柱,占了他的地位。 一一一 本來他的骨灰高高地睡在那上頭, 埋葬在羅馬的藍天上,望著星辰; 那靈魂可做藍天和星星的伴偶, [130] 他是統治羅馬帝國世界的最後一人, 因為以後他的霸業再無人來繼承, 只斷送江山;他豈僅是個「亞歷山大」, 他可沒犯下酒後殺親友的罪行, [131] 他恪守帝皇的道德,可說無瑕, 所以我們聽到圖拉真的名字,依然覺得可嘉。 一一二 那座勝利之丘——從前羅馬歡迎 [132] 她凱旋英雄們的小丘在哪裡? 何處是塔爾比亞的崖石,那麼險峻, [133] 那是叛國的競賽最為適宜的標的? 叛徒們縱身一躍,為把一切野心根治。 愷撒的宮殿 征服者曾在這兒把戰利品堆放? 下面是已寂無聲息的千年黨爭之地, [134] 羅馬公所,那兒似有不朽的喉音嘹亮, 雄辯的空氣仿佛還隨著西塞羅的聲音在飄颺! 一一三 自由、黨爭、榮譽和流血的場地: 一個驕傲的民族在這兒發泄熱情, 自從帝國萌芽的最初的時刻起, 直到再也不能擴展版圖的年份; 然而自由之神的面目卻早就被遮隱, 無政府的風氣逐漸露出全貌; 以至於每一個無法無天的強橫軍人, 欺壓著元老院裡不敢作聲的膿包, 或使更卑鄙的出賣靈魂者發出銅臭的呼叫。 一一四 讓我一提她末一個保民官之名, [135] 從羅馬的一萬個暴君轉而想到你, 幾個可恥的黑暗世紀後的救星, 彼特拉克的朋友,義大利的希望所寄, 最後一個真正的羅馬人!黎恩濟! 如果自由之樹的枯枝生出綠葉一瓣, 就讓它當作一個花圈放在你的墓地; 你是公所的捍衛者,人民的長官, 你,再世的努馬,唉!可惜你執政的時期太短。 [136] 一一五 厄革里亞,某顆心創造的美麗幻影! 那顆心認為人世間沒有一個歸宿, 有你理想的胸懷可愛。不論過去現今, 你是什麼,你總是幻想中的曙光神女, 痴心的失戀者神魂顛倒的根據; 或者,你是一位人間的美貌姑娘, 在人世得一不尋常的崇拜者,那戀慕, 可真深摯;不論你的出身究竟怎樣, 你總是一個美的思想,溫柔的想像塑造的形象。 一一六 你泉邊的苔蘚上還灑滿著水珠, [137] 天堂的露水;過去了多少年光陰, 藏在洞府中的水泉面上沒有紋路, 映出這兒的神靈眼光溫柔的面影, 藝術品不再損害蔥綠而天然的水濱; 但是也不應該禁閉那泉水洌洌, 在大理石壺中;從那破石像的腳跟, 泉水噴湧出來,它輕輕地一跳躍, 就流向四方,周圍有著常春藤、花朵和野蕨; 一一七 這些植物奇妙地糾結著。綠的山嶺 穿上早開的花朵織成的衣裳;草叢裡, 眼睛尖尖的蜥蜴在沙沙作聲; 夏天的鳥雀張著嘴兒鳴囀,歡迎你; 千百種的花朵,顏色好不艷麗, 厄革里亞泉 它們請你留神地舉步;微風拂面, 五色繽紛的大伙兒舞蹈得多神奇; 天上微風吻著紫羅蘭深藍色的眼, 它們可愛的顏色仿佛是天空給它們渲染。 一一八 你曾在這兒居住,在這洞天福地, 厄革里亞!你仙人的心也卜卜跳著, 當你塵世戀人的足音傳到你耳里。 紫色的夜半用她星光燦爛的天幕, [138] 來覆蓋著你們兩個神秘的會晤, 同你的崇拜者並坐,是怎樣的情景? 這個石窟的形成無疑是為了景慕 一位痴情的神女,它也是神聖的愛神 時常光臨的地點——最古老的求取神諭的幽境! [139] 一一九 你曾否把你的胸懷和他的貼緊, 讓一顆仙人的心同凡人的心相結; 曾否唏噓喘息,使你不朽的激情 結合人間的愛情,那是一產生立即凋謝? 你的法力能否使這種歡喜永不消滅, 而將天堂的純潔注入塵世的歡笑, 不磨鈍愛神的箭而除去箭頭的毒液—— [140] 那就是毀壞一切的麻木性的饜飽—— 並且連根拔除那些會堵塞靈魂的致命的莠草? 一二〇 唉!我們少年時代的愛情白白消耗, 要不也只灌溉了沙漠;而在沙漠, 生長起來的只有密密麻麻的野草, 繁殖得極快的荊棘,外表給人以誘惑, 骨子裡臭不可聞,還有那些花朵, 氣味使人痛苦;一種樹,含有毒漿; [141] 少年的熱情在人世的荒漠上匆匆奔過, 在它的腳下,就只有這些植物生長, 雖然它徒然渴望仙果,但上帝哪許我們一嘗。 一二一 愛情呵!你從來未曾在地上居住過—— 雖不可見,我們仍信奉你這神道; 為信仰你而作的犧牲,是破碎的心窩, 但我們的肉眼過去既從沒看到, 將來也永遠看不見你的真貌; 心創造了你,就像它設想天上諸神, 光憑著它自己的願望來臆料, 按照縈繞著破裂、憔悴靈魂的幻影, 讓它自己的一個思想獲得了這樣的外形。 一二二 心靈為自己所幻想的美而得病, 熱狂地創造虛假的形象:在哪裡, 雕塑家的心靈抓住的這些神的外形? 在他自己腦中。大自然豈有這麼美麗? 我們敢於在少年時代夢想、虛擬, 而成年後追求的那些美和德在何處? 何處是天堂?它使我們惆悵而不可接, 它的形象,豈是畫筆所能夠描摹, 詩人的韻語也一樣,又怎能詠嘆這個天國。 一二三 誰愛,誰就會發瘋——少年的痴戀; 但痊癒後更痛苦:美的衣裳層層剝脫, 從我們的偶像身上;我們清楚看見, 除了我們心靈中理想的美和德, 世上並無這些;但愛仍將我們束縛, 憑著它厲害的魔咒;仍然驅使我們, 不斷播種著風,而暴風卻是我們的收穫; [142] 執迷不悟的心,像術士開始煉金, 總像成功已在眼前,以為暴富時其實一無所成。 一二四 我們從青春時就凋謝,苟延殘喘—— 病不離身;得不到恩賜,不能解饑渴, 雖然最後,當我們到了死亡的邊緣, 一個像我們最初尋求的幽靈來誘惑—— 但太遲了——這樣我們受了雙重災禍; 全都一樣:名譽、野心、貪慾和愛情, 無不可恨到極點,無不虛妄而邪惡, 它們全是隕星而已,雖然有不同名稱, 而死亡是它們的火焰熄滅時冒起的黑煙一陣。 一二五 少數人,或無人,真能找到他們的所愛; 縱使對方的許多和你沖尅的質素, 為機緣、盲目接觸和愛的欲求所掩蓋, 但不消多久,那些東西就會統統暴露。 懊悔莫及,造成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我們的環境,那冷酷的物質之神, 那錯誤的造物者,專把不幸來冶鑄, 他用拐杖似的魔棍,造成未來的不幸; 魔杖一觸,希望幻滅,變成人皆踐踏過的凡塵。 一二六 我們的生命是偽自然的,它列不進 融洽的大自然,這是不幸的命數, 是一種洗刷不清的罪惡的污痕, 是一棵無限的毒樹,摧殘一切的樹, [143] 它的根就是大地,它的枝葉猶如 把瘟疫像露水般降到人身的天空—— 灑下疾病、死亡、羈絆,一切有形的疾苦, 更壞是落下無形的災禍,在靈魂中, 在患不治之症的靈魂中作祟,引起無窮的傷痛。 一二七 但讓我們大膽思索吧;如果放棄 思維的權利,就是可恥地拋掉理性; 思維是我們最後的、唯一的避難地, 而這處所,至少還屬於我的心靈。 雖然從我們出生時起,這神聖的機能 就受到束縛和折磨,被監禁、局限, 只好在黑暗中發育,唯恐真理太光明、 太輝煌地照亮一張白紙似的心田; 但光輝還是透入,因為時間和學問終能治癒瞎眼。 一二八 重重疊疊的圓拱門!就好比羅馬 [144] 搜集了她祖先的主要的戰利品, 要把她所有的勝利建成一座大廈—— 「可里西」就這樣矗立著。而月光的照臨, 像是天然的火炬,因為唯有聖潔的燈, 才適合這樣的地方,才能用來照看 這發人深思的寶庫;它仍然蘊藏無盡, 雖被探索了多少年。義大利的夜晚, 有著澄澈而透明的暮靄,那深邃的天空上渲染 一二九 美麗的色彩,像把天國的風光講述: 角斗場 暮靄在這驚人的大建築上飄浮, 朦朧地映出它光榮的影;無論何處, 凡是人世的東西因衰老而變成傴僂, 就顯得有靈性;時光老人下過手, 而他的鐮刀被折斷之處,總有一種力, 一種神奇氣息留在那殘缺的牆頭, 現今的宮殿和華屋要達到這境地, 卻必須消磨掉輝煌的浮光,等到將來上了年紀。 