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道光洋艘征撫記

魏源 《默觚》
道光洋艘征撫記上① 道光十八年四月,鴻臚寺卿黃爵滋②奏言:「敬籌國計,宜防漏卮。近年各省漕賦之疲累,官吏之虧空,商民之交困,皆由銀價昂,錢價賤。向時紋銀每兩兌錢千,今則每兩兌至千有六百,其洋錢價亦因之遽長,而銀少價昂之由,由於粵東洋船鴉片煙盛行,致紋銀透漏出洋,日甚一日,有去無返。此煙來自英吉利③,洋人嚴禁其國人勿食,有犯者以炮擊沉海中,而專誘他國,以耗其財,弱其人。既以此取葛留巴④,又欲以此誘安南⑤,安南嚴令誅絕,始不入境。今則蔓延中國,橫被海內,槁人形骸,蠱人心志,喪人身家,實生民以來未有之大患,其禍烈於洪水猛獸。積重難返,非雷厲風行,不足振聾發聵,請仿《周官》用重典,治以死罪。」詔各省將軍督撫會議速奏。時中外覆奏,皆主嚴禁。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168—187頁。出自《聖武記》。 ②鴻臚寺為官署名。執管朝祭禮儀之事。黃為道光進士,主張嚴禁鴉片。③指英國。 ④今印度尼西亞雅加達市。⑤今越南。 惟湖廣總督林則徐,所奏尤剴切。言:「煙不禁絕,國日貧,民日弱,十餘年後,豈惟無可籌之餉,抑且無可用之兵。」上謂為深慮遠識之言,詔林則徐來京面受方略,以兵部尚書佩欽差大臣關防,馳赴廣東查辦海口,節制水師。 初,鴉片煙在康熙初,以藥材納稅,乾隆三十年以前,每年多不過二百箱。及嘉慶元年,因嗜者日眾,始禁其入口。嘉慶末,每年私鬻至三四千箱。始積澳門,繼移黃埔。道光初嚴禁,復移於零丁洋之躉船。零丁洋者,在老萬山內,水路四達,為中外商船出入所必由,洋艘至,皆先以鴉片寄躉船,而後以貨入口。凡閩、浙、江蘇商船,即從外洋販運,其粵商則皆在口內議價,而從口外運入。始躉船尚不過五艘,其煙至多不過四五千箱,可籌火攻,而總督阮元密奏,請暫事羈縻,徐圖驅逐,於是因循日甚。其突增至二十五艘,煙二萬箱者,則在道光六年,兩廣總督李鴻賓設巡船之後,巡船每月受規銀三萬六千兩,放私入口。前此定例,互市以貨易貨,不准紋銀出洋,洋商歲補內地貨價銀四五百萬圓。逮後則但有外補洋菸之價,絕無內補貨價。於是援例影射,藩籬潰決。 及道光十二年①,總督盧坤始裁巡船,而水師積習已不可挽。道光十七年,總督鄧廷楨②復設〔巡〕船,而水師副將韓肇慶,專以護私漁利,與洋船約,每萬箱許送數百箱,與水師報功,甚或以師船代運進口。於是韓肇慶反以獲煙功保擢總兵,賞戴孔雀翎。 ①即1832年。 ②嘉慶進士。時為兩廣總督。 水師兵人人充橐,而鴉片煙遂至四五萬箱矣。京卿中有奏請將鴉片煙照藥材收稅者,不報。十九年正月二十五日,林則徐馳驛抵粵,傳洋商伍怡和,索歷年販煙之洋商查頓、顛地,時查頓已聞風先竄,惟顛地隨英吉利公司領事義律①由澳門至省城洋館。林則徐派兵役監守之,並於省河之獵得炮台,筏斷來往,諭令將零丁洋二十五艘之煙土,勒限呈繳,免其治罪,否即斷薪水,停貿易。又以禁菸事宜策問書院士子,皆以水師包庇販私對。於是奏革水師總兵韓肇慶之職,終以鄧廷楨所保,不能盡正其罪。 公司領事者,英吉利國王所派洋官,司貿易者也。他國皆洋商各自貿易,惟英吉利別有公司,皆通國富商,合貲銀三千萬圓,而國王派領事一員總管之,凡與中國官吏抗衡桀驁,皆領事所為,故他國如中國鹺務之散商散輪,而公司則猶鹺務之總商整輪也。初議三十年為一局,繼展限六十年。道光十三年,公司局散,粵中已無領事,此洋務第一轉機。 