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清文錄 · 花蕊夫人宮詞考證
(附宮詞校定本)
談中西文學之比較者,每以中國無長詩為憾,如《孔雀東南飛》《秦婦吟》等不過千數百字,殊不足與西洋之長詩比擬。此非中國詩人才有所短,可以兩點解釋之。一者文學之傳統中西互異;二者詩之範圍亦不全同也。言傳統異者,歐洲文學托始於荷默之史詩,繼之者為希臘人之詩劇,皆長篇巨製;亞里士多德所謂詩即指史詩與戲劇而言。故西洋詩人為繼承此種傳統精神,莫不傾心於長詩之創造。若中國詩歌則導源於三百篇,三百篇者,周代之樂章,皆短篇也。夫源既不同,其後之流派遂別;李杜不為長詩,因無長詩之傳統故耳。言範圍不同者,中國所謂詩,只是韻律文之一部分,其長篇巨製,若《楚辭》中之《離騷》《天問》,漢賦中之《上林》《子虛》,以及後世之彈詞、戲曲,皆別名之曰騷,曰賦,曰彈詞,曰曲,而不稱之曰詩。若以西洋文學之定義言之,則此騷、賦、詞、曲皆可入長詩之範圍焉。
詩體之興,不免依附於樂府歌曲。漢樂府雖有篇幅較長者,乃其後此體不見發展。唐代為詩之黃金時代,考其時宴會之席,歌唱五七言絕句,乃詩體中之最短者。如李白之擬古樂府,杜甫、白居易之新樂府,在當時實未入樂,但供吟誦而已。惟絕句雖雲短小,唐詩人中頗有利用聯章之辦法,以盡其縱橫馳騁之詩才者,如王建之《宮詞》,羅虬之《比紅》,胡曾之《詠史》是已。余讀王建《宮詞》,始悟中國詩人,原可以小詩之體制,發揮長詩之作用。《宮詞》雖不創始於王建,但連用七絕百首之例,則自彼開之,觀其描繪之細膩,遣詞之新俊,用樂府通行之體制,寓史家紀事之筆墨,真一代之作家也。其後,蜀之花蕊夫人,宋之王珪、徽宗皇帝數家,皆以建為矩矱。元明以後,作者尤繁,難為屢指,惟往往缺乏耳聞目見之材料,徒摭拾史乘中之宮闈瑣事以為題詠,已近於詠史詩之性質,雖詞章筆力尚有可觀,論精神面目則去仲初、花蕊輩已遠;亦不足與此兩家媲美也。
王建、花蕊兩家,最為世所傳誦;建之筆力高超,花蕊已傷纖弱。惟建官在外廷,其所歌詠,不無想像之詞,不若花蕊夫人,以宮中之主人,詠宮內之實事,自更有親切之意味。余於王建宮詞,舊思作注,久而未就。近讀花蕊《宮詞》,不無心得,自謂可以解千古之惑,乃先為此考證,而以《宮詞》之校定本附焉。
一 前人之舊說
依前人之舊說,花蕊夫人者,後蜀主孟昶(九一九至九六五)之妃。自北宋以來,此為定案。惟或雲姓費,或雲徐氏,至《全唐詩》之編纂時,尚存疑問。今考《宮詞》雖為五代蜀國之作,但其寫本實為北宋熙寧五年(一〇七二)王安石之弟王安國校書於崇文院時所發見,遂為傳布於士大夫間。余所見明仿宋本花蕊夫人《宮詞》,前有王安國之序,其文如下:
蜀花蕊夫人宮詞序
熙寧五年,奉詔定蜀民楚民秦民三家所獻書可入館者,令令史李希顏料理之。其書多剝脫,而得二敝紙所書花蕊夫人詩筆,書乃出於花蕊夫人手,而詞甚奇,與王建《宮詞》無異。建自唐至今讀者不絕口,而此獨遺棄不見取,前受詔定三家書者又斥去之,甚為可惜也。謹令令史郭祥繕寫入三館,而口誦數篇於左相王安石,明日與中書語及之,而王珪、馮京願傳其本,於是盛行於時,花蕊者,偽蜀孟昶侍人,事在國史。王安國題。
觀此序詔字提行,知此明本實依宋本之舊。宋人之刊印花蕊《宮詞》者必有一本為此明本所依襲。惟此序真為安國親筆否,則不可知;因序文大意亦見於宋人筆記中,謂安國曾為《宮詞》作序固可,謂宋書肆中人取時人筆記中語,偽為此序以炫讀者亦無不可。但無論出安國親筆與否,凡序中所云,皆符合史實,今據宋史以考,安國曾為崇文院校書及秘閣校理,而熙寧五年時,王珪、馮京皆以參知政事在中書省也。
王安國有孟昶侍人之語,惟不曾明言姓徐抑姓費。彼雲「事在國史」,疑當時宋史館中有此孟昶侍人之史料,其後乃遭刪棄,故今本《宋史·孟昶傳》中絕無夫人之事跡。正史中既無可考,此人之事跡乃雜出於詩話筆記,經過若干人之渲染,構成一有味之人物。
北宋陳履常《後山詩話》云:
費氏,蜀之青城人,以才色入蜀宮,後主嬖之,號花蕊夫人,效王建作《宮詞》百首。國亡,入備後宮,太祖聞之,召使陳詩,誦其國亡詩云:「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太祖悅。蓋蜀兵十四萬而王師數萬耳。
此費氏說之最早者。觀此,知夫人於孟蜀亡後,隨昶至汴,納入宋之後宮,於宋太祖前誦亡國之詩,寄哀憤之感。宋人又記此人入宮以後,頗為太祖所溺愛,幾中其復仇之謀,終為太宗所射殺。蔡絛《鐵圍山叢談》云:
國朝降下西蜀,花蕊夫人隨昶歸中國,至且十日,召入宮中,而昶遂死。昌陵(指太祖)後亦惑之,嘗造毒,屢為患,不能遂。太宗在晉邸時數諫未能去。一日從上獵苑中,花蕊夫人在側,太宗方調弓矢引滿擬走獸,忽回射夫人,一箭而死。
據同時人王鞏所記,則太宗所射殺者,乃金城夫人。鞏之《聞見近錄》云:
金城夫人得幸太祖,一日宴射後苑,上酌巨觥以勸太宗,太宗固辭。上復勸之,太宗顧庭下曰:「金城夫人親折此花來,乃飲。」上遂命之。太宗引弓射殺之。即再拜而泣,抱太祖足曰:「陛下方得天下,宜為社稷自重。」上飲射如故。
此金城夫人亦不見於正史,無可稽考。清人俞正燮(理初)乃為之曰:「宋之金城夫人即孟蜀之花蕊夫人」,俞氏非別有所據,恐即見此不同之記載而為猜測之論斷耳。
南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始辨夫人姓徐,不姓費氏。
蜀偽主孟昶納徐匡璋女,號花蕊夫人,言似花蕊翾輕,又升號慧妃如其性也。國亡,太祖命別護送,途中作詞云:「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煙,馬上時時聞杜鵑。三千宮女皆花貌,妾最嬋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寵愛偏。」或以為姓費氏,則誤矣。
吳曾知其姓徐,且知為徐匡璋之女,又有慧妃之號,似對於其人之知識稍多者;但今亦不知其所本。至蜀道一詞,則甚為後人所訾議。夫以亡國之臣妾,流離道路,安忍有朝天寵愛之語?且與他書所傳夫人蓄志復仇之人格,益復不類。故後人又為之曰:「夫人題詞於葭萌驛,僅成半闋,即為軍騎促行,三千宮女云云,乃妄人所續,言詞鄙俚,真狗尾續貂矣。」
今案蜀國有兩花蕊夫人,前蜀王建之妾,世所稱小徐妃者先有此號。蔡絛《鐵圍山叢談》云:
花蕊夫人,蜀王建妾也,後號小徐妃者。大徐妃生王衍,而小徐妃其女弟。在王衍時,二徐坐游燕淫亂亡其國。莊宗平蜀後,二徐隨王衍歸中國,半途遭害焉。及孟氏再有蜀,傳至其子昶,則又有一花蕊夫人,作《宮詞》者是也。
夫前後蜀皆有花蕊夫人,其事已巧,若均為徐氏,不更奇乎?據一般人之推測,前者姓徐,則後者自姓費。其或以為後者亦姓徐者,乃誤混前後蜀之花蕊夫人為一人之故。明人毛晉力主是說:
陶宗儀以孟昶納徐匡璋女拜為貴妃,別號花蕊夫人,而以費氏為誤,蓋未詳王建之有徐妃,孟昶之有費妃也。意蜀主有前後之異,而世傳夫人為蜀主妃,不及考其為王為孟,為徐為費耶?今《宮詞》百首實孟昶妃費氏作,不聞小徐妃雲。(三家宮詞跋)
毛晉之主張費氏,從《後山詩話》也。至謂徐氏之辨,始於陶宗儀,則未為探本之論。陶氏《輟耕錄》卷十七云:
蜀主孟昶納徐匡璋女,拜貴妃,別號花蕊夫人,意花不足擬其色,似花蕊之翾輕也。或以為姓費氏,則誤矣。
此條除以慧妃為貴妃外,全襲《能改齋漫錄》之文,別無新見。毛氏舍吳而引陶,殆未讀《漫錄》歟?
清康熙中吳任臣氏博採群籍,纂《十國春秋》一書,厥功甚偉,足為《五代史》羽翼。於此問題,獨從徐氏之說。《十國春秋》卷五十為徐慧妃立傳云:
慧妃徐氏,青城人,幼有才色,父國璋,納於後主,後主嬖之,升貴妃,別號花蕊夫人,又升號慧妃。常與後主登樓,以龍腦抹塗白扇,扇墜地為人所得,蜀人爭效其制,名曰雪香扇。又後主與避暑摩訶池上,為作小詞以美之,辭曰:「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云云,國中爭為流傳。徐氏長於詩詠,居恆仿王建作《宮詞》百首,時人多稱許之。國亡入宋,宋太祖召使陳詩,誦亡國之由,其詩有「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之句,太祖大悅。徐氏心未忘蜀,每懸後主像以祀,詭言宜子之神。(原註:《張仙挾彈圖》即後主也,童子為太子元喆,武士為趙廷隱。)一雲,墓在閩崇安。
此段文字,可謂集花蕊夫人傳說之大成矣,其來源甚雜。如首句「慧妃徐氏」,即從吳曾,次言「青城人」即從陳後山,東西補綴,不遑考信。國璋為匡璋之異文,貴妃慧妃者兼用吳陶兩家之所錄。雪香扇事未詳所出,陶穀《清異錄》中略及之。摩訶池詞出蘇軾之《洞仙歌序》,惟軾明言除首二句外,皆彼所自作,好事者隱括東坡詞以為《玉樓春》一調,以歸之於孟昶,其事妄也。倘東坡知此《玉樓春》全詞,何必更作《洞仙歌》,倘不知之,何能暗合古詞如此乎?至以之歸於花蕊夫人者,宋周紫芝之《竹坡詩話》言之。國亡詩出《後山詩話》,已見前引,此詩亦有問題。前蜀王衍亡國時,有後唐興聖太子隨軍王承旨者詠衍出降詩云:「蜀朝昏主出降時,銜璧牽羊倒系旗。二十萬人齊拱手,更無一個是男兒。」兩詩甚相類似,恐是後人改王承旨詩以點綴一美人之故事,今花蕊夫人詩盛傳於後世,而承旨之名反不為後人所悉,則小說之力矣。《張仙圖》之故事,益為無稽,當時昶入汴朝宋,太祖豈不識之,安能使其長供養於宮中,而詭言宜子之神耶?故知花蕊夫人之故事,經若干人之點染,正如七寶樓台,炫人眼目,惟拆卸下來,不成片段。
全唐詩之編者依違於徐費兩說之間,無所抉擇。李調元《全五代詩》亦然。余於徐費之辨,無甚意見,惟讀黃休復之《茅亭客語》見一條云:
孟氏初,徐光溥宅虹蜺入井飲水,其母曰:「王蜀時有虹入吾家井中,王先主取某家女為妃,今又入吾家,必有女為妃後,男為將相,此先兆矣。」未浹旬選其女入宮,後從蜀主歸闕,即惠妃也。
休復北宋人,其《茅亭客話》一書,多記蜀國之異聞小說,雖不足盡據,惟此條所記徐姓女及惠妃之號,獨合於吳曾之言。吳曾言徐匡璋女,此雲出於徐光溥家,不知匡璋復為光溥何人?《十國春秋》雖有徐光溥傳,漏采此條異聞,亦不言其為國戚。光溥與匡璋名既不同,可知吳曾所本非《客話》,當別有一書,而《客話》徐惠妃之說乃與之合。至前蜀之兩徐妃,據北宋張唐英之《蜀檮杌》,乃徐耕之二女,此雲亦出於徐光溥家,則光溥非為耕之後人不可,此史所未言,莫可究詰。余知《客話》但為小說,惟其言惠妃之姓徐,似不為無因。據此,則前後蜀皆有徐妃,雖不必出於一家,然亦非事之所不可能也。然則費氏之說又何從而來乎?豈「費」「惠」音近,由「惠妃」而誤為費妃歟?