一三〇 啊,時光,時光!你是死者的美容師, 廢墟的裝飾家;對心靈受傷的人們, 你是個安慰者,又是唯一的醫士—— 時光!你能把我們錯誤的論斷糾正; 你是真理和愛情的試金石,是真的哲人, 別的都是詭辯家而已;你毫釐不爽, 雖有延宕而從不遺忘——啊,時光之神! 我求你償付,我向你,復仇之神在上! 伸出雙手,抬起眼睛,捧出我的心,求你賞光: 一三一 在這片廢墟上(它在你的神力之下, 因荒涼而成為更加神聖的廟宇), 在厚重的祭品中,添上我的一份吧, 那是雖短而充滿悲歡的年歲之廢墟。 如果你,曾看到我躊躇滿志地歡愉, 就別理我;但我一向平靜地接受幸運, 而保持驕傲,來把我心頭的怨恨抵禦, 使自己不致被它淹沒,絕望地把苦疼 埋藏在心底。他們能不哀傷,如果你對我開恩? 一三二 還有你,總是有惡必報,大公無私, 就在這裡,古人崇奉你,禮拜不斷, 不放鬆人類的過失的偉大的涅墨西斯! 你曾把復仇女神們喚出地獄深淵, 命她們折磨奧瑞斯特司,跟他糾纏, [145] 因為他報仇違反天理——如果不是母親, 那種報復是完全正當。我在此祈願, 在你昔日統治之地,請你顯出聖形! 你沒有聽到我的心聲嗎?你會,而且必須甦醒! 一三三 並不是說我就不可能自己招惹災殃, 由於我祖宗缺德,或者自己的錯誤 而流血;如果是正義的武器造成創傷, 那麼就讓它流血吧,用不著懊悔痛苦; 可是現在我的血卻不會滲透進泥土; [146] 我把我的血奉獻給你——你如有靈, 應施報復,而那仇訾是還需追索, 如果不是為了……(不必多加說明), 我當親自找去;我雖然昏睡,但你卻應該甦醒。 一三四 現在我這樣來把冤苦之情傾吐, 並非我已受不住我所受的苦辛; 如果有誰看到我的面貌逐漸萎枯, 或者了解我心頭使心臟衰弱的劇疼, 為我執言。然而我要使這一頁備存。 我的這些字句絕不會在空中消散, 雖然我化為塵土;終有一天會來臨, 仇恨會宣洩,這首詩的深沉預言實現, 那時我的咒詛就壓在人們頭上,像一座大山! 一三五 那咒詛將是寬恕。難道我就不曾——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請你們明察!—— 難道我就不曾搏鬥,跟我的命運? 我沒有受苦受難而又寬恕了別人嗎? 難道我沒有弄得心靈破碎,腦力消乏, 希望破滅,名譽掃地,生命的「生命」被騙走? 但我豈至因絕望而變成卑下, 因為我壓根兒不是那樣的骨頭, 像我所看到的那些人,腐蝕到靈魂,無藥可救。 一三六 從滔天大罪以至細小的棄義背信, 人類的種種伎倆,我還沒有看透? 從洶湧而來的誹謗的狂吼聲, 到鬼祟耳語,三三兩兩接耳交頭, 還有無恥小人耍弄更陰險的一手, 他們含蓄的眼睛的雅努斯式的眼光, [147] 善於無聲地撒謊,要人家當他們良友, 他們不用張口,只須嘆氣或聳聳肩膀, 讓蒙在鼓裡的傻子受到無聲的詆詬和誹謗。 一三七 然而我生活過來了,也並不算空虛: 為了征服痛苦,也許我的心靈會衰落, 我的熱血會冷卻,我的軀體會死去, 但是在我的身內確乎有著一種素質, 能戰勝磨難和時光,我死而它猶存活。 這是他們所不知道的非人世的東西, 像一張無聲的琴留在記憶中的音樂, 將要沉到他們軟化了的精神的深底, 打動冷酷的心為我的愛而傷悼,雖然後悔莫及。 一三八 詛咒完了。現在我歡迎你威嚴的力量! [148] 雖然無名,卻有無限的威力,在這裡, 在夜半的陰影之下,你正在逡巡來往, 令人深深敬畏,卻與所謂恐怖者迥異; 你總是出沒在藤蘿掩映的廢墟之地, 肅穆的景象因你而獲得一種意念, 它浸透我們,因為是如此深沉清晰, 使我們溶化於過去,和這所在打成一片, 看到古往今來的一切,只是無人對我們察看。 一三九 這裡曾經擠滿興奮而嘈雜的觀眾, 看著一個人被另一個人所殺死, [149] 發著慈悲的低語或是歡呼之聲雷動, 為什麼屠殺呢?究竟為了什麼事? 因為血腥的劇場的良好規章如此, 也為了給帝皇解悶。有什麼不可以? 總是給蟲蟻果腹,隨你到哪裡去死; 死在戰場上和死在角斗場上何異? 全一樣,都無非是主要演員喪命的戲台而已。 一四〇 我看到一個角鬥士倒在我的面前, [150] 他一手撐在地上——他熬住了痛苦, 顯得視死如歸,他那英勇的臉; 他垂著的頭漸漸、漸漸地倒下去, 從他肋下腥紅的大創口,緩緩溢出 最後的血液,重重地一滴滴往下掉, 像大雷雨最初時刻的大顆的雨珠; 然後整個角斗場像在他周圍晃搖, 他死了,絕滅人性的喊聲還在向得勝的傢伙叫好。 臨終的角鬥士 一四一 他聽到,然而他不理會;他的眼睛 隨著他的心,而他的心已飛到遠方。 他不惋惜輸掉的獎賞,也不在乎性命, 只惦念多瑙河畔他粗陋的草房, 這時,他的小蠻子們該在那兒遊蕩, 達契亞媽媽也在;而他正是他們的慈父, [151] 今天供羅馬人作樂,而在此遭殃, 這些情景隨著他的血從他眼前涌過, 就含冤死去?起來吧!哥特人,宣洩你們的忿怒! 一四二 這兒,屠殺之神曾經噴吐血腥氣; 這兒,喧譁的人群曾擠得水泄不通, 人聲的吼叫或喃喃像山間的溪水, 像山洪的激流奔瀉時盤旋和迸涌; 這兒,羅馬觀眾的咒罵或者讚頌, 萬神殿 決定人的生死;把他人生命當兒戲。 [152] 現在我的聲音在此震響,暗淡的星空 照著荒涼的角斗場:殘破的席位、敗壁, 以及只有我的足音聽來怪響亮的圍廊寂寂。 一四三 廢墟,但豈是尋常廢墟!把它當原料, 城牆、宮殿、抵得人家半個城的街市,都能興建; 你總感到迷惑,怎能說它遭了偷盜? 每當經過這巨大的骸骨旁邊。 真遭了劫,還是只被掃掉一些碎片? 當你走近這龐然大物的建築時, 唉!你這才看清,廢墟攤開在你眼前, 它已受不住白晝炯炯地向它注視, 受盡時光和人類掠奪的東西都害怕光天化日。 一四四 但是當一輪上升的明月開始爬上 它最高一層的圓拱,溫文地停留; 當繁星從時間的隙縫中閃射光芒, 低低的晚風把那藤蘿的花叢吹皺, 藤蘿的花叢覆蓋在灰色的牆頭, 像覆蓋在愷撒大帝禿頭上的月桂; 當純潔而不輝煌的光投射在四周; 想像死者吧,在這神奇的圓形建築內, 英雄們踏過這地面,而你們呀踏著他們的骨灰。 一四五 「只要『可里西』存在,羅馬也存在; 『可里西』傾圮,隨著滅亡的將是羅馬, 世界末日也就來臨。」在撒克遜時代 [153] (我們常稱為古時),從我們的老家, 來了許多朝拜者,他們對這座大廈, 說了這些話;而這三件人類的寶貝, 還依然存在,而且三者都不起變化; 羅馬和她這廢墟通過了贖罪的懺悔, 世界還是個大賊窩(隨你怎麼說),裡邊有的是盜匪。 一四六 樸素、英挺、嚴肅、雄壯而又華麗, 從約夫到耶穌,所有神明的廟堂, [154] 所有聖人的祭壇——時光保佑了你; 你泰然自若地獨存,而王國、凱旋坊 以及你周圍的一切都衰朽或死亡, 人們穿過荊棘進入墳墓。你光榮的廟! 是應該永生的!不論是暴君的刀槍, 或時光的鐮刀都不敢碰你,你是宗教 和藝術的祭壇和家——萬神殿呵!羅馬的驕傲! 一四七 更高貴的時代、最高貴的藝術的遺蹟! 雖遭掠奪而仍完好,一種神聖氣氛, 通過圓形結構,傳播到每一顆心裡; 你是藝術上的楷模:對於有些人, 因為好古而來訪羅馬,光榮之女神 從你唯一的天窗透露她的靈光; [155] 這裡有神壇,讓善男信女祈求神明; 景慕天才者,也可以到這廟來瞻仰 天才們的遺容;滿目皆是他們的一座座半身雕像。 一四八 有一個地牢,光線是幽暗而陰沉; [156] 教我看什麼?什麼也沒有。再看看清楚! 影子兩個,那是腦海里的幻想所產生, 兩個人影慢慢地映進我的眼幕—— 又不像是幻影;我看得一點不模糊: 一位老翁;一個女人,年輕而美麗, 壯健得像哺乳的母親;血液像甘露, 流在她血管中;但她做什麼,在那裡, 這樣光著頸項,露出雪白的胸脯,不加以遮蔽? 