而總督盧坤初至廣東,未悉利害,聽洋商言,反行文英吉利國,令仍派領事來粵。初至者曰律勞卑,即以兵船闖入虎門構釁,勒令歸國。 再至者即義律,在粵三載。至是既被圍省館,不能回澳,始於二月十二日具印稟遵繳,並將駛往東洋之煙船盡駛回粵,共繳鴉片煙二萬二百八十三箱,計每船大者千箱,次者數百箱,每箱百有二十斤,共二百三十七萬六千餘斤。 ①英國人,時任英國在華商務總監督。 林則徐會兩廣總督鄧廷楨,親駐虎門驗收,以四月六日收畢,每箱約賞茶葉三斤,其煙土請解京師,詔即在海口銷毀,毋庸解京,俾沿海民人共見共聞,咸知震讋。林則徐會同督撫,於虎門監視銷毀,就海灘高處,周圍樹柵,開池浸滷,投以石灰,頃刻湯沸,不爨自然,夕啟涵洞,隨潮出海。 其鴉片共四種:最上曰公斑土,白土次之,金花土又次之,每箱四十枚;又有小公斑土,尤貴。皆產於東印度之孟阿臘①,南印度之孟邁②及曼達刺薩,其印度洋埠發票,有每月發至萬有二千餘箱者,雖間售南洋各國,而中國居其大半,歲不下五六萬箱。其煙在印度本地每箱值價銀二百五十圓,至廣東則價銀五六百圓,為利一倍。其燒毀貲本銀五六百萬圓,並利銀共千餘萬圓。 時有各國洋商聞風來觀,作文紀事,頌中國之政。林則徐下令盡逐外洋之躉船與澳門之奸商,不許逗留內地。其續至商船,有鴉片者,倘自揣不敢報驗,即日回國,亦免窮追。其進口之船,均應具結:有夾帶鴉片者,船貨沒官,人即正法。其令過嚴,已非律載蒙古化外人犯殺罪准其罰牛抵償之例。時西洋彌利堅③諸國,皆遵具結,於是義律由省下澳,稟言躉船販煙之弊,極須設法早除,如委員來澳會議章程,可冀常遠除絕,並稟請准本國貨船泊卸澳門。此洋事第二轉機。 ①今孟加拉。 ②今印度的盂買。 ③指美利堅合眾國即美國。 林則徐以澳門向例,惟准設西洋額船二十有五艘,若英人援此例,不入黃埔,則海關虛設,而私菸夾帶,何從稽察,嚴駁不許。義律言不准泊澳,便無章程可議,因不受所賞茶葉,不肯具結,言必俟奉國王命定章程,方許貨船入口。時義律已寄信附貨船回國,往返不過半年,原可少需毋迫也。而五月內,復有尖沙嘴洋船水手毆斃村民林維喜之事。諭義律交出人犯抵罪。義律拘訊黑夷五人,未獲正犯,懸賞購告犯之人,亦非故意抗違也。 七月,林則徐與鄧廷楨遵例禁絕薪蔬食物入澳,並以澳門寓居洋人,原為經理貿易,今既不進口貿易,即不應逗留澳門。義律率其眷屬及在澳英人五十七家,同遷出澳,寄居尖沙嘴貨船。於是義律始怨,暗招洋埠兵船二艘來粵,又擇三大貨船,配以炮械,赴九龍山,假索食為名,突開炮攻我水師船。我參將賴恩爵揮兵發炮,擊翻雙桅洋船一,杉板船二,及英人所雇呂宋躉船一。八月,義律遂託澳門西人,代為轉圜,願將躉船奸商,盡遣回國,其貨船亦願具結,如有夾私者,船貨充公,惟不肯具「人即正法」四字。此粵事第三轉機。 而林則徐以與各國結不畫一,必令書「人即正法」之語,且責繳兇犯。旋有英國二貨船,遵式具結,於九月晦入口,而義律遣二兵船阻之,且稟請毋攻毀尖沙嘴之船,以俟國王之信。水師提督關天培以兇犯未繳,擲還其稟。時我師船五艘在洋彈壓,彼見前稟不收,且我師船紅旗,即發炮來攻。蓋西人號令,紅旗進戰,白旗止戰也。關天培開炮應之,擊斷洋船頭鼻,西兵多落海死。十月初,又回攻我尖沙嘴迤北之官涌山炮台,不克。洋船恐我乘夜火攻,又水泉皆下毒,無可汲飲,遂宵遁外洋。前此九龍山之戰,奏奉批諭有「不患卿等孟浪,但患過於畏葸」之語。十一月初八日詔曰:「英吉利自禁菸之後,反覆無常,若仍准通商,殊非事體,至區區關稅,何足計論?我朝綏撫外人,恩澤極厚。英人不知感戴,反肆鴟張,是彼曲我直,中外咸知。