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比丘經譯註 · 那先比丘經

經典 1 象王聽聞佛法 原典 佛在舍衛國①祇樹給孤獨園②時,諸比丘僧、比丘尼、優婆塞③、優婆夷④、諸天、大臣、長者、人民及事九十六種道者,凡萬餘人,日於佛前聽經。佛自念:人眾日多,身不得安。佛意欲舍人眾去,至閒避處,坐思念道。佛即舍人眾去。入山,至藂樹⑤間,其樹大有神。佛坐其下,思念道。 去樹不遠,有群象五六百頭。中有象王賢善,知善惡之事,譬如人狀。象輩眾,多周匝⑥象王邊。諸小象走居前水中,走戲,撈⑦水,令濁惡。諸小象復走居前食。啖美草⑧,走戲蹈踐其上。我眾大多患是⑨。 諸象及小象子撈水,令濁惡,令草不淨,而反常飢飲濁惡水,食足踐之草。象王自念:我欲棄是諸象,去至一避處快⑩耶。象王即棄諸象而去,轉行入山,到頭羅⑪藂樹間。象王見佛坐樹下,心大歡喜,即前到佛所,仾頭屈⑫,為佛作禮,卻在一面住。佛自念:我棄眾人,來在是樹間;象王亦棄眾象,來到是樹間;其義這同! 佛為象王說經,言佛於人中最尊,象王於象中最尊。佛言:我心與象王心這相中⑬,今我與象王俱樂是⑭樹間。象王聽經,心意即開,解知佛意。象王即視佛所,仿佯⑮經行處,以鼻取水灑地,以鼻撈草掃地,以足蹈地⑯令平好。象王日⑰朝暮承事⑱佛如是。 注釋 ①舍衛國:地名,舍衛城,在今印度西北部拉普的河南岸。 ②祇樹給孤獨園:又稱「祇園精舍」。給孤獨相傳是舍衛城裡的一個富商,因好施捨孤獨之人而得此名。他皈依釋迦之後,購買了祇陀太子的花園贈送給釋迦。但祇陀太子只賣地面不賣園中之樹,而樹贈送給釋迦,故稱「祇樹給孤獨園」。後泛指佛教聖地。 ③優婆塞:在家奉持佛法的男子。 ④優婆夷:在家奉持佛法的女子。 ⑤藂樹:叢樹。藂,音cóng,叢的異體字。 ⑥周匝:在周圍環繞成一圈。 ⑦撈:別本《那先比丘經》作「撓撈」,攪動之意。按:別本《那先比丘經》後縮「別本」。 ⑧啖美草:依「別本」,此句前後有漏譯之處,且語次頗雜。 ⑨患是:有此缺陷。指人像眾小象一樣,既吃被攪濁的水而不知可惡,又以被踐踏過的髒草為美食。這裡是借群象生活喻人世間飲食不乾淨。 ⑩快:輕鬆愉快。 ⑪頭羅:「別本」譯作「校羅」。不知何樹。 ⑫仾頭屈:低頭屈膝。仾,低之異體字;,膝之異體字。 ⑬這相中:這麼合拍之意。這,按文意應寫著「適」,恰恰之意。中,符合、合拍之意。 ⑭是:這也,指示代詞。 ⑮仿佯:彷徉,原意遊蕩、徘徊貌。此處作從容來回走動之意。 ⑯蹈地:踏地、踩地。 ⑰日:每天,名詞作副詞用。 ⑱承事:侍奉。 譯文 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時,一日,諸多比丘僧、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諸天、大臣、長者、一般人民以及九十六種外道的人,總共有一萬多人,都在佛座面前聽佛講經。佛心想:眾人聚在我處聽法,成分越來越複雜,大多數的人既歡喜講話,身心又難以安住。佛便想要舍離眾人而去,到閒僻安靜處所,靜坐沉思,參悟大道。佛生此念後,便立刻舍離眾人而去。走到山中,來到叢樹林中,這些樹頗有神異之氣。佛坐在樹下沉思,參悟大道。 離樹不遠之處,有一群大象約五六百頭之多。其中有一位象王,看上去頗為賢德和善,能知曉何為善事何為惡事,如人一般。大象很多,大多數都圍繞在象王身邊。諸位小象則走到所居之地前面的水塘之中,嬉戲打鬧,使水變得混濁惡臭。諸位小象又走到前面水塘里去喝水。一些在吃肥美之草,另一些在草地上奔跑踐踏。我們眾生的所作所為大多數都有類似的缺點(先把東西弄髒,然後自己又去吃)。 諸大象及小象攪動塘水,使之混濁惡臭,也使草地之草變髒,然而常常又在饑渴之時,去飲用濁臭之水,啃吃被踐踏過後之草。象王心想:我要拋開眾象,走到一個僻靜之處愉快一些。象王立刻拋開眾象而去,轉入山中,來到了頭羅叢樹之間。當時,象王看見佛陀也坐在樹下,心中大為歡喜,立刻走到佛陀之處,低頭屈膝,向佛施禮,然後又退到一邊而立。佛心想:我拋開眾人,來到這些樹叢中間,沒想到象王也拋開眾象,來到這些樹叢之中,其中蘊含的意義如此這般相同! 佛陀於是為象王闡說經義,說佛是人間最尊貴的聖人,象王是象群中最尊貴的代表。佛說道:我心中所思與象王心中所想如此合拍,現在我就與象王一起在這片樹林裡快樂地生活。象王傾聽了經典之後,心意立刻開通,理解了佛之微妙之意。象王環視佛所住之處,隨即來回從容地走動,所到之處,用鼻噴水灑地,用鼻子捲住野草掃地,又用腳踩地,以使地面平整。象王朝暮侍候佛陀,天天如此。 2 象王聽阿羅漢誦經 原典 佛久後般泥洹去。象王不知佛所在,為周旋行。求索佛不得,便啼垂淚,愁憂不樂,不能食飲。時國中有佛寺舍在山上,名迦羅洹寺。中有五百沙門常止其中,皆以①得阿羅漢道②。常以月八日、十四日、十五日、二十三日、二十九日、三十日,常以是日誦經,至明。 時象王亦在山上,止於寺中。象王知有六日誦經。至其日,當行入寺中,聽經。諸沙門知象王意聽經,欲誦經時,須象王來,乃誦經。象王聽經至明,不睡不臥,不動不搖。 注釋 ①以:通「已」。 ②阿羅漢道:小乘佛教修行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它消滅了一切煩惱而進入了涅槃境界,是小乘佛教聲聞四果中之第四果。 譯文 過了很久之後,佛陀涅槃了。象王卻不知佛陀到何處去了,仍然每天來到頭羅樹林,為之周旋而走。到處尋找佛陀不得,便啼哭流淚,憂愁不樂,以致不能飲食。當時,國中正好有座佛寺廟舍建在山上,其寺名叫迦羅洹寺。寺中有五百名沙門常常居住其中,這些沙門都證得了阿羅漢道。他們經常在每月八日、十四日、十五日、二十三日、二十九日、三十日等六齋日時,誦讀經書,直到天亮。 當時,象王也在山上,正好住在某寺之中。象王知道有六天時間誦讀經書。等到誦經之日,必定走到寺中,傾聽眾僧誦經。眾位沙門知道象王想聽經,每次誦讀經書之時,一定等候象王來到,然才開始誦讀經文。象王傾聽經文直至天亮,既不瞌睡也不臥下,不動不搖。 3 象王轉生人道 原典 象王數聞①經、承事佛故,後象王以壽命盡死,死後便化為人,作子生婆羅門家。 以後,年長大,不聞佛經,亦不見沙門,便棄家去,入深山,學異道②,在山上止。近比③亦有一婆羅門道人,俱在山上,相與往來,共為知識④。其一人自念言:我不能於世間懸⑤憂苦、老、病,死後當入地獄、畜生、餓鬼、貧窮中。用⑥是故,我欲剃頭須,披袈裟,欲求羅漢泥洹⑦道。其有一人自念言:我願欲求作國王得自在⑧,令天下人民隨我教令。 如是,久後,二人各命盡,俱生世間作人。其一人前求作國王者,生於海邊,為國王太子,字彌蘭;其一人前世欲剃頭作沙門、求羅漢泥洹者,生於天竺,字陁獵,與肉袈裟俱生其家,有一大象同日生。天竺名象為「那」,父母便字⑨為那先。 注釋 ①數聞:多次聽到。 ②異道:佛教以外的其他教派。 ③近比:緊鄰、緊挨著。比,靠近之意。 ④知識:知心朋友。 ⑤懸:吊起來,此處引申為了結。 ⑥用:通「因」。 ⑦泥洹:「涅槃」。指燃燒煩惱之火滅盡,已完成悟智(指菩提)之境地。 ⑧自在:自由自在,無人管束。 ⑨字:命名、取名。 譯文 由於象王多次傾聽佛經、侍奉佛陀的緣故,後來象王因為年壽已高,命盡而死,死後便轉生人道,作為某人之子而生於一個婆羅門的家中。 後來,年齡漸漸長大,沒有傾聽過佛經,也沒有看過一個沙門,便拋開家人而走,來到深山之中,學習異道,在山上住了下來。靠近他住的地方也有一個婆羅門的道人,與他一同住在山上,互相往來,結為知心的朋友。他們倆之中有一人心想:我若不能斷絕世間憂苦、衰老、疾病,死後必然墮入地獄、畜生、餓鬼、貧窮之中。因為這個緣故,我要剃掉頭髮,身披袈裟,追求進入羅漢涅槃的境界。另一個人心想:我寧願求做一國之王,獲得自由自在,並且使天下人民都要聽隨我的教化命令。 像這樣的發誓之後,兩人分別因年壽已盡而死,後又都轉生世間再次為人。其中一個先前想要做國王的人,出生在海邊,成為國王的太子,名字叫作彌蘭;另一個生前想剃髮做沙門、尋求羅漢涅槃之道的人,出生在天竺(印度),名字叫陁獵,出生時皮膚有紋,狀似福田,仿佛肉披袈裟,有一頭大象與之同日而生。天竺稱象為「那」,父母便稱其子為那先。 4 學道證果的那先 原典 年十五六,那先有舅父,字樓漢,學道作沙門,大高才,世間無比。已得阿羅漢道,能出無間,入無孔,自在變化,無所不作。天上天下人民及蠕動之類,心所念,皆豫知①之,生所從來,死趣何道。那先至舅父所,自說言:「我喜佛道,欲作沙門,為舅父作弟子,寧可持我作沙門?」樓漢哀②之,即聽③作沙彌,受十戒。日誦經,思維經戒,便得四禪④,悉知諸經要⑤。 時國中有佛寺舍,名和戰。寺中有五百沙門,皆得羅漢道。其中有第一羅漢,名波曰,能知天上、天下,去來現在之事。 那先年至二十,便受大沙門經戒,便到和戰寺中,至波曰所。時五百羅漢這⑥以十五日說大沙門戒經,在講堂上坐。大沙門皆入,那先亦在其中。諸沙門悉坐,波曰悉視坐中諸沙門,心⑦皆是羅漢,獨那先未得羅漢。 頞波曰言:「譬若錫米⑧,米正白,中有黑米,即剔,為不好。今我坐中,皆白清淨,獨那先黑,未得羅漢耳!」那先聞波曰說如是,大憂愁!起,為五百沙門作禮。出去自念:我不宜在是座中坐,譬若眾師子⑨中有狐狗。我從今以後,不得道,不入中坐。波曰知那先意,以手摩那先頭言:「汝得羅漢道不久,莫愁憂。」便止留那先。 那先復有一師,年八九十,字迦維曰。其中有一優婆塞,大賢善,日飯迦維曰。那先主⑩為師持缽,行取飰食具,師今⑪那先口含水行,到優婆塞家,取飰食具。優婆塞見那先年少端正,與人絕異!有名字、智慧⑫,廣遠有志,能說經道。優婆塞見那先前⑬,為作禮,叉手言:「飰⑭諸沙門日久,未曾為我說經者。今我從那先求哀⑮,願與我說經,解我心意。」 那先自念:我受師教戒,令我口含水,不得語。我今吐水者,為犯師要,如是當云何⑯?那先知優婆塞亦高才有志,我為其說經,想即當得道。 那先便吐水卻坐⑰,為說經言:「人當布施作福善,奉行佛經戒,死後生世間,得富貴。人不犯經戒者,後不復入地獄、餓鬼、畜生中,貧窮中,得生天上。」優婆塞聞那先說經,心大歡喜。那先知優婆塞心歡喜,便復為說經:世間萬物皆當過去,無有常。諸所作皆勤苦,萬物皆不得自在。泥洹道者,不生不老,不病不死,不愁不惱,諸惡勤苦皆消滅。 那先說經竟,優婆塞得第一須陁洹道⑱,那先亦得須陁洹道。優婆塞大歡喜,便極與那先作美飰具⑲。那先語優婆塞先取飰具置師缽中。那先飰竟,澡漱訖畢,持飰具還與師。師見言:「汝今日持好飰具來,以犯⑳眾人,要當逐出汝㉑。」那先大愁憂,不樂。師教言:「會㉒比丘僧。」悉㉓會,皆坐。師言:「那先犯我曹㉔眾人要,來當㉕逐出,無令在眾中止。」波曰說經言:「譬若人持一箭,射中兩准㉖;那先自得道,亦復令優婆塞得道,不應逐出。」師迦維曰:「政使㉗一箭射中百准,會為㉘犯眾人要,不得止。餘人持戒,不能如那先得道,如效那先,當用絕後㉙。」眾坐中皆默然。師教即逐出那先。 那先便以頭面㉚禮師足。起,遍為比丘僧作禮。訖竟,便出去。入深山,坐樹下,晝夜精進,思維道不,自成㉛,得羅漢道,能飛行,徹視徹聽,知他人心所念善惡,自知前世所更從、來生㉜。得羅漢道已,便來還入和戰寺中,詣㉝諸比丘所前,頭面悔過,求和解。諸比丘僧即聽之。 注釋 ①豫知:預知。 ②哀:憐憫。 ③聽:任憑、隨某人之意。 ④四禪:第四禪天的境界,已脫離八災患(尋、伺、苦、樂、憂、喜、出息、入息等八種能動亂禪定之災患),故也稱為不動地。 ⑤要:精義、核心之義。 ⑥這:「別本」譯作「適」。適,恰好、正逢。「別本」更準確。 ⑦心:心中以為,用「心」觀照。名詞動用。 ⑧錫米:麗刻本作「揚米」,「別本」譯作「折米」。當以麗刻本為準。或「別本」折米應寫作「擇米」,則亦可。 ⑨師子:獅子。 ⑩主:麗刻本作「旦」。依麗刻本。 ⑪今:麗刻本作「令」。依麗刻本。 ⑫有名字、智慧:此句頗為不通,無法斷句。「別本」譯作「宿知有慧,預聞有明志之名」。依上下文,「別本」更為準確。此句下「廣遠有志」大約為「預聞有明志之名」意的誤譯。 ⑬前:前來、走近。 ⑭飰:「飯」字。為某人供飯。名詞動用。 ⑮求哀:哀求、苦苦請求之意。 ⑯當云何:怎麼說、怎麼交代。 ⑰卻坐:「別本」作「而坐」。依「別本」。 ⑱須陁洹道:指斷盡三界之見惑,意為開始進入聖道,可以譯「入流」,是小乘佛教修行所達到的四種道果之一,聲聞四果的「初果」。 ⑲飰具:飯菜。 ⑳以犯:「以之犯」之省略語。「之」代指美味飯菜。 ㉑汝:你。 ㉒會:集合、召集。 ㉓悉:全部、都。 ㉔曹:輩。 ㉕來當:理應。 ㉖准:目標、靶子。 ㉗政使:即使、縱使。 ㉘會為:總之都是。 ㉙當用絕後:應該因此行為而斷絕日後修行。由此見迦維曰尤重教之戒律。 ㉚頭面:完全彎下腰,跪下以頭臉觸挨,意為極虔誠。 ㉛自成:自我修煉,證成正果。 ㉜能飛行……更從、來生:此句為證得阿羅漢的六種神通: (一)神足通:能飛行自在,隨心所欲現身之能力。 (二)天眼通:能見六道眾生生死苦樂之相,及見世間一切種種形色,無有障礙。 (三)天耳通:能聞六道眾生苦樂憂喜之語言,及世間種種之音聲。 (四)他心通:能知六道眾生心中所思之事。 (五)宿命通:能知自身及六道眾生之百千萬世宿命及所做之事。 (六)漏盡通:斷盡一切三界見思惑,不受三界生死,而得漏盡神通之力。 ㉝詣:來到。 譯文 等到長成十五六歲時,那先有一個舅父,名字叫作樓漢,出家學道成為沙門,其人是曠世高才,世間無人能與之相比。並且已經證得阿羅漢道,能夠從密封無間之中出來,也能鑽進沒有孔穴的器物之中,自由自在地變化,沒有什麼不能做到。天上天下的人民以及蠕動之類的東西,只要他心中有所思念,都能預先知曉他們從何處而來,死後又趨向何處。那先走到舅父的住處,自己申說道:「我喜歡佛所闡述的大道,要求成為沙門,做舅父的弟子,能否同意讓我做沙門?」樓漢十分同情他的要求,立刻就讓他出家做小沙彌,先受十戒。然後每天誦讀經文,思維佛經戒律,不久便證得四禪,全部知曉各部經典的精義。 當時,國中有座佛教寺院,名字叫作和戰寺。寺中有五百名沙門,都已證得阿羅漢道。其中有第一阿羅漢,名字叫波曰,能夠知道天上、天下,過去、未來、現在的事情。 那先年滿二十之時,便已接受了大沙門的經戒,來到和戰寺之中,到波曰住的地方了。一日,正值十五,是僧團的布薩日,五百阿羅漢齊聚於講堂聽戒。大沙門都進去了,那先也夾雜在其中。諸沙門都坐下之後,波曰環視座中諸沙門,知道他們皆是阿羅漢,唯獨那先還沒有證得阿羅漢道。 頞波曰為刺激那先便說道:「譬如人們擇米,所有的米都是正等白米,其中有一粒黑米,人們就會立刻剔去這粒黑米,因為它是粒壞米。現在我的座位之中,都是清淨白米,唯獨那先是粒黑米,尚未證得阿羅漢道啊!」那先聽到波曰這般地說法,心中大為憂愁!趕緊站起來,向五百沙門施禮。出去後心中想道:我不應該坐在眾人之中,所有在座比丘,都已證得解脫,成就阿羅漢道,唯獨我例外。這仿佛是座中眾位皆是獅子,忽而其中夾雜著一條狐狸、野狗一般。我從此以後,若不能證得解脫道,決不進入眾人之中而坐。波曰早已知曉那先心意,用手慈悲地摩弄那先頭頂說道:「不久的將來,只要你努力,就可以證得阿羅漢道,不要憂愁。」於是便挽留那先住下。 那先還有一位師父,年屆八九十歲了,名字叫迦維曰。眾人之中有一位優婆塞,十分賢德和善,每天為迦維曰大師提供齋飯。那先要為師父持缽取飯的時候,師父命令那先口中含水,走到優婆塞家,去取回飯食。優婆塞看見那先年少端正,與一般人大為不同!很早就聽說他的名聲和智慧,胸襟廣闊遼遠,頗有大志,能夠闡發經中的大道。優婆塞看到那先前來,趕緊向他施禮,併合掌說道:「供養諸位沙門齋飯已有很長時間了,不曾有一個沙門向我闡說經中大道。現在我向那先請求,但願能向我闡述佛經,解開我心中的迷惑愚暗。」 那先心中想道:我已接受了師父的教誡,他命令我口中含水,不許說話。我現在若是吐出口中之水,便是違背了師命,這又該怎麼說呢?那先知道優婆塞也是高才有志之士,我若向他闡說經意,想必他立刻便可得道。 於是那先便吐出口中之水並坐下,替優婆塞闡述經意道:「人應當布施做一些福善之事,奉行佛的經律教戒,死後再轉生人間,便能得到富貴之福。人若不違犯經律戒律,死後就不再墮入地獄、餓鬼、畜生道中,或貧苦窮困之中,就可以生於天上享樂。」優婆塞聽到那先所說之經,心中大為歡喜。那先也知道優婆塞心中歡喜,便又為他闡述較深的經義:世間萬事萬物都必然會流逝滅亡,沒有一事是常住不變的。各種所作所為都很辛勤勞苦,萬物都不能自由自在。唯有證入涅槃之道,就意謂著不再轉世而生,也不衰老,沒有疾病,也不會死亡,沒有憂愁,也沒有煩惱,唯有滅除各種惡念和招致苦的原因,才能脫離無盡的輪迴,獲得真如的快樂。 那先說完經義之後,優婆塞即證得了第一須陁洹道,那先也因此而證得了須陁洹道。優婆塞十分歡喜,便極力給那先做出美好的飯菜。那先對優婆塞說先取飯菜放在師父的缽中。那先吃完飯,洗臉漱口完畢,便手持飯菜而回交給師父。師父看到那先說道:「你今天雖拿回美好飯菜,可是你已違犯僧團的規定,以之冒犯眾人,應該把你驅逐出去。」那先大為憂愁,心中不樂。師父命令道:「集合大眾比丘。」大眾都集合起來了,全部坐定了。師父說道:「那先不稟師教冒犯了我輩眾人之約法,理應將他驅逐出去,不要再讓他在眾人中住下。」波曰借經文替那先求情說道:「譬如人用一支箭,射中兩個目標物;那先自己得道,又使優婆塞也得道,這是十分難得之事,不應該逐出那先。」師父迦維曰說道:「即使一箭射中一百個目標物,總而言之都是違犯了眾人之約,就得接受處罰,不能再住在此處。其他各人務必持戒,不能像那先一樣,如果有人敢效法那先,為維持法紀的尊嚴應該如那先一樣立即將之逐出僧團,不予共住。」座中眾人,都沉默不語。師父命令立即逐出那先。 那先便虔誠地彎下腰,以頭頂禮師父之腳以示懺悔。起身之後,又遍向諸位比丘僧作禮。之後便走出和戰寺。