一四九 在幼小生命依賴的純潔深湛的泉邊, 把臉貼在一顆心上,又從那顆心, 我們吸取第一次養料,最為甘甜; 一位年輕的妻子幸福地做了母親, 她愛看那無邪的小臉,甚至愛聽 那忍不住一點痛苦的、急躁的小嘴 哇哇啼哭,她感到男人不理解的歡欣, 她看到她的花朵兒在搖籃里盛開—— 果實是什麼?我不知道;但該隱是夏娃的小孩。 [157] 一五〇 但是在這裡,卻是年輕的餵養老者: 他吮吸著奶汁,從自己的骨肉身上; 女兒在報答父親賜予生命的恩澤, 償還血肉的債;不,他不會死亡。 因為有著大自然的尼羅河般的力量, 那健康和聖潔的感情的深深潛流, 在她溫暖而可愛的血管里高漲, 比埃及的河還高漲;靠著溫軟的胸口, 吸吧,吸吧!天上也沒有這樣的河,活吧!老頭! 一五一 那關於銀河的天上星星的傳說, [158] 也不能同你們純潔的故事相比; 你們的故事像一個更可愛的星座; 神聖的大自然因此獲得更大的勝利, 較諸在那閃爍的遙遠世界的天際, 雖然違反她的成規。啊,神聖的乳母! 那清澈的漿液不會白白流掉一滴, 都會流回你爸爸的心,補足它的源頭, 使它充滿生機,正如我們死後的靈魂重返宇宙。 一五二 看哈德良建造的高高的「莫爾」吧, [159] 他是愛模仿古埃及大建築的帝皇, 奇形怪狀的龐大建築物的仿造家, 他看了遙遠的尼羅河濱的榜樣, [160] 於是異想天開,教藝術家和工匠, 建造其大無比的東西,蓋了這座巨宮, 作為存放他的枯骨殘骸的地方。 如今的遊客都露出大有深意的笑容, 來觀賞如此荒唐的念頭所促成的一個巨冢! 一五三 但是,瞧那廟堂,宏大驚人的廟堂, [161] 黛安娜的奇蹟變成小屋,與它相比; [162] 基督的大祭壇,造在殉教的聖徒墓上! 我曾見過以弗所人創造的奇蹟—— 那些圓柱一根根拋散在荒野地, 在它們下面,是鬣狗和胡狼的巢; 我也曾見過索非亞的廟宇,好不瑰麗, [163] 金屋頂在日光下閃爍,也曾進去看到 它的神殿,正好強占著它的伊斯蘭教徒在做禱告。 一五四 但是,舊的廟宇或新的教堂雖多, 聖彼得教堂 你出眾地矗立,沒有東西可以比擬—— 你和神聖而真實的上帝最相稱不過。 自從錫安山遭了浩劫,全能的上帝 [164] 離棄了他的故城以來,除了你, 世人堆築的樓廈——為了崇拜他的聖威, 哪一座有這麼堂皇?莊嚴、光榮、美麗, 雄壯、偉大、堅實,這一切是十全十美, 諧和地聚集在這一座萬古不朽的禮拜堂之內。 一五五 走進去:宏偉的氣象毫不使你害怕; 為什麼?宏偉的氣象並不稍減, 而是你的心被這兒的聖靈所擴大, 也變得宏偉了,而且你一定會發現, 這是珍藏你永生希望的最適宜地點; 同樣地,你終會遇到那樣的時光, 如果當之不愧,你也能在上帝面前, 鎮定地站著,心裡絲毫也不驚慌, 正如你現在自若地面對著這禮拜他的神聖廟堂。 一五六 你行動,但越進去就越覺得驚異, 仿佛爬一座高山,它越來越顯得雄峻, 你被那偉大而美麗的氣概所迷; 它越來越宏大,但也越來越均勻—— 博大之中包含著音樂的諧和勻稱; 富麗的大理石雕飾和更富麗的畫幅; 神龕里燃著黃金燈盞;軒昂的圓屋頂 與地上各大建築爭雄,雖然它們的基礎 是堅實的土地,它的確應說是天上的縹緲雲霧。 一五七 你看不到全貌;必須細細地欣賞, 必須分成片斷,把那偉大的整體; 正如大海有著許多港灣那樣, 港灣才引起你的細看,按同樣道理, 你要集中精神把各部分看個仔細, 並須控制你的思想,直到你的腦海 感受到這宏大整體的雄偉比例; 不能一下子感受無遺,那堂皇的姿態, 原來是強有力而緩慢地在你眼前逐步展開。 一五八 這不能怪它,卻怨你自己。人的感官 只會慢慢地徹悟、領會,這正如 我們頭腦里的最強烈的感情要為難 我們軟弱的表情;就因為這些緣故, 這座光輝奪目、氣概迫人的華屋, 刁難我們愚鈍的眼睛;最偉大的大廈, 先要把天生渺小的我們加以侮辱, 直到我們的精神終於隨著它擴大, 擴大到與我們所觀瞻的宏大規模不相上下。 一五九 然後止步,讓你的心靈蒙上光輝; 拉奧孔和他的兒子們 這樣的觀光實在要勝過先是驚異, 然後露出滿足的眼光,也勝過叩頭下跪, 被莊嚴的氣象逼出倉皇失措的神氣; 也勝過僅僅讚美藝術品和製作者的魄力, 他們超越了前人的技藝和思想。 華麗莊嚴的源泉已經是清澈見底, 人類的心靈呵,你們可以從這廟堂, 取得金沙,而且懂得偉大天才們的力量。 一六〇 或者,你轉身去到梵蒂岡的寶庫, 觀賞觀賞那崇高地受難的拉奧孔, [165] 表現著一種超人的忍痛的功夫, 也是一個父親的愛和一個凡人的苦痛; 他的鬥爭已經絕望,已是徒勞無功; 蟒蛇猛烈地絞纏他們,而且越勒越緊, 儘管老人使盡他的腕力,也不中用, 長長的毒鏈束縛住他們父子三人, 他們被它折磨得痛上加痛,勒得喘息、氣悶。 一六一 或者去看那個弓箭百發百中的神祇, [166] 他所象徵的就是生命、詩歌和光, 他就是太陽的化身,神態揚揚得意, 因為這時候他恰好打了一次勝仗; 箭矢剛才脫弦——在那箭鏃上, 染著神的仇恨;漂亮地蔑視敵人, 和那威風凜凜的神氣,仿佛電光, 迅速地掠過他的鼻孔,他的眼睛, 而這一瞥的氣概,就完全透露了他的神性。 一六二 但他優雅的模樣——一個愛情的夢想, 不知產自哪一個孤獨少女的頭腦, 她夢想一個天上神仙做她情郎, 而且終於被那幻影弄得神魂顛倒—— 表現了凡是理想的美所能賜予的最崇高、 最出世的心靈的一切;在那樣的心靈, 每個念頭都是不朽的靈感,都美妙, 像天上降臨的嘉客,像一顆顆星, 懸在他周圍,集中起來,就成了一個神的外形! 一六三 如果真是普羅米修斯從天上偷取 [167] 火種給我們受用,他已得到了報償, 從那個接受了這種力量的人那裡; [168] 這力量給這座詩情洋溢的石像披上 一層不朽的光榮——即使說這座石像 是人手做的,卻非人的思想的產物; 時光將它聖潔化,不讓它受絲毫損傷; 它也並沒有顯露出蒼老的面目, 當年用來創造它的那種火焰還在燃燒如故。 一六四 但是我的詩歌中的旅人在何處, 阿波羅 那個使這詩篇延續到如今的人? 我想他姍姍來遲了,欲行又踟躕。 他已化為烏有,這些僅是他的餘音; 他的浪遊結束,他的印象迅速消隱, 他自己也隨之逝去:如果他並非 一個幻影,而且也能算作一個生存 和受苦的形體,那也不必追究是誰; 他的背影漸漸沉入那死滅了的一大堆。 一六五 在那裡,影子、實體、生命和父祖 遺傳的一切都被裹在死神的屍衣下面, 還有那幽暗而無邊的死的帷幕, 使被遮蓋的一切變成幽靈;陰雲一片, 降在我們與一切曾發光的東西之間, 直到那光榮的本體也變得朦朧依稀, [169] 像一個可憐的光圈,在黑暗的邊緣, 搖搖欲墜;它的光芒比最暗的夜裡, 還要悽慘得多,因為它把我們的目光轉移, 一六六 而誘使我們去探看那死的深淵, 猜測我們將成為什麼,當我們的身軀 消殞而變得比這可憐的軀殼更虛幻; 它也使我們去夢想自己的名譽, 企圖把空洞的名聲上所沾的污垢拭去, 這空洞的名聲我們永不再聽見;永不, 啊,這倒好!我們永不回返這寰宇: 一次實在也已經足夠了,我們擔負 這些心靈的沉重包裹,而血液是心靈的汗珠。 一六七 聽哪!從那深淵裡傳來一陣聲音, [170] 是一種低沉而拖長的悲聲遠遠, 像一個國家流血時發出的呻吟, 當它受了深重的創傷,不可避免; 破殘的大地在暴風雨和黑暗中裂陷; 深淵裡擠滿了鬼魂,但為首的一位, 氣度雍容,雖然她頭上不戴冠冕, 蒼白而美麗,臉上露出母親的傷悲, 她抱著嬰兒,但她的胸脯不能使他得到安慰。 一六八 你到哪兒去了,首領和帝皇的後裔? 你死了?