自外生成,尚何足惜?其即將英吉利貿易停止。」且於原奏中「洋船遵法者保護之,桀驁者懲拒」之語,批諭云:「同是一國之人,辦理兩歧,未免自相矛盾。」此因禁菸而並斷英人貿易之本末也。 上又以大理寺卿曾望顏之奏,欲封關禁海,盡停各國貿易,交兩廣大吏議奏。林則徐力陳不可,且言各國不犯禁之人,無故被禁,必且協力謀我,始寢前議。自封港以後,英商貨船先後至者二三十艘,皆不得入口,人人懟怨。於是義律於十一月復遣人稟言,在粵辦事多年,實欲承平,今諸事擾亂,心多憂慮。自後請遵照《大清律》辦理,而無違國王之法,乞仍許英人回居澳門,俟國王諭至,即開貿易。此粵事第四轉機。 而林則徐以新奉諭旨,不便驟更,復嚴斥堅絕。其國貨船,先後起椗揚帆,駛出老萬山者十餘艘,並續至之艘,多觀望流連,寄泊外洋不肯去。而粵洋漁船蛋艇亡命之徒,貪薪蔬之厚值,並以鴉片與之交易,趨者若鶩。時林則徐已奉命總督兩廣,與水師提督關天培密籌,師船未可遽出大洋,不如以毒攻毒。遂招募漁艇、蛋戶,授以火船,領以弁兵,於二十年正月,先赴各島嶼潛伏,約俟月晦夜,乘退潮往,乘長潮還。游擊①馬辰等四路分進,出其不意,突攻之於長沙灣,燒毀運煙濟夷匪船共二十三,岸上篷寮六,生擒奸民十餘,焚溺死者無數。洋船帶火,倉皇開避,我兵勇乘潮急還,無一傷者。是時吸菸罪絞、販煙罪斬之律已頒,一年有六月之限期已半,各省查辦日嚴,紛紛戒食者,已十之五六。而英吉利國中聞廣東罷市之信,各埠茶葉,皆囤積不肯出售,市價踴貴,我閩、粵販茶之商船,赴南洋者,皆倍利而返。其倫敦國都銀肆,無銀轉輸,至借鄰埠之銀距萬,以供支發。義律已回國請兵,時女王令國人會議,其文武官皆主戰,其貿易商民皆不欲戰,連日議不決。最後拈鬮於羅占士神廟,三得戰鬮,始決計。國王命其外戚伯麥為統帥,率兵船十餘,加以印度駐防兵艦二三十艘。二十年四月,林則徐奏聞,尚有「以逸待勞,以主待客,彼何能為」之諭。五月初九夜,林則徐又遣兵船於磨刀外洋,以火船燒毀杉板洋船二,斃白洋人四。又有大洋船桅帆著火,棄椗駕逃,先後延燒大小匪艇十有一,擒獲漢奸十有三。五月,英國大小兵船十二,並車輪火船三,先後至粵,泊金星門,其餘盡泊老萬山外。 ①官名。清代綠營兵設游擊,職位僅次於參將,分領營兵。 林則徐又以火船十艘,每二艘以鐵索,乘風潮攻之,洋船皆急駛避,僅焚其杉板小船二,而英人自是不敢駛近海口。 林則徐自去歲至粵,日日使人刺探西事,翻譯西書,又購其新聞紙,具知西人極藐水師,而畏沿海梟徒及漁船、蛋戶。於是招募丁壯五千,每人給月費銀六圓,贍家銀六圓。其費洋商、鹽商及潮州客商分捐。又於虎門之橫檔嶼設鐵練木筏,橫亘中流。購西洋各國洋炮二百餘位,增排兩岸。又雇同安米艇、紅單船、拖風船,共備戰船六十。又備火舟二十,小舟百餘,以備攻剿。併購舊洋船為式,使兵士演習攻首尾、躍中艙之法。使務乘晦潮,據上風,為萬全必勝計。林則徐親赴獅子洋校閱水師,號令嚴明,聲勢壯甚。至是又下令,每殺白洋人者賞銀二百圓,黑洋人半之,斬首逆義律者銀二萬圓。其下領兵頭目,以次遞降,獲兵艘者,除火藥炮械繳官外,余盡充賞。於是洋船之漢奸,皆為英人所疑忌,不敢留,盡遣去。 其近珠江之內河,在澳門西、虎門東者,盡以重兵嚴守,其餘海口多礁淺,非洋船所能入。洋船至粵旬月,無隙可乘,遂乘風竄赴各省。是月洋船三十一艘赴浙江,先以五艘攻福建廈門,時水師提督陳階平,先期告病,總督鄧廷楨督金、廈兵備道劉耀春炮中其大兵船火藥艙,沉之。又募水勇數百,偽裝商舟,出洋攻之於南澳港。