徐費之辨,無關宏旨,其以《宮詞》之作者為孟昶之妃則諸家所同。讀《宮詞》者,有種種之傳說以為背景,遂幻想一才貌雙全之女詩人,又其人遭亡國之痛,屈節新宮而心念故主,屢造復仇之謀,不幸竟遭慘殺。故讀其詩,悲其遇焉。俞正燮曰:「花蕊夫人思報仇,志則可尚。五代十五國加以契丹、劉守光、李茂貞,其時所謂君臣,蓋莫適主矣。幽郁之思,鍾於女子,嗟嘆之忱,故非以憐才也。」此可代表一般讀《宮詞》者之心理。不幸此種感覺,皆蹈空虛。孟昶侍人有號花蕊夫人者,此王安國、陳履常、蔡絛所同,當實有其人。孟蜀亡後,昶之侍妾宮人有入宋宮者,花蕊夫人或為其中最著名之一人。至其人之事跡,則不可確知,小說之所渲染,疑信參半,詩詞點綴,尤不可信,或詞意惡劣,或借自他人。原其所以以詩詞歸附之者,因其有《宮詞》百首,膾炙人口之故,惟《宮詞》百首,實非此花蕊夫人作,則余能確言之。詳下考。
二 中元節之問題
「法雲寺里中元節,又是官家降誕辰。滿殿香花爭供養,內園先占得鋪陳。」此花蕊夫人《宮詞》中之一首也,疑問即發生於是。若以作《宮詞》者為孟昶妃,則此官家非孟昶莫屬;而昶之生日諸史皆雲在十一月,與《宮詞》不合。《舊五代史》卷一百三十六:
昶,知祥之第三子也,母李氏,本庄宗侍御,以賜知祥,唐天祐十六年歲在己卯十一月十四日生昶於太原。
《宋史》卷四百七十九:
昶母李氏,本庄宗嬪御,以賜知祥,天祐十六年己卯十一月生昶於太原。
此問題當如何解決之?解決之道,不外三端:一者疑正史有誤而《宮詞》得其實;二則疑《宮詞》此首非花蕊之真作,乃他人之詩誤入其間者;三則《宮詞》作者本非孟昶時人,所云官家原不指昶也。
其疑正史有誤者,今《舊五代史》各本,附有校語,即以花蕊《宮詞》為言。又吳任臣《十國春秋·後蜀主本紀》正文謂「昶生於天祐十六年十一月」,而其下又加案語云:
案花蕊夫人《宮詞》,「法雲寺里中元節,又是官家降誕辰」,是七月十五為後主生辰矣。然《五國故事》言十一月誕日號明慶節,非七月也,今姑從之。
吳氏亦以《宮詞》之故,不免置疑於正史。今案《五代史》言昶之生時生地綦詳,不應有誤。《五國故事》出北宋初年人所撰,頗有典實可采,其言昶之明慶節在十一月,亦足為薛史佐證。又俞正燮曰:「陸友仁《研北雜誌》雲,餘生平見黃荃畫雪兔凡三四本,蓋偽蜀孟昶卯生,每誕辰荃即畫進。荃以雪兔進昶,則昶以十一月生無疑。」余於上兩條外,又得一確切之證。黃休復《益州名畫錄》云:
張素卿,簡州人也,……畫道門尊像。……蜀檢校太傅安公思謙好古博雅,……甲寅歲十一月十一日,值蜀主誕生之辰,安公進素卿所畫十二仙真形十二幀,蜀主耽玩欣賞者久,因命翰林學士禮部侍郎歐陽炯次第贊之。
薛史言孟昶生日為十一月十四日,而安思謙進張素卿畫在十一月十一日,此乃預於三日前以進。觀此數事,知薛史所書正確不誤,以《宮詞》疑之者非也。
其以《宮詞》此首非花蕊真作者,北宋釋文瑩之《湘山野錄》謂王平甫所傳花蕊《宮詞》但有三十二章,其後趙與時之《賓退錄》,廖瑩中之《江行雜錄》皆如此說。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及趙之《賓退錄》又云:「別有逸詩六十六首乃近世好事者旋加搜索續之,語意與前詩相類者極少,誠為亂真。」故花蕊夫人《宮詞》百首,宋人早認為雜有偽品。據俞正燮之意,此法雲寺一首,原不在三十二章之內,必他人之詩誤入其間者。俞氏且推論此他人為誰,遂以此詩屬諸前蜀之花蕊夫人,即王建之小徐妃,而以中元節為王建之生日。凡此皆俞之創見。俞氏為對此問題認真注意之一人,較之毛晉輩徒摭拾舊聞以作題跋者態度不同。雖其結論尚未達一間,啟發之功,不可沒矣。《癸巳類稿》卷十二「書《舊五代史》僭偽列傳後」原文甚長,且有已徵引者,今節錄其新論點如下:
薛史從《永樂大典》輯出,其誤者加案訂正。此案云:「花蕊夫人《宮詞》法雲寺里中元節,又是官家降誕辰,昶當七月十五日生」,其說恐不然也。宋廖瑩中《江行雜錄》言王平子所記《花蕊宮詞》二十八首,《成都文類》:「王平甫校書得夫人親筆三十二首」
,俱無此二語,疑此屬王建時矣。王建薛史已軼,今所輯者自《冊府元龜》,無建生日。惟《洛中記異錄》云:「蜀王建屬兔,有兔子上金床之讖,……」建及昶皆屬兔。法雲寺語非此夫人作,不說昶也。蔡絛《鐵圍山叢談》言花蕊夫人蜀王建妾也,後號小徐妃者。……費《宮詞》百餘首,……俗多混以建時徐作。兩花蕊夫人皆在蜀,皆有《宮詞》,皆為國死,王建孟昶又皆屬兔,著書者又皆自以為是,故難明也。
今案俞氏之議論,有得有失。其謂孟昶生日,薛史未誤,法雲寺云云乃前蜀花蕊夫人徐妃之作,此其得也。至謂中元節乃王建之生日,於史無征;建之屬兔,與本題無關,徒為纏夾,陷入迷途。其仍以三十二章歸之於後蜀之花蕊夫人,此亦未窺《宮詞》之底蘊。要之,俞氏之功在拈出問題,而不曾解決之者,因不知中元節生日究為何人。故徐妃之論,乃偶臆而中。夫以理初讀書之博,應可見之,此真偶失諸眉睫之間耳。
實則中元節乃王建之子前蜀後主王衍之生日。衍之生日,雖不見於正史,而抄輯蜀國舊史之書,尚有能指示者。北宋張唐英之《蜀檮杌》中記一條云:
咸康元年(王衍年號)七月丙午,衍應聖節,列山棚於得賢門。是日,有暴虱摧之。太常少卿楊玢上言,其略曰:「陛下誕生之日而山摧者,非不騫不崩之義也;在於得賢門者,示陛下所用不得賢也。」
蜀之咸康元年,當唐莊宗同光三年(九二五),歲在乙酉,考是歲之七月朔為壬辰,丙午正是七月十五日。又吳任臣《十國春秋》卷三十七《前蜀後主紀》:
乾德元年(王衍年號)秋七月庚辰應聖節,堋口鎮將王彥徽得白龜於羅真人宮內以進。
吳氏博採群籍,此條所本,惜未注出,要之必有所據。蜀之乾德元年,當梁末帝貞明五年(九一九),歲在己卯,是歲之七月朔為丙寅,庚辰亦是十五日,略無差失。
據此兩條,即足證明中元節為王衍之生日,確切不誤。由此推論,《宮詞》者,實非後蜀之詩,乃前蜀之宮詞;不出於孟昶侍人,乃前蜀花蕊夫人所為。此固為文學史上之問題,同時亦解決一正史上之疑難。如中元節云云,原不指昶,則《舊五代史》之校語,可以刊去不存矣。
三 宮詞與宣華苑
或曰:法雲寺一首,不足以概括《宮詞》之全體,況原不在三十二章之內。答曰:《湘山野錄》所記三十二章,宋人認為花蕊夫人之真筆者,皆可證明為前蜀之詩。此由考查內容而得,詩中所言皆王衍時宣華苑中之景物,特前人未注意及之耳。宣華苑之繁華正如曇花一現,至北宋中期已少為人所知悉,熙寧中所出二敝紙所書,正是此舊苑中飄零之歌曲,尚記當年風月繁華之盛者,惜以整理蜀國故書之王平甫氏尚不能知此典實,後之讀者,復徒以美人艷詞視之,遂使一段淒涼之亡國史料湮沒而不彰,則《宮詞》雖傳,猶不傳也。幸賴蜀國舊史未全亡佚,所記苑中殿亭樓閣之名,猶可與《宮詞》互相印注,故吾人尚能發掘隱微,明其真相。今讀此《宮詞》,不啻溫習王蜀一朝興亡之歷史焉。
前蜀王建,本市井無賴,乘唐末之亂,兼併東西兩川而有之,僭偽稱帝。建納徐耕二女,皆殊色而有文才,姊進位賢妃,妹為淑妃,亦稱小徐妃,宮中號曰花蕊夫人,此前蜀之花蕊夫人也。徐賢妃生衍,為建之幼子,封鄭王。(姑從《新五代史》,待後文再為辨正。)建晚年昏耄,兩徐妃專房用事,交結宦官唐文扆等,干預外政。太子元膺既被殺,建以雅王宗輅類己,信王宗傑才敏,欲擇一人立之。鄭王最幼,本不當立,母徐賢妃專寵,交通唐文扆及宰相張格隱主之,遂得立為太子。衍為太子時即嗜酒色遊戲,一日,建自夾城過,聞太子與諸王鬥雞擊球喧呼之聲,嘆曰:「吾百戰以立基業,此輩其能守乎?」雖悔之而不能改立。及建卒,衍嗣位(九一八),時年十八,不親政事,委其政於宦者宋光嗣等,而與韓昭、潘在迎、顧在珣、嚴旭等為狎客。尊其母徐賢妃為順聖皇太后,徐淑妃為翊聖皇太妃。此姊妹兩人,徐娘半老,非但不能規衍於正,更導幼主於游宴。於是起宣華苑以暢遊樂,廣袤十里,通於蜀宮。