進入深山之中,坐在樹下,晝夜努力精進向道,不敢懈怠,最後終於證得阿羅漢道,能夠飛行,自由無礙,得到了天眼通、天耳通及能遍知六道眾生心中所思的他心通,也證得了宿命通和斷盡三界的見思惑,不受生死的漏盡通。證得阿羅漢道之後,便又回到和戰寺中,到諸位比丘居住之處虔誠地懺悔往昔之過,以期求得他們的理解。諸位比丘當即表示歡迎,並聽隨他本人之便。 5 那先游化人間 原典 那先作禮訖竟,便出去。轉行入諸郡縣,街曲、里巷,為人說經戒,教人為善。中有受五戒者,得須陁洹道者;中有得斯陁含道①者;中有得阿那含道②者;中有作沙門,得羅漢道者。第二忉利天③帝釋,第七天王梵,第四天王,皆來到那先所,作禮,以頭面著足、卻坐④。那先便為諸天說經,名字聞四遠。那先所行處,諸天、人民、鬼神、龍,見那先,無不歡喜者,皆得其福。 那先便轉到天竺舍竭國⑤,止泄坘迦寺中。 注釋 ①斯陁含道:小乘佛教聲聞四果中的第二果。其從人間生於天界,又從天界生於人間。由欲界九品之修惑,遂須在欲界中生死七次,即在人、天中各受七生。 ②阿那含道:小乘佛教聲聞四果中的第三果。其斷盡欲界九品修惑中之後三品,而不再返至欲界受生之階位。因其不再返至欲界受生,故稱為不還。 ③忉利天:又作三十三天,帝釋天在中央,其四方各有八天,合為三十三天。此天位於欲界六天中之第二天。 ④卻坐:此處意為退到一邊坐下。 ⑤舍竭國:印度古國名。《大唐西域記》中作「奢羯羅」。屬磔迦國舊城。東據毗播奢河,西臨信度河,蓋為迦濕彌羅(罽賓)東南境內的大國。依梁啓超釋,見《飲冰室合集》專集第十四。 譯文 那先行禮完畢之後,便又辭別了和戰寺。轉而走到各郡縣,在街曲、里巷之中,為一般人闡說佛經戒律,教導人們一心向善。在所教的人當中,有接受五戒的人,有的證得了須陁洹道;也有證得斯陁含道的人;也有證得阿那含道的人;甚至還有出家做沙門,而證得阿羅漢道的人。第二忉利天的天帝釋,第七天的梵天王,還有第四天的天王等,都來到那先的住所,向他施禮,虔誠地以頭頂禮那先之足,然後退到一邊坐下。那先便為諸天王闡說佛經要義,從此那先的聲名傳播四方。那先所到之處,諸天、人民、鬼神、龍等,見到那先,無不歡喜,都獲得福報。 那先便又轉到天竺的舍竭國,住在泄坘迦寺之中。 6 彌蘭王論破野惒羅 原典 有前世故知識①一人,在海邊作國王子,名彌蘭。彌蘭少小好讀經,學異道,悉知異道經法。異道人無能者②。彌蘭父王壽盡,彌蘭立為王。王問左右邊臣言③:「國中道人及人民,誰能與我共難④經道者?」邊臣白言:「有學佛道者,人呼為沙門。其人智慧妙達,能與王共難經道。北方大臣國⑤,名沙竭⑥,古王之宮。其國中外安隱⑦,人民皆善;其城四方皆復道⑧行,諸城門皆刻鏤⑨;及余小國,皆多高明。人民被服,五色焜煌⑩;國土高燥,珍寶⑪眾多;四方賈客賣買,皆以金錢⑫;五穀豐賤⑬,家有餘畜,樂不可言。」 其王彌蘭,以正法治國,高才有智謀,明於官事;戰鬥之術,無不通達;能知九十六種道,所問不窮,人適發言,便豫知其所趣⑭。王語傍臣言:「是間寧有⑮明經沙門,能與我共難經說道者不?」王傍臣,名沾彌利望群,白王言:「然。有沙門,字野惒羅,明⑯經道,能與王難經道。」 王便敕沾彌利望群即行,往請野惒羅,言大王欲見大師。野惒羅言:「王欲相見者,大善。王當自來耳!我不往。」沾彌利望群即還,白王如是。 王即乘車,與五百伎⑰共行到寺中,與野惒羅相見。前相問訊⑱,就坐。五百騎從皆坐。 王問野惒羅:「卿用何等故,棄家捐妻子,剃頭須,被袈裟,作沙門?卿所求何等道?」 野惒羅言:「我曹學佛道,行中正,於今世得其福,於後世亦得其福。用是故,我剃頭須,被袈裟,作沙門。」 王問野惒羅:「若有白衣居家,有妻子,行中正,於今世得其福,於後世亦得其福不?」野惒羅言:「白衣⑲居家,有妻子,行中正,於今世得其福,於後世亦得其福。」 王言:「卿空棄家,捐妻子,剃頭須,被袈裟,作沙門為?」野惒羅默然,無以報王。 王傍臣白言:「是沙門大明達,有智者,迫促不及言耳。」王傍臣皆舉手言:「王得勝!」野惒羅默然受負⑳。王左右顧視㉑,優婆塞面亦不慚。王自念:是諸優婆塞面不慚者,復有明健㉒沙門能與我共相難者耳?王語傍臣沾彌利:「寧復有明智沙門能與我共難經道者無㉓?」 那先者,諸沙門師。知諸經要難,巧說十二品經,種種別異章、斷句,解知泥洹之道。無有能窮者,無能勝者。智如江海,能伏九十六種道,為佛弟子所敬愛,以經道教授㉔。那先來到舍竭國,其所相隨第子㉕,皆復高明。那先如猛師子㉖。 沾彌利白㉗王:「有沙門,字那先。智慧微妙,諸經道要,能解人所疑,無所不通,能與王難經說道。」王問沾彌利:「審㉘能與我共難經道不?」沾彌利言:「唯然㉙。常與第七梵天共難經說道,何況於人?」王即敕沾彌利,便行請那先來。沾彌利即到那先所,白言大王欲相見。那先言:「大善!」即與弟子相隨行,到王所。 王雖未嘗見,那先在眾人中披服行步,與人有絕異!王遙見,隱知㉚那先。王自說言:「我前後所更見眾大多,入大坐中大多,未嘗自覺恐怖,如今日見那先。今日那先定勝我。我心惶惶不安。」 沾彌利居前㉛,白王言:「那先以發,旦到。」王即問沾彌利,何所㉜是那先者?沾彌利白,因指示王㉝。王即大歡喜:「正我所隱意是。」 注釋 ①故知識:舊相識、老朋友。 ②無能者:「別本」作「無能勝者」。麗刻本「者」亦作「勝者」。 ③言:道。 ④難:互相辯論。 ⑤北方大臣國:「別本」作「今在北方大秦國」。依「別本」。 ⑥名沙竭:「別本」作「國名舍竭」。依上文意,沙竭應作「舍竭」,正與那先行程相符。 ⑦安隱:以隱居(實際為出家)為安。此乃中國人以自己文化中「隱士」來理解、翻譯印度的出家人。 ⑧復道:指樓閣之間上下兩重通道而最上層者,稱之為「復道」。此處主要是用來說明該國繁榮與發達。 ⑨刻鏤:雕刻。 ⑩人民被服,五色焜煌:形容人民穿著,特別光彩燦爛。焜煌,燦爛耀眼。此句亦是漢譯的習慣。中國人總以為野蠻的少數民族,不穿衣或穿獸皮。人民被服,乃是高度文明的象徵。 ⑪珍寶:珍貴的寶物。 ⑫皆以金錢:皆以銅錢作為流通貨幣,形容該國經濟發達。金,此處為銅。錢,作為錢,動詞。 ⑬豐賤:豐收而價賤之意。 ⑭所趣:所趨,意為想什麼、要到達何處、有何目的等。 ⑮是間寧有:是間,指彌蘭王國中之國舍竭國中。寧有,豈有、有沒有。 ⑯明:通曉。 ⑰五百伎:「別本」作「五百騎」。依「別本」。 ⑱問訊:問訊、寒暄之意。 ⑲白衣:一般的人。印度人在家均穿白衣。 ⑳受負:承受失敗。 ㉑顧視:回頭看。 ㉒明健:「別本」作「明經健沙門」。意為通達善於辯論的和尚。 ㉓無:語助詞,相當於「嗎」。 ㉔以經道教授:「別本」作「以經道教授人」,語義更完整,依「別本」。 ㉕第子:應作「弟子」。 ㉖猛師子:猛獅子。 ㉗白:告訴。 ㉘審:的的確確、真的。「審能……不」句式意為「真的能……嗎」。 ㉙唯然:的確是這樣。 ㉚隱知:暗中就知道了。 ㉛居前:先走了。 ㉜何所:哪一位。 ㉝指示王:指給王看。指示,指某(人或物)以給某(人)看。 譯文 此時,有前世的舊相識一人,在海邊做國王的太子,名字叫作彌蘭。彌蘭從小就愛好讀經,學習外道道術,通曉全部外道道術的經典及其綱要。外道道人沒有一人能夠戰勝他。彌蘭的父親壽終正寢之後,彌蘭便立為國王。彌蘭王向左右兩旁的大臣問道:「我國之中得道之人以及其他的人民,有誰能夠與我共同辯駁論說經義嗎?」旁邊大臣回答道:「有學習佛道的人,人們稱他們為沙門。這些人頗具智慧,高妙通達,能夠與大王共同辯駁論說經義。他們在北方大秦國,名字叫舍竭,它乃是古代帝王之宮。該國內外都安於隱居,人民都十分和善;它的城池四周都有復道相通,各邊城門都有雕樑畫棟;及至其國中其他小國,也都有許多高明人士。人民穿著的衣服,色彩光輝燦爛;國土因地勢高處而乾燥,珍寶十分眾多;四方商人做生意,在此地都用銅錢作為流通貨幣;五穀豐收而糧價低賤,家家都有積余,人民生活樂不可言。」 這裡所說的彌蘭王,他以正法治理國家,才華橫溢且有智謀,對於政府管理之事明察通達;各種戰鬥之韜略,沒有一樣不精通;能夠知曉九十六種外道道術之精義,所有疑問不能難倒他,人只要從他身邊經過說些話,他便能預知此人的意思及其目的。王對身邊的大臣說道:「這其中有明白經典要義的沙門,能與我共同駁難論說經義的嗎?」王的旁臣,名字叫沾彌利望群的人,向王進言道:「肯定有。有一位沙門,名字叫野惒羅,明曉通達經義,能夠與王共同駁難論說經義。」 彌蘭王立刻便下詔命沾彌利望群動身,去請野惒羅,說大王要見大師。野惒羅說道:「大王要想相互見面的話,很好。但王應當自己來啊!我可是不去的。」沾彌利望群立即回來,如實地把這番話告訴了大王。 彌蘭王立刻乘車,與五百隨從一道走到寺中,與野惒羅會見。上前相互寒暄問訊,然後各自就座。五百隨從也都坐下。 王便問野惒羅道:「卿因何緣故,拋開家庭捨棄妻子兒女,剃掉頭髮,身披袈裟,做起沙門來?卿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麼樣一種人生境界?」 野惒羅說道:「我輩學習佛道,以中道作為行為準則,在現世可以獲得此一做法的好處,在後世也可以獲得此一做法的福澤。因為這些緣故,我剃掉頭髮,身披袈裟,成為沙門。」 王向野惒羅問道:「假若有在家學佛的居士居於家中,雖有妻子兒女,也能持守中道,在現世能獲得好處,在後世也能獲得福澤嗎?」野惒羅回答道:「在家學佛的居士居於家中,勤修佛法,雖有妻子兒女,在現世能獲得好處,在後世也能得其福澤。」 王又問道:「既然如此,卿為何又白白地拋開家庭,捐棄妻子兒女,剃掉頭髮,披上袈裟,出家做沙門呢?」野惒羅沉默不語了,不知如何回答王的提問。 彌蘭王的旁臣向王說道:「這位沙門乃是十分明達有智慧之人,因為一時緊迫倉促回答不上來罷了。」但是王的其他旁臣都舉起手說道:「大王得勝囉!」野惒羅沉默無語承認失敗。彌蘭王左右前後巡視,在座的優婆塞臉上並沒有慚愧的顏色。王心中想道:這些優婆塞面顏沒有慚愧之色,難道還有明慧機智的沙門能和我共相詰難論道的嗎?王對旁臣沾彌利望群說道:「是不是還有明達智慧的沙門能與我共同詰難論道呢?」 那先,現在是諸沙門的老師了。他通曉各經要點與難點,能巧妙地闡述十二部經,以及對種種別本異本的篇章、各種句子,理解知曉涅槃之道的奧秘。沒有一個人能窮盡他的知識,沒有一個人能戰勝他。他的智慧如江河海洋一般寬廣深奧,能夠制伏九十六種外道,被佛弟子所敬愛,憑藉對經道的圓融知識而成為教授。那先來到舍竭國之時,其所跟隨而來的弟子,個個都是高明之人。那先常常講經弘法,教人善法,辯才勇猛,能做獅子吼。 沾彌利望群回答王道:「有位沙門,名字叫那先。他智慧精微絕妙,通曉各部經典的核心思想,能夠解答人們心中所疑,無所不通,能夠與王辯論經義。」彌蘭王問沾彌利望群道:「真的能與我共同辯論經義嗎?」沾彌利望群說道:「的確如此!他常常與第七梵天一起辯論經義,更何況是與人間之王呢?」王立即下詔命沾彌利望群去請那先前來。沾彌利望群迅速來到那先之處,向那先說道大王想要見他。那先說道:「很好!」即刻便與弟子一道,來到彌蘭王的住處。 王雖然未曾見過那先模樣,但那先在眾人中所著之裝,所走之步履,與其他人大不相同!王遠遠地看著,心中已猜測到了誰是那先。王自言自語地說道:「我前前後後所見的人很多,大多數都屬於平庸之輩,大多數都未曾使我感到恐怖,如今日遙見那先這般。今天那先一定會戰勝我。我心中感到惶惶不安。」 這時沾彌利望群走上前來,向王報告道:「那先已經出發,立刻便到。」王立即問沾彌利望群,哪一位是那先?沾彌利望群立即回答,因之指出那先讓王看到。王立即大為歡喜,說道:「正是我心中所猜的那位!」 7 王初見那先,問卿尊姓大名 原典 那先即到。王因前,相問訊語言,王便大歡喜。因共對坐。 那先語王言①:「佛經說言:『人安隱,最大利;人知足,最為大富;人有所信,最為大厚;泥洹道,最為大快。』」王便問那先:「卿字何等②?」那先言:「父母字我為那先,人呼我為那先,有時父母呼我為首羅先③,有時父母呼我為維迦先。用是故,人皆識知④我,世間人皆有是⑤耳。」 王問那先:「誰為那先者?」王復問言:「頭為那先耶?」「不為那先。」王復言:「耳、鼻、口為那先耶?」「不為那先。」王復言:「項⑥、肩臂、手足為那先耶?」「不為那先。」王復言:「䏶腳⑦為那先耶?」「不為那先。」王復言:「顏色為那先耶?」「不為那先。」王復言:「苦樂為那先耶?」「不為那先。」王復言:「善惡為那先耶?」「不為那先。」王復言:「身為那先耶?」「不為那先。」王復言:「肝肺、心脾、腸⑧為那先耶?」「不為那先。」王復言:「顏色為那先耶?」「不為那先。」「苦樂、善惡、身心合是事⑨,寧為那先耶?」言:「不為那先。」王復言:「無有苦樂,無有顏色,無有善惡,無有身心,無是五事,寧為那先耶?」那先言:「不為那先。」王復言:「聲向、喘息,寧為那先耶?」言:「不為那先。」「何等為那先者?」 那先問王:「何所為車者?軸為車耶?」「不為車。」那先言:「䡰⑩為車耶?」王言:「䡰不為車。」那先言:「輻為車耶?」「不為車。」那先言:「⑪為車耶?」「不為車。」那先言:「⑫為車耶?」「不為車。」「軛為車耶?」「不為車。」那先言:「轝⑬為車耶?」「不為車。」那先言:「蓋為車耶?」「不為車。」那先言:「合聚是材木著一面,寧為車耶?」「不為車。」那先言:「音聲為車耶?」「不為車。」那先言:「何等為車耶?」王默然不語。 那先言:「佛經說:『合聚是諸材木用作車,因得車。』人亦如是,合聚頭、面、目、耳、鼻、口、頸項、肩臂、骨肉、手足、肺、肝、心、脾、腎、腸、顏色、聲向、喘息、苦樂、善惡,合為一人。」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語王言:對王說道。 ②何等:是什麼。 ③首羅先:麗刻本作「首那先」。羅、那,音近。 ④識知:認識。 ⑤是:此處指代「名字」。意為像我那先這樣,有一個名字,別人可以稱呼。 ⑥項:應作「頸項」。 ⑦䏶腳:䏶,音bì,股也,大腿。腿腳是也。 ⑧腸:今應寫作「腸胃」。 ⑨是事:這些部分、物事。 ⑩䡰:應是「輦」字。 ⑪:應作「輞」字。 ⑫:應是「轅」字。 ⑬轝:應是「輿」字。 譯文 那先即刻便來到跟前。王因之立即迎上前去,相互寒暄問訊作禮,王便感到大為歡喜。因此共同相向而坐。 那先對王說道:「佛經上說道:『人心安穩,是為最大好處;人若知道滿足,是為最大的富貴;人若有所誠信,便是最大的厚道;人證涅槃,是最大的快樂。』」王便問那先:「卿尊姓大名如何稱呼?」那先說道:「父母給我取名為那先,人們叫我為那先,有時候父母也叫我為首那先,有時候又稱我為維迦先。因為這一緣故,人們都能夠認識我,世人都像我這樣,有個名字,那不過是方便稱呼的假名罷了。」 王問那先:「那先是指什麼呀?」王又問道:「是頭叫那先嗎?」(那先回答道:)「頭不是那先。」王又說道:「耳、鼻、口是那先嗎?」「不是那先。」王又說道:「頸項、肩臂、手足是那先嗎?」「不是那先。」王又說道:「腿腳是那先嗎?」「不是那先。」王又說道:「顏面容貌是那先嗎?」「不是那先。」王又說道:「苦樂是那先嗎?」「不是那先。」王又說道:「善惡是那先嗎?」「不是那先。」王又說道:「身軀是那先嗎?」「不是那先。」王又說道:「肝肺、心脾、腸胃是那先嗎?」「不是那先。」王又說道:「顏面容貌是那先嗎?(此語為衍文,上已問過)」「不是那先。」王又說道:「苦樂、善惡、身心,共同合起諸件物事,能否成為那先嗎?」那先說道:「不是那先。」王又說道:「沒有苦樂,沒有顏面容貌,沒有善惡,沒有身心,沒有這五種物事,能否成為那先嗎?」那先說道:「不是那先。」王又說道:「聲響、喘息,是那先嗎?」那先說道:「不是那先。」王問道:「那麼究竟什麼東西是那先呢?」 那先問王道:「什麼是車呢?車軸就是車嗎?」王回答道:「不是車。」那先說道:「輦是車嗎?」王說道:「輦不是車。」那先說道:「輻是車嗎?」「不是車。」那先說道:「輞是車嗎?」「不是車。」那先說道:「轅是車嗎?」「不是車。」「軛是車嗎?」「不是車。」那先說道:「輿是車嗎?」「不是車。」那先說道:「蓋是車嗎?」「不是車。」那先說道:「共同將這些材木的某一方面特點加起來,豈就是車了嗎?」「不是車。」那先說道:「輪子滾動所發出的音聲是車嗎?」「不是車。」那先說道:「那麼什麼才是車呢?」彌蘭王一時語塞,沉默不言了。 那先接著說道:「佛經上說道:『綜合這些材質的功能因而成為車之功能,因而得到我們想要的完整之車。』人也是這樣,必須綜合頭、面、目、耳、鼻、口、頸項、肩臂、骨肉、手足、肺、肝、心、脾、腎、腸胃、顏色、聲響、喘息、苦樂、善惡,然後才合聚成為一個完整的人。」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8 以智者提問便與王對答 原典 王復問言:「那先能與我難經說道不?」那先言:「如使王作智者問,能相答;王作王者問、愚者問,不能相答。」①王言:「智者問、王者問、愚者問,何等類?」那先言:「智者語,對相詰,相上語,相下語。語有勝負,則自知,是為智者語;王者語,自放恣②,敢有違戾③不如王言者,王即強誅罰④之,是為王者語;愚者語,語長不能自知,語短不能自知,戾⑤自用,得勝而已,是為愚者語。」王言:「願用智者言,不用王者、愚者言。莫持王者意與我語,當如與諸沙門語,當如與諸弟子語,如與優婆塞語,當如與給使者語,當以相開悟。」那先言:「大善!」 王言:「我欲有所問。」那先言:「王便問。」王言:「我已問。」那先言:「我已答。」王言:「答我何等語?」那先言:「王問我何等語?」王言:「我無所問。」那先言:「我亦無所答。」 王即知那先大明慧。王言:「我甫始⑥當多所問,日反欲冥⑦,當云何?明日當請那先於宮中善相難問。」沾彌利望群即白那先言:「日暮,王當還宮。明日,王當請那先。」那先言:「大善!」王即為那先作禮,騎還歸宮。於馬上續念那先至。 明日⑧,沾彌利望群及傍臣白王言:「當請那先不?」王言:「當請。」沾彌利望群言:「請者,當使與幾⑨沙門俱來?」王言:「自在那先與幾沙門俱來。」