是夜無風,洋艘不便駛避,且柁尾無炮,我舟低,又外蔽皮幕,銃彈不能中,遂壞其柁尾,擲火罐噴筒,殲其夷兵數十,會風起,夷艇始竄遁。六月,全艘赴浙江,攻定海,陷之,總兵張朝發中炮折股,旋死。其分出之船,游奕閩、粵,時時窺伺。七月,洋船突攻澳門後之關閘,我守兵炮沉其數小舟,傷其洋目、洋兵數十。八月,林則徐偵洋帥士密之兵船五艘在磨刀洋,遂遣副將陳連升、游擊馬辰等,率五兵艘出洋剿之。每艘兵六百,馬辰先遇洋帥之船,即乘上風攻之,炮破其頭鼻,船欹兵溺,圍攻良久,洋船彈已盡,僅放空炮。於是他船以小舟十餘來圍馬辰之船,而洋帥之船,乘我兵與他舟相持,即乘間竄遁,撈獲死屍十餘,及軍器帥旗入奏,遂奉貪功啟釁殺人滅口之嚴旨。蓋自定海失守後,浙江巡撫烏爾恭額、提督祝廷彪束手無策,朝廷以定海孤懸海中,非海道舟師不能恢復,而水戰又洋艘所長,且承平日久,沿海恐其衝突,已有蜚語上聞。言上年廣東繳煙,先許價買,而後負約,以致激變者。又有言鄧廷楨廈門軍報不實者。七月,命兩江總督伊里布為欽差大臣,赴浙江寧波視師,且勅沿海督撫,遇洋船投書,即收受馳奏。又命侍郎黃爵滋、祁寯藻赴福建查勘。適七月洋酋伯麥及義律以五艘駛赴天津投書。書乃其國巴厘滿衙門寄大清國宰相之詞,多所要索。一索貨價,【其初次來書,尚不敢顯言煙價,但以貨價 為名及見內地復書不及禁為煙之事,後遂顯索煙價矣。】二索廣州、廈門、福州、定海、上海市埠,三欲共敵體平行,四索犒軍費,五不得以外洋販煙之船貽累岸商,六欲盡裁洋商浮費。直隸總督琦善收書奏聞。是時洋兵艘並未北上,志在求款通商,尚未決裂,使控馭得宜,盟約立就。 天津巡道陸建瀛言,洋人所求,前三事大,後三事小,請以免稅代煙價,以澳門為市埠,以海關監督與之平行,但必嚴持禁菸為名,以鴉片煙之至不至,決數事之許不許。其通商裁費事宜,則令仍回廣東與林則徐定議,既可服外人之心,亦不失中國之體。此粵事第五轉機。 而任事者,以為在津速結則功小,不如張之使大,遂一切不決許,且於復書中,即言上年廣東繳煙,其中必有多少曲折,將來欽派大臣,前往查實,不難重治林則徐之罪。詔以琦善為欽差大臣,赴粵查辦,革林則徐、鄧廷楨之職,留粵聽勘,並勅沿海各省,不得開炮。八月,洋船自天津起碇,以中國無決允之語,不肯歸我定海,惟撤兵船之半赴廣東。先是林則徐奏言:「自六月以來,各國洋船憤貿易為英人所阻,咸言英人若久不歸,亦必回國各調兵船來與講理,正可以敵攻敵,中國造船鑄炮,至多不過三百萬,即可師敵之長技以制敵。此時但固守藩籬,即足使之自困。若許臣戴罪赴浙效力,必能殫竭血誠,克復定海,以慰聖廑。」不報。九月,義律回浙,入見伊里布於鎮海城,索俘酋安突德。及七月間,餘姚知縣汪仲洋陷軟沙之洋舟及黑白夷數十人,至是索之,不果而去。伊里布遣其奴張喜赴洋船饋牛酒,首賀以林、鄧革職之事,洋酋伯麥搖首曰:「林公自是中國好總督,有血性,有才氣,但不悉外國情形耳!斷鴉片可,斷一切貿易不可。貿易斷則我國無以為生,不得不全力以爭通商,豈仇林總督而來耶?」 是時直隸、山東爭以敵情恭順入告,山東巡撫托渾布遣人饋洋船歸,至有各人向岸羅拜之奏,而廣東裁撤水師之船,已半途被擄矣。署總督怡良奏聞,而十月琦善至廣東,查上年義律先後繳煙印文,欲吹求林則徐罪不可得,則首詰劫船之役,何人先開炮,欲斬副將以謝之,而兵心解體矣。撤散壯丁數千,於是水勇失業,變為漢奸,英人撫而用之,翻為戎首矣。撤橫檔水中暗樁,屢會義律於虎門左右,洋船得以探水志,察徑路,而情形虛實盡泄矣。聽鹽運使王篤之言,盡屏廣東文武,專用漢奸鮑鵬,往來傳信。其人故奸人顛地之嬖僮,義律所奴視,益輕中國無人矣。義律與琦善信云:「若多增兵勇來敵,即不准和。」