許多國家把你當作希望。 為什麼殘忍的墳墓不肯忘掉你, 另找不這麼高貴和受愛戴的人埋葬? 你做了片刻的母親,在那悲慘的晚上, 你的心靈為你的男孩流血未停, 但臨盆的苦痛終於永解,因為死神下降; 帝國的島嶼眼前的快樂和在望的歡欣 (期待得多麼熱烈),隨著你的逝去而變成泡影。 一六九 農婦都平安地分娩。怎麼會呢,你, 如此幸福、受崇拜的你,竟因此死亡! 不為帝皇的薨逝流淚者將為你飲泣, 自由之神的心變得沉重而悽愴, 她將忘掉一切苦惱而只為你悲傷; 因為她曾為你不休地祈禱,從你頭頂, 她看到她的彩虹。而你,孤苦的君王, [171] 不幸成了鰥夫——你的婚姻像夢影! 僅僅做了一年的夫婿!卻成了死嬰的父親! 一七〇 你結婚時的禮服是麻布的喪衣, 你婚禮席上的鮮果仿佛是些灰土; [172] 島國的秀髮女兒已埋入泥土裡, 萬民所愛的人!我們曾經寄託 希望於她,多熱誠!我們總是忖度, 雖然自己有一天終要回返到陰間, 但我們的子孫將服從她的孩兒,並祝福 她和她那被企盼的後裔前途無限, 將如繁星似的興旺:然而誰知竟像隕星一閃。 [173] 一七一 不幸的是我們,不是她;她已安息。 輿論的反覆無常,空洞虛偽的規諫; 虛假的讖語,從皇朝誕生之日起, 就敲起命運的喪鐘,傳到帝皇耳畔, 直到忿激的國民如醉如狂,拿起刀劍; 還有那奇異的命運,它能夠摧毀 [174] 最強的皇朝,放一個砝碼在天平一邊, 對付帝皇盲目自信的至上權威, 而這個砝碼遲早會讓皇權跌得粉碎;—— 一七二 凡此種種,她也可能難以躲避; 但是,不,我們不願這樣;她秀麗、年輕, 善良而不靠修養,偉大而未曾樹敵; 然而新娘和母親的她竟罹此不幸! 那嚴酷的時刻刺痛了多少人的心! 內米湖 心和心之間連著一條失望的電線, 從你的父王到他的最謙恭的臣民; 它苦惱著整個國境,地震似的搖撼; 在這一片土地上,人人都愛你,愛到極點。 一七三 看,內米湖!鑲嵌在林木繁茂的群山中央, [175] 你藏得這麼深,那力大無窮的颶風, 雖能把橡樹連根拔起,吹刮海洋, 把海水濺潑到四岸,而且能夠鼓動 巨浪拍天,但它無可奈何,不能嬉弄 你玻璃似的湖水的橢圓形明鏡;—— 平靜得像仇恨深深地埋在心胸中, 露出冷冰冰不可動搖的堅決表情, 又像一條睡著的蛇,把自己盤成一個圓形。 一七四 幾乎同你毗連的阿爾巴諾的湖波, 在相似的山谷里閃光;遙遠而依稀, 台伯河蜿蜒著,浩瀚的海洋在洗濯 拉丁海岸,史詩中的戰爭發生之地, [176] 「武器和英雄」,英雄的星重新升起, 照耀一個帝國;但在你右方下邊, 是杜利離羅馬後的住處;還有那裡, 屏風似的一帶山嶽遮斷我們的視線, 曾是使那疲憊的詩人得到安慰的薩班農田。 [177] 一七五 但我忘了:那位朝聖者早已抵達神廟, [178] 我和他必須分手——那就只好離分; 他的和我的任務都快要完成了; 然而,讓我們倆再一次共賞海景; 地中海的面貌已映入我和他的眼睛, 現在我倆看到——從阿爾巴諾的山巔—— 我們少年時代的朋友:那海水千頃, 上次我倆在直布羅陀岸邊和它會面, 跟隨著它的波浪,直到看見黑海之水潑濺 一七六 藍色的辛普勒加第雙島。許多年頭, [179] 雖然並不能算十分長久,已經煙消, 我倆都有變化;幾滴眼淚、某種哀愁, 卻使我們這些年來很少有所提高, 但我們在人世的跋涉倒還非徒勞; 我們也獲得了報償,這報償就是: 我們還能在日光之下欣喜歡笑, 從大地和滄海收穫美妙的果實, 美妙就如不受人打擾的大自然的丰姿。 一七七 啊,我願一片沙漠成為我的家園, 我要把全人類忘記得乾乾淨淨, 只需一個美的靈魂來做我的侶伴, 而且,對誰也不懷恨,卻只愛她一人! 大自然呵,你慫恿人超越凡塵, 阿爾巴諾湖 令我感到精神飛揚,不知你願否 讓我欣幸地遇到這樣一個靈魂? 這樣的靈魂也許是哪兒都有, 只是無緣相識,難道我的想法全不對頭? 一七八 在不見道路的森林中別有情趣, 在寂寞的海岸自有一番銷魂的歡欣, 在大海之濱,有一種世外的境遇, 無人來打擾,海嘯中有音樂之聲。 我愛世人不算泛泛,但我愛自然更深, 經過這些談心;和自然談心之際, 就避開我今昔的一切,不論幸與不幸, 而和宇宙打成一片,並且心頭掀起 我永遠不能表達而又無法全部隱匿的情意。 一七九 奔騰吧,你深不可測的深藍色的海洋! 千萬艘船艦在你身上馳驅,痕跡不留; 人用廢墟點綴了大地——他的力量, 施展到海岸為止;在水的曠原上頭, 那些殘骸都是你的作為,這兒沒有 遭人破壞的絲毫痕跡,除了他自己, 他呀,往往像一滴雨水,一下子就 沉入你的深處,只幾個苦痛的氣泡浮起, 沒有墳墓,不打喪鐘,不用棺材,也沒人知悉。 一八〇 你的道路上沒有他的足跡,啊,大海, 你的原野也不是他能制馭,——而你, 只消把肩背一聳,就能將他摔開; 你完全蔑視他那摧殘大地的惡勢力; 你只一下就把他從你的胸膛拋上天際, 他在你戲謔性的浪花里發抖和呼喊; 你逼得他向他的神明祈禱,以為萬一, 可憐的希望能僥倖實現:漂向就近港灣; 而你又把他扔回到地上:——讓他躺在那邊。 一八一 海軍的大炮,像霹靂似的在猛轟 岩石築成的城牆,使得百姓慌張, 帝皇在他們的京城裡抖顫驚恐; 海怪似的橡木巨艦,那肋材龐大異常, 它們的那些泥塑的製造者多狂妄, [180] 自稱戰爭之主、海洋之王,妄自尊大; 但這些都是你的玩具,跟雪片一樣, 免不了溶化在你滾滾的浪濤之下, 你能傾覆特拉法爾加的戰利品或威風的阿馬達。 [181] 一八二 你岸上帝國興亡,只有你容顏不改; 而今安在:亞述,希臘,羅馬,迦太基? 當它們自由時,你的浪潮沖給它們權威, [182] 接著送去許多暴君;它們的土地 歸屬了外人、奴隸或蠻夷;它們衰微, 哈克諾爾教堂 使疆土枯乾成沙漠。而你卻永不變更, 除了你狂放不羈的波濤變幻不已; 時間不能在你蒼翠的顏面劃下皺紋; 依然同開天闢地的時刻一樣,你還是洶湧奔騰。 一八三 你是輝煌寶鑑;全能的上帝的威容, 赫然呈現於鏡面,當狂風暴雨交作, 或在任何時候:不管你安靜或激動—— 在烈風中,在暴雨下,被微風吹著, 在北極結成冰,或者掀動黑黝黝的波, 在熱帶。你無窮無盡,無邊無際, 而且莊嚴。你是「永恆」的肖像,神的寶座。 你的底里產生蛟龍,萬國九洲服從你; 你永遠令人敬畏,你孤獨,而且淵深無底。 一八四 我一直愛你,大海!在少年時期, 像你的浪花似的,依靠住你的胸膛, 由你推送前進,就是我愛好的遊戲。 從童年起,我就愛玩你的波浪—— 我喜歡它們;如說洶湧不止的海洋 顯得多麼可怕,也可怕得令人高興, 因為我,打個譬喻,就是你的兒郎, 完全信賴你的波濤,不論遠或近, 敢於撫摸你的鬃毛,就好像我現在這種光景。 一八五 我的工作完成了,我的吟唱已停, 我的主題消失,只剩下回聲盤旋, 現在確乎應該打斷這冗長的夢境, 那引火棍既已燃亮了我夜半的燈盞, 也該吹滅——而寫了的也毋須改變。 要是寫得更有意義些多好!然而我, 已非故我——幻影憧憧,在我眼前, 更加縹緲地疾飛,我心靈里的火, 已經在搖搖晃晃了,已經變得幽暗而微弱。 一八六 再會吧!已經說了,這必須說一聲; 說時不免使人產生依依的感覺; 讀者諸君啊!你們伴隨著那個旅人, 到了終點;如果你們記憶里或多或少 留下些他的思想,要是你們能常葆 一點回憶,那麼他腳上穿著草履, 帽上掛著海扇殼,長途跋涉,不算徒勞; [183] 再會吧!如有勞累,勞累隨著他去, 然而他的這篇詩歌中的含意,卻願你們記取! 註解 [1] 嘆息橋(「Bridge of Sighs」):溝通威尼斯總督府和國家監獄的一條短廊,因其下有小河,故稱為「橋」。當時囚犯經此橋受審,受審後再經此橋回獄。