主藏者,名慳,慳白王言:「令那先與十沙門共來可。」如是至三。王嗔恚⑩,言:「何故齊⑪令那先與十沙門共來?」王言:「汝字慳,不妄⑫。強⑬惜王物。自汝物,當云何?汝逆我意,當有誅罰之罪。可⑭。言可哀,赦汝過。今我作國王,不堪⑮飰沙門耶?」慳大恐怖,不敢復語。 沾彌利望群到那先所,為作禮,白言大王請。那先言:「王當令我幾沙門共行?」沾彌利望群言:「自在⑯那先與幾沙門共行。」那先便與野惒羅八十沙門共行。沾彌利望群旦欲入城時,於道中,並問那先:「往日對王言『無有那先』何以⑰?」那先問沾彌利望群:「卿意何所為那先者?」沾彌利望群言:「我以為喘息、出入、命氣為那先。」那先問言:「人氣一出,不復還入;其人寧復生不?」沾彌利望群言:「氣出不復還入者,定為死。」那先言:「如人吹笳⑱,氣出不復還入。如人持鍜金䇶⑲吹火,氣一出時,寧得復還入不?」沾彌利望群言:「不復還。」那先言:「同氣出不復入,人何故猶不死?」沾彌利望群言:「喘息之間,我不知。願那先為我曹解之。」那先言:「喘息之氣,皆身中事,如人心有所念者。舌為之言,是為舌事;意有所疑,心念之,是為心事。各有所主,視之虛空無有那先⑳。」沾彌利望群心即開解,便作優婆塞,受五戒。 那先便前入宮,到王所,上殿。王即前,為那先作禮而卻㉑。那先即坐,八十沙門皆共坐。王手㉒自持美飰食,著㉓那先前。飰食已竟,澡手(水㉔)畢訖。王即賜諸沙門,人一張疊袈裟,草屣各一量㉕;賜那先、野惒羅各三領袈裟,各一量草屣。王語那先、野惒羅言:「留十人共止,遣㉖餘人,皆令去。」那先即遣余沙門去,與十人共止留。王敕:「後宮諸貴人、伎女㉗悉出,於殿上帳中聽我與那先共難經道。」時貴人、伎女悉出,於殿上帳中聽那先說經。 時王持座㉘坐於那先前。王問那先言:「當道說何等?」那先言:「王欲聽要言者,當說要言。」 注釋 ①此段顯示了那先過人的智慧。智者能以智護其身,不遭王權的迫害。 ②放恣:恣意妄為。 ③違戾:違拗、違背、不順從。 ④誅罰:殺戮懲罰。 ⑤戾:暴戾之意。 ⑥甫始:開始、剛開始、起初。 ⑦日反欲冥:反,通「返」。 ⑧明日:第二天。 ⑨幾:多少。 ⑩嗔恚:圓睜雙眼而發怒。恚,音huì,憤怒。 ⑪齊:總是。 ⑫不妄:的確不錯。 ⑬強:固執地。 ⑭可:此處譯文似有漏譯之嫌。「別本」作「可去」。意暢通。 ⑮不堪:不能承受。 ⑯自在:隨便。 ⑰何以:為什麼用……,此乃倒裝句,原句語序應為:「何以『無有那些』對王言?」 ⑱笳:一種樂器,與笛子類似。 ⑲鍜金䇶:䇶,音wò,竹筒。鍜金䇶,蓋為金屬做的吹火筒。 ⑳此句「別本」譯作「分別視之,皆虛空,無有那先也」。意思通暢,當依「別本」。 ㉑卻:離開。 ㉒手:親手、親自。 ㉓著:放。 ㉔水:此「水」當為衍字。 ㉕一量:麗刻本寫作「一」,一雙之意。後「一量」同此。 ㉖遣:遣散、遣回。 ㉗伎女:「別本」作「妓女」,歌伎是也,非今人商業化之妓女也。類似中國古代的嬪妃。 ㉘持座:搬個座凳。此句極寫彌蘭王對那先的尊敬,由於前番折服了他。 譯文 王又問道:「那先還能與我共同辯難經義闡述大道嗎?」那先說道:「假如大王能作為一個智者來提問,我就能夠與你對答;大王若是以王者的身份來提問、以愚者的身份來提問,我就不能與你對答了。」王說道:「聰明人之問、帝王之問、愚蠢人之問,各是什麼意思?」那先說:「智者之間對話,相互詰難,語有上等,語有下等之分。對談中有了勝負結果,則雙方自己知道,這便是智者的對話;王者的對話,是自我放縱恣肆,若有敢於違拗,不聽從王者之言的人,王便強行誅殺勿論,這便是王者的說話方式;愚蠢之人的對話,其話語太長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意思,其語句很短也不知說了些什麼,暴戾自大,僅僅是追求勝利的結果而已,這便是愚蠢之人的說話方式。」王說道:「願以智者的方式對話,不會用王者、愚者的方式對話。你不要用對待王者的心態與我說話,應該像與諸沙門在說話,應該像與諸弟子在說話,就像與優婆塞在說話,應該像與使者在說話,最終目的是應當相互啟發開悟。」那先說:「太好了!」 王說道:「我有個問題要問。」那先說:「王便問罷了。」王說道:「我已經問過了。」那先說:「我已回答了。」王說道:「用什麼語言回答了我?」那先說:「王又問了我什麼問題?」王說道:「我沒有什麼可問的。」那先說:「我也沒有什麼可回答的。」 王因此立刻明白那先是特別明達智慧之人。王說道:「我剛才本有許多問題要問的,日落天暗,怎麼辦呢?明天應該請那先到宮中好好地相互駁難辯論一番。」沾彌利望群立即告訴那先道:「日已傍晚,大王應當回到宮中。明天,王定當請那先去宮中。」那先說:「那太好了!」王立即向那先施禮,騎馬回宮而去。王在馬上繼續考慮第二天那先來到的時候如何提問。 第二天,沾彌利望群以及旁臣們都向王啟奏道:「請還是不請那先呢?」王說道:「理應當去請。」沾彌利望群說道:「如果請的話,應當請多少沙門一起來到呢?」王說道:「由那先自己決定與多少沙門一同來。」這時,旁邊有另一主藏大臣。立於主藏地位的這個人,名字叫慳。他向王啟奏道:「讓那先與十位沙門一起來就行了。」像這樣啟奏了三遍。彌蘭王生氣地說道:「為什麼老是說讓那先與十位沙門一起來呢?」王又說道:「你名字叫慳,的確不錯。固執地慳惜皇家的財物。要是你自家的財物,那還不知如何得了?你觸犯我的意志,該有殺頭之罪。你可以走開了。愍念你慳吝無知,特赦免你的罪過算了。現在我身為一國之王,難道不能承受供養沙門的飯食嗎?」慳十分恐懼害怕,不敢再說一句話了。 沾彌利望群來到那先住的地方,向那先施禮,並告訴了大王請那先去的話。那先說:「王要求我與幾位沙門同去?」沾彌利望群說道:「隨便那先與多少沙門一道前往。」那先便與野惒羅等八十位沙門一起前往。沾彌利望群在即將進城時,於道途之中,便問起那先昨日回答王說「沒有那先」一語的意思。那先便問沾彌利望群道:「您的意思那先究竟應該是什麼呢?」沾彌利望群說道:「我認為喘息、出入,生命之氣便是那先。」那先問道:「人的氣(流)一旦呼出,就不再回到本身,那麼這個人還是活的嗎?」沾彌利望群說道:「呼氣出而不再有氣進入的人,必然就會死去。」那先又說道:「像有人吹奏笳樂,氣出就不再回來了。像那些手持鍜金䇶吹火的人,氣流一旦吹出時,豈還能回去否?」沾彌利望群說道:「不再回去。」那先說道:「同樣是氣流湧出而不再回去,這些人為什麼還不死呢?」沾彌利望群說道:「喘息之間的深奧道理,我不知曉。但願那先替我輩解說清楚。」那先說:「喘息的氣流,都是身中的固有物事,就像人心總會有所思念一樣。舌頭將心念說出,是舌頭的特殊功能;意有懷疑的對象,心中對此對象加以考慮,這便是心的特殊功能。每一部位都各自有自己的特殊功能,分開來看它們,都是四大皆空的而並沒有那先在其中。」沾彌利望群當下心意立刻就開通領悟了,便成為在家修行的優婆塞,並受了五戒。 那先便走進宮中,來到了王的居處,走到宮殿之上。彌蘭王立即迎上前來,向那先施禮然後便退回原位。那先便就座,八十位沙門也都坐下了。王親手捧著精美的飯菜,放到了那先面前。吃完飯以後,漱口洗手完畢。王便供養眾沙門,每人一件雙層袈裟,皮革製鞋一雙;供養那先、野惒羅每人三件袈裟,一雙皮革製鞋。王又對那先、野惒羅說道:「留下十個人共同在一起就座,其餘的人讓他們回去。」那先立刻遣回其餘的沙門讓他們回去,與十位沙門一同留在王宮。王又下詔:「後宮諸貴妃、樂伎都出來,在殿上帳中傾聽我與那先論說經義。」當時,後宮的貴妃、樂伎都出來,在殿上帳中聽那先論說經義。 這時,王親自搬著座位坐在那先面前。王問那先道:「應該辯論什麼呢?」那先說道:「王若想傾聽核心之言,就當說核心言語。」 第一問因何緣故做沙門呢? 原典 王言:「卿曹道何等最為善者,用何故作沙門?」那先言:「我曹輩欲棄世間苦惱,不復更後世苦惱,故作沙門。」王言:「沙門者,悉爾①不?」那先言:「不悉用是故作沙門。中有負債作沙門者,中有畏縣官作沙門者,中有貧窮作沙門者。」那先言:「我但說欲脫愛欲、苦惱,滅今世勤苦,至心求道作沙門者耳。」②王言:「今卿用是故作沙門耶?」那先言:「少少③作沙門。有佛經道是故:『欲棄今世、後世苦惱,作沙門。』」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爾:代詞,「這樣」之義。 ②我但說……沙門者耳,此一長句,意思與上文頗為不貫。依「別本」,譯作「我本至心求道,故作沙門耳」。語義曉暢,與上下文貫通,當依此。 ③少少:「別本」寫作「少小」,當是。 譯文 王說道:「你們佛道之中什麼是最上等之善呢?你們又因什麼緣故做沙門呢?」那先說:「我們為了想要拋開世間的種種苦惱,不再經受後世苦惱,所以做沙門。」王說道:「沙門之中,都是這樣的嗎?」那先說道:「並不都是因為這一追求而做沙門。其中,有的因為負債無力償還,為逃避債務而做了沙門的;有的因為畏懼官府的追捕做了沙門;有的因為貧窮做了沙門。」那先又說道:「我僅僅說出了為要脫離愛欲、苦惱,滅除今世的辛勤痛苦的一種情況,至於心念沒有入道做沙門的,我未說罷了。」王說道:「現在您是因為什麼做沙門的呢?」那先說道:「從小就做了沙門。有佛教經典闡述了其中的道理:『要想解脫今世、後世的苦惱,就去做沙門。』」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二問人死還受後有之身? 原典 王問言:「寧有人死後復生不?」那先言:「人有恩愛、貪慾者,後世便復生為人。無恩愛、貪慾者,後世便不復生。」 譯文 王問道:「難道人死後還要輪迴再生嗎?」那先說:「人如若有恩愛、貪慾的話,後世便會再次投胎為人。沒有恩愛、貪慾的話,後世便不再投胎輪迴再生。」 第三問一心念正法,不受後有之身? 原典 王言:「人以一心念正法,後世不復生耶?」那先言:「人一心念正法,智慧及余善事,後世不復生。」 譯文 王說道:「人若一心一意以正法為念,後世便不再輪迴了嗎?」那先說道:「人若一心一意以正法為念,並能念及智慧及其他善事,依此功德之力,後世便不再輪迴了。」 第四問善心念正法與智慧本質相同嗎? 原典 王言:「人以善心念正法,與黠慧①者,是二事,其義寧同不?」那先言:「其義各異不同。」王言:「牛馬六畜各自有智謀,其心不同?」那先言:「王曾見獲麥者不?左手持麥,右手刈之②。」那先言:「黠慧之人,斷絕愛欲,譬如獲麥者。」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黠慧:狡黠的智慧,非正智。 ②刈之:割之。「之」,指代麥苗。 譯文 王說道:「人以善良之心努力地按照正法去思維,與以狡黠之智慧去按正法思維,是二種不同行為呢,還是本質意義是相同的呢?」那先說道:「這二者的本質意義是不同的。」王說道:「牛馬等六畜各自有其自己的思維,它們的心念不同嗎?」(按:此處疑原典文有漏失,如依「別本」,則續譯:那先說:「牛馬等六畜各自有思維,而心念也各自不同。」)那先說:「王曾經看過割麥的情形沒有?左手抓住麥苗,右手用刀割之。」那先說道:「有黠慧之人,一心繫念正念,令不散亂,以智慧之劍斷絕愛欲,就像割麥的人一樣。正念與智慧二者同時運作,才能解脫生死。」王說道:「說得太妙了!說得太妙了!」 第五問什麼是余善事呢? 原典 王復問那先:「何等為余善事者?」那先言:「誠信、孝順、精進、念善、一心、智慧,是為善事。」 王言:「何等為誠信者?」那先言:「誠信,解人疑。信有佛,信經法,信有比丘僧,信有羅漢道;信有今世,信有後世;信孝父母,信作善得善,信作惡得惡;信有是,以後心便清淨,去離五惡①。」 「何等五?」「一者淫妷②,二者嗔怒,三者嗜臥,四者歌樂,五者疑人。不去是五惡,心意不定;去是五惡,心便清淨。」那先言:「譬如遮迦越王③,車馬人從濿度④,令水濁惡。過度以去,王渴,欲得水飲。王有清水珠置水中,水即為清,王便得清水飲之。」那先言:「人心有五惡,如濁水。佛諸弟子度脫生死之道,人心清淨,如珠清水。人卻諸惡,誠信清淨,如明月珠。」王言:「善哉!善哉!」 王復問那先:「精進誠信者,云何?」那先言:「佛諸弟子自相見輩中說⑤諸清淨,中有得須陁洹道者,中有得斯陁含道者,中有得阿那含道者,中有得阿羅漢道者。因欲相效⑥行誠信,便得度世道。」那先言:「譬如山上大雨,其水下流廣大。兩邊人俱不知水淺深,畏不敢前。若有遠方人來視水,隱知⑦水廣狹、深淺,自知力勢能入水,便得過度去。兩邊人眾便隨後度去。佛諸弟子如是。人心清淨,便為須陁洹道,得斯陁含道,得阿那含道,得阿羅漢道,善心精進,得道如是。佛經說言:『人有誠信之心,可自得度世。』人能自制,止卻⑧五所欲。人自知身苦惱,能自度脫。人皆以智慧成其道德。」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去離五惡:遠離五惡。 ②淫妷:意為放蕩、不檢點、過分縱慾。 ③遮迦越王:意為轉輪王。 ④濿度:快速渡河。 ⑤說:通「悅」。 ⑥相效:互相效法、模仿。 ⑦隱知:憑心中意念猜想而知,直覺。 ⑧止卻:控制住並能摒棄。 譯文 王又問那先:「什麼是其餘的善事呢?」那先說:「所謂誠信正法、孝順慈悲、不斷地努力向上、以善為念、使心思專一、具有智慧等,這便是善事。」 王說道:「什麼是誠信正法呢?」那先說道:「誠信正法,即是對三寶沒有猜疑。相信有佛,相信有佛法,相信有清淨的比丘僧,相信有阿羅漢道的境界存在;相信有今世、後世的輪迴報應;相信孝敬父母之道,相信作善得善報,作惡得惡報;相信以上這些觀點之後,日後必能心得清淨,遠離五惡。」 「什麼叫作五惡呢?」那先言:「第一惡是貪淫妷,第二是嗔怒,第三是懶惰嗜睡,第四是放縱歌舞音樂,第五是懷疑他人。不遠離這五惡,心意就不得安定;遠離了這些五惡,心意便能清淨。」那先又說:「譬如遮迦越王,率領他的車馬隨從人員一起渡河,使得河水濁惡不堪。渡過河水以後,遮迦越王口渴了,想要喝水。但水已混濁不能喝,王把隨身帶的使水變清的珠子放入水中,水立刻就變得澄明清淨了,王便能夠有清淨水喝了。」那先說道:「人心中有五惡干擾,就如濁水一般。佛的眾弟子證得了超脫生死的大道,這些人的心獲得了清淨,就像有清水珠使水變清了一般。同樣,人若能退卻諸惡,誠信清淨,人心就會像明月之珠一般,清明光耀。」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王又問那先道:「所謂精進誠信,又是怎麼解釋呢?」那先說道:「佛的諸弟子見同輩中有人修行而心得清淨、解脫,其中有得須陁洹道的人,有得斯陁含道的人,有得阿那含道的人,也有得阿羅漢道的人。因之便想相互效仿踐行誠信,善為修持,畢竟證果,以便可以超度世間之苦。」那先說:「譬如山上下大雨,山洪下瀉其水勢浩大。站在山洪兩邊待渡的人因為不知水流的淺深,個個畏懼不敢向前渡水。此時,假若有一個遠道而來的善知識察視該水流,憑直覺知曉該水流的寬廣度及深淺度,並且自知自己的力量可以入水,而且能夠渡過去。兩邊眾多人群便跟隨他渡水的路線渡過水流。有誠信的佛弟子也是這樣引導人們度脫世間苦難。人心一旦清淨,便是須陁洹道,進而得斯陁含道,再進而得阿那含道,最後得阿羅漢道,善心精進,得道的過程便是這樣。所以佛經上說道:『人若有了誠信之心,可以自己達到超脫世俗的境界。』人若能自我控制,便能制止住五種欲望。人若能自知身軀是苦惱之根源,便能自我超度解脫。人都是憑藉智慧而最終圓滿成就道德。」王說道:「說得太好了!說得太好了!」 第六問什麼叫作慈悲? 原典 王復問那先:「何等為孝順者?」那先言:「諸善者皆為孝順。」那先言:「有四善事,心意所止①。」言:「何等四心意所止者?」那先言:「一者自觀其身中外內,二者知意苦樂,三者知心善惡,四者知正法,是②為四。」 那先言:「復有四事。」「何等四?」「一者制其意;二者諸有惡事不聽入心中;三者心中有惡事即出③之,索諸④善;四者其心中有善,制持不放;是為四。」那先言:「復有四事,自在欲所作。」「何等為四?」「一者卻欲,二者精進,三者制心,四者思惟⑤,是為四。」 那先言:「復有五效事⑥。」「何等為五?」「一者誠信,二者孝順,三者精進,四者盡心念善,五者智慧,是為五。」 那先言:「復有七事,棄除諸惡,名為七善,亦名七覺意。復有八種道行,亦名為阿姤者。是凡三十七品經,皆是孝順為本⑦。」 那先言:「凡人負金⑧致遠,有所成立,皆由地成;世間五穀、樹木,仰天之中,皆由地生。」⑨那先言:「譬若師匠,⑩作大城,先度量作基趾⑪巳,乃起城。」那先言:「譬若倡伎⑫欲作先淨,掃地乃作。佛弟子求道,先行經戒,作善因,知勤苦,棄諸愛欲,便思念八種道行⑬。」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止:停留、棲息。 ②是:指示代詞,「這些」之意。 ③出:驅逐出去。 ④諸:「之於」的合音詞。 ⑤思惟:思想集中到一點上。惟,唯一。 ⑥五效事:五件可以效法的事情。 ⑦孝順為本:此「孝順」當與中國儒家的倫理孝道觀不盡相同。它是把做各種善事看作「孝順」,實際上乃「慈悲」之意。本義為服從。 ⑧負金:「別本」作「負重」。 ⑨此段稱讚「地」之重要,實乃稱「孝順」的重要。後來佛教皆稱「出家人以慈悲為懷」,由此可知,此處「孝順」當「慈悲」解。 ⑩:「圖」字,設計之意。:「圖」字,設計之意。 ⑪基趾:「別本」作「基址」。當依「別本」。 ⑫倡伎:「別本」譯作「伎人」。約為行走賣唱、雜耍之類的民間藝人,在公共場合表演時,先清掃出一塊場地。故「別本」說「除地平,乃作」。 ⑬八種道行:概指八正道,即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譯文 王又問那先:「什麼叫孝順慈悲呢?」那先說道:「各種善事都是孝順慈悲。」那先說:「有四種善事,心意可以依止。」王說道:「什麼是心意可以依止的四種善事?」