於是已撤之兵,不敢再調。凡有報緝漢奸者,則訶曰:「汝即漢奸。」有探報洋情者,則拒曰:「我不似林總督,以天朝大吏,終日刺探外洋情事。」一切力反前任所為,謂可得外洋歡心。而敵人則日夜增造杉板小船,招集販煙之蜈蚣艇、蟹艇數百,此外火箭、噴筒、竹梯攻具,增造不可數計。水師提督關天培密請增兵,琦善惟恐其妨和議,固拒不許,償洋商煙價銀七百萬圓,而其心必欲索埠地。琦善前以廈門及香港二地商之鄧廷楨,廷楨言廈門全閩門戶,不可許;香港鼎峙,為粵海適中之地,環以尖沙嘴、裙帶路二嶼,藏風少浪,若令英人築台設炮,久必窺伺廣東。琦善既據以奏聞。至是不能自背前奏,又無以拒義律之求,筆舌往反,終無成議。義律遂乘其無備,於十二月五日突攻沙角、大角炮台,乃虎門外之第一重門戶也。副將陳連升守之。連升久歷川、楚戎行之老將,兵止六百,洋船炮攻其前,而漢奸二千餘,梯山後攻其背。陳連升於後山埋地雷,機發,轟死百餘賊,而不能再發。賊後隊復擁上,眾五倍於我,我兵以扛炮前後殲二三百,而火藥已竭。賊火輪杉板船,又繞赴三門口,焚我戰艘,水師兵或潰或死,其橫檔、靖遠、威遠各炮台,僅能自保,且俱隔于洋船,不能相救。陳連升父子戰死,賊遂據沙角、大角兩炮台。時提督關天培、總兵李廷鈺、游擊馬辰等,尚分守鎮遠、威遠、靖遠各炮台,兵各僅數百,相向而泣。天培遣廷鈺回至省城,哭求增兵,闔省文武亦皆力求,琦善置不問,惟連夜作書令鮑鵬持送義律,再申和議,於煙價外復以香港許之,並歸浙江俘人,以易定海城。琦善與立契約,遂於正月赴虎門宴義律於獅子洋。既而正月杪批折回,不允,於是事復中變。 初,琦善之陛辭也,奉面諭以英人但求通商則已,如要挾無厭,可一面羈縻,一面防守,一面奏請調兵,原未令其撤防專款也。及逆黨攻陷炮台,大肆猖獗,上震怒。於是有「煙價一毫不許,土地一寸不給」之旨,並調四川、貴州、湖南、江西兵赴剿,命林則徐、鄧廷楨隨同辦理洋務。然琦善不與林則徐商議一事,且洋人和議已絕,尚不許關天培增兵為備,而彼則號召日多,器械日備,凶焰百倍於前矣。 二十一年正月七日,下詔暴逆人罪惡,特命宗室奕山為靖逆將軍,湖南提督楊芳、戶部尚書隆文為參贊大臣,聲罪致討。命刑部尚書祁頃赴江西總理兵餉。楊芳方入覲,行至安徽,奉命先往。二月十三日,馳至廣東,而英人已於二月五日,乘風潮連破橫檔炮台、虎門炮台,提督關天培死之矣。虎門各隘所列大炮三百餘門,並林則徐上年所購西洋炮二百餘門,皆為敵有。湖南兵千餘新到,琦善倉卒即遣御之烏涌,甫交綏,粵兵先走,湖兵且戰且走,後阻四河,溺死者半,提督祥福又死之矣。 廣東省河廣闊,惟東路二十里之獵得、二沙尾,西南十五里之大黃溶,河面稍狹,可以扼守。楊芳相度形勢,使總兵段永福率千兵扼東南十餘里之東勝寺,為陸路三面咽喉,然其地距河五六里,不能扼賊水路,又使總兵長春以千兵扼大黃溶後五里之鳳凰岡,惟築濠壘,橫木筏,未沉石下木樁,洋船可闖而過也。其獵得及二沙尾,雖沉船塞石,而無兵炮守御,敵船至,可拔而除之也。英初讋楊芳宿將威名,又未悉內河虛實,使白洋人持書至鳳凰岡議款,從以漢奸,沿途探水。總兵長春收書送城中待報,任漢奸導白洋人遍歷營壘,盡得虛實,歸報無備。於是分路深入,破鳳凰岡營,進攻東西炮台、海珠炮台,盡扼獵得、大黃溶兩咽喉矣。 時琦善已革去大學士,拔去孔雀翎,而怡良復以英人香港偽示奏呈,有:「爾等既為大英國子民,自應順之。」於是上益震怒,籍琦善家產,鎖逮來京。英人見朝廷赫怒,局勢大變,恐和議永絕,且洋船兵費浩大,急欲通商以濟餉,各國商船罷市久,亦皆咎之,乃於二十六日,托彌利堅國頭目與洋商伍怡和調停,遞書言如欲承平,不討別情,但求照舊通商,如有私夾鴉片者,船貨入官。