宣華苑者,本摩訶池之故址而廣之者也。摩訶池,陳時蕭摩訶所開,或曰,隋時蜀王秀取土築子城,因為池,有胡僧見之曰:「摩訶宮毗羅」,蓋梵語呼摩訶為大,宮毗羅為龍,謂此池廣大有龍耳。及王建有蜀,改名龍躍池。後主衍即位之明年,改龍躍池為宣華池,其後大興土木,浚廣池水,復於水邊起殿亭樓閣,時時游宴其間,又使妃妾宮人遷往其中,以為離宮,命曰宣華苑。張唐英《蜀檮杌》云:
乾德元年,以龍躍池為宣華池。……三年五月,宣華苑成,延袤十里,有重光、太清、延昌、會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宮,降真、蓬萊、丹霞之亭,土木之工窮極奢巧。衍數於其中為長夜之飲,嬪御雜坐,舄履交錯。嘗召嘉王宗壽赴宴,壽因持杯諫衍宜以社禝為重,毋為宴飲,其言慷慨激切流涕,衍有愧色。佞臣潘在迎、顧在珣、韓昭等奏曰:「嘉王從來酒悲,不足怪也,」乃相與諧謔戲笑。衍命宮人李玉簫歌衍所撰《宮詞》,送宗壽酒,宗壽懼禍,乃盡飲之。……衍《宮詞》曰:「輝輝赫赫浮五雲,宣華池上月華新,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飲真痴人。」
《新五代史·前蜀世家》:
起宣華苑。苑有重光、太清、延昌、會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宮,降真、蓬萊、丹霞之亭,飛鸞之閣,瑞獸之門。又作怡神亭。與諸狎客婦人日夜酣飲其中。
較之《檮杌》,多飛鸞閣、瑞獸門之語,當另有所據。怡神亭不在宣華苑內,單立成句是也。吳任臣《十國春秋·前蜀後主紀》:
乾德三年夏五月,命宣華苑內延袤十里構重光、太清、延昌、會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宮,降真、蓬萊、丹霞、怡神之亭,飛鸞之閣,瑞獸之門,土木之工,窮極奢巧。帝與諸狎客婦人嬉戲其中,為長夜之飲。
《十國春秋》糅合《蜀檮杌》及《新五代史》以成文,其失有二。乾德三年五月,宣華苑之工程已竣,非於此時始動土木之工。而怡神亭不在宣華苑內,不應與降真、蓬萊、丹霞諸亭並舉。凡根據舊史以成新錄,寧可多從舊本,詳註異同,不計文詞之工拙,若任意糅合,修飾字句,往往動輒得咎。《十國春秋》此種病累正多,此不過一例而已。
宋人筆記中提及宣華苑者,黃休復之《茅亭客話》「瑞牡丹」條云:
至偽蜀王氏……廣開池沼,創立台榭,奇異花木,怪石修竹,無所不有,署其苑曰宣華。
此外殊不多覯。
茲就《湘山野錄》之花蕊夫人《宮詞》三十二章,擇其可與史書印合者,為疏記解釋於後,請以史證詩,以詩補史。
《宮詞》首云:「五雲樓閣鳳城間,花木長新日月閒。」此是總起,言蜀國都城之氣象。次云:「會真廣殿約宮牆,樓閣相扶倚太陽。淨甃玉階橫水岸,御爐香氣撲龍床。」即接寫宣華苑。會真殿之名見《蜀檮杌》及《新五代史》,當是苑之中心建築,故首以為言。樓閣相扶見建築之盛,玉階水岸知此殿面臨宣華池。香氣龍床知後主游幸之常以此殿為起居之所也。第三首云:「龍池九曲遠相通」,此龍池即躍龍池,宣華池之舊名,《宮詞》中屢見之。第五首云:「殿名新立號重光」,重光殿之名,亦見諸史。既雲新立,知《宮詞》之作,即在宣華苑竣工以後,必在乾德三四年間(九二一至九二二)矣。又云:「島上亭台盡改張」,想舊時摩訶池上,已有亭台之勝,惟今煥然一新耳。第六首云:「安排諸院接行廊,水檻周回十里強。青錦地衣紅繡毯,盡鋪龍腦鬱金香。」與諸史所言延袤十里之說相應。水檻周回,讀者如曾游北平之頤和園者不難想像其景。諸院所以處妃妾者,下第十四首雲「諸院各分娘子位」是也,鋪設之奢侈如此。第七首云:「夾城門與內門通,朝罷巡遊到苑中。每日日高祗候處,滿堤紅艷立春風。」此言宣華苑與蜀宮通連,後主朝罷到苑,無數宮女佇立以迎駕也。其他各首中,「苑中池水白茫茫」與「展得綠波寬似海」,寫摩訶池疏浚後之景象;《宮詞》中屢言池水,足證所詠之為何地,所可怪者,此數十首詩從不曾點出宣華之名,遂使後人迷失事實,不然王安國輩不致誤認為後蜀之詩矣。「水心樓殿勝蓬萊」,或指諸史所云蓬萊之亭。「翔鸞閣外夕陽天」,即《五代史》之飛鸞閣。凡此則詩與史同。惟「太虛高閣凌波殿,背倚城牆面枕池」,此太虛閣及凌波殿為史書所漏記。但凌波殿之名仍有著落,《蜀檮杌》記廣政十六年後蜀主孟昶侍其母游凌波殿觀競渡,注云:「前蜀宣華苑也」,推此注之意,實謂凌波殿在前蜀宣華苑中。今宮詞有本作凌虛殿者,非是。宣華苑之址,據余所考,在蜀宮之北,故云內苑;讀「背倚城牆」句,知此苑南連蜀宮,北逼城根矣。
此但就苑中之景物言之,至苑內之人物,亦有可考者。第十五首云:「修儀承寵住龍池,掃地焚香日午時。等候大家來院裡,看教鸚鵡念《宮詞》。」此修儀非李舜弦即李玉簫。《十國春秋》卷三十八:
昭儀李氏名舜弦,梓州人,酷有辭藻,後主立為昭儀,世所稱李舜弦夫人也。所著《蜀宮應制詩》《隨駕詩》《釣魚不得詩》諸篇,多為文人賞鑒。同時宮人李玉簫者,寵幸亞於舜弦。後主常宴近臣於宣華苑,命玉簫歌己所撰《月華如水》宮詞,侑嘉王宗壽酒,聲音委婉,抑揚合度,一座無不傾倒。
案李舜弦乃詞臣李珣之妹。《宮詞》後有云:「昭儀侍宴足精神」(第八十五首)者,必此人也。此處之修儀不知是舜弦否,否則為李玉簫。大家即官家之意,為宮人呼帝王之稱;玉簫善唱《宮詞》,詩中有「看教鸚鵡念《宮詞》」句,頗合其人。第三十首:「婕妤生長帝王家,常近龍顏逐翠華。楊柳岸長春日暮,傍池行困倚桃花。」此婕妤又為何人乎?《十國春秋》卷三十八:
元妃韋氏,故徐耕女孫也,有殊色。後主適徐氏,見而悅之,太后因納之宮中。後主不欲娶於母族,託言韋昭度孫。初為婕妤,累封至元妃。
據此,知婕妤即王衍之表妹,徐後早納之宮中,故曰生長帝王家也。其時尚稱婕妤者,知《宮詞》之作,在其晉封元妃之前。
衍好擊球鬥雞之戲,今《宮詞》之「小球場近曲池頭」「自教宮娥學打球」「寒食清明小殿旁,彩樓雙夾鬥雞坊」,正寫此類。《宮詞》又云:「夜夜月明花樹底,傍池長有按歌聲。」此可為《蜀檮杌》「長夜之飲」,及《五代史》「日夜酣飲」之註腳。又云:「御製新翻曲子成」「先按君王玉笛聲」,史稱衍好為艷詞,又解音律。《十國春秋》云:「衍幼有才思,酷好靡麗之辭,常集艷體詩二百篇,號曰《煙花集》。」《蜀檮杌》記云:乾德二年衍泛舟閬中,「自製《水調銀漢》之曲,命樂工歌之」;乾德三年宴宣華苑,命宮女李玉簫唱其《月華如水》宮詞;乾德五年三月上巳宴怡神亭,「衍自執板唱《霓裳羽衣》及《後庭花》《思越人》之曲」;又游青城山,命宮人唱其自製之《甘州詞》,凡此不一而足。原《宮詞》之製作,所以誇飾承平,附庸風雅,惟以唐末天下之亂,王氏僭竊苟安,妄自尊大,不久而王衍母子以盤游失國,禍不旋踵,此風月之詞,備記其荒淫之實,徒為後人憐笑之資,將以亡國之史料讀之也,豈不哀哉!