那先說道:「第一是能夠看清自身中外內的東西為不淨(觀身不淨);第二是知道欣求樂受中反生苦的原因(觀受是苦);第三是知道心的善惡之念是生滅無常(觀心無常);第四是知道一切法皆依因緣而生,無有自性(觀法無我)。這些便是四種善事。」 那先說道:「還有四件事情。」「什麼樣的四件事情呢?」「第一是制伏其意念(未生之惡令不生);第二是各種帶有惡意的事情即使知道了也不要存放在心中(已生之惡令斷);第三是心中如若有惡事立即驅逐出去,尋求各種善事來正心意(已生之惡令斷,未生之善令生起);第四是有了善端,便緊緊握住而不放逸出去(已生之善令增長)。這便是四事。」那先說:「還有四件事情,是自由意志所引起的。」王說道:「這四件事又是指什麼呢?」那先說:「第一是除卻欲望,第二是精進,第三是制伏心意,第四是思維專一。這便是我所說的四件事。」 那先說道:「還有五件應該效法之事。」「什麼才是五件應該效法的事情呢?」「第一是誠信正法,第二是孝順慈悲,第三是精進,第四是盡心以善為念,第五是要有智慧。這便是五件應該效法之事。」 那先說道:「還有七件事,棄除各種惡念,又叫作七善事,又叫作七覺意。又還有八種道行,也叫作阿姤。總之所有三十七品經,都是以孝順慈悲作為根本。」 那先說道:「大凡人身負重任走向遠大目標,最終有所成就,都是由於大地的負托而促成的;而世間五穀、樹木,雖仰天之中成長,但都是從地中生長出來的。」那先說道:「譬如建築師,他要設計建築一座巨大的城池,必然首先度量做城的地基。這些工作完畢之後,方才建造大城。」那先說道:「譬如倡伎,想要在某地表演必然先將場地打掃乾淨,掃出一片乾淨場地然後開始演唱。佛家弟子追求人生至道,首先學習經文戒律,種下善因,知道世間的辛勤痛苦本質,拋棄各種塵世的恩愛欲求,這樣一心繫念並努力實踐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八正道,乃至圓滿成就佛果。」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七問什麼叫作精進? 原典 王復問那先:「何等為精進者?」那先言:「助善是為精進。」那先言:「譬若垣牆欲倒,從傍柱①之;舍欲傾壞,亦復柱之。」那先言:「譬若國王遣兵,有所攻擊。兵少弱,欲不如②。王復遣兵往助之,便得勝。人有諸惡,如兵弱;人持善心,消噁心,譬如國王增兵得勝;人持五戒,譬如戰鬥得勝。是為精進,助善如是。」 那先說:「經言:『精進所助,致人善道;所致善者,無有逮斯③。』」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柱:名詞動用,以柱撐之。 ②不如:不去、不出動。 ③逮斯:逮,趕得上;斯,代詞,指代「精進」。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什麼才叫作精進呢?」那先說道:「所謂精進,即是積極地以善心以及行動,去支持增長、成就善好的功德。」那先說:「譬如說牆垣將要傾倒了,從旁邊以柱撐之;房屋將要傾倒了,也這樣地以柱撐之。如此牆垣、房子就不會倒塌,此一支持善法,使善心不退減損壞,即助善,也就是精進。」那先說道:「就像國王派遣部隊,要攻擊某個地方。由於兵力太少顯得戰鬥力薄弱,因而士兵便不想去攻擊。王又調遣兵力前去支援他們,便得勝回朝。人有了各種惡念不能克服,就像大王派兵的兵力弱小一樣;人堅持善心,消除惡之心念,就像國王增兵得勝一樣。人堅守五戒,就像戰鬥得勝的道理一樣。這便是精進,支援善之心念亦即這個意思。」 那先說道:「佛經上說:『精進給予人幫助,其目的是使人進入善道;所有使人進入善道的方法,沒有一個能趕得上精進這一方法。』」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八問什麼是繫念諸善事? 原典 王復問那先:「何等為意當念諸善事?」那先言:「譬若取香華①,以縷合連繫,風不能吹散。」那先復言:「譬王守藏者,知中金銀、珠玉、琉璃珍寶有幾所。」那先言:「道人慾得道,時念三十七品經。佛道:『意念當如是正,所謂脫人。』道人有意,因知善惡,知當所行,別知白黑;思惟②以後,便棄惡就善。」 那先言:「譬如王有守門者,知王有所敬者,有所不敬者,知有不利王者。所敬利王者,便內③之。王所不敬者,不利王者,即不內。人持意若是,諸善者當內之,諸不善者不內。意制人善惡如是。」那先說:「經言:『人當自堅守其意及身六愛欲。持意甚堅,自當有度世時。』」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香華:華香是也。 ②思惟:思念專一。 ③內:通「納」,接納。 譯文 王又問那先:「什麼才是繫念諸善呢?」那先說:「譬如要擇取花之香味,用絲袋子縫合起來,風就吹不散了。」那先又說道:「譬如替王守財庫的人,就能知道其庫中金銀、珠玉、琉璃珍寶有多少。」那先說道:「修道之人想要證悟佛道,應當按時念誦三十七品經文。佛陀曾說道:『意念應該像這樣端正,這便是我所說的使人解脫。』修道之人憶念諸善,就有道意,有道意則知道何為善惡,知道什麼該當踐行,知道什麼不可行,知道區分黑白;思念專一之後,便能拋棄惡念而依善法修持。」 那先說:「譬如王有守門之人,知道王有自己所尊敬的人,有所不尊敬的人,知道有對王不利的人。所有被王尊敬,並對王有好處的人,便允許他們進來。看到王所不敬之人,以及於王不利之人,則拒之門外。修道的人持守意念亦像這樣,各種善事便自然地允許進入心中,各種不善之事便拒之心念之外。意念控制人的善惡行為便是這樣。」那先說:「佛經上說:『人應當自己堅守並保護其意念及不要任由六根追逐六塵,而招感愛欲煩惱。人若能堅守意念十分牢固的話,自然會有超度世間之苦的時候。』」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九問什麼叫作專一其心? 原典 王復問那先:「何等為一其心者?」那先言:「諸善獨有『一心』,最第一。一其心者,諸善皆隨之。」那先言:「譬若樓陛①,當有所倚。諸善道者,皆著『一心』。」 那先言:「譬若王持四種兵,行戰鬥,象兵、馬兵、車兵、步兵。王行出,諸兵皆隨引前後。佛經善事,皆隨『一心』,如是。」那先說:「經言:『諸善一心為主,學道人眾多,皆當歸一心。』人身②死生過去,如流水前後相從。」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樓陛:樓梯是也。陛,台階。 ②人身:人的有形身軀。 譯文 王又問那先:「什麼才叫作專一其心呢?」那先說道:「各種致善的行為唯獨『一心』的做法,才為第一要法。只要使心念專一,所有的善行都將隨之而來。」那先說:「譬如樓梯,應該有所倚靠。各種致善的途徑,都將倚靠『一心』的基點上。」 那先說:「譬如大王率領四種部隊,展開戰鬥,所有象兵、馬兵、車兵和步兵,都以大王為領袖中心。大王開始行動,各種部隊都將前後跟隨。佛經上所說各種善事,都跟隨『一心』,其道理也與諸兵種跟隨大王一樣。」那先說:「佛經上說:『各種善行以一心為主,學道之人應學的東西很多,最終都以一心為歸宿。』人的身軀死亡、再生以及前生,就像流水一樣前後相續不斷。」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十問什麼叫作智慧? 原典 王復問那先:「何等為智?」那先言:「前已對王說是。人智斷諸疑,明諸善。」那先言:「譬如持燈火入冥中,室便亡①其冥。自明人智,如是。」那先言:「譬若人持利刀截木,人以智截②諸惡,如是。」那先言:「人於世間,智最為第一度脫人生死之道。」王言:「善哉!善哉!前後所說經種種,智善也!」 注釋 ①亡:通「無」。動詞。 ②截:斬斷。 譯文 王又問那先:「什麼叫作智慧呢?」那先說:「前面已經對王論述過這一問題。人的智慧主要是斬斷疑慮,明了各種善的事情。」那先說:「譬如手持燈火進入昏暗的房中,房間裡的昏暗便會消亡。人有智慧,就像暗室有燈明一樣。所以使人變得有明達的智慧,也是這樣。」那先說:「就像人手拿鋒利的鋼刀斬截木頭一樣,人用智慧的鋒利鋼刀砍截各種惡念,也是如此。」那先說:「人在世間,智慧是第一等的,使人超脫人生死苦海。」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前後所論述的經義及種種看法,都是智慧善德的表現啊!」 第十一問佛經只為除卻欲望惡念嗎? 原典 王復問那先:「佛經但為趣欲卻諸惡事耶?」①那先言:「然。是所說種種諸善者,但欲卻一切惡。」那先言:「譬若王發四種兵:象、馬、車、步兵,行戰鬥。初發行時,意但②欲攻敵耳。佛經說種種諸善,如是,但欲共攻去諸惡耳。」王言:「善哉!善哉!說經甚快③也。」 注釋 ①此句「別本」譯作「但欲趣卻一惡耶」,較之「佛經但為趣欲卻諸惡事耶」更通順。「趣欲卻諸惡事」一語頗為不通。依下句亦可知。 ②但:只也。 ③快:令人暢快。 譯文 王又問那先:「佛經僅僅是為了除卻欲望諸種惡念這種事嗎?」那先說:「是這樣的。所闡發的種種行善的言論,都只是為了斷盡一切惡。」那先說:「這就像王指揮四種部隊:象兵、馬兵、車兵、步兵,進行戰鬥。開始出發的時候,一心一意只想攻擊敵人罷了。佛經上所說的種種善事,如同王攻擊敵人一樣,只是為了斷除各種惡事罷了。」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如此這般譬喻解說經義非常痛快。」 第十二問人之投生是持續舊或新神識? 原典 王復問那先言:「人心趣善惡道,續持身故神①行生乎,更貿②他神行生耶?」那先言:「亦非故身神,亦不離故身神。」那先問王:「王小時哺乳時,身至長大時,續故身非③?」王言:「小時身異。」 那先言:「人在母腹中,始為精時,至濁。時,故精耶?異?堅為肌骨,時,故精耶?異?初生時,至年數歲時,故精耶?異?如人學書,傍人寧代其工④不?」王言:「不能代其工。」那先言:「如人法有罪,語王。」王不能解知。王言:「如人問那先解之云何?」⑤ 那先言:「我故小時,從小兒至大,續故身耳。大與小時合為一身,是命所養。」那先問王:「如人然⑥燈,火至天曉時不?」王言:「人然燈,火油至曉時⑦。」那先言:「燈中炷⑧一夜時,續故炷火光不?至夜半,至明時,故火光不?」王言:「非故火光。」那先言:「然燈火從一夜至半夜,須更然燈火耶?向⑨晨時復更然燈火耶?」王言:「不中夜⑩,更然火,續故一炷火,至明。」那先言:「人精神展轉⑪相續,如是。一者去,二者來⑫。從精神⑬至老死後,精神趣所生,展轉相續,是非故精神,亦不離故精神。人死以後,精神乃有所趣向⑭生。」 那先言:「譬如乳湩⑮作酪,取上肥作醍醐⑯與酪蘇。上肥還復名作乳湩,其人寧可用不?」王言:「其人語不可用。」那先言:「人神如乳湩。從乳湩成酪,從酪成肥,從肥成醍醐。人如是,從精沫⑰至生,至中年,從中年至老至死,死後精神更受身生。人身死,當復更生⑱受一身,譬若兩炷更相然。」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故神:舊有的神識。 ②貿:「別本」寫作「」,疑即貿也。貿,更替、交換之意也。 ③非:不也。 ④工:完善。 ⑤那先言:「如人……那先解之云何?」此一大段,譯者頗有漏譯,語義甚不通。依「別本」,此段為:那先言:「如人犯法有罪,寧可取無罪之人代不?」王言:「不可。」那先以精神罪法語王,王意不解。王因言:「如人問那先,那先解之云何?」 ⑥然:通「燃」。 ⑦此句意亦頗費解。「別本」譯作:「然燈油至明。」依上文意,應譯為:「油能至曉,則燈火至明時。」意思是說,只要燈油夠了,燈火就會持續到天亮。 ⑧炷:燈芯是也。 ⑨向:靠近。 ⑩中夜:半夜。 ⑪展轉:輾轉。 ⑫二者來:「別本」譯作「一者來」。 ⑬從精神:後脫一「生」字。依「別本」補。 ⑭趣向:趨向。 ⑮乳湩:乳汁。湩,音zhòng,乳汁也。 ⑯醍醐:此處指酥上加油的乳制食品,味甘美,可入藥。《涅槃經》卷十四《聖行品》云:「熟酥出醍醐,醍醐最上。」 ⑰精沫:「別本」譯作「精神」,依下句,當是。 ⑱更生:再次生,再次復活。佛教認為神識不滅。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人投生善惡道之中,是持續不斷地運用舊有神識,還是新的神識呢?」那先說道:「既不是舊有的神識,也不完全脫離舊有的神識。」那先說道:「王小時吃奶時,直到長大時,其身軀續接舊有身軀嗎?」王說道:「小時身軀與後來的不同。」 那先說:「人在母腹之中,剛開始作為受精卵之時,是一種最混沌的狀態。當時,是原來的受精卵呢,還是不同的呢?長成有堅硬的骨頭完整的肌肉,這時,是原來的受精卵呢,還是不是?初生下地之時,直到長成幾歲之後,是原來的受精卵呢,還是不是?就像人們學習練字一樣,其他的人能夠代替他達到完善的境界嗎?」王說道:「不能代替他達到完善的境界。」那先說道:「如果有人犯罪,能夠讓無罪之人代他受罰嗎?」王說:「不行。」那先舉出種種事例,說明輪迴再生前後神識不同,來對王進行論述。王不能理解其中之意,便說道:「若有人要求那先解釋其中的為什麼呢?」 那先說道:「我從小時候,再至少兒時期到長大之時,都是延續原來的身軀罷了。大的時候與小的時候共同是一個身軀(統一體),這一生命體是由小而逐漸成長的。」那先問王道:「假如一人點燈,其燈火能夠持續到天亮嗎?」王說道:「人點燃燈之後,燈火的油若能保證到天亮時不干則火至天亮。」那先說:「燈芯燃燒一夜,是持續舊有的火光嗎?至半夜之時,至天亮之時,還是原來的火光嗎?」王說道:「不是原來的火光。」那先說:「然而燈火從一開始到半夜裡,必須再一次地點燃嗎?靠近早晨又再點燃一次燈火嗎?」王說道:「無須半夜再點燃燈火,延續原來一根燈芯的火,直到天亮。」那先說:「人的神識輾轉相續,就像燈火一樣。前面的逝去,後面的緊跟而來。從神識而獲得生命,直到衰老死亡之後,神識又趨向另一處而獲得生命,輾轉相續,因此說轉胎再生的神識既不是舊有的神識,也不完全脫離舊有的神識。人死亡之後,神識便又有新的趨向而再次轉生。」 那先說:「就像奶汁一樣,先製成奶酪,擇取奶酪上層的肥脂製成醍醐和酪酥。上層肥脂還把它叫作奶汁,這種稱呼還是正確的嗎?」王說道:「這個人的叫法不合適了。」那先說:「人的神識就像奶汁。從奶汁製成酪,從奶酪製作過程中獲得肥脂,因肥脂而製成醍醐。人也是這樣,從精沫到生命開始,直到中年,從中年到老年直至死亡,死後神識再接受新的身軀而獲得生命。人的身軀死亡,必然會再次擁有生命,接受另一身軀,就像兩根燈芯更相燃燒一樣。」王說道:「說得妙啊!說得妙啊!」 第十三問人能預知不再生於後世嗎? 原典 王復問那先:「人不復生後世,其人寧能自知不復生不?」那先言:「然。有能自知不復於後世生。」王言:「何用知之?」那先言:「其人自知。無有恩愛,無有貪慾,無有諸惡,用是自知不復生後世。」 那先問王:「譬若田家種穀,大得收斂①,盛簞簟②中,至於後年,不復耕種,寧復望得谷不?」王言:「不復望得谷。」那先言:「道人亦如是。棄捐③苦樂、恩愛,無所復貪,是故自知後世不復生。」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收斂:收穫是也。 ②簞簟:一種用竹製的東西,可以捲起,圍成一圈,中可以貯放糧食。簞簟,音dān diàn。簞,本意為竹筒;簟,竹蓆。此處為合成詞,即指竹蓆。 ③棄捐:拋棄。 譯文 王又問那先:「人不再生於後世,這個人難道自己預知不再生於後世嗎?」那先說:「肯定的。有人能預知自己不再生於後世了。」王反問道:「憑著什麼知道的?」那先說:「其人自己知道的。沒有世俗恩愛,沒有了世俗貪慾,沒有各種惡行,因此便自我知曉不再生於後世了。」 那先問王:「譬如農民種稻穀,收成極好,裝滿簞簟之中,以至於後來幾年,不再去耕種了,難道他還想得到稻穀嗎?」王說道:「不再希望得到稻穀了。」那先說:「修道之人也是這樣。拋棄了苦樂、恩愛,不再有任何貪慾,因為這個緣故便自知後世不會再次投胎轉生了。」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十四問明達與智慧有何不同? 原典 王復問:「其人於後世不復生者,於今寧有智異於人不?」那先言:「然。異於人。」王言:「明與智為同不?」那先言:「明與智等①耳。」王言:「人有明智,寧能悉知眾事,作一事,成五事耶?」那先言:「作眾事,所成非一。譬若一地種穀,當其生時,各各自生種類。人身五事,皆用眾事,各有所成。」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等:相同。 譯文 王又問道:「那種證得解脫在後世不再投胎的人,在今世其智慧有與人不同的地方嗎?」那先說道:「的確如此。有異於他人之處。」王說道:「明達與智慧有什麼不同?」那先說道:「明達與智慧是同義詞。」王說道:「人有明達的智慧,能夠全部知曉各種事情,做成一件事,成就五件善事嗎?」那先說:「可以做各種事,其成就不限於一種。就像某一塊土地種上穀物,當其生成之時,各自按照其種類之性生長。人身五種善事,都是因為不同的事情,而各自成就其功德的。」王說道:「說得妙啊!說得妙啊!」 第十五問世間人為何生而有所不同? 原典 王復問那先:「世間人頭、面目、身體、四支皆完具①,何故有長命者,有短命者?有多病少病者?有貧者富者?有長者有卑②者?有端正者,有醜惡者?有為人所信者,為人所疑者?有明者,有暗③者?何以故不同?」 那先言:「譬若眾樹木生果,有酢④者,有苦者,有辛者,有甜者。」那先問王:「此等樹木,何故不同?」王言:「不同者,本栽各異。」那先言:「人所作,各各異不同。故有長命,有短命;有多病,有少病;有富,有貧;有貴,有賤;有端正,有醜惡;有語用者,有語不用者;有明者,有暗者。」