蓋並琦善所許之煙價、香港,皆不敢求矣。楊芳諭令退出虎門,義律言俟奉通商之旨,兵船即退。是月楊芳、怡良奏聞,是時門戶已失,賊入堂奧,兵潰民散,炮械俱乏,舍暫款無一退敵緩兵之策,而煙價埠地,皆不索,亦足申朝廷折衝樽俎之威,與琦善未逮以前,情形迥異。是粵事第六轉·機。 而楊芳正月初行至江西時,聞粵中和議將定,先為給嶼堆貨之奏,以遙附琦善,固已不取信於上。及是再奏,又不陳明粵中開門揖盜,自潰藩籬,非權宜不能退賊收險,以屈為伸之故;與目前洋人震懾天威,國體已振,勢機大轉,不可再失之故;及與將來守備已固,如再鴟張,立可剿辦之故;但影響吞吐其詞。上以其毫無方略,未戰先撫,非命將出師本意,不許。是時定海之洋船亦至廣東,共五十大艘,半泊香港,半入虎門,舳艫相接,遍樹出賣鴉片之幟。將軍奕山行至江西,以各省兵炮攻具未集,暫駐韶州以俟。三月二十三日,奕山、隆文及新任總督祁頃,並抵廣州。奕山問計於楊芳、林則徐二人,皆言寇勢已深,而新城卑薄,無險可守,宜遣人計誘洋船退出獵得、大黃溶之外,連夜下樁沉船,岸上迅壘沙城,守以重兵大炮,為省城外障。俾西人不能制我之命,而後調集船炮、兵勇,以守為戰。俟風潮皆順,葦筏齊備,再議乘勢火攻,庶出萬全。 是月,林則徐復奉馳赴浙江軍營之命,蓋去冬浙閩總督顏伯燾①、浙江巡撫劉韻珂、署兩江總督裕謙②,先後密疏,陳林則徐、琦善守粵功罪。至是裕謙奉命赴浙代伊里布為欽差大臣。故上命林則徐以四品京堂馳往會辦,以防英人敗竄赴浙,而是時英人方據省河咽喉,我兵實無勝算,且攻具未齊,所募福建水勇千人至未,近募香山、東莞水勇三千亦未集。楊芳不欲浪戰,奕山初至,亦然之。既而惑於翼長、隨員等之言,以不戰則軍餉無可開銷,功賞無由保奏,急欲僥倖一試,遂不謀於楊芳,即以四月朔夜半,三路突攻洋船。一屯西炮台外出中路,一由泥城出右路,一屯東炮台出左路,日暮兵已出城,奕山始詣楊芳卜休咎。楊芳大怒,拔劍忿詬,而兵已不可挽。時水勇木筏未集,先用四川余丁充水勇者四百,廣州水勇三百,乘小舟攜火箭、火彈、噴筒,分路埋伏,聞炮齊起,以長鉤鉤其船底。是夜又值逆風,炮破其二桅大船二,杉板小船五,其被小舟圍焚遁免之大船一,火輪船一,溺洋人數百,義律自洋館登舟竄免。其洋館中貨,為四川、湖南兵擄掠一空,並誤傷彌利堅數人,甫黎明而洋兵大集,反乘順風,我兵退走。廣州城三面臨河,街市鱗櫛,繁麗甲南海,至是火光燭天,以及泥城港內,所備攻敵之木筏材料數百,油薪船三十餘艘,皆為敵人火輪船及漢奸所燼。其筏材皆運自廣西,費以數十萬計。越三日,義律投書約詰朝大戰,至期敵船環攻城東西南三面,佛山運至新鑄八千斤大炮,本洋人所畏懼,而位置不得地勢,依山者高出水面,依水者四面受敵,炮架不能運轉取准。 ①嘉慶進士。1841年任浙閩總督;反對琦善賣國投降,督師廈門,積極備戰。 ②嘉慶進士,蒙古鑲黃旗人。1840年任兩江總督,1841年被命為欽差大臣赴浙江負責海防。 奕山用文吏李湘芬、西拉本為翼長,將各省之兵,互調分配,各離營伍,兵將皆不相習,潰走則互相推諉,所發鹽菜口糧,厚薄不均。祁頃又吝費,令十五兵共一帳房,擁擠無紀律,各擇便利,擄取貨物。奕山又盡派重兵於東南二路,而西北泥城後路無守備。於是天字炮台及泥城及四方炮台,一日皆失。 守天字炮台者段永福,守泥城者副將岱昌與參將劉大忠,守四方台者總兵長春。天字炮台上八千斤大炮,未及一放,即為洋兵錮以鐵釘。