四 所謂「逸詩」
王安國於崇文院中校理蜀國故書,所見花蕊夫人《宮詞》寫本,究有若干首,其以之傳於外者,又為若干首,至今是一疑案。據同時人釋文瑩所記,則彼於平甫處親得副本凡三十二章,即自「五雲樓閣」起至「寒食清明」止,見《續湘山野錄》;令《宮詞》諸本,雖各各不同,此三十二章則多在前列,其為王衍時之宣華苑《宮詞》,則前文論之詳矣。南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四十有云:
王平甫雲,熙寧間奉詔定蜀楚秦氏三家所獻書,得一敝紙所書花蕊夫人詩共三十二首,乃夫人親筆。
此三十二首之語,似襲自《湘山野錄》。而胡氏又云:
花蕊又別有逸詩六十六首,乃近世好事者旋加搜索續之,篇次無倫,語意與前詩相類者極少,誠為亂真矣。
「逸詩」之說,始見於此。胡氏所謂近世者,當指南宋初年,或北宋末年,足見其時所傳花蕊《宮詞》已有九十八首之多。同時人趙與時之《賓退錄》記云:
王平甫謂館中校花蕊夫人《宮詞》,止三十二首夫人親筆。又別有六十六篇乃近世好事者旋加搜索續之,語意與前詩相類者極少,誠為亂真。
又云:
首卷書王平甫所云花蕊《宮詞》三十二,今考王恭簡《續成都集》記才二十八首,盡筆於此,庶真贗瞭然。
其下錄《宮詞》二十八章,盡為《湘山野錄》所有,而脫去四首。趙氏此條又為廖瑩中所襲,廖之《江行雜錄》中所記全同《賓退錄》,而增多誤字,如《續成都集》誤為《續成初集》,益不可解,所記亦只二十八章。俞正燮考花蕊《宮詞》但以《江行雜錄》為言,余惜其未見《湘山野錄》及《賓退錄》也。
花蕊夫人《宮詞》中之真偽問題,觀此數家之言論,可窺大略。要而論之,文瑩得王平甫之副本凡三十二首,其《湘山野錄》中所記《宮詞》發見之情形,當采自王平甫親筆所作之題識,而增附己語,如「於是盛行於時」之類。《宮詞》之僅有三十二章,此非平甫題識中語,乃文瑩所得之副本如此耳。《漁隱叢話》所記(參同注)中有「孟昶侍人」及「事具國史」語,為《野錄》所無,疑從坊間刊本王安國之題識中來,而三十二首之言,則又參閱《野錄》者。蓋胡仔見文瑩所記,始疑余詩之偽。至趙與時乃作「其贗瞭然」之論斷,且指實「止三十二首夫人親筆」為王平甫所說。趙氏未見《湘山野錄》,故不能得三十二章之全,彼所云云,實襲自《漁隱叢話》,而增強其語氣耳。
今欲評論胡趙輩所謂逸詩之為真為偽,當先辨明如何之六十六首為南宋初年人所見,因今之《宮詞》,各本互異,亦不止九十八首也。《宮詞》無宋元刊本傳世,今可見者自明本以下,互有歧異。以上文所舉有王安國序文之明仿宋本言之,刊刻雖精,實不可信,所錄《宮詞》凡九十九首,細按之,惟三十九首是花蕊真作,余乃王建、王珪之詩誤入其間,且有杜牧之「銀燭秋光冷畫屏」一首,尤為可笑。不幸《全唐詩》之編者,首取此以為底本,然後再以他本增補之,故花蕊《宮詞》乃有一百五十七首之多,迷人眼目。此明仿宋本,如出宋本,則絕非胡趙輩所見之本。何以知之?《漁隱叢話》所舉逸詩之佳者,曰「羅衫玉帶最風流」「春日龍池小宴開」,今皆不在此本之內。又南宋初年人胡偉作《宮詞集句》,其用花蕊詩句,不分所謂真詩與逸詩也,亦多出於此仿宋本以外。故知此本絕不可信。
余舍此明仿宋本,而取毛晉《三家宮詞》本,曹學佺《蜀中名勝記》本,李調元《全五代詩》本,以此勘異同,始知此三家所錄,實大同小異。雖各有《宮詞》百首,惟九十八首乃三家所同,餘二則互異。因悟《漁隱叢話》所言,以《野錄》之三十二加逸詩六十六,應為九十八,花蕊《宮詞》當盡此數,諸家必欲足成百首,不免以他人之詩雜之,遂互為歧異耳。余信此九十八首即是南宋初年人所見之本,凡《叢話》及胡偉所引皆在其中。最後又得見明林志尹之《歷代宮詞》本,林本雖標百首之目,所錄實只九十八首,視余所校定者全合。花蕊《宮詞》刊本甚多,公私所藏,惜不能盡見,但此林、毛、曹、李四家之所同者,絕非偶然之事。以之減去《野錄》之三十二章,其餘六十六首當即胡趙輩所謂「逸詩」者矣。(參閱附錄)
如考察此逸詩之內容,當知《漁隱叢話》及《賓退錄》之誤。謂篇次無倫則誠有之,謂語意與前詩不類者則妄也。前詩為宣華苑《宮詞》,逸詩亦為宣華苑《宮詞》,實是前詩之續,並無二致。今依討論前詩之例,為疏記解釋於後。
「法雲寺里中元節」一首,最可珍貴,吾人幸賴此首之指示,得以探索全詩之史實。《宮詞》所敘,皆宣華苑內情事,惟此首為偶然之例外,法雲寺不在宣華苑內,此則因述宮女之生活而連類及之。詩言中元節適值後主生辰,苑內宮女皆出至法雲寺觀道場也。「內園先占得鋪陳」,稍為費解。觀《宮詞》中屢言「內園」,如「立春日進內園花」「小小宮娥到內園」「春早尋花入內園」之類,此「內園」皆指宣華苑而言,與「三十六宮連內苑」之「內苑」意同。惟此處則又由地而稱人,猶言「內園人」矣。意宣華苑成後,蜀宮宮人有遷住苑內者,亦有留居宮中者,如「後宮阿監裹羅巾,出入經過苑囿頻」,此不住苑內者,如「小小宮娥到內園,未梳雲鬢臉如蓮」,此新派入園內者。《宮詞》又云:「深宮內苑參承慣」,此宮與苑對舉也。當時新興熱鬧之氣象盡在宣華,如太后、太妃、婕妤、昭儀輩皆遷住苑內,蜀之後宮殆已如長門冷寂,故內園人自有其可驕之處,其於法雲寺中先占得香花鋪陳之地宜也。
詩云「牡丹移向苑中栽」,唐時西蜀尚無牡丹之種,自王蜀開國,始自京洛移植。黃休復《茅亭客話》卷八:
西蜀自李唐未有此花,凡圖畫者唯名洛州花,考諸舊說,謂之木芍藥,牡丹之號,蓋出於天寶初。至偽蜀王氏,自京洛及梁洋間移植,廣開池沼,創立台榭,奇異花木,怪石修竹,無所不有,署其苑曰宣華。其公相勛臣,競起第宅,窮極奢麗。時元舅徐延瓊新創一宅,雕峻奢壯,花木畢有,唯無牡丹,或聞秦州董城村僧院有紅牡丹一樹,遂賂金帛令取之,掘土方丈,盛以木匣,歷三千里至蜀,植於新宅。
逸詩之稱「苑中」「苑內」,數見不鮮,如「牡丹移向苑中栽」「回望苑中花柳色」「御宴先於苑內開」。又稱「龍池」,如「春日龍池小宴開」「樂聲飛出躍龍池」,躍龍池當即龍躍池,宣華池之舊名也。余如「池頭」「池邊」「池心」「池岸」,多不勝舉。且所敘宮女遊戲之事,多採蓮、射鴨、釣魚之類,皆不離於池水。知宣華苑以宣華池為中心,而此《宮詞》所詠限於苑內之情景,不泛及於蜀宮。此六十六首與前三十二章一致者,安得謂之語意不類乎?花蕊《宮詞》者若稱之為前蜀《宮詞》,猶嫌太泛,若稱之為宣華《宮詞》,則最為恰當。
第五十七首:「丹霞亭浸池心冷」,此丹霞亭之名見《蜀檮杌》及《新五代史》。「窗樹高低約浪痕,島中斜日欲黃昏。樹頭木刻雙飛鶴,遠漾晴空映水門」,與前詩「島上亭台盡改張」相應,雙飛鶴之木刻疑蓬萊亭或丹霞亭之飾物。此外詩中尚有沈香亭、流杯亭、會仙觀、玉清壇之名,則史書所未遍舉者。惟「三清壇近苑牆東,樓檻層層映水紅。盡日綺羅人度曲,管弦聲在半天中」,此當為苑中主要建築之一,疑史書所記之太清殿或清和、迎仙之宮者是。
人物之可知者,「昭儀侍宴足精神,玉燭抽看記飲巡。倚賴識書為錄事,燈前時復錯瞞人」,此李舜弦夫人也。「夜深飲散月初斜,無限宮嬪亂插花。近侍婕妤先過水,遙聞隔岸喚船家」,此中有王衍之表妹在內,詭稱韋昭度女孫者是也。「宮娥小小艷紅妝,唱得歌聲繞畫梁。緣是太妃新進入,坐前頒賜小羅箱」,太妃者,即翊聖太妃是。若依《通鑑》《新五代史》《十國春秋》,則為王建之小徐妃,亦即花蕊夫人,若據《蜀檮杌》等,則為花蕊夫人之姊,待後文詳論之。《宮詞》遍及苑中之人物,惟不及太后,此點亦可注意也。「大臣承寵賜新莊」,知苑內尚有近臣之莊墅,所謂大臣者即佞臣韓昭、潘在迎輩,《五代史》所謂衍之狎客,亦即太后太妃之幸臣也。
「羅衫玉帶最風流,斜插銀篦慢裹頭。閒向殿前騎御馬,掉鞭橫過小紅樓」,此最為苕溪漁隱所賞者,寫宮女之試男裝也。「明朝臘日官家出,隨駕先須點內人。回鶻衣裝回鶻馬,就中偏稱小腰身」,此內人之作回鶻裝也。王衍為提倡奇裝異服之一人,《五代史》云:「衍好戴大帽,每微服出遊民間,民間以大帽識之,因令國中皆戴大帽。又好尖巾,其狀如錐。而後宮皆戴金蓮花冠,衣道士服,酒酣免冠,其髻髽然,更施朱粉,號醉裝,國中之人皆效之。」此猶不足為奇。乾德二年,衍北巡,被金甲,冠珠帽,執戈矢而行,百姓望之,謂為灌口祆神。此猶在國中無事時也。最奇者,唐兵壓境,危亡在於旦暮,衍東遊秦州,及返成都,百官迎謁七里亭,衍雜宮人中作回鶻隊以入。《蜀檮杌》所謂回鶻隊者,究不知若何。今讀《宮詞》,知此宣華苑中之宮人,頗習慣於胡服之騎射。觀臘日官家之出,回鶻裝者,殆一種獵裝歟?
由以上之考察,知此逸詩六十餘首,實非贗品。夫自北宋熙寧以來,即以《宮詞》屬諸孟昶之妃,如有好事者續為,豈不摭拾孟蜀宮廷間之逸聞,何能復言宣華苑之舊事乎?詩之的真,毫無問題。所欲問者,王平甫校書時得見此逸詩否,又何以但傳三十二章耶?
當時王平甫所見花蕊《宮詞》寫本,實有八九十首,文瑩所得副本,絕非全豹。何以知之?平甫同時人劉攽之《中山詩話》云:
孟蜀時花蕊夫人號能詩,而世不傳,王平甫因治館中廢書得一軸八九十首,而存者才三十餘篇,大約似王建。句若「廚船進食簇時新,坐列無非侍從臣。日午殿頭宣索鱠,隔花催喚打魚人」「月頭支給買花錢,滿殿宮娥近數千。遇著唱名都不語,含羞急過御床前」。
即陳無己之《後山詩話》亦云費妃效王建作《宮詞》百首。今人或不信《後山詩話》出無己親筆,但其為北宋時書,初無問題。百首者亦舉成數而言之耳。使平甫不言《宮詞》之本有八九十首,則劉攽、陳履常安能知之。故知釋文瑩未窺全豹,而趙與時坐實三十二首為平甫之語,益非矣。
惟《中山詩話》之「存者才三十餘篇」,頗是費解。《宮詞》之前,非有目次可稽者,如其餘漫漶不存,則又安知其全數為八九十首乎?故知此「存」字當有別解,試為解釋之。此「存」者,疑是「刪存、錄存」之意。宋初圖籍未備,其後削平諸國,收其圖書,又下詔遣使購求散亡,始稍增益,以史館、昭文館、集賢院藏書,稱為三館。太宗建崇文院,徙三館之書以實之,又於院中建秘閣,擇三館真本書籍萬餘卷,及內出古畫墨跡藏其中,親幸觀書。此三館及秘閣之故事也。王安國曾為崇文院校書及秘閣校理,其所見蜀楚秦三家書,必是宋初削平諸國後所得,堆存院中者。於此亂書堆中,擇其善者清錄成本,或送史館等處,或編入崇文院四庫書中,或甄拔以入秘閣,所謂校書之情形當是如此。前之校書者斥去此《宮詞》,即不為錄存之意。及安國賞識此詩,令令史郭祥繕寫入館,恐但選取其三十二章,故曰「存者才三十餘篇」。文瑩所見副本,疑即郭祥繕寫之副本也。至原寫本之八九十首則仍在院中。
王平甫何以但錄取三十二首,其故難明。或者彼認此數首為夫人親筆,余者非是。平甫題識云:「得一敝紙」,劉攽《中山詩話》云:「得一軸」,兩處不同;當以平甫所自言者為實。三十二首者,一紙所書,余詩在另一紙上乎?此亦不可知矣。或者余詩篇次無倫,字跡潦草,故棄而不錄歟?或者平甫謂選錄若干首,備史臣參考,或編次入蜀國文獻,其數已足,此亡國臣妾之詩,足以導君主以淫逸,遂秉尼父刪詩之旨,有所刊削?凡此皆屬可能。迨其後口誦數篇於介甫相公,而王珪、馮京願傳其本,或續有所抄出,亦未可知。詩之傳於外,不若進呈館閣之須昭鄭重也。無論平甫續有所傳出,或平甫以後,他人為之,所謂逸詩與原詩之出於同一底本,則無可疑惑。絕非崇文院中續有所發見,亦非好事者搜索於民間得之。幸吾人能考察內容,消除歧見,不然真為苕溪漁隱所惑矣。
五 前蜀之花蕊夫人
所謂花蕊夫人《宮詞》者,前蜀之宣華苑《宮詞》也。作者為誰?王平甫察知為花蕊夫人詩筆,不知何所依據。若詩之前有標題曰《花蕊夫人宮詞》,則吾無間書,若由別種題記或鈐記,察知為夫人手筆者,則孟蜀之花蕊夫人亦可寫錄前代之《宮詞》,安知作者為誰乎?吾人既不能見此崇文院中之寫本,誠無從臆斷。姑從王平甫氏,以之歸於花蕊夫人,但易後蜀為前蜀可也。
以《宮詞》歸於前蜀之花蕊夫人,有得有失。王平甫雲花蕊夫人詩筆,今前蜀確有一花蕊夫人;且此人甚有詩才,備見諸史,不若孟昶妃之詩詞點綴盡出小說;又《宮詞》所詠為宣華苑情事而此人即宣華苑之主人;故一舉有三得。惟花蕊夫人者乃王建宮中之號,今《宮詞》作於王衍時,此母后之尊,況復徐娘半老,何得復擁妙齡時之舊號,此又理之不可通者。或者《宮詞》寫本系出蜀民,他人以此題之,非夫人自謂歟?只因當初王平甫氏一見即定為花蕊詩筆,未記明寫本之情形及其論據所在,千古之下,遂成疑問,今難為深論。
王建之小徐妃,宮中號曰花蕊夫人,此蔡絛《鐵圍山叢談》所說,他處未見。蔡氏當有所本,今不可知。其言大徐妃生衍,此則《通鑑》《新五代史》《十國春秋》所同。惟《蜀檮杌》云:「姊生彭王,妹生衍」,此為異說。張唐英以蜀人而抄纂舊史如《王蜀開國記》等,其所撰述,自較《通鑑》《五代史》為詳。疑《蜀檮杌》得其實也。今申數證。(一)《鑒誡錄》者,孟蜀何光遠撰,去王蜀未遠,其言曰:「前蜀徐耕二女,美而奇艷,太祖納之。長曰翊聖太妃生彭王,次曰順聖太后生後主。」與《檮杌》同。(二)《新五代史》以姊為賢妃,妹為淑妃,賢妃生衍。《蜀檮杌》則以姊為淑妃,妹為貴妃。另有書名《幸蜀記》者稱衍母為貴妃,不曰賢妃。(三)咸康元年,衍奉太妃太后游青城山,歷觀諸景,賦詩唱和,太后題青城山丈人觀云:「早與元妃慕至玄,同躋靈岳訪神仙」,又《看聖燈詩》云:「虔禱游靈境,元妃夙志同」,皆謂少時與其姊慕道,其稱元妃當是長姊而非妹。(四)黃休復《益州名畫錄》云:「王蜀少主命畫師杜 龜寫先主太妃太后真於青城山金華宮」,此言畫王建之像而以徐氏姊妹配之,次序太妃居上,知是姊也。(五)以花蕊夫人《宮詞》而論,若姊生衍,則小徐妃為翊聖太妃,今《宮詞》中有稱太妃者,卻不似自稱之辭;反之,《宮詞》九十餘首從無一語稱及太后,豈非為太后所作之一證乎?