那先言:「佛經說豪貴、貧窮、好醜,皆自宿命⑤。所作善惡,自隨行⑥得之。」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完具:完備、完好。 ②卑:卑賤也。 ③暗:愚昧、不聰明。 ④酢:音zuò,酸也。大酸曰酢。是醋之本字。 ⑤宿命:以前的命運。 ⑥行:各種意志活動。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世間之人頭、面目、身體、四肢都是完好的,為什麼有的人壽命長,有的人壽命短?有的人多病,有的人少病?有的人貧窮,有的人富貴?有出身尊貴的,有出身卑賤的?有面貌端正的,有形容醜陋的?有的人得到他人相信,有的人被他人所疑?有明達者,有愚暗之人?因為什麼緣故而不同?」 那先說道:「就像眾多樹木所生的果子一樣,有酸的,有苦的,有辛辣的,有甘甜的。」那先問王說:「這些樹木,為什麼不同呢?」王說道:「不同的原因,在於其所栽的樹種及其土壤不同罷了。」那先說道:「人們因宿世所作的業種,各各並不相同。所以有長命的人,有短命的人;有多病的,有少病的;有富貴的,有貧窮的;有尊貴的,有卑賤的;有面貌端正的,有形容醜陋的;有言語他人信用的,有言語他人不信的;有明達的人,有愚暗者。」那先說道:「佛經上說,這些都是以前的造作決定的。人所做的善惡之事,自然跟隨自己的神識而在不同的時候得到報應。」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十六問為善應預先做或事後做呢? 原典 王復問那先言:「人慾作善,當前作之,須後作之?」那先言:「當居前作之,在後作者不益①人。」那先言:「王渴時乃掘地作井,能趣渴②不?」王言:「不能趣渴。當居前作井耳。」那先言:「以是故,所作當居前。」那先問:「王飢時乃使人耕種,須谷熟乃食耶?」王言:「不。當先儲偫③。」那先言:「人如是,當先作善。有急乃作善者,無益於身。」 那先問王:「譬若王有怨,當臨時出戰鬥具④?」王言:「不。當宿有儲偫。」那先言:「佛說經言:『人當先自念作善,於後作善無益。莫棄大道就邪道,勿效愚人棄善作惡,後坐啼哭無益。』人棄捐中正,就於不正,臨死時乃悔耳。」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不益:不能給人帶來好處。 ②趣渴:當作「去渴」,解決渴之意。 ③儲偫:儲藏、儲備。偫,音zhì,具備之意也。 ④戰鬥具:武器。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人要想做好事,是該預先做呢,還是事後做呢?」那先說:「應當預先做,在事後做就沒有益處了。」那先說:「王在口渴時才挖地打井,能夠解決口渴嗎?」王說道:「不能解決口渴。應當事先打井才是。」那先說:「因此,做善事應當預先做。」那先問:「王到飢餓時才使人耕種,一直等到谷熟時才吃嗎?」王說道:「不。應當先儲備好穀子。」那先說:「人也是這樣,應當先做善事。遇到急事再去做善事,對自身沒有益處。」 那先問王道:「假如王有仇敵,是臨時製作戰鬥工具嗎?」王說道:「不是。應當在以往就儲備著。」那先說道:「佛闡述經義時說道:『人應當事先自己考慮到做善事,在事後做善事沒有好處。不要離棄大道而靠邪惡之道,不要效法愚喑之人拋棄善德而做惡事,後來因果報來臨而啼哭是沒有用的。』人們若捐棄中道,靠近邪佞之道,臨死的時候便會只有後悔的份兒了。」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十七問地獄中人經萬年為何不消亡? 原典 王復問那先:「卿曹諸沙門說言,世間火不如泥犁①中火熱。復言,持小石著②世間火中,至暮不消。取大石著泥犁火中,即消。是故,我不信。復言,人作惡,死在泥犁中,數千萬歲,其人不消死。是故,我重③不信是語。」 那先問:「王寧聞見水中大蟒、蛟龍、魚鱉以沙石為食不?」王言:「然,實以此為食。」那先問王:「沙石寧消不?」王言:「皆消。」那先言:「其腹中懷子寧復消不?」王言:「不消。」那先問王:「何故不消?」王言:「相祿獨當然,故使不消。」那先言:「泥犁中人,數千萬歲,不消死者何?所作過惡未盡,故不消死。」 那先問王言:「師子、虎狼皆肉食、啖骨,入腹中時寧消盡不?」王言:「消。」那先問王:「其腹中懷子寧復消不?」王言:「不消。」那先言:「用何故不消?」王言:「獨相祿④,故不消死。」那先問王言:「牛馬、麋鹿皆以草⑤為食不?」王言:「然。」那先言:「其草寧於腹中消不?」王言:「皆消。」那先言:「其腹中懷子寧消不?」王言:「不消。」那先言:「何以故不消?」王言:「獨以相祿當然,故使不消。」那先言:「泥犁中人亦如是,過惡未盡,故不消死。」 那先問王言:「世間女人,飲食皆美,恣意食,食於腹中,寧消不?」王言:「皆消。」那先言:「腹中懷子,寧消不?」王言:「子不消。」那先言:「何以故不消?」王言:「獨相祿當然,故使不消。」那先言:「泥犁中人亦如是。所以數千萬歲不消死者,用先作惡未解⑥,故不消死。」那先言:「人在泥犁中生,在泥犁中長,在泥犁中老,過盡乃當死。」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泥犁:地獄。 ②著:放。 ③重:又。 ④獨相祿:各以前世宿業相報,互不干擾。 ⑤草:疑為「苢草」之誤,或為「苕草」之誤。 ⑥未解:沒有消除乾淨。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你們這些沙門之輩都說,世間的火不如地獄中的火溫度高。又說道,拿一顆小石子放在世間火中,從早到晚都燒不了。拿一塊大石頭放到地獄的火中,頃刻即被燒掉。因此,我不相信這些話。你們又說,人作惡後,死後墮在地獄之中,幾千萬年,這個人都死不了。因此,我更不相信這些話了。」 那先問:「王是否聽說或見過水中大蟒蛇、蛟龍、魚鱉以沙石為糧食嗎?」王說:「的確有這回事,它們確實以沙石為食糧。」那先問王:「這些沙石是消化了還是不消化?」王說道:「都消化了。」那先說道:「它們腹中懷孕的胎兒消化了還是不消化?」王說道:「不消化。」那先問王:「這為什麼又不消化?」王說道:「它們各有宿因,所以能使胎兒不消化。」那先說道:「地獄中的人,為什麼幾千萬年都不消亡?是因為他們所作的罪惡沒有消除的緣故,所以不消亡(死去)。」 那先問王道:「獅子、虎狼都以肉為食,吃骨頭,這些東西吞到肚裡能不能消化?」王說道:「消化。」那先問王道:「它們腹中懷孕的胎兒難道也消化嗎?」王說道:「不消化。」那先說道:「因為什麼緣故不消化?」王說道:「它們之間每一位都各有宿因,所以不消化死去。」那先問王道:「牛馬、麋鹿都以苢草作為食料嗎?」王說道:「是的。」那先說道:「它們吃下的苢草在腹中能消化嗎?」王說道:「都消化了。」那先說道:「它們腹中懷孕的胎兒難道也消化了嗎?」王說道:「不消化。」那先說道:「為什麼不消化掉呢?」王說道:「它們之間每一位都各有宿因,所以能使它不被消化掉。」那先說道:「地獄中的人也是這樣,罪過與罪惡沒有消除乾淨,所以不消亡(死去)。」 那先問王道:「世間的女人,飲食都精美,恣意放縱地去吃,吃到肚中,都能消化嗎?」王說道:「都能消化。」那先說:「腹中懷孕的胎兒,難道也消化了嗎?」王說道:「胎兒不會被消化。」那先說:「為什麼不被消化呢?」王說道:「每一部分各有宿因,之所以不致使胎兒被消化。」那先說道:「地獄中的人也是這樣。所以幾千萬歲不消失死亡,是因為先前所作的罪惡還沒有消除,所以地獄中人也不消失死去。」那先說:「人在地獄中生出來,在地獄中長大,在地獄中老死,直到罪過消盡才會死去。」王說道:「說得太好了!說得太好了!」 第十八問地在哪裡? 原典 王復問那先:「卿曹諸沙門言,天下地皆在水上,水在風上,風在空上,我不信是。」那先前,取王書水,適以指撮之。問王言:「風持水,若此。」王言:「善哉!」 譯文 王又問那先:「你們這些沙門之輩說,天下所有的陸地都在水上,水又在風上,風又在空中之上,我不相信這些話。」那先走上前,拿取王書寫的水缽,恰好以手指撮取水缽加以旋轉。問王道:「風承住水,就像我剛才所做一樣。清楚了嗎?」王說道:「好啊!好啊!」 第十九問涅槃後還有境界? 原典 王復問那先言:「泥洹道皆過去,無所復有耶?」那先言:「泥洹道無所復有。」那先言:「愚痴之人,貪身愛惜,坐①是故,不能得度脫生、老、病、死者。」那先言:「智者學道,內外身不愛惜,便無有恩愛;無有恩愛者,無貪慾;無貪慾者,無胞胎②;無胞胎者,不生;不生者,不老;不老者,不病;不病者,不死;不死者,不憂;不憂者,不哭;不哭者,不痛;便得泥洹道。」 注釋 ①坐:因為。 ②胞胎:投胎、輪迴轉世。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達到涅槃境界之後,就沒有任何其他的境界了嗎?」那先說:「涅槃道之外,再沒有什麼了。」那先說道:「愚暗痴執之人,貪念身軀愛惜所得,因為這一緣故,不能夠超脫生、老、病、死的痛苦與折磨。」那先說:「有智慧的人學道,身內之愛意與身體之軀殼都不貪愛憐惜,因此便沒有恩愛之意;沒有恩愛之意,就沒有貪慾之念;沒有貪慾的人,就不再投胎轉生;不再投胎轉生,就不生了;不生,則此身就不老了;不衰老,就沒有疾病纏身了;沒有疾病纏身,就不會死;不會死去,就不會有憂愁了;沒有了憂愁,就不會哭泣;無須哭泣,就不會有痛苦。這樣便證得涅槃境界了。」 第二十問修行者都能證涅槃? 原典 王復問那先:「諸學道者,悉能得泥洹道不?」那先言:「不能悉得泥洹道,正①向善道者。學知正事②,當所奉行者,奉行之;不當奉行者,棄遠③之;當所念者,念;不當所念,棄之;如是,能得泥洹道。」 注釋 ①正:端正、糾正。 ②正事:端正之事、中正之事。與邪道相區別。 ③棄遠:拋棄遠離。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諸位修行的人,都能證得涅槃嗎?」那先回答道:「不能全都證得涅槃,只是以此來端正向善道方向努力的人的目標。學習知道何為端正之事,應當去努力踐行的,就努力地去實踐;不應該去踐行的,就應拋棄、遠離它;應該思念的,則可以思念之;不應該思念的,應該捨棄這些念頭。能夠做到這樣,便能達到涅槃的境界。」 第二十一問未證涅槃者能知涅槃之樂否? 原典 王復問那先言:「其不得泥洹道者,寧知泥洹道為快不?」那先言:「然。雖①未得泥洹道,由知②泥洹道為快。」王言:「人未得泥洹道何以故知快耶?」那先問王言:「人生未嘗截手足,寧知截手足為痛劇③不?」王言:「雖未曾更截手足,猶知為痛。」那先言:「何用知為痛?」王言:「見其人截手足呻呼④,用是故,知為痛。」那先言:「人前有得泥洹道者,轉相語泥洹道快,用是故,信之。」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雖:即使。 ②由知:通過其他人知之,即間接地知道。 ③痛劇:劇烈的疼痛。 ④呻呼:呻吟呼叫。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那些沒有進入涅槃的人,難道能知曉涅槃境界是快樂的嗎?」那先說:「是的。即使沒有進入涅槃境界,也會通過其他方式知道涅槃境界的快樂。」王說道:「人又沒有進入涅槃境界,又是怎麼知道該境界是快樂的呢?」那先問王道:「人們又未嘗截斷手腳,能否知道截斷手腳的疼痛是劇烈的呢?」王說道:「即使未曾經歷截斷手腳的痛苦,但還是能知道這一做法是痛苦的。」那先問道:「憑什麼知道這是痛苦的呢?」王說道:「看見他人截斷手腳時呻吟呼號,因為這一經驗而知道是痛苦的。」那先說道:「前人有證得涅槃,相互傳言涅槃境界是快樂的,因為這一緣故,所以相信涅槃境界是快樂的。」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二十二問實際有佛嗎? 原典 王復問那先:「寧曾見佛不?」那先言:「未曾見。」王言那先:「諸師寧見佛不?」那先言:「諸師亦未曾見佛。」王言:「如使那先及諸師不見佛者,定為無有①佛。」 那先言:「王寧見五百溪水所合聚處不?」王言:「我不見。」「王父及太父②皆見水不?」王言:「皆不見。」那先言:「王父及太父皆不見此水,天下定為無此五百溪水所聚處不?」王言:「雖我不見,父及太父皆不見此水者,實有③此水。」那先言:「雖我及諸師不見佛者,其實有佛。」 注釋 ①無有:沒有。 ②太父:祖父。 ③實有:實際上存有。 譯文 王又問那先:「曾經是否見過佛陀呢?」那先回答道:「不曾見過佛。」王對那先說道:「諸位師父曾經見過佛沒有呢?」那先回答說:「諸位師父也沒有見過佛。」王說道:「如果那先及諸位師父都沒有見過佛,一定是沒有佛!」 那先說道:「王是否見過五百條溪水匯合之處呢?」王說道:「我沒有見過。」那先說道:「王的父親以及王的祖父都見過這樣的水面嗎?」王說道:「都不曾看見。」那先說道:「王的父親及祖父都不曾見過這樣的水域,天下就一定沒有這樣一處由五百條溪水匯聚之處嗎?」王說道:「即使我沒有見過,父親以及祖父都沒有見過這樣廣大的水域,但實際上是有這樣的水域的。」那先說道:「即使我以及諸位師父不曾見過佛,但實際上是有佛的。」 第二十三問有無超過佛的人呢? 原典 王復問言:「無有復勝①佛者耶?」那先言:「然,無有勝佛者。」王復問:「何以為無能勝佛者?」那先問王言:「如人未曾入大海中,寧知海水為大②不?」「有五河,河有五百小河,流入大河。河一者名恆③,二名信他④,三名私他,四名慱叉,五名施披夷爾⑤。五河水晝夜流入海,海水亦不增減。」那先言:「王寧能聞知不?」王言:「實知。」「那先語以得道人共道說無有能勝佛者,是故,我信之。」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勝:超過。 ②大:浩蕩無邊。 ③恆:今恆河。 ④信他:今印度河。 ⑤以上三條河流,不知今日確指哪些河。 譯文 王又問道:「有沒有超過佛的人呢?」那先說道:「的確,沒有超過佛的人了。」王又問道:「憑什麼知道沒有超過佛的人呢?」那先問王道:「就像人沒有到過大海中暢遊,又是怎麼知道海水是大還是不大呢?」那先說:「有五條河,河之上游又有五百條小河,流入大河。五條大河的其中之一名字叫恆河,第二條名字叫印度河,第三條河名字叫私他河,第四條名字叫慱叉河,第五條名字叫施披夷爾河。五條河之水晝夜向海流去,海水並不因此而看到增加。」那先說:「王是不是知道這回事呢?」王說道:「的確知道有此事。」那先說:「我那先因諸位得道之人都說沒有能超過佛的人,因此,我便相信沒有超過佛的。」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二十四問因何知無有勝佛者? 原典 王復問那先言:「當何用知無有勝佛者?」那先問王:「造書師①者為誰?」王言:「造書師者,名質②。」那先言:「王寧曾見質不?」王言:「質已死。久遠,未曾見。」那先言:「王未見質,何用知質為造書師?」王言:「持古時書字,轉相教告,用是故,我知名為質。」那先言:「用是故,我曹見佛經戒,如見佛無異。佛所說經道甚深,快人,知佛經戒以後便相效,用是效,我知為有不能勝佛者。」 注釋 ①造書師:造字的老師、開創者。 ②質:不知何人。約為古代印度歷史傳說中人。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你通過什麼方式知道沒有超過佛的人呢?」那先問王:「造字的老師是誰呢?」王說道:「造字的老師,名字叫質。」那先說道:「王難道見過質嗎?」王說道:「質已死了。其時代已很久遠,不曾見過。」那先說道:「王不曾見過質,又是通過什麼方式知道質是造字的老師呢?」王說道:「通過古代時候的書籍及文字記載,相互流轉教導,因為這種間接的方式,我知道其造字的人名字叫作質。」那先說道:「也是因為這一緣故,我輩看到佛的經文戒律,與見到佛本身沒有兩樣。佛所闡發的經義及戒律十分深奧,令人愉快,因而在知道佛的經文戒律之後便相互效法,因為這一效法的具體活動,我便知道沒有一個再能超過佛的人。」 第二十五問可長久踐行佛法嗎? 原典 王復問那先:「自覺佛經道可久行之?」那先言:「佛所施教禁戒經,甚快!當奉行之,至老。」王言:「善哉!善哉!」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自從見佛教經典及其戒法之後,可以長時間地去踐行它嗎?」那先說:「佛所設的教義禁戒條律經典,十分地使人感到法喜,應該認真踐行直至到老。」王說道:「很好啊!很好啊!」 第二十六問人死舊身不隨神識再生後世嗎? 原典 王復問那先:「人死已後,身①不隨後世生耶?」那先言:「人死已後,更受新身,故身不隨。」那先言:「譬若燈中炷,更相然故炷,續在新炷更然。人身如是,故身不行②,更受新身。」 那先問王:「王小時從師學書、讀經不?」王言:「然。我續念之。」那先問王:「王所從師受經書,師寧知本經書③耶?王悉④ 得其本經書?」王言:「不也。師續自知⑤本經書耳。」那先言:「人身若此,置故身,更受新身。」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身:軀殼、軀體。 ②不行:不隨神識而走。 ③本經書:原來的經書。 ④:「奪」之異體字。此處指「學到」「獲得」之意。 ⑤續自知:從他人而知。 譯文 王又問那先:「人死以後,其舊有身軀不再隨著神識在後世再生嗎?」那先說道:「人死以後,將再接受新的身軀,原來的身軀並不相隨。」那先說道:「這就好像燈中的燈芯,相繼燃燒掉原來的燈芯,繼續在新的燈芯上再次燃燒。人身就像這燈芯一樣,原來的身軀不隨神識一起離開,而是再接受新的身軀。」 