死囚亦經此橋送監獄處死,「嘆息」之名由是產生。 [2] 千年歲月:威尼斯共和國建立於九世紀,全盛期在十五世紀,當時有許多殖民地,即下文所說的「多少個藩邦」。 [3] 插翅雄獅:在聖馬可廣場上一條圓柱的頂上,是威尼斯的國徽。 [4] 一百個海島:威尼斯是建築在一百一十七個小島上的城市。威尼斯多大理石建造的樓廈。 [5] 大神母: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作家薩貝里庫斯,最早用這個形象來形容威尼斯。所謂「大神母」即所有神仙之母。 [6] 城冠:是古羅馬獎賞給首先登上敵方城牆樹立旗幟者的一種象徵光榮的冠冕,作城垛狀。但此處主要用來象徵威尼斯是一個城市。 [7] 托爾夸托·塔索(Torquato Tasso,1544—1595):義大利大詩人。「歌」是指他的《解放了的耶路撒冷》(Jerusalem Delivered )一詩中的一節,在威尼斯失去獨立以前,船夫們都愛唱這個歌。 [8] 失了總督的城:意即不再獨立的、失去自由的。威尼斯的總督府於1797年被撤銷。 [9] 麗都橋(Rialto):橫貫威尼斯大運河的著名橋樑,也是威尼斯名勝之一。 [10] 夏洛克,是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一劇中的人物;摩爾人即莎士比亞《奧賽羅》一劇的主人公,是一個黑人;比埃爾(Pierre),是英國劇作家奧特維(Thomas Otway,1652—1685)的悲劇《得救的威尼斯》(Venice Preserved Or a Plot Discovered )中的人物。這些都是與威尼斯有關的文學作品中的著名形象。 [11] 心靈上的人物:指上節所說的文學作品中的一些典型人物。 [12] 斯巴達人的墓誌:其實不是「墓誌」,這是斯巴達勇士勃拉西達斯(Brasidas)死後,他母親回答人家的贊語時說的話。 [13] 守寡的亞得里亞海……:指昔日威尼斯總督每年舉行的一種儀式。每年耶穌升天節,威尼斯總督乘船和亞得里亞海舉行一次「婚禮」,他從船上將一個指環投入海心。這種儀式主要是表示威尼斯在海上的無上權威。總督被廢後,這種儀式不再舉行,故有「守寡的亞得里亞海……」這種譬喻。至於「人頭牛身」則是舉行儀式時總督乘坐的那艘大船船頭的標記。 [14] 聖馬可(St.Mark):是威尼斯的佑護神。「雄獅」見本章注3。這個銅獅曾被拿破崙運往巴黎,但後來歸還原處了。 [15] 一個皇帝:1177年時,腓特烈·巴巴洛薩皇(即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一世〔Friedrich I,1122—1190〕)在聖馬可教堂廣場上向教皇亞歷山大三世(即羅蘭多·班迪內利〔Rolando Bamdinelli,1105—1181〕)表示臣服,這是中世紀教皇和皇權長期鬥爭中的一個重大事件。詩人在這裡用求婚來象徵巴巴洛薩皇的屈服。 [16] 帥比亞王(Suabian;Swabian):巴巴洛薩屬於帥比亞家族(又譯士瓦本、施瓦本、斯瓦比亞),帥比亞家屬是德意志伍登堡的統治者,領地包括巴登和巴伐利亞的一部分。威尼斯從1797年以後就受奧地利統治,1805年時一度被拿破崙統治,1814年後又歸屬奧地利。到1866年才交還義大利。 [17] 盲目的丹多羅(blind old Dandolo):他於1192年當選為威尼斯總督,當時他已八十五歲。九十七歲時,他帶領威尼斯軍隊遠征君士坦丁堡。 [18] 他的四匹銅馬,現在聖馬可教堂大門頂上,是丹多羅於1204年從君士坦丁堡奪來的。 [19] 傳說在1379年8月威尼斯被熱那亞軍所困,威尼斯求和,唯一的條件是讓她獨立,熱那亞軍首領彼得·多里亞(Peter Doria)回答:「你們要和平,除非等我們把韁索套上你們聖馬可教堂門前的銅馬上,使它們就範。」後來威尼斯轉敗為勝,解除了威脅。 [20] 泰爾城的別名是「古代的威尼斯」。 [21] 「雄獅旗的樹立者」:威尼斯人有潘塔羅尼(Pantaloni)的綽號。作者以為即「Planter of Lion」(雄獅旗樹立者)的意思,因為雄獅是威尼斯的徽號。但許多注家認為不確,因為「Pantaloni」一字的來源是「Pantaleone」,那是一個普通的「教名」,北義大利人多崇奉「St.Pantaleone」神,故給孩子取名常用此字。由於威尼斯人多用這個名字,故外國人把他們統叫作「Pantaloni」了。 [22] 坎地亞(Candia):是克里特岸邊的一個島,威尼斯人在這個島上守了二十四年,最後終被土耳其人攻陷。希臘人圍攻特洛伊十年,終於攻破。 [23] 勒班陀之戰(Lepanto's fight):1571年威尼斯、西班牙等國海軍擊潰土耳其於此處。 [24] 外國人:指奧地利軍人。 [25] 被困在敘拉古(Syracuse):這是伯羅奔尼撒戰爭中的事。據普魯塔克(Plutarchus)所著的《尼西亞斯傳》(Nicias )的記載,有些雅典軍俘虜因能背誦攸里匹迪斯的作品而受到勝利者的優待。 [26] 如果你沒有更充分的理由……:所謂「更充分」者,是與上節中雅典俘虜背誦攸里匹迪斯的詩而獲得自由作比照而言。以下數行即有進一步的說明。 [27] 海上的城頭:即軍艦。 [28] 奧特維的《得救的威尼斯》,安·拉德克利夫(Ann Radcliffe,1764—1823)的《奧多芙的神秘》(The Mystery of Udolpho ),席勒的《見鬼者》,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奧賽羅》,均以威尼斯作為背景。 [29] 「丹」樅(Tanne):阿爾卑斯山特有的一種高山植物,能在泥土很少的岩石上生長。作者用德文名稱,中譯「丹」是音譯。德文意義即為樅樹。 [30] 蘆葦:指希望。 [31] 本句意為:「我們所愛的人或所愛惜的事物是極少的,正因其少,對我們就越加可貴,等我們失去了這些時,也便感到損失是太多了。」 [32] 弗里烏利山脈(Friuli's mountains):即約里安·阿爾卑斯山脈,作者正在威尼斯對岸的陸地上,在班塔河之濱,觀看夕照。 [33] 拉新山:比弗里烏利山脈更高的山脈,屬於蒂羅爾山脈(Tirol)。 [34] 亞桂(Arquà):費拉拉(Ferrara)和巴多亞之間的一個小山村,有義大利詩人彼特拉克(Francesco Petrarca,1304—1374)之墓。下文洛拉的愛人:即彼特拉克。 [35] 與他的愛人同名的樹木:洛拉(Laura)與義大利語桂樹(lauro)聲音近似。 [36] 作者在這一節中又否定了孤獨的處境,他說道:「魔鬼用荒野來引誘我們的救主。約翰·洛克則認為與其完全孤獨,不如有一個孩子在身邊。」 [37] 參看《舊約·約珥書》第二章第三一節:「日頭要變為黑暗,月亮要變為血。」 [38] 詩人到了費拉拉,這個城市曾是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化中心。它的街市是以兩條很寬闊的道路交叉的十字口為中心而向四周對稱地擴展的。 [39] 艾斯特家(Este):費拉拉城的著名豪門,從十世紀到十六世紀一直有權勢。這個家屬愛結交一些文人藉以冒充風雅,也是塔索的「保護人」。 [40] 費拉拉的公爵阿方索二世(Alfonso Ⅱ)本來是塔索的「保護人」,後來他把塔索關在聖安娜醫院的瘋人院裡,硬把他當作瘋子。