由是言之,花蕊夫人非他,王建之小徐妃,王衍之生母,即順聖太后是矣。此人之身世,具見史書。《蜀檮杌》云:
徐氏父名耕,成都人,生二女,皆有國色,耕教為詩,有藻思。耕家甚貧,有相者謂之曰:「公非久貧,當大富貴。」耕因使相其二女,相者曰:「青城山有王氣,每夜徹天者一紀矣,不十年後有真人乘運,此二子當妃後,君之貴由此二女致也。」及建入城,聞有姿色,納於後房,姊生彭王,妹生衍。建即位,姊為淑妃,妹為貴妃,耕為驃騎大將軍。衍即位,冊貴妃為順聖太后,淑妃為翊聖太妃,兄延瓊,弟延珪皆致位太師,侍中。衍既荒於酒色,而徐氏姊妹亦各有幸臣,不能相規正,至於失國,皆其致也。
徐耕二女皆有國色,似妹氏尤勝於姊,故有花蕊之號,貴妃之封。當王建時,此徐妃專房用事,陰謀立衍為太子,史稱其交結宦者唐文扆,偽使巫山道士相建諸子,言衍最貴,又以黃金百鎰賂宰相張格,格遂抗表言衍才器英武,堪社稷之託。及王衍嗣位,太后太妃賣權鬻爵,自刺史以下,每一官闕,數人並爭,而入錢多者得之,遂使朝政出於宮闈,如韓昭、潘在迎輩又皆太后太妃之幸臣,史所書徐氏后妃之失德,不一而足。
宣華苑之建,亦必太后太妃主之。觀太后青城山詩云與其姊少時慕道,今苑中有太清、會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宮,降真、蓬萊之亭,皆神仙之事,非無故矣。《宮詞》云:
六宮一例羅冠子,新樣交鐫白玉花。欲試淡裝兼道服,面前宣與唾盂家。
會仙觀里玉清壇,新點宮人作女冠。每度駕來羞不出,羽衣初著怕人看。
老人初教作道人,鹿皮冠子淡黃裙。後宮歌舞全拋擲,每日焚香侍老君。
此數首皆言苑內焚修之事。當時神仙思想瀰漫於王蜀宮中,宣華苑造成後不久,王衍即在苑中受道籙,以杜光庭為傳真天師。又自以姓王,溯遠祖於王子晉,乾德五年,改唐道襲宅為上清宮,塑王子晉像祀之,尊以為聖祖至道玉宸皇帝。衍之巡遊,宮人隨駕而出,衣道服,冠蓮花冠。其幸青城山,宮人衣畫雲霞道服,衍制《甘州曲》與宮人唱之,云:「畫羅裙,能結束,稱腰身。柳眉桃臉不勝春,薄媚足精神。可惜許,淪落在風塵」,謂皆神仙中人,淪落在風塵耳。
惟前蜀亡國之速,亦不能盡歸罪於後妃。衍之荒誕,古今少有,姑擇其一二言之。衍嘗以繪彩數萬段結為彩樓山,上立宮殿亭閣,一如居常棟宇之制,宴樂其中,或逾旬不下;又別立二彩亭于山前,以金銀錡釜之屬,取御廚食料,烹 於其間,衍憑彩樓以觀,謂之當面廚。復命大內造村坊市肆,令宮嬪著青衫,懸簾鬻食,男女雜沓,交易而退。又造平底大車,下設四臥軸,每軸安五輪,凡二十輪,牽以駿馬,騎去如飛,謂之流星輦。又作蓬萊山,畫綠羅為水紋地衣,其間作水獸芰荷之類,作折紅蓮隊,盛其鍛者于山內鼓槖,以長籥引於地衣下,吹其水紋鼓盪若波濤之起。復以雜彩為二舟,轆轤轉動,自山門洞中出,載妓女二百二十人,發棹行舟,週遊於地衣之上,采所扳蓮列階前,出舟致辭,長歌復入,周回山洞。其奢靡嬉戲之出奇如此。觀蓬萊採蓮之戲,有如今日劇壇之布景,可為戲曲史之絕佳材料。至其性格之淫戾,《鑒誡錄》謂其畫作鬼神,夜為狼虎,潛入諸宮內,驚動嬪妃,老小奔走,往往致卒。《蜀檮杌》雲,衍泛舟閬中,郡民何康女有美色,將嫁,衍取之,賜其夫百縑,其夫一慟而卒。又強取王承綱女入宮,女自縊死。
後唐莊宗既滅梁,遣客使李嚴聘蜀,以覘虛實。嚴復命曰:「王衍童 耳,君臣上下,唯務窮奢,以臣料之,大兵一臨,望風瓦解。」遂定伐蜀之計。同光三年九月莊宗遣魏王繼岌、樞密使郭崇韜伐蜀,兵發洛陽。時王衍方與太后太妃從青城山還,又欲幸秦州。衍之欲幸秦州者,節度使王承休招之,謂秦州多美婦人,又與承休妻嚴氏有私,故急欲赴之。群臣切諫不聽,太后泣而止之,至於絕食。仍不顧而行,在道日事狩獵,與群臣賦詩甚多,至綿谷而唐兵入境,所至州縣,不戰而降。衍遽返成都,百官及後宮迎謁七里亭,衍雜宮人中作回鶻隊以入。翌日與群臣相對涕泣無一言。於是命翰林學士李昊草降表。唐兵至成都,衍白衣牽羊,草索系首,肉袒銜璧出迎於升仙橋。時蜀之咸康元年十一月,唐之同光三年(九二五)。魏王繼岌發自洛陽,及至成都,凡七十五日而蜀平,其隨軍王承旨「二十萬人齊拱手」之詩,蓋紀實也。
先是,衍邀李嚴相見,以母妻為托;至是唐下詔慰曰:「固當裂土而封,必不薄人於險,三辰在上,一言不欺。」衍捧詔欣然,率其宗族宰臣,將佐家族,上下數千人就道赴洛。同光四年(九二六)四月,至秦川驛,莊宗用伶人景進言,誅衍於道,滅其族。母后臨刑呼曰:「冤哉!吾兒以一國迎降,反以為戮,信義俱棄,吾知爾禍不旋踵矣!」自太妃以下,衍之皇后金氏,貴妃錢氏,諸兄宗輅、宗紀、宗智、宗澤、宗鼎、宗平、宗特,及衍之二子皆死之。
此花蕊夫人母子之史略,亦即王蜀亡國之史略也。衍被殺時,年二十六。母后之生年不詳,今假定為八八三至九二六,合四十四歲,大致相近,則當生於唐僖宗之中和三年。
王宗壽者,建以同姓錄為子。當後主時,屢進諫,及聞衍降,銜璧大慟,從衍東遷,以非宗親,不及於難,亡入熊耳山。至唐明宗天成三年詣洛求葬衍宗族,明宗嘉其忠而許之,得王氏十八喪,葬之於長安南三趙村。則花蕊夫人墓應在其地。
自宣華苑之成及王蜀之亡,凡五年。當唐兵入城時,其焚掠摧殘,與夫宮女之逃竄被辱,不難想像。繁華之短促,莫有過於此者。及孟氏再有蜀,收拾殘廢,猶時臨幸,廣政十六年孟昶侍母至臨波殿觀競渡,又蘇軾《洞仙歌序》謂昶與花蕊夫人避暑摩訶池上,皆是其地,而世移人換。及孟蜀再亡,入於趙宋,則宣華舊苑已冷落不堪。邵博《聞見後錄》云:
李西美帥成都,士人陳甲館於便齋,月夜有危髻古衣裳婦人數輩,笑語花圃中,有甚麗者誦詩云:「舊時衣服盡雲霞,不到迎仙不是家,今日樓台渾不是,只余古木記宣華。小雨廉纖梅子黃,晚雲收尺月侵廊,樹陰把酒不成醉,何處無情枉斷腸。」忽不見。今府第故蜀宮,豈當時宮女猶有鬼耶?按《蜀檮杌》,宣華,故苑名。
邵博按《蜀檮杌》而知宣華之為苑名,足見其時知之者鮮矣。邵氏,北宋末南宋初人也。詩謂雲霞之服,迎仙之宮,則非熟悉苑事者不能為。今花蕊《宮詞》之真者九十有八,不足百首之數,若以此二鬼詩續之,最為妙絕,惟讀者無乃嫌其太淒咽耶!