那先問王道:「王小時跟從老師學習認字、讀經沒有?」王說道:「做過。我跟著老師後面學。」那先問王:「王跟從老師所學習的那些經書,老師難道就知道本來的經書嗎?王都是從原來的經書上學到知識的嗎?」王說:「不是這樣的。老師也是從他人處知道原來的經書意思的。」那先說:「人的身軀也像這樣,拋開原來身軀,再接受新的身軀。」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二十七問那先真的是有智慧嗎? 原典 王復問:「那先審為有智無?」那先言:「無有智。」「譬若人盜他人果苽①,盜者寧有過無?」王言:「有過。」那先言:「初種樹栽時,上無有果,何緣盜者當有過?」王言:「設不種栽,何緣有果?是故盜者無狀②。」 那先言:「人亦如是。用今世身作善惡,生於後世,更受新身。」王言:「人用是故身行,作善惡所在。」那先言:「人諸所作,善惡隨人,如影隨身。人死但亡其身,不亡其行。譬如然火夜書③,火滅其字續在,火至復更成之。今世所作,行後世成,如受之,如是。」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果苽:果蓏。(此譬與上文意不相屬。) ②無狀:無理。亦指偷盜者有罪。 ③書:此處作動詞,寫字、作書之意。 譯文 王又問:「那先真的是有智慧,還是沒有呢?」那先說道:「沒有智慧。」(按:疑此處原譯有脫或有誤。姑照譯)。那先言:「譬如有人盜取他人果實瓜類,偷盜的人是有罪,還是無罪?」王說道:「有罪。」那先說:「當初栽種樹木時,樹上無果,何從盜起?為何現在偷盜之人應該有罪呢?」王說:「假若當初不栽種,哪裡有什麼果子呢?因此偷盜的就有罪了。」 那先說:「人生也是這樣。因為今世之身軀做下了善惡之事,在後世就再輪迴再生,又接受新的身軀。」王說道:「人原來是因為舊有身軀所為,是種下善惡之種的宿因所在。」那先說:「人的各種所作所為,其善惡之果隨人而走,如同影子隨同身軀一樣。人死之後僅僅消失身軀,並不因此而失去其所作的善惡業力。這就像點燈在夜裡寫字一樣,火光熄滅了其字仍然存在,燈來的時候又呈現出字來。今世所做善惡之事,持續到後世而變成結果,就像從某人手中原封不動地接過來的,這便是如此。」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二十八問善惡之業果處在何地? 原典 王言:「那先寧能分別指視①善惡所在不耶?」那先言:「不可得知善惡所在。」那先問王:「樹木未有果時,王寧能分別指視言,某枝間有某果,某枝間無有果,寧可豫知之不耶?」王言:「不可知。」那先言:「人未得道,不能豫知善惡所在。」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指視:麗刻本作「指示」,即指出某物給某人看。 譯文 王說道:「那先能不能分別把善惡所處之地指出來讓我瞧瞧呢?」那先說:「不知道善惡究竟處在何地。」那先問王:「樹木還沒有長果子之時,王能不能分別指點著說,某一樹枝間有果,某一樹枝間沒有果,而能夠預先知道呢?」王回答道:「不能知道。」那先說:「人還沒有得道之時,不能預先知道善果或惡果在何處。」王說:「說得妙啊!說得妙啊!」 第二十九問人能預知將投生於來世嗎? 原典 王復問:「人當於後世生者,寧能自知不?」那先言:「其當生者自知。」王言:「何用知之?」那先言:「譬如田家耕種,天雨時節,其人寧豫知當得谷不?」王言:「然。知①知田當得谷多。」那先言:「人如是,人當於後世生豫自知。」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知:此「知」字當為衍字。「別本」此句譯為「猶知當得谷多」。按:此處譬喻,正本與「別本」之意,均頗為費解。 譯文 王又問:「人將在後世重新投生的人,能不能在生前知道呢?」那先說:「那些將要再次新生的人自己知道。」王說:「憑什麼知道的呢?」那先說:「譬如農民耕種,天降大雨時節,這些人能不能預知將會有好收成呢?」王說:「知道。他們會根據下雨的情況判斷將會知道收成很好。」那先說:「人也一樣,根據自己所培植的福田和善惡種子,每個將要在後世再生的人會預先知道的。」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三十問佛究竟在哪裡? 原典 王復問那先:「審有泥洹無?」那先言:「審有。」王言:「那先寧能指示我佛在某處不?」那先言:「不能指示佛處。佛已泥曰卻①不可得指示見處。」那先言:「譬若人然大火,已即滅②,其火焱寧可復指示,知光所在不?」王言:「不可知處。」那先言:「佛已泥曰去,不可復知處。」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佛已泥曰卻:此句「卻」字,麗刻本作「去」字。當是。「別本」此句譯為:「佛已泥洹去。」當是。 ②已即滅:「別本」作「以即滅」。依文意當是「已寂滅」。 譯文 王又問那先:「的確有涅槃的境界還是沒有此境界?」那先說:「的確有。」王說道:「那先能否把佛所處的位置指出來讓我看看呢?」那先說道:「不能指出佛在何處。佛已經涅槃,不能指出佛之所在給人看。」那先說:「譬如人點燃大火,大火已經熄滅了,這堆大火的火焰還可以指出來讓人看嗎?」王說道:「不能夠再知道火焰在何處了。」那先說:「佛已經涅槃離開了我們,不能夠再知道他處在何處了。」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三十一問沙門愛惜自己的身體嗎? 原典 王又問那先:「沙門寧能自愛其身不?」那先言:「沙門不自愛其身。」王言:「如令沙門不自愛其身者,何以故自消息①?臥欲得安溫濡②,飲食慾得美善,自護視③,何以故?」 那先言:「王寧曾入戰鬥中不?」王言:「然。曾入戰鬥中。」那先言:「在戰鬥中時,曾為刀刃、④箭瘡所中⑤不?」王言:「我頗為刀刃所中。」那先問王:「奈刀刃、箭瘡何?」王言:「我以膏藥綿裹⑥耳。」那先問王言:「為愛瘡故,以膏藥綿絮裹耶?」王言:「我不愛瘡。」那先言:「殊⑦不愛瘡者,何以持膏藥綿絮裹而護之?」王言:「我欲使瘡早愈。」 那先言:「沙門亦如是,不愛其身。雖飲食,心不樂用作美,不用作好,不用作肌色趣⑧,欲支身體,奉行佛經戒耳。佛經說言:『人有九孔,為九弓瘡⑨。諸孔皆臭處不淨。』」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消息:休息。 ②溫濡:溫暖柔和。 ③自護視:自我照顧調理。 ④:不知何字。疑為「矢」字,或為「矛」。 ⑤中:擊中。此句「別本」譯為:「曾為刀刃、箭所中不?」意尤簡明。 ⑥裹:包紮。 ⑦殊:特別、十分地。 ⑧趣:追求、趣味。 ⑨九弓瘡:「別本」作「九矛瘡」。此處佛教把人身九竅看成討厭之所在,由厭世到鄙身。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沙門難道也會自己愛惜自己的身體嗎?」那先說:「沙門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王說道:「假使沙門不愛自己的身軀的話,為什麼還要自我休息呢?睡覺還要安穩溫軟的床鋪,飲食還想得到好吃的食物,自己保護照料自己,這是為了什麼呢?」 那先說:「王是否親自參加過戰鬥呢?」王說道:「參加過。曾經親自參加了戰鬥。」那先說:「在戰鬥的過程之中,曾經被刀刃、矛箭傷過沒有呢?」王說道:「我曾經狠狠地被刀刃所擊中。」那先問王道:「對刀刃、矛箭的瘡傷怎麼辦呢?」王說道:「我用膏藥棉絮包紮起來了。」那先問王道:「難道這是為了愛護瘡傷本身,用膏藥棉絮包紮起來嗎?」王說道:「我當然不是愛護瘡疤本身了。」那先說:「若不是十分地愛惜瘡疤的話,為什麼用膏藥棉絮包紮而保護起來呢?」王說道:「我是想讓瘡傷早日痊癒罷了。」 那先說道:「沙門也是這樣,並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即使吃飯喝水,心裡並不以美食而樂,不把它們看作是好食物,也不把它們當作是為了追求光潔姣好的肌膚的必需品,只是要藉此來滋養色身,借假修真,踐行佛教的經典與戒律,成就道業罷了。佛經上說道:『人身上有九個孔穴,是人身上九個被弓箭射傷的瘡孔。每個孔穴都是泄漏臭氣的地方而並不乾淨。』」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三十二問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嗎? 原典 王復問那先:「佛為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身皆金色有光影耶?」那先言:「佛審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身皆有金色光影。」王言:「佛父母寧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身皆有金色有光影耶?」那先言:「佛父母無是相。」王言:「如是相、好,是父母無是相,佛亦無是相。」王復言:「人生子,像其種類①。父母無是相者,佛定無是相。」那先言:「佛父母雖無是三十二相、八十種好,身金光色者,佛審有是相。」 那先言:「王曾見蓮花不?」王言:「我見之。」那先言:「此蓮花生於地,長於泥水,其色甚好,寧復類泥水色不?」王言:「不類地泥水色。」那先言:「雖佛父母無是相者,佛審有是相。佛生於世間,長於世間,而不像世間之事。」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種類:種,此處即指父母。類,模樣。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佛是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通身都有金色的光環影子嗎?」那先說道:「佛的確有三十二種大人相、八十種好,通身都是金色光環籠罩。」王說道:「佛的父母難道也有三十二種大人相、八十種好,通身都有金色光環影子嗎?」那先說道:「佛的父母沒有這些殊妙相。」王說道:「像這些大人相、隨形好,他的父母都沒有這些相好,佛也就沒有這些相好。」王又說道:「人生下孩子,都與其父母相像。父母沒有這些相好,佛也一定沒有這些相好。」那先說:「佛陀的父母即使沒有這些三十二種大人相、八十種好,也不是通身都有金色光環籠罩著,但佛的確有這些相好。」 那先說道:「王曾經看見蓮花沒有?」王說道:「我看見過蓮花呀!」那先說:「這蓮花生於地下,長於泥水之中,其顏色十分嬌美,是不是還像泥水一樣的顏色呢?」王說道:「不像泥水之色了。」那先說:「雖然佛的父母沒有以上那些殊妙相,而佛的確是有這些殊妙相的。佛雖生於世間,長於世間,但又不像世間的物事。這是他累劫的修證成果,並不是用世間的常識可以量知的。」王說道:「說得太妙了!說得太妙了!」 第三十三問佛像第七梵天不與婦女交會嗎? 原典 王復問那先:「佛審如第七天王梵所行,不與婦女交會①不?」那先言:「然。審離於女人,淨潔無瑕穢。」王言:「假令佛如第七天王所行者,佛為第七天王梵弟子。」那先問王:「第七天王者,有念無念?」王言:「第七天王梵有念。」那先言:「是故,第七天王梵及上諸天,皆為佛弟子。」那先問:「王言象鳴聲何等類②?」王言:「象鳴聲如雁聲。」那先言:「如是,象為是③雁弟子?各自異類,佛亦如是,非第七天王梵弟子。」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交會:性交,過性生活。 ②類:相類似。 ③為是:因為此,因為這一聲音。是,指代聲音。 譯文 王又問那先:「佛的確像第七天王梵修清淨梵行,不與婦人在一起過性生活嗎?」那先說:「的確如此!的確遠離了女人,淨潔而毫無瑕穢之事。」王說道:「假如佛像第七天王修清淨梵行一樣,佛就是第七天王的弟子了。」那先問王道:「第七天王是有心念,還是無心念呢?」王說道:「第七天王梵有心念。」那先說:「因此,第七天王梵以及上界諸天王,都是佛的弟子。」那先問:「王說象的叫聲與什麼東西的叫聲相似?」王說:「象的叫聲像雁的叫聲。」那先說:「像這樣說來,象便是雁的弟子了?但事實上是各自屬不同的種類,佛的情況也是這樣,並不是第七天王梵的弟子。」王說道:「說得太妙了!說得太妙了!」 第三十四問佛從誰學習經戒? 原典 王復問那先:「佛寧悉學知經戒不?」那先言:「佛悉學知,奉行經戒。」王言:「佛從誰師①受經戒?」那先言:「佛無師。佛得道時,便悉自知諸經道。佛不如②諸弟子學知。佛所教諸弟子,皆當奉行至老。」 注釋 ①誰師:哪一個老師。 ②不如:不像。 譯文 王又問那先:「佛難道都是通過學習而知道經典和戒律的嗎?」那先說:「佛都是學習而知道的,然後踐履經典教義及戒律。」王說道:「佛從哪位老師接受經戒的呢?」那先說:「佛沒有固定的、明確的老師。佛自己證得道果時,便都知道各種經典及其中法則了。佛不像我們這些弟子們是從其他老師那裡學習之後才知道的。佛所教導諸位弟子的經義戒律,都應當堅決踐行直到年老。」 第三十五問父母死哭、聞法哭有何不同? 原典 王又問那先:「人父母死時,悲啼哭淚出;人有聞佛經,亦復悲啼淚出。俱爾①寧別異不?」那先言:「人為父母啼泣,皆感恩愛、恩念,愁憂苦痛。此曹②憂者,愚痴憂。其有聞③佛經道淚出者,皆有慈哀之心,念世間勤苦④,是故淚出。其得福甚大。」王言:「善哉!」 注釋 ①俱爾:意思是「相同呢」。 ②此曹:此輩、這些人。 ③聞:聽人宣聽。 ④勤苦:痛苦、辛苦。此段乃講佛教慈悲情懷的來由。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人們在父母死亡之時,悲啼而哭以至淚流;有些人傾聽佛經之時,也悲啼而哭以至淚流。這是相同呢,還是不同呢?」那先說道:「人們為父母死亡而哭泣,都是因為感激父母的恩愛,因恩愛而產生情執思念,由此而導致愁憂痛苦。這些人的憂愁,是愚痴者的愁憂。那些傾聽佛教經典之後而感動淚流滿面者,都是因佛的經教引發他的慈悲哀憫之心,他們體悟到世間的辛勤勞苦,所以淚流滿面。這些人的流淚啼哭所得到的福報將是很大的。」王說:「說得好哇!」 第三十六問已度未度者有何差別? 原典 王又問那先:「以得度脫者,有何等別異?」那先言:「人未得脫者,有貪慾心;人得脫者,無有貪慾之心。但欲趣得飰食支命①耳。」王言:「我見世間人,皆欲快身,欲得美食,無有猒足②。」那先言:「人未得度脫,飲食者,用作榮樂好美;得度脫者,雖飲食,不以為樂,不以為甘③趣,欲支命。」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支命:維持生命。 ②猒足:厭足。滿足之意也。 ③甘:甜美。 譯文 王又問那先:「那些已經得度的人,與沒有得度的人有些什麼差別?」那先說:「人在沒有得度之時,有貪婪欲望之心;人在得度之後,便沒有了貪慾之心。只僅僅是想成就道業而獲得飯食以維持生命罷了。」王說道:「我看世間之人,都想使身體愉快,想要獲得美好的飯菜,從沒有滿足的時候。」那先說:「人在沒有達到得度的境界時,飲食的行為,是被當作一種快樂愛好;已經達到了超脫的境界者,即使同樣在吃飯喝水,但不再把這種行為看作是一種快樂,也不再去追求甘美的飲食趣味,只是要維持生命的延續罷了。」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三十七問人會憶念久遠以前之事嗎? 原典 王復問那先:「人家有所作,能念①久遠之事②不?」那先言:「人愁憂時,皆念久遠之事。」王:「用何等念之?用志念耶?用念念耶?」那先問王言:「寧曾有所學知,以後念之不?」王言:「然我曾有所學知,以後忽忘之。」那先言:「王是時無志耶,而忘之乎?」王言:「我時忘念③。」那先言:「可。差王為有象。」 注釋 ①念:意念、心念,此乃為佛教主要概念之一。它是指一種意識活動。 ②久遠之事:過去之事。 ③忘念:「別本」作「妄念」,當是。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人們在有所作為的時候,能夠思考很久遠以前的事嗎?」那先說:「人在愁苦憂傷的時候,都會回憶很久很遠的事情的。」王說(原文脫「說」字)道:「用什麼來憶念呢?用心志去憶念嗎?用憶念去憶念嗎?」那先問王道:「是否曾經學習知識,以後又回憶這些知識還是沒有回憶呢?」王說道:「的確,我曾經學習過一些知識,以後忽然又忘了這些知識。」那先說:「王這個時候沒有了心志,而忘記了所學的嗎?」王說:「我時常忘記要憶念的東西。」那先說:「行了。王這種現象差不多可以歸於某一種類型了(屬於對久遠之事的憶念)。」 第三十八問人有所作皆會憶念嗎? 原典 王復問那先:「人有作,皆念耶?若甫①始有所作,念見在②所作,皆用念知耶?」那先言:「已去之事,皆用念知之;念見在之事,亦用念知之。」王言:「如是,人但念去事③,不能復念新事。」那先言:「假新者有所作不可念者,亦如是。」王言:「人新學書伎巧為唐捐④耶?」那先言:「人新學書畫者,有念,故令弟子學者;有知,是故有念耳。」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甫:剛剛、正開始。 ②見在:現在。 ③去事:過去之事。 ④唐捐:虛擲、落空。 譯文 王又問那先:「人有所作為,都會憶念嗎?假使開始有所作為,再考慮現在的所作所為,都是用憶念知道的嗎?」那先說:「已經過去的事情,都是通過憶念知道的;憶念現在的事情,也是用憶念知道的。」