其實是因為塔索在政治上進步。上面所說的「牢房」,次行所說的「牢籠」,均指塔索被軟禁在瘋人院時所住的一間斗室。 [41] 你的姓名:指阿方索而言;下一節的「他呢」,指塔索。 [42] 布瓦洛(Nicolas Boileau Despreaux,1636—1711):法國批評家,曾譏嘲公眾對塔索詩的讚賞。 [43] 克羅斯加學院(Cruscan):1582年建立在佛羅倫薩,該學院責難塔索的《解放了的耶路撒冷》一詩。 [44] 托斯卡納巨匠:指但丁。下文「佛羅倫薩人」也指但丁而言。 [45] 南歐的司各特:阿里奧斯托。下文「北方國家的阿里奧斯托」即英國的司各特。 [46] 避雷之樹:傳說月桂樹能避雷。 [47] 作者說,第四二、四三兩節是他意譯義大利詩人菲利卡雅(Filicaia)的著名十四行詩。 [48] 羅馬的超人:指西塞羅(Marcus Tullis Cicero,公元前106—前43)。朋友,指羅馬人塞維烏斯·薩爾比西烏斯。西塞羅的女兒夭亡時,薩爾比西烏斯寫信去慰問,略稱:「從亞洲歸國途中,船從愛琴那駛向邁加拉時,我開始眺望周圍的許多城邦的遠景:埃伊納在後邊,邁加拉在我面前;比雷埃夫斯在右,科林斯在左:所有這些城市,過去都極聞名而繁盛,現在變為廢墟了。看了這種光景,我馬上產生了一些感慨,唉唉! 當我們的任何一個朋友病死或被殺時,我們這些可憐的人是多麼難受和痛苦呀,而現在在我面前的卻是這麼許多崇高的城市的屍骸。」 [49] 邁加拉(Megara),城名,在雅典之北,埃伊納(Aegina)在雅典之南,比雷埃夫斯(Piraeus)、科林斯(Corinth)均為雅典附近地名。 [50] 他的祖國:薩爾比西烏斯的祖國,即古羅馬。 [51] 指引著我們:注家認為這是指羅馬法。 [52] 弒親的罪:指許多國家瓜分了義大利。 [53] 艾特魯里亞的雅典:即佛羅倫薩城,在阿爾諾(Arno)河畔。佛羅倫薩是托斯卡納的首府,托斯卡納舊名艾特魯里亞(Etrurian)。佛羅倫薩是一個著名的藝術中心,可與古希臘的雅典媲美,故稱作「艾特魯里亞的雅典」。「更柔和的風度」,指與雅典相比而言。 [54] 被埋葬了的學術復活,指文藝復興。 [55] 一個石雕的女神:在佛羅倫薩的最大藝術館烏菲齊(Galleria degli Uffizi)的大廳中有一座叫作「美第奇的維納斯」的石像。維納斯,即美的女神。 [56] 芬芳香味,希臘羅馬的神據說都是以香草為糧食的。 [57] 牧人的褒獎:據希臘神話,三位女神希拉(Hera,又譯赫拉)、雅典娜、阿弗羅狄忒比美,由特洛伊的牧神帕里斯裁判,結果阿弗羅狄忒被評為最美,得到帕里斯的獎賞,一隻金蘋果。 [58] 安基塞斯是阿弗羅狄忒的情人,他們生了一個兒子,名叫伊涅斯(Aeneas,又譯埃涅阿斯)。 [59] 戰神:據傳說,也是阿弗羅狄忒的情人。 [60] 聖塔·克羅采寺廟(Santa Croce):又譯為聖克羅齊或聖十字教堂,佛羅倫薩的大教堂,許多著名人物葬在裡面。 [61] 米蓋朗基羅(Michelangelo Buonarroti,1475—1564):也譯為米開朗琪羅,著名義大利雕塑家、建築家、畫家、詩人。 [62] 伽利略(Galileo di Vicenzo Bonaulti de Galilei,1564—1642):著名義大利天文學家,因主張地動說遭教會迫害,「他的苦辛」即指此。 [63] 馬基雅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1469—1527):著名義大利政論家、史學家。 [64] 四大元素:即火、風、土、水。古代人以為一切物體由這幾種元素化成。 [65] 三、四兩行的意思是借愷撒大帝被刺時刀痕累累的形象來說明義大利所受的苦難。 [66] 卡諾瓦(Antonio Canova,1757—1822):義大利著名雕塑家。 [67] 散文詩翁:指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1313—1375),《十日談》的作者。一百個愛情故事,即《十日談》,該書以講故事的形式寫成,每天講十個故事,十日剛好是一百個故事。 [68] 這是說這三位巨人都是出生在佛羅倫薩的。 [69] 大西庇阿(Scipio,公元前234—前183):羅馬名將,晚年退隱利特爾盧姆,死後葬在該地海濱。他臨死時的遺囑不許人們把他的遺骨送回羅馬,而要求葬在利特爾盧姆。據某些史家說,他的墓誌上的話是:「忘恩負義的國家,你們得不到我的遺骨。」 [70] 佛羅倫薩當時有白黨(Bianchi)和黑黨(Neri)之爭。但丁是白黨,被選為六執行委員之一,後遭放逐。 [71] 彼特拉克是在羅馬獲得桂冠的。 [72] 遭翻挖:彼特拉克的墳墓曾於1630年被挖。有人懷疑他的墳墓中現在已無屍骨。 [73] 薄伽丘原來葬在他的生地契塔爾多的教堂里,後當地宗教當局勒令把他的墳墓遷走。 [74] 愷撒的行列:指布魯圖(Brutus)之妹、喀西約之妻出殯時的行列。然而她的丈夫和哥哥的胸像卻不准參加行列(這本是一種慣例),因為他倆是謀刺愷撒的。塔西佗(Tacitus)說,他們的像雖被禁止出現,但人們卻更加覺得他們光榮了。 [75] 但丁葬在拉韋納(Ravenna)。在野蠻人入侵時代,拉韋納是義大利各國的堡壘。 [76] 佛羅倫薩人一再要求把但丁遺體運回,但拉韋納人堅持不肯。後在1829年為但丁在聖塔·克羅采寺廟造了一座「空墓」。但這已是拜倫死後的事了。 [77] 她的:指佛羅倫薩的。這兒說的是佛羅倫薩的聖勞倫索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又譯聖洛倫佐教堂)中的美第奇家族的墓地。拜倫在他給摩萊的信中說:「我也去看了美第奇教堂,大塊大塊的各種珍貴的石料鋪砌得漂亮而又俗不可耐,來紀念五十具腐朽且被遺忘了的屍體。」 [78] 阿爾諾河畔的最高貴的藝術宮:指佛羅倫薩的藝術館。 [79] 特拉西梅諾湖(Lago Trasimeno):即今之佩魯賈湖(Lago de Perugia),在佛羅倫薩之東南方。公元前218年,第二次奔尼克戰爭中,迦太基將領漢尼拔在這裡大敗羅馬軍,原因是羅馬將領弗拉米尼烏斯(Flaminius)行事輕率,中了漢尼拔的計,陷在湖山之間的絕境中。 [80] 戰場在動搖:據羅馬史家李維(Titus Livius,公元前59—17)的記載,當時正好發生大地震。 [81] 「血之河」(Sanguinetto):今佩魯賈湖流出的小河,義大利原文的拉丁語字根「Sanguis」即「血」的意思。 [82] 克利通諾(Clitumnus;Clitunno):台伯河(Tiber River)的一個支流。 [83] 廟堂:即克利通諾的寺院。 [84] 這兒的神:即「美景的精靈」。 [85] 水的怒吼!著名的特爾尼瀑布,由威里諾河(Velino)造成。 [86] 水的「弗勒吉東」:弗勒吉東(Phlegethon)是地獄四河流之一,意為「熔岩之河」。 [87] 四月是多驟雨的季節。 [88] 巨大的精靈:即瀑布的「精靈」。 [89] 阿爾卑斯的孩兒:因亞平寧山脈是阿爾卑斯山的支脈之一,也叫作「嬰兒阿爾卑斯」。 [90] 更艱險的高峰,可參看本章第二〇節的描寫。 [91] 少女峰(Jungfrau):阿爾卑斯山脈高峰之一,在瑞士境內,拜倫在他的《曼弗雷德》(Manfred )詩劇中描寫過。 [92] 白山(Mont Blanc,意為「白色山峰」):即勃朗峰,阿爾卑斯山的最高峰,在法國和義大利邊境。 [93] 阿克羅塞朗寧(Acroceraunian):即卡密拉山脈(Chimari),希臘文原意為「雷擊之峰」。 [94] 艾達山(Ida Mt.):在小亞細亞;古特洛伊城即在其麓。「用特洛伊人的眼睛」,有兩種解釋:一,用充滿愛情的眼睛;二,從特洛伊的平原上眺望艾達山。 [95] 亞陀斯(Athos):愛琴海邊的高山;奧林帕斯(Olympus),希臘色薩利山名;阿特拉斯(Atlas),摩洛哥的山脈,地中海上可見;埃特納(Aetna),義大利西西里島大山。 [96] 蘇勒克蒂山(Soracte):今名聖奧勒斯特山,在羅馬之北,雖然只有兩千二百六十英尺高,但從羅馬城中望去,特別雄峻,因為它是孤立的,很像一個將要粉碎的巨浪。 [97] 羅馬抒情詩人賀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公元前65—前8),他的《歌》(Odes )第一篇第九節說到蘇勒克蒂山,而且描寫該山頂上蓋著白雪。 [98] 許多古國的尼俄柏(Niobe):希臘神話,底比斯王安菲翁(Amphion)之妻尼俄柏生子女各七人,以此自傲,揚言她自己因子女多而勝過勒托(Leto),勒托只生阿波羅和阿爾彌忒斯,因而不肯和其他婦女一起禮拜勒托。勒托即召其子責罰尼俄柏。他們用箭射死了尼俄柏的所有兒子和女兒,尼俄柏坐在死者中間化為一塊石頭。 [99] 西庇阿的墓穴:在羅馬城附近阿匹安大道上的一群古墳,1780年發現後即遭翻掘,屍骨被運走。 [100] 古羅馬時代,羅馬軍獲勝回國後,排成凱旋行列,牽著俘虜上卡皮托爾山(Capitol)慶祝。 [101] 三百次的勝利!據奧羅修斯(Paulus Orosius,約380—420)的說法,羅馬曾獲得三百二十次的勝利。「難忘的一天」,指公元前44年3月15日,在這一天布魯圖等刺死了獨裁者愷撒。 [102] 杜利(Tully),即西塞羅;維吉爾(Virgil),羅馬詩人,作有史詩《伊尼特》(Aeneid ,又譯《埃涅阿斯紀》)。李維,著名的羅馬歷史家。 [103] 蘇拉(Lucius Cornelius Sulla,公元前138—前78):羅馬的獨裁者,綽號「幸運兒」。公元前87年,蘇拉率領羅馬軍隊討伐背叛羅馬的本都王米特拉達悌(Mithridates),其時羅馬內部正發生貴族派和民主派之間的激烈鬥爭,蘇拉是大奴隸所有者和貴族的代表,中下層的羅馬人民則擁護馬略(Gaius Marius,?—前86)。他離開羅馬後,馬略的擁護者奪取了政權,他不得不回師羅馬,恢復自己在羅馬的地位,可是當他重回東方時,馬略分子又在羅馬活躍起來,蘇拉慌忙結束戰爭,趕回羅馬,和馬略分子進行激烈的鬥爭,最後奪得政權,於公元前81年被宣布為終身的「狄克推多」。兩年後,因病放棄「狄克推多」的權力,次年逝世。 [104] 神速的翅膀:古羅馬的徽記就是一頭老鷹。 [105] 克倫威爾(Oliver Cromwell,1599—1658):英國資產階級革命的領袖,於1648年逐散了元老院,次年處死國王查理一世。於1650年9月3日獲得鄧巴爾一役的勝利,次年同月同日擊敗蘇格蘭軍隊,又於1658年9月3日逝世。 [106] 令人生畏的石像:即龐培(Gnaeus Pompeius Magnus,公元前106—前48)的石像,現在羅馬的斯帕達宮(Palazzo Spada),相傳愷撒被刺死在龐培的石像之下。 [107] 「托加」(robe):羅馬人的一種服裝,用大塊布頭圍纏在身上。 [108] 涅墨西斯(Nemesis):即復仇之神。龐培的死是愷撒造成的。所以這裡說「涅墨西斯」把慘死的愷撒當作禮品放在他的「祭壇」之前。 [109] 羅馬的乳娘:傳說羅馬的創立者羅慕路斯(Romulus,約公元前771—約前717)和孿生兄弟雷穆斯(Remus,約公元前771—約前753)是一隻母狼哺養大的。這隻母狼的銅塑像現在卡必托冷博物館內。據說,這個銅塑母狼曾在公元前65年時遭雷擊,現在她的後腿上還可看出被雷電燒過的痕跡。 [110] 約夫(Jove),即羅馬的主神朱庇特;「無形劍」即雷電。 [111] 自己所害怕的那一套:指古羅馬的戰術、軍備等。 [112] 除了一個虛榮的人:指拿破崙,作者寫本詩的時候,他還沒有死,但已經失敗,放逐到聖赫勒拿島上了。 [113] 那羅馬人:即愷撒。 [114] 阿爾西德斯(Alcides):即力大無比的勇士赫拉克勒斯,他做了里迪亞女王奧姆菲爾的奴隸,心甘情願地穿上女人衣服,紡紗織布,因為他愛她。這兒拿他來形容愷撒迷戀埃及女王克婁巴特拉之事。 [115] 「我到,我見,我勝。」愷撒征服小亞細亞的法那西茲王時給羅馬的捷報只用了這三句話。拉丁原文是「veni, vidi, vici」。 [116] 彩虹是天氣晴朗的預兆:按《聖經》上所說,上帝曾以彩虹為兆,允諾地上再不受洪水之災。此處意為但願人間再別遭到血和淚的「洪水」之災。 [117] 注家認為「鎖鏈」指滑鐵盧之戰以後全歐出現的反動專制勢力;「二度」壓迫,指拿破崙及拿破崙失敗後歐洲專制勢力對人民的壓迫。 [118] 哥倫比亞:指美國。 [119] 帕拉斯:即雅典娜,據傳說她是全副武裝地從大神宙斯的頭頂跳出來的。此處喻指北美脫離英國而獨立。 [120] 華盛頓出生於美國弗吉尼亞州的鄉村。 [121] 無恥的壓軸戲,指1815年9月的維也納會議、「神聖同盟」和11月的巴黎條約。 [122] 北方國家:指英國。下節「陰森的圓塔」:即羅馬阿匹安大道上的凱西拉·梅戴拉墓,曾被當作堡壘使用。 [123] 配做君王的甚至羅馬人的妻子:「羅馬人」是很自豪的,羅馬是「國民皆君王」之國。 [124] 科涅莉亞(Cornelia):著名羅馬政治家格拉古兄弟(Gracchus)的母親,有名的賢妻良母。 [125] 希斯貝魯斯(Hesperus):引導死者的魂魄到冥界去的星。 [126] 編成辮子:古羅馬新娘的打扮。 [127] 帕拉坦山(Palatine):即帕拉蒂諾山(Palatino),羅馬七座山之一,上多宮殿的廢墟。 [128] 無名的圓柱:矗立在羅馬公所廢址上的一根圓柱。從1813年起,這根圓柱就不再「無名」了;據說系公元608年建造,以頌揚羅馬皇帝福卡斯(Phocas,?—610)。 [129] 誰的牌坊……:即提圖斯的牌坊,圖拉真的石柱。提圖斯(Titus,41—81),羅馬皇帝,他建成了可里亞大劇場。他的牌坊是後人造來紀念他征服耶路撒冷的,在帕拉坦山下。圖拉真(Trajan,53—117),著名的羅馬皇帝,他的石柱也在附近。1587年時,原來置在石柱頂上的圖拉真的石像被搬下,而換上了聖彼得的石像。古老的傳說稱,圖拉真的骨灰原來是放在圓柱頂尖的。 [130] 那靈魂:即羅馬皇帝圖拉真。 [131] 馬其頓王亞歷山大酒後殺死他的親友克利圖斯(Clitus,?—前318)。 [132] 勝利之丘:即卡皮托爾山,是羅馬七座山之一,古羅馬迎接祝賀凱旋的軍隊的地方。 [133] 塔爾比亞的崖石:在卡皮托爾山上,凱旋行列停止進行之處,相傳羅馬人把叛國者從此崖上推下。 [134] 下面是……:指羅馬公所,作者仍然在帕拉坦山上,向下俯視就是公所的舊址。 [135] 羅馬的末一個保民官:即黎恩濟(Rienzi,1313—1354),中世紀的義大利愛國者,他領導了人民運動,反對貴族,於1347年榮獲「保民官」的稱號。 [136] 努馬(Numa Pompilius,公元前715—前672):羅馬七皇之一,傳說他為女神厄革里亞(Egeria)所愛,每夜到羅馬附近的繆斯山洞中去和她幽會,並根據她的指點,實行了宗教改革。 [137] 羅馬城南門外一英里左右離阿匹安大道不遠處有一小叢林,傳為努馬和厄革里亞相會之處,附近又有所謂「厄革里亞之石洞」,原設祀奉女神的小神壇,並鋪有大理石,後被拆除。洞內有水泉。 [138] 紫色的夜半:注家說,「紫色」兩字的用意是造成一種神秘而溫暖的感覺。 [139] 求取神諭:指厄革里亞給努馬指點迷津而言。 [140] 毒液:據說愛神的箭上是有毒的,而作者則把這種毒液比作心靈的饜足。 [141] 一種樹:作者所指系「柚巴斯」(Upas)樹,爪哇產,桑科植物,有極毒之白液,可用作箭毒。據說在這種樹木下的植物皆會被毒死。 [142] 《舊約·何西阿書》第八章第七節:「他們所種的是風,所收的是暴風。」 [143] 摧殘一切的樹:即第一二〇節詩中所說的毒樹,見本章注141。 [144] 重重疊疊的圓拱門:即「可里西」(Coliseum),古羅馬的巨大圓劇場,容得下十萬觀眾。 [145] 古希臘神話,奧瑞斯特司(Orestes)的父親阿伽門農(Agamemnon)被他母親所謀殺,他長大後為父報仇,殺死了母親,遭諸復仇女神的追逐折磨,後為阿波羅所救。 [146] 據說含恨而死者的血不會滲入泥土。 [147] 雅努斯(Janus):義大利神話中的門神,有兩個頭,各朝一個方向看。 [148] 你威嚴的力量!注家認為這是指「懷古之情」,或者是「過去的精神」。 [149] 古羅馬時代,「可里西」劇場經常表演「角斗」,充當「角鬥士」者多為俘虜或奴隸,「角斗」非常殘酷,時常有角鬥士被殺死。 [150] 一個角鬥士:指卡皮托爾博物館所藏的著名雕像「垂死的高盧人」。但拜倫沒有把他當作「高盧」人,而把他看成被羅馬人俘獲的達契亞(Dacia)一帶的男子。 [151] 達契亞媽媽:指這個角鬥士之妻,達契亞為古代多瑙河下游的一個地區(今羅馬尼亞境內),許多達契亞人被羅馬人抓住後,被迫在「可里西」角斗。 [152] 把他人生命當兒戲:當一個角鬥士負傷後,即走到角斗場邊上,面對觀眾,觀眾如看得不滿足,就把大拇指往下一按,於是另一角鬥士就把負傷的殺死。如果觀眾高興,認為負傷的一個斗得還不錯,就示意放過他。 [153] 撒克遜時代:公元445年至1066年。 [154] 所有神明的廟堂:羅馬的著名古代建築物——萬神殿(Pantheon)。它是羅馬現存的唯一完好的古代建築物,落成於公元前27年。 [155] 唯一的天窗:萬神殿是一個圓形建築,內部的光線依靠一個直徑二十八英尺的圓形天窗。 [156] 有一個地牢:相傳古羅馬時代,在羅馬聖尼古拉斯教堂中有一個女兒在這裡用她的奶汁救活她被判餓刑的父親。 [157] 該隱:見第一章注78。 [158] 關於銀河的……傳說:希臘神話,亞爾斯曼生下赫拉克勒斯之後,赫爾墨斯就把嬰兒放在睡著的赫拉胸前,當她醒來時,立刻把他推開,潑灑的奶汁化為銀河。下文「閃爍的遙遠世界的天際」即指銀河而言。 [159] 哈德良,羅馬皇帝。「莫爾」是他自造的陵墓,即今羅馬的聖天使堡(Castel Sant'Angelo)。「莫爾」(mole)是拉丁文音譯,意為「一大堆」。 [160] 哈德良曾旅行了羅馬帝國的大部分領域,他也到過埃及。尼羅河畔的榜樣,指金字塔。 [161] 瞧那廟堂……:指羅馬梵蒂岡的聖彼得大教堂(Church of St.Peter's)。第三行「聖徒」即指聖彼得。 [162] 黛安娜的奇蹟:小亞細亞以弗所(Ephesus)的黛安娜廟,下文「以弗所人創造的奇蹟」也指此。 [163] 索非亞的廟宇:即君士坦丁堡的聖索非亞清真寺,原來是基督教的禮拜堂,所以下文有「強占」云云。 [164] 錫安山(Zion):耶路撒冷城附近山名,也是該城的別名。「浩劫」,指羅馬皇帝提圖斯毀壞這個聖城。 [165] 拉奧孔(Laocoön):梵蒂岡博物館所藏的著名雕塑群像「拉奧孔和他的兒子們」。據神話,拉奧孔是特洛伊城的祭司,希臘軍圍攻特洛伊城,拉奧孔勸阻特洛伊人把希臘人故意留下的木馬帶入城內,並用劍戳穿一匹木馬的腹部,因而激怒了阿波羅和雅典娜二神,他們派了兩條蟒蛇把拉奧孔父子三人勒死。後來,特洛伊人把木馬帶入城內,於是城陷。這座群像是拉奧孔父子三人被蟒蛇糾纏時掙扎和受苦的生動藝術表現。 [166] 百發百中的神:即梵蒂岡博物館所藏雕像「貝爾維德爾的阿波羅」(Apollo Belvedere)。阿波羅即希臘的太陽神,統率九繆斯,司文學藝術。這座雕像的姿勢是阿波羅左手作執弓狀,右手作已把箭放出的模樣,臉向左,眉宇之間帶著傲然的氣概。被他射死的是守住德爾斐神廟的蟒蛇畢松。 [167] 普羅米修斯:據希臘神話,他是人類的大恩人,從天上偷了火種給人類,因而使人類的文化能夠發達。宙斯為此把他綁在高加索山上,每天被老鷹啄食受苦。此處所說的火是指「智慧」「靈感」和「才能」等。 [168] 接受了這種力量的人:特指「貝爾維德爾的阿波羅」雕像的作者。 [169] 那光榮的本體:太陽。 [170] 自本節至第一七二節,都是關於1817年11月6日英國夏洛特公主死於產褥之事。 [171] 孤苦的君王:指夏洛特之夫薩克斯柯堡的利奧波德王子。 [172] 麻布、灰土:都是居喪的象徵物。按古時猶太人居喪時有著粗布服、頭上塗灰或坐灰中的規矩。 [173] 《舊約·創世記》十五章第五節:「你向天觀看,數算眾星,能數得過來嗎……你的後裔將要如此。」 [174] 奇異的命運:「瑪麗死在斷頭台上;伊麗莎白心碎而死;查理五世退隱而死;路易十四身敗名裂而死;克倫威爾憂愁而死;拿破崙落得一個囚徒的結局。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作者原注。 [175] 內米湖(Lago di Nemi):在羅馬城東南的阿爾巴諾山(Mte.Albano)中間,別名「黛安娜的妝鏡」。作者當是站在阿爾巴諾的山峰上,鳥瞰著大海和湖山。 [176] 史詩:指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開卷第一行是「武器和英雄,我歌唱;這英雄……」。「英雄的星重新升起」,指史詩主人翁伊尼斯戰敗後又重新歸來的事。 [177] 疲憊的詩人:即賀拉斯。他說,「我的寒酸的薩班農莊能夠使我的要求完全滿足而有餘。」薩班是他晚年退隱之地。 [178] 「朝聖者」即恰爾德·哈洛爾德;朝聖者的目的地是羅馬。 [179] 辛普勒加第雙島(Symplegades):黑海入口,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的兩個小島。這裡是說作者在年輕時代搭船經直布羅陀,過地中海,直抵希臘和土耳其沿岸的旅行。 [180] 泥塑的製造者:即人,因傳說人是泥土做的。 [181] 英軍在特拉法爾加戰役中俘獲的法國艦船一大部分在風暴中覆沒。 威風的阿馬達:1588年準備與英國海軍決戰的西班牙無敵艦隊(Armada Invencible)也是在風暴中沉沒的。 [182] 這些濱海國家之所以一度強盛,海岸給予它們發展貿易的便利也是一個因素。 [183] 這是古代歐洲朝聖者的打扮。海扇殼是一種貝殼,掛在帽上表示有意跨海去聖地朝拜,草鞋象徵走陸路去朝拜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