六 餘論及結論
花蕊夫人幼承父教,長有詩才,其詩傳於今者,除《宮詞》外,尚有游青城山與其姊倡和數首,見蜀人何光遠之《鑒誡錄》。李調元《全五代詩》采之。今節錄若干,以示一斑。《鑒誡錄》云:
頃者姊妹以巡遊聖境為名,恣風月煙花之性,駕輜於綠野,擁金翠於青山,倍役生靈,頗銷經費,凡經過之所,宴寢之室,悉有篇章,刊於玉石,自秦漢以來,后妃省巡,未有富貴如茲之盛者也。順聖太后題青城山丈人觀云:「早與元妃慕至玄,同躋靈岳訪真仙,當時信有壺中境,此日親來洞裡天,儀仗影交寥廓外,金絲聲揭翠微巔,惟慚未致華胥理,徒祝昇平卜萬年。」翊聖皇太妃繼曰:「獲陪翠輦喜殊常,同陟仙程豈厭長,不羨乘鸞入煙霧,此中便是五雲鄉。」順聖又題丈人觀先帝聖容云:「舜帝歸梧野,躬來謁聖顏,旋登三境路,似陟九疑山,日照堆嵐迥,雲橫積翠閒,期修封禪理,方俟再躋攀。」翊聖繼曰:「共謁御容儀,還同在禁闈,笙簧喧寶殿,彩仗耀金徽,清淚沾羅袂,紅霞拂繡衣,九疑山水遠,無路繼湘妃。」……順聖又題漢 州三學山夜看聖燈云:「虔禱游靈境,元妃夙志同,玉香焚靜夜,銀燭炫遼空,泉漱雲根月,鐘敲檜杪風,印金標聖跡,飛石顯神功,滿望天涯極,平臨日腳窮,猿來齋室上,僧集講筵中,頓覺超三界,渾疑證六通,願成修偃化,社稷保延洪。」翊聖繼曰:「聖燈千萬炬,旋向碧雲生,細雨濕不暗,好風吹更明,磬敲金地響,僧唱梵天聲,若說無心法,此光如有情。」順聖又題天回驛云:「週遊靈境散幽情,千里江山暫得行,所恨煙光看未足,卻驅金翠入龜城。」翊聖繼曰:「翠驛紅亭近玉京,夢魂猶自在青城,比來出看江山境,盡被江山看出行。」議者以翰墨文章之能,非婦人女子之事,所以謝女無長城之志,空振才名,班姬有團扇之思,亦彰媱思,今徐氏逞乎妖志,飾自幸臣,假以風騷,庇其游佚,取女史一時之美,為遊人曠代之嗤,及唐朝興吊伐之師,遇蜀國有荒媱之主,三軍不戰,束手而降,良由子母盤游,君臣凌替之所致也。……
觀姊妹倡和之盛,詩才相當,今《宮詞》九十餘首,其中亦有翊聖太妃之作否?曰,是誠難言。《宮詞》語氣非一,非必一人所為,不但太妃好為吟詠,即以素習艷詞之後主王衍亦難免染指於其中。且唐人以五七言絕句為樂府,《宮詞》原為歌曲之一種,取其月下花間,可以歌唱,是則酒酣興到,隨意命筆,固不必限制作於一人。史載宮人李玉簫唱王衍之「月華如水」《宮詞》,又此詩之「等候大家來院裡,看教鸚鵡念《宮詞》」,皆可為證。宣華苑內,如李舜弦李玉簫輩皆通文墨;今九十八首之外,尚有「鴛鴦瓦上瞥然聲」一首,相傳為李玉簫或李舜弦作,不知何據,倘真是李作,則竟入之花蕊《宮詞》中可矣,前人所以除外者,以李為前蜀,花蕊為孟蜀耳。或問《宮詞》之歌法如何?以余意測,或與柳枝詞之歌法相同。中晚唐人競唱《柳枝詞》,皆為七絕一首,王衍亦曾於宣華苑中唱韓琮《柳枝詞》「梁苑隋堤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春風。何須思想千年事,惟見楊花入漢宮」雲,《宮詞》之聲調疑與之相近也。《鑒誡錄》論徐氏詩有「飾自幸臣」之語,幸臣者指韓昭、潘在迎輩,《十國春秋·潘在迎傳》云:「陪侍游宴,或為艷歌相唱和」,此輩於《宮詞》曾否潤色,則不得而知。如《宮詞》非一人之作,而以之歸於太后者,則以太后執騷壇之盟主,同時亦為宣華苑之主人耳。
讀《花間集》,知蜀國詞人之多。其在王衍之朝者有毛文錫、李珣、尹鶚、牛希濟,皆詞家;而王仁裕亦稱能詩,通音律。此數人曾作《宮詞》否,於史無征。其有徵者,有歐陽炯。北宋田況《儒林公議》記一條云:
偽蜀歐陽炯嘗應命作《宮詞》,淫靡甚於韓偓。
此為孤證。假定可信,今歐陽炯之《宮詞》不傳於後,不知其所作者為前蜀《宮詞》抑為後蜀《宮詞》,宜一推論之。此人歷仕兩蜀,蜀亡後又入宋,《宋史》四七九有傳,而誤作歐陽回,蓋炯一作迥,而回乃迥之誤。吳任臣《十國春秋》於歐陽炯、歐陽回兩為立傳,益失之矣。《宋史》稱其少事王衍為中書舍人,至孟蜀歷翰林學士至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平章事,是始仕於王蜀而顯宦於孟蜀。其作《宮詞》當在何時乎?今案昶與衍雖同為亡國之君,但觀史書所載,行事不盡類。《蜀檮杌》記孟昶宴從官於玉溪院,俳優以王衍為戲,命斬之。又云:「昶好學,凡為文皆本於理,常謂李昊、徐光溥曰,王衍浮薄而好輕艷之詞,朕不為也。」宋以後,頒官箴於州縣,有「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等語,此即孟昶之文。《宋史》稱歐陽炯嘗擬白居易《諷諫詩》以獻,昶手詔嘉美,齎以銀器錦彩,今所擬《諷諫詩》亦不傳,觀《花間集序》,炯才藻之輕艷可知,原其所以作《諷諫詩》者,恐是迎合君主之意旨。然則如有《宮詞》,當在王衍時乎?
徐後青城山諸詩,雖見詩才,尚嫌平實,不若《宮詞》之空靈。若以《花間集序》之作者擬之,則誠妙合。惟於此亦有難點。炯應命為宣華《宮詞》,固屬可能,但寫本之出於熙寧館閣中,王安國何以稱之為花蕊夫人詩筆乎?豈宣華苑為花蕊夫人所居,蜀人以此題之乎?此則設想過遠。又此《宮詞》何以無一語稱及太后?豈太后欲有所作,假手於歐陽炯耶?若應制之作,必多頌揚之詞,今《宮詞》多描寫宮女嬉戲實情,若宮中人自為之者。凡此皆屬難點,不敢遽為論定,存疑而已。據《宋史》,炯卒於開寶四年,年七十六,其生卒年可定為八九六至九七一。
綜合以上之考證,為簡括之結論如下:
花蕊夫人《宮詞》者,熙寧五年(一〇七二)王安國於崇文院中校理蜀國故書時發見之,凡二敝紙所書,共有八九十首。安國察知為花蕊夫人詩筆,以其詩之內容似王建《宮詞》,遂稱之為花蕊夫人《宮詞》,定為後蜀主孟昶妃號花蕊夫人者所作。王安國賞其文詞,錄出三十二章,謄寫入三館。及王珪、馮京聞之,遂傳其本於外。至南宋時,《宮詞》之刊本已雜,其有九十八首者,最為近真,或作百首者,則以他人之詩二首足之;或混入王建、王珪兩家之《宮詞》,頗為亂雜。今考《宮詞》所詠為前蜀後主王衍之宣華苑事,可正名為《宣華宮詞》,歷代相傳以為孟昶妃所作者,非也。作者為誰,竟不可知。惟前蜀王建之小徐妃曾有花蕊夫人之號,且有詩才,此人即王衍之生母,衍嗣位後尊為順聖太后者(八八三?至九二六),《宮詞》或其所作。亦恐有太后之姊翊聖太妃及後主王衍、昭儀李舜弦、宮人李玉簫輩之詞章雜於其中。此乃宣華苑中花前月下之歌曲,不主於一人也。一說,後主時中書舍人歐陽炯(八九六至九七一)曾有《宮詞》之獻,此或歐陽炯之詞。但何以題稱花蕊夫人則不可知矣。詩之作必在宣華苑初成時,即九二一至九二二,可為定論。
《宮詞》之作者雖難論定,但此類詩詞,本屬樂府性質,無作者之個性在內,故考明時代及內容所陳之史實,遠比研究作者為重要也。
或問蜀國何以有兩花蕊夫人?曰,此或一時一地之風尚,舉宮中之美者稱之。《蜀檮杌》載潘炕妾名解愁者,有殊色,亦能詩,其母夢吞花蕊而生,則「花蕊」亦蜀之恆言矣。又《十國春秋》卷五十云:「又有南唐宮人,雅能詩,歸宋後目為小花蕊。」是則五代宋初通有此號,亦不限於一地矣。
宋祁過摩訶池詩云:「十頃隋家舊鑿池,池平樹盡但回堤。青塵滿地君知否,半是當年濁水泥。」又:「池邊不見帛闌船,麥隴連雲樹繞天。百歲興衰已如此,爭教東海不為田。」此《宮詞》作後一百年之景象。陸游過摩訶池詩云:「摩訶古池苑,一過一消魂。春水生新漲,煙蕪沒舊痕。年光走車轂,人事轉萍根。猶有宮梁燕,銜泥入水門。」此《宮詞》作後二百年之景象也。水門者,摩訶池入王蜀宮中,舊時泛舟入此池,曲折十餘里,至宋世蜀宮門已為平陸,然猶呼水門也。至明初,更填池址為蜀藩正殿,西南尚有一曲,水光漣漪雲。清康熙時改故藩府為貢院。成都志書於此所說不一,一雲摩訶池明初填為蜀藩正殿,又雲蜀藩府即孟蜀故宮,是混蜀宮與摩訶池為一。志又云:「飛鸞閣,前蜀王衍建,或雲今府治。」余足跡未至成都,不詳地理,但據圖志以考,則貢院在城內偏西,府署在其西北,武擔山又在府署之西北,設府署為飛鸞閣故址,可知王衍時宣華苑之大,直逼武擔山下,北可通北門,南則連蜀宮。是宣華苑者在蜀宮之背,故稱內苑雲。又據志書,成都東南郊外,有一法雲禪寺,豈即當年之法雲寺乎?