王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人們就只會憶念過去之事,不再能夠憶念新生的事物了。」那先說道:「假如新的有所作為而不能憶念,也是這樣通過憶念而知道的。」王說道:「人們新學的書寫技巧是白白地付出的代價嗎?」那先說:「人們新學的書畫技巧,因為有憶念,所以要求弟子們學習;有所知,因此才有憶念的可能。」王說:「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三十九問人因何事而產生憶念? 原典 王復問那先:「人用幾事生念念耶?」那先言:「人凡有十六事生念:一者,久遠所作,生念;二者,新有所學,生念;三者,若有大事,生念;四者,思善,生念;五者,曾所更苦①,生念;六者,自思維,生念;七者,曾雜所作②,生念;八者,教人,生念;九者,象③,生念;十者,曾有所忘,生念;十一者,因識,生念;十二者,教計④,生念;十三者,負債,生念;十四者,一心,生念;十五者,讀書,生念;十六者,曾有所寄更見⑤,生念;是為十六事生念。」 王復問那先:「何等為念久者?」那先言:「佛弟子阿難女弟子優婆夷鳩仇單罷,念十億世宿命之事;及余道人,皆能念去世⑥之事;如阿難女弟子輩甚眾多,念此,已便⑦生念。」 王又問:「何等新所學生念者?」那先言:「如人曾學知挍計⑧,後復忘之,見人挍計,便更生念。」 王又問那先:「何等為大事生念?」那先言:「譬若太子立為王,自念為豪貴,是大事生念。」 王復問那先:「何等為思善生念者?」那先言:「譬若人為人所請呼,極善意賓延⑨遇待之。其人自念言:昔日為某所請呼,善意待人。是為思善生念。」 王又問那先:「何等為更苦生念者?」那先言:「譬若人曾為人所撾捶⑩,閇系⑪牢獄,是為更苦生念。」 王復問那先言:「何等為自惟生念者?」那先言:「譬若人曾有所見家室、宗親及畜生,是為自惟生念。」 王又問那先言:「何等為曾雜所作生念者?」那先言:「譬若人萬物字顏色、香臭、酢苦,念此諸事,是為曾雜生念。」 王復問那先言:「何等為教人生念者?」那先言:「人自喜,忘邊人,或有念者,或有忘者,是教人生念。」 王又問那先言:「何等為象生念者?」那先言:「人、牛、馬各自有象類,是為象生念。」 王又問那先言:「何等為曾所忘生念者?」那先言:「譬若人卆⑫有所忘數數⑬獨念得之,是為曾所忘生念。」 王復問那先:「何等為因識生念者?」那先言:「學書者,能次其字,是為因識生念。」 王復問那先:「何等為挍計生念者?」那先言:「如人共挍計成就,悉知策術分明,是為挍計生念。」 王又問那先:「何者為負債生念者?」那先言:「如人所當債,所當歸⑭,是為負債生念。」 王又問那先:「何等為一心生念者?」那先言:「沙門一其心,自念所從來,生千億世時事,是我為一其心生念。」 王又問那先:「何等為讀書生念者?」那先言:「帝有久古之書,念言某帝、某吏時⑮書也,是為讀書生念。」「何等為曾有所寄,更見生念者?」那先言:「若人有所寄,更眼見之,便生念,是為『所寄』生念。」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更苦:經歷之苦。 ②雜所作:所作不專一。 ③象:物之具體形象,尋求同類、歸宿。 ④教計:「別本」作「校計」。即術數技藝。 ⑤更見:經歷過的見聞,親眼見過。 ⑥去世:過去的世代。 ⑦已便:「別本」作「以便」。 ⑧挍計:前面作「教計」。計算之意也。 ⑨賓延:延請。 ⑩撾捶:遭到棍棒的棰楚。 ⑪閇系:關係。 ⑫卆:卒也。通猝也。倉促之間。 ⑬數數:汲汲,一心一意地在尋求。 ⑭歸:償還。 ⑮吏時:「別本」作「時」,當是。或「吏」為「史」之誤。 譯文 王又問那先:「人因為哪些事情引起憶念呢?」那先說:「人一共有十六件事可以引起憶念:第一,很久以前的所作所為,引起憶念;第二,新近的所學,引起憶念;第三,如果有重大的事情,將引起憶念;第四,嚮往善的境界,將引起憶念;第五,曾經所經歷的苦難,引起憶念;第六,思維同宗或同類命運,將引起憶念;第七,曾經對各種不同之事有所涉獵,也引起憶念;第八,教導別人,將會引起憶念;第九,尋求類的歸屬,引起憶念;第十,曾經有所遺忘的事情,引起憶念;第十一,因為獲得知識,引起憶念;第十二,術數活動,引起憶念;第十三,因為負債,引起憶念;第十四,心志專一於生命的緣起及未來,將會引起憶念;第十五,讀書活動,引起憶念;第十六,曾經有所寄託,並親眼見過這種理想,引起憶念。這便是引起憶念的十六種事情。」 王又問那先道:「憶念久遠是指什麼呢?」那先說道:「如佛的弟子阿難,有一位在家女弟子優婆夷名叫鳩仇單罷,能憶念千億世前的宿命事情;及其他一些得道之人,都能憶念過去世的事情。像阿難的女弟子等的得道之人很多,都能憶念久遠之事,此是為因憶念過去久遠生中之事而引起憶念。」 王又問:「因為新學的東西引起憶念是指什麼呢?」那先說:「就像人們曾經學習過術數技藝,後來又忘記了,看到別人所作,便又再次地產生了憶念。」 王又問那先:「為大事憶念是指什麼?」那先說道:「譬如太子被冊立為王,自己心想這是豪貴之事,這便是指因為大事而憶念。」 王又問那先道:「憶念善之境界而引起憶念是指什麼?」那先說道:「假如某個人被另一個人所延請,並且極其友善地招待這個人。嗣後這個被請的人心裡想到:在過去曾經被某人所延請,應該以友善的心意來對他人。這便是因為回憶而嚮往善德境界引起憶念。」 王又問那先道:「為所經歷之苦而引起憶念是指什麼呢?」那先說:「譬如一個人曾經被人用棍棒毒打過,或曾被關閉在牢獄之中,這便是為經歷之苦而引起憶念的意思。」 王又問那先道:「同類相憐引起憶念是指什麼?」那先說道:「譬如人曾經見過家裡親人、同宗親屬以及家裡的畜生引起悲憫心情,這便是同類憐憫引起的憶念。」 王又問那先:「曾經對各種事物有所涉獵引起憶念是指什麼?」那先說:「譬如人類為萬物起名,對各種顏色、香臭之氣、酢苦之味加以標識分別,憶念這些眾多表象,便是被曾經所涉獵的諸事物引起憶念之意。」 王又問那先道:「教導他人引起憶念是指什麼?」那先說:「人們自己欣賞自己,忘記了身邊還有其他人存在,這些人有的還有記憶,有的已經忘記了,於是好為人師,這便是教導他人引起憶念。」 王又問那先:「為尋找類的歸屬而引起憶念是指什麼?」那先說:「人、牛、馬等各自都有其類的歸屬,這便是尋找類的歸屬而引起憶念。」 王又問那先道:「曾經記得而突然間忘了而引起憶念是指什麼呢?」那先說:「譬如一個人倉促之間忘記了曾經所記的東西,一心一意地急於找回記憶而對此東西耿耿記在心中,這便是因為忘記曾經所記憶的東西而引起憶念。」 王又問那先:「因為學習知識而引起憶念是指什麼?」那先說道:「學習寫字的人,能夠安排各個字的位置,為此而動腦筋便是因為學習知識而引起憶念之意。」 王又問那先道:「因為校量分析而引起憶念是指什麼?」那先說:「譬如人們一起學習校量分析成功的原因,全部都明白了其中的方法,這便是因為校量分析而產生憶念的意思。」 王又問那先:「因為負債而引起憶念是指什麼?」那先說:「譬如某人正在欠著他人之債,又值該還債的時候,這便是因為負債而產生憶念。」 王又問那先:「專心於生命的源起及未來而引起憶念是指什麼?」那先說:「沙門輩使心志專一,自己思考生命從何處而來,以及千億世之前的事情,這便是我所說的心志專一而引起憶念。」 王又問那先:「因為讀書而引起憶念是指什麼呢?」那先說:「帝王有年代久遠的古書,心中想到這是哪一代帝王、哪一個歷史時期的書呢?這便是因為讀書而引起憶念。」 (王問道:)「因為曾經有所寄託並在某處又親自見過而引起憶念是指什麼?」那先說:「假如某人有所寄託,又親眼在某處見過此理想之境,因而引起憶念,這便是因為『所寄』而產生憶念。」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四十問佛知三世一切事嗎? 原典 王復問那先言:「佛寧悉知去事甫始①,當來事耶?」那先言:「然,佛悉知之。」王言:「假令佛悉知諸事者,何故不一時教弟子?何故稍稍教之?」那先問王:「國中寧有醫師無?」王言:「有醫師。」那先言:「其醫師寧能悉知天下諸藥不?」王言:「能悉知諸藥。」 那先問王:「其藥師治人病,為一時與②藥,為稍稍與之?」王言:「未病,不可豫與藥;應病③,乃與藥耳。」那先言:「佛雖悉知去、來、現在之事,亦不可一時教天下人。當稍稍授經戒,令奉行之耳。」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甫始:開始。 ②與:給。 ③應病:根據病情。 譯文 王又問那先道:「佛難道都能知道過去之事的初始狀態,以及未來將發生的事嗎?」那先說:「是的,佛都知道這些事情。」王說道:「假如佛都知道這些事情,為什麼不集中於一時全都教給他的弟子們呢?為什麼慢慢地教給他們呢?」那先問王道:「您國中有醫師沒有?」王說道:「有醫師。」那先說:「這些醫師能否知道天下的各種藥物呢?」王說道:「能夠都知道天下各種藥物。」 那先問王:「這些醫師治人病時,是集中時間把所有的藥都給病人呢,還是慢慢地給藥呢?」王說道:「沒有生病的時候,不能預先給藥;針對具體的病症時,才配給藥劑。」那先說道:「同樣,佛即使知道過去、未來、現在的事情,也不可能一時全部教給天下之人。將依弟子的根機慢慢授予經文戒律,使他們踐行。」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四十一問人死念佛能生天嗎? 原典 王又問那先:「卿曹沙門言:『人在世間作惡至百歲,臨欲死時念佛,死後者皆生天上。』我不信是語。復言:『煞①一生,死即入泥犁中。』我不信是也。」那先問王:「如人持小石置水上,石浮耶,沒耶?」王言:「其石沒。」那先言:「如令持百牧②大石置船上,其船寧沒不?」王言:「不沒。」 那先言:「船中百牧大石,因船故,不得沒;人雖有本惡③,一時念佛,用是不入泥犁中,便生天上。其小石沒者,如人作惡,不知佛經,死後便入泥犁。」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煞:殺也。 ②百牧:百枚、百顆。 ③本惡:一貫之惡。 譯文 王又問那先:「你們這些沙門說:『人在世間作惡直至百歲,到臨死時候虔心發願念佛,死後能仗念佛之功德都能生於天上。』我不相信這些話。你們又說:『殺死一個生命,死後便會墮入地獄之中。』我不相信這種說法。」那先問王道:「假如有人拿一顆小石子放到水上,石子是漂浮的,還是沉下去呢?」王說道:「這顆石子沉下去。」那先說:「如果抬百塊大石頭放到船上,這艘船難道會沉下去嗎?」王說道:「船不沉下去。」 那先說道:「船中百塊大石頭,因為船的緣故,不沉下去;人即使曾經作的惡行,因為有一個短時間明白善惡因果,生大懺悔,專心地念佛,因為這一念佛功德而不沉淪到地獄之中,而且還會生在天上。那顆小石子沉到水中,就像人作惡之後,不知道聽聞佛經,不知懺悔,死後便墮入地獄之中。」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四十二問汝輩為何出家做沙門? 原典 王復問那先:「卿曹用何等故,行學道,作沙門?」那先言:「我今以過去苦、現在苦、當來苦,欲棄是諸苦,不欲復受更①,故行學道作沙門。」王復問那先:「苦乃在後世,可為豫學道,作沙門?」 那先問王:「王寧有敵國、怨家,欲相攻擊不?」王言:「然,有敵國、怨家,常欲相攻擊也。」那先問王:「敵主②臨來時,王乃作斗具,備守、掘壍耶?當豫作之乎?」王言:「當豫有儲偫。」那先問王:「何等故先作儲偫?」王言:「備③敵來,無時故。」那先問王:「敵尚未來,何故豫備之?」那先又問王:「飢乃田種,渴④何故豫作備度?」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更:經歷、經受。 ②敵主:敵國的首領,此處代指敵國軍隊。 ③備:臨近、等到。 ④渴:此字下漏譯。依「別本」是「渴乃掘井耶」。 譯文 王又問那先:「你們這些人因為什麼緣故,去學道做沙門呢?」那先說:「我們深深認為過去世是苦,現在世是苦,未來世還是苦,想要拋棄這些苦痛,不想再去經歷這些苦,所以來學道做沙門。」王又問那先:「苦乃是在後世,可以預先學道做沙門而能免除嗎?」 那先問王:「王是不是有敵國、怨家,想要攻擊你嗎?」王說道:「是的,有敵國、怨家,常常想要攻擊我國呀!」那先問王道:「敵國主帥來臨之時,王才去做戰鬥的準備、防守、挖戰壕嗎?還是先預備好這一切呢?」王說道:「當然預先有所準備。」那先問王道:「為什麼先做準備呢?」王說道:「敵人來了的時候,沒有時間的緣故呀!」那先問王:「敵人還沒有來,為什麼要預先準備呢?」那先又問:「肚子餓了的時候才種田,口渴才掘井嗎?為什麼要做預備呢?」王說道:「說得太好了!說得太好了!」 第四十三問第七梵天距娑婆世間多遠? 原典 王又問那先:「第七梵天去是①幾所?」那先言:「甚遠。令大如王殿石從第七梵天上墮之,六日乃墮此間地耳。」王言:「卿曹諸沙門言:『得羅漢道,如人屈申②臂,頃以飛上第七梵天上。』」王言:「我不信是。行數千萬億里,何以疾③乃爾?」 那先問王:「王本生何國?」王言:「我本生大秦國④,國名阿荔散⑤。」那先問王:「阿荔散去是間幾里?」王言:「去是二千由旬⑥,合八萬里。」那先問王:「曾頗⑦於此遙念本國中事不?」王言:「然,恆念本國中事耳。」那先言:「王試復更念本國中事,曾有所作為者。」王言:「我即念已。」那先言:「王行八萬里反覆⑧何以疾?」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去是:距離這裡。 ②屈申:通「屈伸」。 ③疾:飛快。 ④大秦國:古羅馬國。 ⑤阿荔散:依梁啓超釋,即為亞歷山大之舊譯。 ⑥由旬:古代印度計量長度的單位。按此處折算,每由旬四十里。 ⑦頗:是否。 ⑧反覆:來回。 譯文 王又問那先:「第七梵天距離我們這兒有多遠?」那先說:「十分遠。假如有一塊大如王之殿堂的石塊從第七梵天上墜落下來,六天才能墜到我們這塊地上。」王說:「你們這些沙門說:『得阿羅漢道之人,就像人彎曲伸直手臂一樣,須臾之間便飛到第七梵天之上。』」王說道:「我不相信這一說法。行走數千萬億里的道路,憑藉什麼能走這麼快呢?」 那先問王:「王本來生於哪個國家呢?」王說道:「我本來生於羅馬國,其國名叫亞歷山大帝國。」那先問:「亞歷山大帝國距離這兒有多少里路程?」王說道:「距離這兒有二千由旬,合計共八萬里。」那先問王:「曾經在這遙遙想念本國之中的事情沒有?」王說道:「當然囉,常常遙遙思念本國之中的事情呀!」那先說:「王現在試作再來思念一下本國中的事情,就像你曾經所作過的遙念一樣。」王說道:「我現在已經遙念結束了。」那先說:「王行八萬里來回的路程,為什麼這麼迅速呀?」王說道:「你這個例子說得太好了!說得太好了!」 第四十四問兩人同死何者先投胎? 原典 王復問那先:「若有兩人於此俱死①,一人上生第七梵天,一人生罽賓②。罽賓去七百二十里,誰為先到者?」那先言:「試念阿荔國③。」王言:「我已念之。」那先復言:「王試復念罽賓。」王言:「我已念之。」那先問王:「念是兩國,何所疾者?」王言:「俱等耳。」那先言:「兩人俱死,一人生第七梵天上,一人生罽賓,亦等耳。」 那先問王:「若有一雙飛鳥,一於一高樹上止,一鳥於樹④上止,兩鳥俱飛,誰影先在地者?」王言:「其影俱倒⑤地耳。」那先言:「兩人俱死,一人生第七天上,一人生罽賓,亦俱時至耳。」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俱死:一同死去。 ②罽賓:漢代西域的國名。在今喀布爾河下游流域克什米爾一帶地區。罽,音jì。 ③阿荔國:阿荔散國。 ④樹:應寫作「卑樹」,即矮樹。 ⑤俱倒:俱到、同時到。 譯文 王又問那先:「假若有兩個人現在一同死去,一個人上生於第七梵天,一個人生於罽賓。而罽賓距離這裡七百二十里,那麼哪一個首先到達他們各自的地方呢?」那先說:「請王試作遙念亞歷山大帝國。」王說:「我已經遙念了。」那先又說道:「王再試作遙念罽賓。」王說道:「我也已經遙念罽賓了。」那先問王:「遙念這兩個國家,哪一個更快到達呢?」王說道:「都是一樣地快。」那先說:「兩個人一道死去,一人生於第七梵天之上,一個人生罽賓國,也是同等時間到達。」 那先又問王:「假如有一雙飛鳥,一隻在一棵高樹上棲止,一隻在一棵矮樹上棲息,兩鳥同時起飛,哪只鳥的影子首先到達地面?」王說道:「兩個影子同時到達地面呀!」那先說道:「兩個人一道死去,有一個人生於第七梵天上,有一個人生於罽賓之國,也是同時到達呀!」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四十五問通過何種方式學習可知道法? 原典 王復問那先:「人用幾事,學知道?」那先言:「用七事,學知道。」「何等為七?」「一者,念善惡之事;二者,精進;三者,樂道;四者,伏意為善;五者,念道;六者,一心;七者,適無所憎愛。」 王又問那先:「人用此七事,學知道耶?」那先言:「不悉①用七事,學知道。知者持知善惡,用是一事,別②知耳。」王又問那先:「假令用一事知者,何為說七言③?」那先問王:「如人持刀著鞘中,倚④壁,刀寧能自有所割截不?」王言:「不能有所割截。」那先言:「人心雖明,會當得是六事,共成智耳。」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悉:盡、都、全部。 ②別:其他。 ③言:此或為衍字,或為筆誤。當作「耶」。 ④倚:掛在。 譯文 王又問那先:「人要通過幾種方式學習然後知曉大道?」那先說:「通過七件事,可以知曉大道。」「是指哪七件事呢?」