四方炮台者,在城北後山之頂,俯視全城,國初王師攻圍廣州,半載不能破,及奪後山,置炮俯擊,始陷之。乃攻城之利,守城之害也。早當拆毀,而阻上山之徑,乃官兵反設炮其上,已為失策。且其地距水次十餘里,層崖峭徑,一夫扼險可拒。敵自破泥城後,繞東而北,沿途官兵,無一阻截。至山下僅百餘人,而守台兵望風爭竄,隕崖墜死無數。洋兵唾手而得險要,連夜於台下築土城,運火藥,於是闔城軍民,如坐阱中,而聽阱上之下石矣。 將軍、參贊不斬一逃將逃兵,反開城納之,連日城外之火箭炮彈,與四方炮台上之炮聲,如電如雷,晝夜不息。幸大雨盆注,其箭彈非墜池塘,即墜空地,無一延燎。內城貯火藥二萬斤,漢奸以火箭火彈射之,亦為雨所滅,惟內城尚高厚,而外城低薄,女牆卑於甍脊,人無固志。第七日,洋兵遂併力專攻城東南隅,若知將軍、參贊皆居東南者,箭彈入貢院,欞甍皆破。諸帥避入巡撫署,面無人色,議使廣州知府余保純,出城講款。義律立索軍餉銀六百萬圓,煙價在外,香港再議,限五日內交銀,且約將軍及外省兵先出省城,洋船始退出虎門。將軍等一切允之,城上改樹白旗,先令洋商出二百萬圓,余於藩庫、運庫、海關庫發給,會奏請罪,而煙價及香港亦未入奏雲。 十三日,四方炮台洋兵下山回船,義律即促將軍、參贊離城。十六日,奕山、隆文退兵屯金山,離省河數十里,先撤回湖南兵,惟楊芳仍留廣州彈壓。隆文於講和時,即憤恚成疾,及抵金山,不數日即卒。初,將軍、參贊之至粵也,屢奏粵民皆漢奸,粵兵皆賊黨,故遠募水勇於福建,而不用粵勇。官兵擒捕漢奸,有不問是非而殺之者。粵民久不平,而英人初不殺粵民,所獲鄉勇皆釋還,或間攻土匪,禁劫掠,以要結民心。故雖有擒斬敵人之賞格,無一應命。當洋兵攻城,居民多從壁上觀。會南海義勇為湖南兵誣殺,義勇大嘩,數百人擁入貢院,搜兵報復,兵皆鼠竄。將軍、參贊摘段永福翎頂慰解之,始散。而洋兵亦日肆淫掠,與粵民結怨,及講和次日,洋兵千餘自四方炮台回至泥城淫掠。於是三元里民憤起,倡義報復,四面設伏,截其歸路,洋兵終日突圍不出,死者二百,殪其渠帥曰伯麥、霞畢,首大如斗,奪獲其調兵令符,黃金寶勅,及雙頭手炮。而三山村亦擊殺百餘人,奪其二炮及槍械千。義律馳赴三元里救應,復被重圍,鄉民愈聚愈眾,至數萬。義律告急於知府余保純。是時講和銀尚止送去四分之一,又福建水勇是日亦至,倘令圍殲洋兵,生獲洋人,挾以為質,令其退出虎門,而後徐與講款,可一切惟我所欲。此粵事第七轉機。 而諸帥不計及此也,反遣余保純馳往,解勸竟日,始翼義律出圍回船。十七日,洋船漸次退出,其大船有滯淺沙者,各鄉民復思截而火之,祁頃諭始解散。而新安縣武舉人庾體群,亦於初四夜半以火舟三隊,自穿鼻洋乘潮攻洋船於虎門,轟其後艙,雙桅飛起空中,全船俱毀,余船皆棄碇竄遁。又佛山義勇,亦截擊於龜岡炮台,據上風縱毒煙以眯敵目,殲殺數十,又破其應援之杉板洋舟。大帥先後奏聞,詔責諸將調集各省官兵,反不如區區義勇,其一切交部議處。義律亦慚憤,強出偽示,言百姓此次刁抗,蒙大英官憲寬容,後毋再犯。粵民憤甚,復回檄詬之曰:「爾自謂船炮無敵,何不於林制府任內攻犯廣東?爾前日被圍時,何不能力戰自拔,而求救於首府?此次由奸相受爾籠絡,主款撤防,故爾得乘虛深入。倘再犯內河,我百姓若不雲集十萬眾,各出草筏,沉沙石,整槍炮,截爾首尾,火爾艘艦,殲爾醜類者,我等即非大清國之子民。」是時南海、番禺二縣團勇三萬六千,晝夜演練。義律偵知內河已有備,竟不敢報復。然自是知粵市之不可復開,翻然思變計,不逾月遂復有廈門之事。 論曰:《春秋》之義,治內詳,安外略。外洋流毒,歷載養癰。林公處橫流潰決之餘,奮然欲除中國之積患,而卒激沿海之大患。