世移時換,摩訶池之遺址已不可復尋。披覽《宮詞》,猶能想見王蜀之僭竊自大,與夫此離宮別苑中風月繁華之盛,宜可為一時之詩史,即不出於一手,亦為同時地人之所為,而有統一之題材者,此小詩而有長詩之意味者也。
附錄一 花蕊夫人宮詞校定本
一五雲樓閣鳳城間,花木長新日月閒。三十六宮連內苑,太平天子住崑山。(閒一作間,內苑一作苑內,住一作坐,昆一作崑。)
二會真廣殿約宮牆,樓閣相扶倚太陽。淨甃玉階橫水岸,御爐香氣撲龍床。(倚一作接,氣一作燕。)
三龍池九曲遠相通,楊柳絲牽兩岸風。長似江南好春景,畫船來往碧波中。(江南一作曲江,春一作風,往一作去。《漁隱》引作江南好風景。)
四東內斜將紫禁通,龍池鳳苑夾城中。曉鐘聲斷嚴妝罷,院院紗窗海日紅。(將一作穿。)
五殿名新立號重光,島上亭台盡改張。但是一人行幸處,黃金閣子鎖牙床。(亭一作池,子一作內。)
六安排諸院接行廊,水檻周回十里強。青錦地衣紅繡毯,盡鋪龍腦鬱金香。(水一作外,強一作長,繡一作線。)
七夾城門與內門通,朝罷巡遊到苑中。每日日高祗候處,滿堤紅艷立春風。(日高一作中官。)
八廚船進食簇時新,侍宴無非列近臣。日午殿頭宣索膾,隔花催喚打魚人。(船一作盤,宴一作坐,列一作是,索一作素。《中山詩話》引作列坐無非侍從臣。)
九立春日進內園花,紅蕊輕輕嫩淺霞。跪到玉階猶帶露,一時宣賜與宮娃。(猶一作尤。)
一〇三面宮城盡夾牆,苑中池水白茫茫。亦從獅子門前入,旋見亭台繞岸旁。(盡一作近,白一作面,亦一作直。)
十一離宮別院繞宮城,金板輕敲合鳳笙。夜夜月明花樹底,傍池長有按歌聲。
十二御製新翻曲子成,六宮才唱未知名。盡將觱篥來抄譜,先按君王玉笛聲。
十三旋移紅樹 青苔,宣賜龍池再鑿開。展得綠波寬似海,水心宮殿勝蓬萊。(紅一作花, 青一作斫新,再一作更,心一作晶,宮一作樓。胡偉《集句》引宮作樓。)
十四太虛高閣凌波殿,背倚城牆面枕池。諸院各分娘子位,羊車到處不教知。(波一作虛,枕一作浸。)
十五修儀承寵住龍池,掃地焚香日午時。等候大家來院裡,看教鸚鵡念《宮詞》。(候一作待,看教一作數看,《宮詞》一作新詩。)
十六才人出入每參隨,筆硯將行繞曲池。能向彩箋書大字,忽防禦制寫新詩。(參一作相,將行一作將來,一作行將,能一作張,忽一作勿。)
十七六宮官職總新除,宮女安排入畫圖。二十四司分六局,御前頻見錯相呼。
十八春風一面曉妝成,偷折花枝傍水行。卻被內監遙覷見,故將紅荳打黃鶯。(監一作□,荳一作豆。)
十九梨園弟子簇池頭,小樂攜來俟燕遊。旋炙銀笙先按拍,海棠花下合《梁州》。(弟子一作子弟,俟一作候,燕一作宴,旋一作試,炙一作把。《漁隱》引旋作試。)
二〇殿前排宴賞花開,宮女侵晨探幾回。斜望苑門遙舉袖,傳聲宣喚近臣來。(苑門一作花開,宣一作先。)
二一小球場近曲池頭,宣喚勛臣試打球。先向畫樓排御幄,管弦聲動立浮油。(樓一作廊。)
二二供奉頭籌不敢爭,上棚專喚近臣名。內人酌酒才宣賜,馬上齊呼萬歲聲。(專一作傳,一作等。)
二三殿前宮女總纖腰,初學乘騎怯又嬌。上得馬來才欲走,幾回拋鞚把鞍鞽。(欲一作似,把一作抱,鞚一作控,鞽一作橋。)
二四自教宮娥學打球,玉鞍初跨柳腰柔。上棚知是官家認,遍遍長贏第一籌。(玉一作王。)
二五翔鸞閣外夕陽天,樹影花光杳接連。望見內家來往處,水門斜過罨樓船。(樹一作木,光一作香,杳一作水,一作遠,罨一作畫。)
二六內人追逐採蓮時,驚起沙鷗兩岸飛。蘭槳把來齊拍水,並船相鬥濕羅衣。(人一作家,槳把來一作棹把來,一作槳棹來,斗一作向。《漁隱》引作蘭棹把來。)
二七新秋女伴各相逢,罨畫船飛別浦中。旋折荷花半歌舞,夕陽斜照滿衣紅。(浦一作渚,半一作伴。)
二八少年相逐採蓮回,羅帽羅衫巧制裁。每到岸頭齊拍水,競抬縴手出船來。(帽一作襪,衫一作衣,齊一作長,拍一作怕,競一作竟,抬一作提。)
二九早春楊柳引長條,倚岸緣堤一面高。稱與畫船牽錦纜,暖風搓出彩絲條。(緣一作沿,條一作絛。)
三〇婕妤生長帝王家,常近龍顏逐翠華。楊柳岸長春日暮,傍池行困倚桃花。
三一月頭支給買花錢,滿殿宮人近數千。遇著唱名多不語,含羞急過御床前。(支一作又,人一作娥,近數一作盡十,語一作應,急一作走。《中山詩話》引作急,《漁隱》引作走。)
三二寒食清明小殿旁,彩樓雙夾鬥雞坊。內人對御分明看,先賭紅羅十擔床。(賭一作睹,十擔一作被十,一作滿擔。)
以上三十二首,見北宋釋文瑩之《續湘山野錄》,其次第依之。本文亦用《野錄》本,而以《宮詞》各本之異文校識於後,《全唐詩》原有校語,亦並采之。宋人以此為王平甫所傳出乃花蕊詩之真者,據余之見,殆即平甫令人謄寫入三館之本,而文瑩得見其副,要非崇文院中發見之《宮詞》寫本之全錄也。南宋趙與時之《賓退錄》及廖瑩中之《江行雜錄》但記二十八首,以較《野錄》則脫去其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二。北宋劉攽之《中山詩話》曾稱引其中之八,三十一;南宋胡仔之《苕溪漁隱叢話》曾稱引其中之三,十九,三十一,二十六,八;南宋胡偉之《宮詞集句》曾引用其四·三(即第四首之第三句,余同),五·三,六·三,七·三,十三·四,十九·一,二十·一,二十·二,二十四·四共九句;大致與《野錄》文同,其稍有異者,特識於校語中,所以重北宋與南宋初年人之徵引也。歷來刊刻《宮詞》者,此三十二章多在前列。如明林志尹《歷代宮詞》本首列此三十二章,次第與《野錄》全同,曹學佺《蜀中名勝記》本,亦但亂其兩首,皆可珍貴,蓋據此可以測各本之優劣焉。
三三水車踏水上宮城,寢殿檐頭滴滴鳴。助得聖人高枕興,夜涼長作遠灘聲。(涼一作深。)
三四平頭船子小龍床,多少神仙立御旁。旋刺高竿令過岸,滿池春水蘸紅妝。(高一作篙。)
三五苑東天子愛巡遊,御岸花堤枕碧流。新教內人供射鴨,長將弓箭繞池頭。(御一作柳,供一作工。)
三六羅衫玉帶最風流,斜插銀篦幔裹頭。聞得殿前調御馬,掉鞭橫過小紅樓。(幔一作慢,裹一作理,聞得一作閒向,調一作騎,掉一作揮,橫一作舉。《漁隱叢話》引幔作漫,裹作理,聞得作閒向,調作騎。)
三七沉香亭子傍池斜,夏日巡遊歇翠華。簾畔越盆盛淨水,內人手裡剖銀瓜。(越一作玉。)
三八薄羅衫子透肌膚,夏日初長板閣虛。獨自憑闌無一事,水風涼處讀文書。
三九金畫香台出露盤,黃龍雕刻繞朱闌。焚修每遇三元節,天子親簪白玉冠。(台一作囊,節一作日。)
四〇六宮一例羅冠子,新樣交鐫白玉花。欲試淡裝兼道服,面前宣與唾盂家。(羅一作雞。)
四一三月櫻桃乍熟時,內人相引看紅枝。回頭索取黃金彈,繞樹藏身打雀兒。(三一作二。)
四二春天睡起曉裝成,隨侍君王觸處行。畫得自家梳洗樣,相憑女伴把來呈。
四三小小宮娥到內園,未梳雲鬢臉如蓮。自從配與夫人後,不使尋花亂入船。
四四錦城上起凌煙閣,擁殿遮樓一面高。認得聖顏遙望見,碧闌干映赭黃袍。(凌一作凝,面一作向。)
四五大臣承寵賜新莊,梔子園亭東院旁。每日聖恩親幸到,板橋頭是讀書堂。(亭東院一作亭東柳,一作東柳岸,每一作今,親一作新。)
四六舞頭皆著畫羅衣,唱得新翻御製詞。每日內庭聞教隊,樂聲飛出躍龍池。(出一作上,躍一作到,池一作墀。)
四七春早尋花入內園,競傳宣旨欲黃昏。明朝駕幸游蠶市,暗使氈車籠苑門。(競一作竟,駕幸一作隨駕,籠一作就。)
四八半夜搖船載內家,水門紅蠟一行斜。聖人正在宮中飲,宣使池頭旋折花。(搖船一作船游,正一作止。)
四九春日龍池小宴開,岸邊亭子號流杯。沉檀刻作神仙女,對捧金尊水上來。(尊一作杯,《漁隱叢話》引尊作杯。)
五〇寢殿門前曉色開,紅泥藥樹間花栽。君王未起翠簾卷,又發宮人上直來。(翠一作珠,又發宮人一作宮女更番。胡偉引作宮女更番。)
五一慢梳鬟髻著輕紅,春早爭求芍藥叢。近日承恩移住處,夾城裡面占新宮。
五二別色官司御輦家,黃衫束帶臉如花。深宮內苑參承慣,常從金輿到日斜。(官一作宮,苑一作院。)
五三日高房裡學圍棋,等候官家未出時。為賭金錢爭路數,專憂女伴怪來遲。
五四樗蒲冷淡學投壺,箭倚腰身約畫圖。盡對君王稱妙手,一人來謝一人輸。(謝一作射。)
五五慢揎羅袖指纖纖,學釣池魚傍水邊。忍冷不禁還自去,釣竿常被別人拈。(揎一作揮,羅一作紅,池魚一作魚池,邊一作簾,一作弦,拈一作牽。)
五六宣徽院約池南岸,粉壁紅窗畫不成。總是一人行幸處,徹宵聞奏管弦聲。(徽一作城,窗一作妝,聞一作長。)
五七丹霞亭浸池心冷,曲沼門含水腳清。傍岸鴛鴦皆著對,時時出向淺沙行。(著一作有。)
五八楊柳陰中引御溝,碧梧桐樹擁朱樓。金陵城共滕王閣,畫向丹青也合羞。
五九海棠花發盛春天,游賞無時列御筵。繞岸結成紅錦帳,暖枝猶拂畫樓船。(列一作引,猶一作低。)
六〇晚來隨駕上城游,行列東西百尺樓。回望苑中花柳色,綠陰紅艷滿池頭。(晚一作曉,尺一作子。)
六一牡丹移向苑中栽,儘是藩方進入來。未到末春緣地暖,數般顏色一時開。
六二曉日官人外按回,自牽驄馬出林隈。御前接接見高手,時得山雞喜進來。(曉日一作日晚,官一作宮,林一作城,接接見高一作接得高叉,時一作射。按校語中字勝於原文。)
六三朱雀門開花未開,球場空闊浸塵埃。預排白兔兼蒼狗,等候君王按鶻來。(開一作高,花未一作苑外,浸一作淨。按校語勝於原文。)
六四明朝臘日官家出,隨駕先須點內人。回鶻衣裝回鶻馬,就中偏稱小腰身。(裝一作裳。)
六五鞍韉盤龍鬧色裝,黃金壓胯紫游韁。自從揀得真龍骨,別置東頭小馬房。(鞍韉盤龍一作盤鳳鞍韉,鬧一作閃,一作斗,游一作油,骨一作種,房一作坊。)
六六窗樹高低約浪痕,島中斜日欲黃昏。樹頭木刻雙飛鶴,遠漾晴空映水門。(窗一作島,高一作花,島一作苑,遠漾一作揚起,一作盪起。)
六七翠輦每從城畔出,內人相次立池邊。嫩荷花里搖船去,一陣香風送水仙。(從一作隨,出一作去,立池邊一作簇池隈,去一作出,仙一作來。)
六八高燒紅蠟點銀燈,秋晚花池景色澄。今夜聖人新殿宿,後宮相競覓只承。(蠟一作燭。)