「第一,要憶念何者為善何者為惡之事;第二,要精進修道;第三,要以道為樂;第四,要制伏諸惡念使之向善;第五,要以道為思念的準則;第六,要專心致志;第七,要達到沒有什麼可以憎恨可以喜愛的境界。」 王又問那先:「人通過這七件事,能夠學習而知曉大道?」那先說:「並不全部都要用上七件事,學習之後然後才知曉大道。有智慧之人緊緊抓住判別善惡這一點,憑藉持智以分別善惡這一件事,其他的都知道了。」王又問那先:「假如只要通過一件事而就能知道大道,為什麼又說是七事呢?」那先問王:「如果人手持鋼刀放於刀鞘之中,並且掛在牆壁之上,這把刀難道能夠自己去割截什麼東西嗎?」王說道:「不能割截什麼東西。」那先說:「人心即使是具有明智之端,雖有分別善惡的智慧,但也應當通過其餘六件事的開啟協助,然後合成智慧。」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四十六問人行善得福大或作惡得殃大? 原典 王復問那先:「人家作善,得福大耶?作惡,得殃大耶?」那先言:「人作善,得福大;作惡,得殃小。人家作惡,日日自悔過,是故其過日小。人家作善,日夜自念歡喜,是故得福大。」 那先言:「昔者,佛在時,其國中有人,掘無①手足而取蓮花持上②佛。佛即告諸比丘言:『此掘足手兒,卻後③九十一劫④,不復入泥犁中,畜生、劈荔道⑤中,得生天上。天上壽終,復還作人。』是故,我知人作小善,得福大。作其惡,人自悔過,日消滅而盡。是故,我知人作過,其殃小。」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掘無:「別本」譯作「杌無」。杌,樹無枝的樣子。此處指沒有手足的人。 ②上:獻給。 ③卻後:往後。 ④劫:佛教記時之單位。天地從形成到毀壞為一劫。 ⑤劈荔道:餓鬼道。以其長劫不聞漿水之名,常為飢餓所逼。 譯文 王又問那先:「人們行善,得福就大嗎?作惡,遭殃就大嗎?」那先說:「人行善,其獲得的福一定是大的;作惡,其遭到的禍殃可能是小的。因為人作惡之後,天天自我悔過,所以他的罪過就一天比一天小。別人行善,每日每夜都在心中充滿著歡喜之情,所以他獲得的福也就大。」 那先說:「過去的時候,佛還在世,他所處的國中有一個人,手和腳都沒有了但還取得一枝蓮花,拿著這朵蓮花獻給了佛。佛當時就告訴各位比丘,說道:『這一位沒有手腳的孩子,往後經歷九十一劫的輪迴,也不會再墜入地獄中,進入畜生道、餓鬼道中,而可以生於天上。天上的壽命終結之後,又還重新做人。』因此,我知道人們行小善,其獲得的福很大。那些作過惡的人自己懺悔自新,一天一天地將消滅罪孽以至乾淨。所以,我知道人們作惡之後,只要懺悔自新其禍殃可能很小。」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四十七問智愚者作惡,何人得殃大? 原典 王復問那先:「智者作惡,愚人作惡,此兩人殃咎,誰得多者?」那先言:「愚人作惡,得殃大;智人作惡,得殃小。」王言:「不知那先言。」王言:「我國治法,大臣有過,則罪之重;小民有過,罪之輕。是故,我知智者作過惡,得殃大;愚者作惡,得殃小。」 那先問王:「譬如燒鐵①在地,一人知為燒鐵,一人不知,兩人俱前取燒鐵,誰爛手②大者耶?」王言:「不知者手爛大。」那先言:「愚者作惡,不能自悔,故其殃大;智者作惡,知不當所為,日自悔過,故其殃少。」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燒鐵:滾燙的、熾熱的鐵。 ②爛手:燙傷手。 譯文 王又問那先:「智慧之人作惡,愚蠢之人作惡,這兩個人的罪過,哪一個人得到的多些呢?」那先說:「愚蠢之人作惡,其所得的禍殃大些;智慧之人作惡,他們得到的禍殃小些。」王說道:「不知那先所說的是什麼意思。」王說道:「我國中治理人的法律規定:大臣有了過錯,則重重治罪;小民有了過錯,則罪行從輕發落。因此,我只知道智慧之人作惡,得到的禍殃更大些;愚昧之人作惡,獲得的罪責還輕些。」 那先問王:「假如有燒熱鐵丸在地上,一個人知道是燒熱的鐵丸,一個人不知道,兩個人都上前去取這一燒熱的鐵丸,哪一個燙爛手的程度大些?」王說:「不知是熱鐵丸的人手燙爛的程度大些。」那先說:「愚昧之人作惡,不能夠自我悔悟,所以他們得到的禍殃就大些;智慧之人作惡,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應該,每天都在懺悔過錯,所以他們的禍殃就小些。」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四十八問此身能飛行到第七梵天嗎? 原典 王復問那先:「人有能持此身,飛行上至第七梵天上及至郁單曰地①,及所欲至處者不耶?」那先言:「能。」王言:「奈何持此身,上第七梵天及郁單曰地及所欲至處乎?」那先問王:「王寧自念少小時跳戲②一丈地不?」王言:「我年少時意念欲跳,便跳一丈餘地。」那先言:「得道之人,意欲跳至第七天上及至郁單曰地者,亦爾。」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郁單曰地,「別本」作「郁單越地」。 ②跳戲:戲跳、玩耍蹦跳。 譯文 王又問那先:「人們之中有一些能攜帶身軀,飛行到第七梵天,上到郁單曰地以及想到什麼地方就到什麼地方嗎?」那先說:「能。」王說:「如何攜帶這一身軀,上到第七梵天及郁單曰地,以及心中想要到的地方呢?」那先問王:「王是否還記得少年時遊戲跳高,一跳就是一丈多高的事嗎?」王說道:「我少年時意念之中想跳,便跳了一丈多高。」那先說:「得道之人,心中想跳到第七天上以及到郁單曰地,也就像你小時遊戲一跳那樣。」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四十九問何物骨長四千里? 原典 王復問那先:「卿曹諸沙門言:『有骨長四千里。』何等身,骨長四千里?」那先問王:「曾聞大海中有大魚,名質,身長二萬八千里者不?」①王言:「然,有是,我曹聞之。」那先言:「如是二萬八千里魚,其脅骨長四千里,王怪之為?」王復問那先:「卿曹諸沙門說言:『我能斷②喘息③之事。』」王言:「奈何可斷喘息氣耶?」 那先問王:「寧曾聞志不?」王言:「我聞之。」那先言:「王以為志在人身中耶?」王言:「我以為志在人身中。」那先言:「王以為愚人不能制其身口者,不能持經戒,如此曹人,亦不樂其身?」那先言:「其學道人者能制其身,能制口,能持經戒,能一其心,得四禪,便能不復喘息耳。」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此處描寫,頗類莊子所描述的寓言故事。 ②斷:斬斷、中斷。 ③喘息:呼吸。 譯文 王又問那先:「你們這些沙門輩說:『有一個東西骨架之長有四千里。』什麼東西的身軀,它的骨架之長有四千里呢?」那先問王:「曾經聽說過大海中有種大魚,名字叫作質,身長二萬八千里的這種魚嗎?」王說道:「的確,有這一傳說,我曾聽說過。」那先說:「像這種二萬八千里長的魚,它的脅骨長四千里,還值得奇怪嗎?」王又問那先:「你們這些沙門說道:『我能夠中斷呼吸。』」王說道:「人怎麼能夠中斷呼吸之氣呢?」 那先問王:「曾經聽說過心志沒有?」王說:「我曾經聽說過。」那先說:「王認為心志在人身軀之中嗎?」王說道:「我認為心志在人身軀之中。」那先說:「王認為愚昧之人不能控制他們的身軀嘴巴,不能夠持守經典戒律,像這些人,也不以他們的身軀為快樂嗎?」那先說:「那些修道的人能夠控制他們的身軀,能夠控制他們的嘴巴,能夠持守經典戒律,能使自己的心志專一,證得四禪,便能夠不再呼吸了。」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五十問為什麼海水是鹹的? 原典 王復問那先:「為呼言①海?海為是②水名為海耶,用他事故③言海?」那先言:「人所以呼為海者,水與④參各半,是故為海耳。」王復問那先:「何以故海悉醎如味?」那先言:「所以海水醎者,啖畜以來久遠,及魚鱉蟲多共清⑤水中,是故令醎耳。」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為呼言:為什麼稱之為。 ②為是:因為這種。 ③事故:原因。 ④:「鹽」之俗字。 ⑤清:麗刻本寫作「漬」。「別本」譯作「清便」。依文意,從「別本」。古人以此解釋海水鹹淡,是因為知識有限。 譯文 王又問那先:「為什麼稱為海呢?海因為這些水而名字叫作海?還是因為其他原因叫作海呢?」那先說:「人之所以稱之為海,是因為水與鹽各占一半的緣故,因此叫作海。」王又問那先:「是什麼緣故海水都鹹得像鹽一樣呢?」那先說:「海水之所以是鹹的,是因為蓄積的時間久遠,以及魚鱉蟲類不斷地向水中排泄大小便,因此是鹹的。」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五十一問得道者能憶念深奧之事嗎? 原典 王復問那先:「人得道已,寧能悉思維深奧眾事不?」那先言:「然。人得道已,能悉思維深奧之事。佛經最深奧,知眾事,不可稱量①,眾事皆以智評之②。」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稱量:估量、探測。 ②智評之:「別本」譯作「智評斷之」。意為眾事都以佛經作為評判標準。 譯文 王又問那先:「人們得道之後,難道能夠思考各種深奧的事情嗎?」那先說:「是的。人得道之後,能思考深奧的事情。佛經最深奧,佛知曉眾多事情,無法用具體的標準來衡量,眾多事情都能運用智慧來評判它們做到恰如其分。」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第五十二問神識、智慧、自然,是同是異? 原典 王復問那先:「人神①、智②、自然,此三事,寧同不?各異?」那先言:「人神者,生覺;智者,曉道;自然者,虛空,無有人③也。」王又問那先:「人言得人④。何等為得人者?今眼視色,耳聽聲,鼻聞香臭,口知味,身知軟粗,志知善惡之事。何所為得人者?」 那先問王;「如今合解⑤,用目視,脫瞳子,去之,視寧廣遠不?裂大其耳,聽聲寧廣遠不?決鼻令大,其聞香寧多不?刎⑥口令大,知味寧多不?剝割肌膚,寧令信知粗軟不?拔去其意,盛念寧多不?」王言:「不也。」 注釋 ①人神:人擁有的不死之神識。 ②智:認識能力。 ③虛空,無有人:虛空,沒有精神,徒有軀殼;無有人,沒有人的知覺、感情等。 ④得人:找到靈魂。人,抽象的有生命的靈魂。 ⑤合解:分析分開來看。 ⑥刎:麗刻本作「吻」,親自嘗一嘗。 譯文 王又問那先:「人的神識、智慧、自然,這三種事情,是同還是不同?各各相異嗎?」那先說:「人的神識這個東西啊,是產生覺悟的本體;智慧呢,是知曉大道之能力;自然呢,是虛空的,沒有人的主體意識的軀殼。」王又問那先道:「人們都談論獲得靈魂。怎麼樣才能稱之為獲得靈魂呢?用眼睛來觀看顏色,用耳朵來傾聽聲音,用鼻子聞香臭之氣,用口去體知味道,用身軀去感受軟硬與粗細,用心志去辨別善惡。那麼對於人而言,什麼叫作獲得靈魂呢?」 那先問王:「現在可以分析來看,用眼睛看東西,撇開瞳子,不要瞳子,視力能夠更加廣遠嗎?摧裂某人的耳朵,聽力能夠更加廣遠嗎?撕開鼻(孔)讓它變得更大,那麼它聞到的香氣是多還是不多?割開嘴巴使它變得更大,看其分辨的味道,是不是能夠更加地多樣化些?如果我們要剝去割下某人的肌膚,看他是否還知道粗細軟硬的區別不?清除某人的意志,看其載承的心念是不是會更多?」王說道:「那就不會如此了。」 第五十三問佛所作所知甚難甚妙嗎? 原典 那先言:「佛所作甚難,佛所知甚妙。」王復問那先:「所作何等甚難?何等甚妙?」那先言:「佛能知人腹中,目所不見事,悉能解①之。能解目事,能解耳事,能解鼻事,能解口事,能解身事,能解販事,能解所念事,能解神事。」 那先言:「人取海水含之,寧能別知②口中水是某泉水,是某流水,是某河水不?」王言:「眾水皆合為一,難各別知。」那先言:「佛所作為甚難,皆能別知。今人神不見人身中有六事不可見。」那先言:「是故,佛解之。從心念至目所見,從心念至耳所聽,從心念至鼻所齅③,從心念至口知味,從心念至身知苦樂、寒溫、粗堅,從心念有所向,佛悉知分別解之。」王言:「善哉!善哉!」 注釋 ①解:理解、剖分。 ②別知:區分出來。 ③齅:「嗅」之異體字。 譯文 那先說:「佛所做的事情非常困難,佛所知道的東西很微妙。」王又問那先:「佛所做的事是什麼樣的難法?又是什麼樣的微妙法?」那先說:「佛能夠知道人心中的事情,一般人眼睛看不到的事,都能剖解它的微妙。能夠剖解眼睛所見之事,能夠剖解耳朵聽到的事情,能夠剖解鼻子聞的東西,能夠剖解口舌辨別的東西,能夠剖解身軀感受的東西,能夠剖解一切敗壞的事,能夠剖解疑慮之事,能夠剖解所想念的事,能夠剖解神識體悟之事。」 那先說:「人取海水含在口中,能不能分辨出口中所含之水是哪條泉源之水,是哪條溪流之水,是哪一條大河之水?」王說道:「眾多之水合而為一,難以分別知曉區分。」那先說:「之所以說佛所做的事很困難,就是因為他對任何事物皆能一一分別了知。人身中之眼等六識皆不可見,但佛卻能了知。」那先說:「因為佛所作甚難的緣故,因此能剖解出來。從心念以至於眼睛所看見的,從心念以至於耳朵所聽見的,從心念以至於鼻所聞到的,從心念以至於口中所辨別的滋味,從心念以至於身體所感知的苦和樂、寒冷與溫暖、粗糙與堅硬,從心念以至於思考趨向,佛都知道並能析出各種感覺的特徵。」王說道:「說得好哇!說得好哇!」 原典 那先言:「夜已半,我欲去。」王即敕傍臣:「取四端疊布,搵①置油麻中,持以為炬②,當送那先歸。恭事③那先,如事我身。」傍臣皆言:「受教。」王言:「得師如那先,作弟子,如我,可得道疾。」王諸所問,那先輒④事事答之,王大歡喜。王即出中藏好衣,直十萬以上那先。王語那先:「從今以去,願那先日與八百沙門,共於宮中飲食⑤,及所欲,皆從王取之。」 那先報王:「我為道人,略無⑥所欲。」王言:「那先當自護⑦,亦當護我身。」那先言:「何等當自護,護王身?」王報言:「恐人論議,呼王為慳,那先為解諸狐疑而不能賜與。或恐人言:『那先不能解王疑,故王不賞賜。』」王言:「那先受者,令我得其福;那先亦當護其名。」王言:「譬若師子在金檻中,由⑧為拘閇,常有欲望去心。今我雖為國宮省中⑨,其意不樂,欲棄國去而行學道。」王語竟,那先便歸佛寺。 那先這去,王⑩自念:我問那先為何等事?那先為我解何等事?王自念:我所問,那先莫不解我意者。那先歸佛寺,亦自念:王問我何等事?我亦報王何等事?那先自念:王所問者,我亦悉解之。念此事至天明。 明日,那先被⑪袈裟,持缽,直入宮,上殿坐。王前為那先作禮已,乃卻坐。王白那先:「那先這⑫去,我自念:問那先何等語?那先報我何等語?我又自念:所問那先,那先莫⑬不解我意者。念是語,歡喜安臥,至明。」那先言:「我行歸舍,亦自念:王為問我何等事?我亦為王解何等事?我復自念:王所問,我輒為解之。用是故,歡喜至明。」語竟,那先欲去,王便起,為那先作禮。 注釋 ①搵:揩也。 ②炬:火把。 ③恭事:恭敬地侍奉。 ④輒:立刻。 ⑤飲食:麗刻本作「飯食」。意同。 ⑥略無:一點也沒有。 ⑦護:維護、保護。 ⑧由:「別本」寫作「猶」。 ⑨為國宮省中:「別本」譯作「國王在宮省中」。語意順暢。宮省中,即宮廷中。 ⑩:「竊」字,私下裡。 ⑪被:通「披」。 ⑫這:麗刻本作「適」。剛才之意。 ⑬莫:沒有哪一個。 譯文 那先說:「夜已經很深了,我要回去了。」王立即敕令旁邊大臣:「拿出四匹摺疊布匹,浸漬在麻油之中,拿住作為火炬,去送那先回去。恭敬侍奉那先,就像侍奉在我的身旁。」旁臣都齊聲說:「受教了。」王說道:「能夠得到像那先這樣的人做老師,成為他的弟子,像我這樣的人得道就快了。」王各種所問,那先立即就每件事給予了回答,王十分地歡喜。王立刻拿出宮中貯藏的精品衣服,價值十萬以上給予那先。王對那先說道:「從今以後,但願那先每天與八百沙門,共同在宮中就餐,及其他所需之物,都可以從王宮中拿取。」 那先說:「我是修道之人,沒有一點額外的欲望。」王勸說那先道:「您應當愛護自己的名聲,也應當保護我的身名。」那先說:「什麼叫作應當自我保護,也保護王之身名呢?」王回答道:「恐怕他人議論,稱呼王是慳吝之人,那先替王解答了各種狐疑而不能夠獲得賜予。或者又恐怕其他人說:『那先不能解釋王的疑問,所以得不到賞賜。』」王說:「那先接受了這些,使我得到其接受行為中的福報;那先也應當保護自己的名聲。」王說道:「我現在就像獅子在金籠子之中,就好像被拘禁一般,經常有想逃出去的想法。現在我即使是處在國家的宮廷之中,但我的情懷並不快樂,想要拋棄國家而去學道。」王說完了,那先便歸佛寺去了。 那先這樣一走,王私下思念道:我問了那先些什麼事呢?那先為我解答什麼?王自己想道:我所問的問題,那先沒有一個不能理解的,並且都給予了解答。那先回到佛寺之中,也自己想道:王問了我些什麼事情呢?我又是如何回答王的呢?那先自己想道:王所有的提問,我也都予以解答了。思念這些事情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那先身披袈裟,手持缽盂,直接走入宮殿,到正殿里坐下。王走上前來向那先施禮完畢,便退回到自己座中。王告訴那先:「那先您昨晚一離去,我便自己想道:我問了那先什麼話?那先又回答了我些什些話?我又自己想道:我所有向那先提問的,那先沒有一個不替我解答了的。想著這些話,心中歡喜睡覺安穩,一直到天亮。」那先說:「我走回佛寺的寮舍之中,也自己思念道:王向我問了些什麼事情?我又替王解答了什麼事情?我又自己想道:王所有的提問,我則立刻替他解答了。因為思念這些的緣故,一直歡喜直到天亮。」說完了這些話,那先便要走了,王便站了起來,向那先施禮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