六九苑中排比宴秋宵,弦管掙縱各自調。日晚閣門傳聖旨,明朝盡放紫宸朝。(閣一作 。)
七〇夜深飲散月初斜,無限宮嬪插亂花。正侍婕妤先過水,遙聞隔岸喚船家。(插亂一作亂插,正一作近。胡偉引正作近。)
七一宮娥小小艷紅妝,唱得歌聲繞畫梁。緣是太妃新進入,座前頒賜十羅箱。
七二池心小樣釣魚船,入玩偏宜向晚天。掛得彩帆教便放,急風吹過水門邊。(邊一作前。)
七三方池居住有漁家,收網搖船到淺沙。預進洪魚供日料,滿筐跳躍白銀花。(方一作傍,洪一作活。)
七四會仙觀內玉清壇,新點宮人作女冠。每度駕來羞不出,羽衣初著怕人看。(內一作里。)
七五老大初教學道人,鹿皮冠子淡黃裙。後宮歌舞全拋擲,每日焚香事老君。(學一作作,全一作今。)
七六法雲寺里中元節,又是官家誕降辰。滿殿香花爭供養,內園先占得鋪陳。(誕降一作降誕。胡偉引作降誕。)
七七嫩荷香撲釣魚亭,水面紋魚作隊行。宮女憶來池畔看,傍簾呼喚勿高聲。(紋一作文,憶一作競,一作齊,畔一作面,傍一作倚。按憶字誤,作競者是。)
七八秋曉紅妝傍水行,競將衣袖撲蜻蜓。回頭瞥見宮中喚,幾度藏身入畫屏。(曉一作晚。)
七九御溝春水碧於天,宮女尋花入內園。汗濕紅妝行漸困,岸頭相喚洗花鈿。
八〇內人深夜學迷藏,偏繞花叢水岸旁。乘興或來仙洞裡,大家尋覓一時忙。(或一作忽。)
八一酒庫新修近水旁,潑醅初熟五雲漿。殿前供御頻宣索,進入花間一陣香。(潑一作撥,進一作追。)
八二白藤花限白銀花, 子當門寢殿斜。近被宮中知了事,每來隨架使煎茶。(花限一作籠掐,當門一作門當,一作門前,煎一作烹。)
八三西球場裡打球回,御宴先於苑內開。宣索教坊諸伎樂,傍池催喚入船來。(於一作從。)
八四新翻酒令著詞章,侍宴初開憶卻忙。宣賜近臣傳賜本,書家院裡遍抄將。(開一作聞,憶一作意,書家院裡一作總教諸院。)
八五昭儀侍宴足精神,玉燭抽看記飲巡。倚賴識書為錄事,燈前時復錯瞞人。
八六後宮阿監裹羅巾,出入經過苑囿頻。承奉聖顏憂誤失,就中常怕內夫人。
八七管弦聲急滿龍池,宮女藏鬮夜宴時。好是聖人親捉得,便將濃墨掃雙眉。(鬮一作鉤。)
八八蜜色紅泥地火爐,內人冬日晚傳呼。今宵駕幸池頭宿,排比椒房得暖無。(蜜色一作密室。按校語勝。)
八九畫船花舫總新妝,進入池心近島旁。松柏樓窗楠木板,暖風吹過一團香。(柏一作木,樓一作鏤,一團一作四圍。)
九〇三清台近苑牆東,樓檻層層映水紅。盡日綺羅人度曲,管弦聲在半天中。
九一高亭百尺立當風,引得君王到此中。床上翠屏開六扇,檻花初綻牡丹紅。(高亭一作亭高,當一作春,一作於,檻花初一作折枝花。)
九二小院珠簾著地垂,院中排比不相知。羨他鸚鵡能言語,窗里偷教 鵒兒。(相一作能。)
九三內人承寵賜新房,紅紙泥窗繞畫廊。種得海柑才結子,乞求自進與君王。(紙一作錦,畫一作四,進一作送,一作過。按陸游《老學庵筆記》引此作紅錦泥窗繞四廊。)
九四翡翠簾前日影斜,御溝春水浸成霞。侍臣向晚隨天步,共看池頭滿樹花。(簾一作檐,春一作流。)
九五金章紫綬選高班,每每東頭近聖顏。才藝足當恩寵別,只看供奉一場閒。(看一作堪,閒一作閒。)
九六金碧闌干倚岸邊,捲簾初聽一聲蟬。殿頭日午搖紈扇,宮女爭來玉座前。
九七安排竹柵與笆籬,養得新生鵓鴿兒。宣受內家專餵飼,花毛閒看總皆知。(看一作著。)
九八年初十五最風流,新賜雲鬟使上頭。按罷《霓裳》歸院裡,畫樓雲閣總新修。(使一作便,里一作去,新一作重。胡偉引作歸院去。)
以上自三十三至九十八,即《苕溪漁隱叢話》所謂「別有逸詩六十六首」者是矣。考其內容,亦是宣華《宮詞》,劉攽《中山詩話》稱王平甫所見寫本有八九十首,今以此六十六首合前三十二章,得九十八首,雖難免無一二偽作在內,然大體當出於崇文院中之同一寫本無疑。此六十六首為平甫應馮京、王珪之請續為傳出,抑平甫以後人所傳,則不可知。惟在南宋初年早已傳誦人口。胡仔曾稱引其三十六,四十九兩首。胡偉《宮詞集句》曾引用其三十六·四,四十一·二,五十·四,五十三·一,五十三·二,五十四·一,五十四·三,五十八·一,五十九·一,五十九·二,六十·三,六十一·一,六十八·三,七十·三,七十五·三,七十六·二,七十七·三,七十九·三,八十三·三,八十四·一,九十五·三,九十六·三,九十八·一,九十八·三,共二十四句,文有異者,皆識於校語。而陸游《老學庵筆記》亦曾舉其九十三·二一句。胡偉、陸游皆稱花蕊夫人,不別標所謂逸詩也。
此六十六首之次第及本文,依明林志尹《歷代宮詞》本。始余於鄭西諦先生處得見彼為中央圖書館購得之季滄葦藏明萬曆仿宋本,持校毛晉《三家宮詞》本,大有不同,萬曆本詩多侵入毛本之王建王珪兩家《宮詞》內,而與《全唐詩》本花蕊《宮詞》下注一作王建一作王珪者又異,疑不能明。乃取曹學佺《蜀中名勝記》,李調元《全五代詩》,胡偉《宮詞集句》對勘,始知曹、毛、李大致相同,萬曆本最誤,凡胡偉所徵引多半不在其內。惟曹、毛、李三家亦微有差異,即三家各有兩首為餘二所無,其三家相同者,惟有九十八首;因悟胡仔逸詩六十六首之語,以六十六加三十二為九十八,蓋南宋初年人所見花蕊《宮詞》僅有此數,後人慾足成百首,故必有兩首諸本互異耳。其中曹氏之《蜀中名勝記》本,此兩首乃在最後,余據此斷定以曹本為最善。因寫定此六十六首逸詩,次第及原文依曹本。一日,復過西諦寓所,告以萬曆本之妄,並問續有所得否?西諦云:「近復得明林志尹《歷代宮詞》,此本定佳。」余請其許借歸一讀。林本雖標百首之目,實只有九十八首,視余向所定者均合,不增不減,乃大喜逾望。至次第則又與曹本異;余謂曹本尚附有兩首贗品,今林本無之,是則林本更善,且前三十二章之次第,亦惟林本與《湘山野錄》全同;遂重為寫定,次第及原文改從林本。
前三十二章之次第固當從《湘山野錄》,且文字亦以《野錄》為最善,余本勝之者蓋鮮。此六十六首則林本亦非最善,今不據意以改,讀者參看校語,自斟酌之可也。
以次第言之,則此六十六首較前三十二章為亂,胡仔認為篇次無倫者是也。如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皆是初秋,七十九反入春天;六十四,八十八皆言冬日而距離甚遠。若不從林本,另從他本,其事仍同,知南宋初年所傳之本即已無序次。照理想之辦法,可將此九十八首之《宮詞》重新排比,使前後聯絡,層次井然,如展開一幅圖畫長卷於讀者之心目前,方得長詩之意味,文字亦可擇善而從,不拘一本。此則俟他日為之,今為求考信之故,不得不根據一本,使明來歷也。
以上共九十八首,花蕊《宮詞》之真者,盡於此矣。余雖不能多見善本,但即據此四五種本子,已可明其崖略。下錄諸本所不同有,非花蕊《宮詞》之真者。
1.鴛鴦瓦上瞥然聲,晝寢宮娥夢裡驚。元是我王金彈子,海棠花下打流鶯。(瞥一作忽,王一作皇。)
此毛本之九十五,注云:「此首或見王建集中」,他本均無此首。毛本王建《宮詞》無此首,惟林本及《全唐詩》本王建《宮詞》均有之。按趙與時《賓退錄》謂當時人刻王建《宮詞》者,往往僅得九十首,而以他詩十首足之,內八首可辨明作者,餘二不明來歷,其一即鴛鴦瓦上忽然聲也。可知此首之入王建《宮詞》自南宋已然。楊慎《詞品》以為蜀昭儀李舜弦作,不知何據,洪邁《萬首絕句》錄李舜弦詩,無此首。《全唐詩》又以之屬於李玉簫,亦不知何所據,李調元之《全五代詩》從之。若是舜弦玉簫,則皆前蜀時人,雖以入之宣華《宮詞》,亦無不可,故首錄之。
2.雨灑瑤階花盡開,君王應是看花來。靜憑雕檻渾忘倦,忽聽笙簧殿外回。
此毛本之九十六,他本俱無。未詳來歷。
3.小雨霏微潤綠苔,石楠紅杏傍池開。一枝插向金瓶里,捧進君王玉殿來。
此曹本之九十九,他本俱無,惟《全唐詩》采之。考此首乃王珪《宮詞》,毛晉本王珪《宮詞》之九十七,《華陽集》之一百,皆即此首。
4.錦鱗躍水出浮萍,荇草牽風翠帶橫。恰似金梭攛碧沼,好題幽恨寫閨情。
此曹本之一百,他本無,惟《全唐詩》及《全五代詩》采之。未詳來歷。
5.樹葉初成鳥護窠,石榴花里笑聲多。眾中遺卻金釵子,拾得從他要贖麼。
此李調元本之九十七,他本無,惟萬曆本有之。《全唐詩》亦采之,注云一作王建詩。按此乃王建《宮詞》之一,林本王建《宮詞》之六十四,毛本王建《宮詞》之六十三皆即此首。《全唐詩》王建《宮詞》內亦收此,注云一作花蕊夫人。
6.後宮宮女無多少,起得園中笑一團。舞蝶落花相看著,春風共語上應難。
此萬曆本之八十二,諸本俱無,《全唐詩》亦未采。來歷未詳。林志尹本王建《宮詞》以此為一百零三,蓋附於最後,有存疑之意,而《全唐詩》本王建《宮詞》亦收此首,注云一作花蕊夫人,知此詩之混入兩家《宮詞》亦已久矣。
7.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玉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此萬曆本之八十七,他本俱無。按此乃杜牧《秋夕詩》,南宋時曾闌入王建《宮詞》中,趙與時《賓退錄》辨王建《宮詞》之雜有他作,知其來歷者,其一即此首也。林本王建《宮詞》亦錄此首作一百零二。
此外萬曆本尚混有王建詩二十一首,王珪詩三十六首;《全唐詩》混有王建詩二十首,王珪詩三十六首,詳見諸本次第表,今不具錄。建詩二十一首盡見於林本及毛本之王建《宮詞》,亦見於《全唐詩》本王建《宮詞》,亦有胡偉《宮詞集句》曾引用而註明王建者。珪詩三十六首,盡見於毛本王珪《宮詞》,亦見於珪之《華陽集》,中有三月金明柳絮飛之句,乃汴京風景,絕非花蕊夫人也。《全唐詩》錄花蕊《宮詞》多至一百五十七首,其亂雜之源,實因萬曆仿宋本而來,最可笑者其詩下注一作王珪者四十一首,實是花蕊真作,誤混王珪之三十六首,反不註明,真不可究詰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