其耳食者爭咎于勒敵繳煙;其深悉詳情者,則知其不由繳煙而由於閉市。其閉市之故,一由不肯具結,二由不繳洋犯。然貨船入官之結,懸賞購犯之示,請待國王諭至之稟,亦足以明其無悖心。且國家律例,蒙古化外人犯法,准其罰牛以贖,而必以化內之法繩之,其求之也過詳矣。 水師總兵奏褫審訊,而仍以掣肘免罪,曷不以外洋沒產正法之律懲之乎?海關浮費,數倍正稅,皆積年洋商關胥所肥蠹,起家不貲,今既傾繳洋商千萬之煙貲,不當派捐洋商數百萬之軍餉乎?誠能暫寬市舶之操切,以整水師之武備,盡除海關之侵索,以羈遠人之威懷,奏仿欽天監用西洋歷官之例,行取彌利堅、佛蘭西①、葡萄亞②三國各遣頭目一二人,赴粵司造船局,而擇內地巧匠精兵以傳習之,如習天文之例,其有洋船、洋炮、火箭、火藥,願售者聽,不惟以貨易貨,而且以貨易船,易火器,准以艘械、火藥抵茶葉、湖絲之稅,則不過取諸商捐數百萬,而不旋踵間,西洋之長技,盡成中國之長技。兼以其暇,增修粵省之外城內河之炮台,裁併水師之員缺,而汰除其冗濫,分配各艦,練習駕駛攻戰;再奏請遍閱沿海各省之水師,由粵海而廈門,而寧波,而上海,城池炮台不得地勢者移建之,水師缺冗者裁併之,一如粵省之例;而後合新修之火輪、戰艦、與新練水犀之士,集於天津,奏請大閱,以創中國千年水師未有之盛; ①指法蘭西即法國。 ②指葡萄牙。 雖有狡敵其敢逞?雖有鴉片其敢至?雖有讒慝之口其敢施?夫是之謂以治內為治外,奚必亟亟操切(外洋)從事哉? 或曰:西變以來,惟林公守粵,不調外省一兵一餉,而長城屹然。使江、浙、天津武備亦如閩、粵,則廟堂無南顧之憂,島寇有坐困之勢,子何不責江、浙、天津之無備,與閩、粵後任之不武,而求全責備於始事之人?且林公於定海陷後,固嘗陳以敵攻敵之策矣,陳固守藩籬之策矣,又奏請以粵餉三百萬造船置炮,苟從其策,何患能發之不能收之矣。 曰:《春秋》之誼,不獨治內詳於治外,亦責賢備於責庸。良以外敵不足詳,庸眾不足責也。吾曰勿驟停貿易,世俗亦言不當停貿易。世俗之不停貿易也,以養癰。曰英人所志不過通商,通商必不生釁,至於鴉片煙竭中國之脂,何以禁其不來,則不計也。設有平秀吉、鄭成功梟雄出其間,藐我沿海弛備,所志不在通商,又將何以待之,則亦不計也。與吾不停貿易以自修自強者,天壤胡越。望之也深則求之也備,豈暇與囊瓦、靳尚之徒,較量高下哉? 夫戡天下之大難者,每身陷天下之至危;犯天下之至危者,必預籌天下之至安。古君子非常舉事,內審諸己,又必外審諸時:同時人材盡堪艱巨則為之,國家武力有餘則為之,事權皆自我操則為之。承平恬嬉,不知修攘為何事,破一島一省震,騷一省各省震,抱頭鼠竄者膽裂之不暇,馮河暴虎者虛驕而無實。如此而欲其靜鎮固守,嚴斷接濟,內俟船械之集,外聯屬國之師,必沿海守臣,皆林公而後可,必當軸秉鈞,皆林公而後可。始既以中國之法令,望諸外洋;繼又以豪傑之猷為,望諸庸眾;其於救敝,不亦遼乎!馳峻坂,則群儆善御之銜綏;犯駭濤,則群戒舵師之針向。故《甫田》慎彼勞忉①,唐棣先其翩反也。 ——據《聖武記》,光緒四年上海申報館排印本。 道光洋艘征撫記下 道光二十一年四月③,英人之受款於廣東也,在我師則以救一時之危,在敵亦急欲得銀以濟兵餉,故通商章程,彼此皆未暇議及。 洋兵大困於三元里,自知已結粵民之怨,又畏粵民之悍,不敢復入內河貿易。欲洋商赴香港,而香港隔海風浪,洋商無肯往者,遂欲以香港易尖沙嘴及九龍山。將軍、總督以香港尚未奏允,何況兩地?約其仍來黃埔,敵遂不許我修復虎門炮台,盡拆各炮台之石,移築香港,且欲我拔去內河沙石樁筏,彼此相持。雖有通商之名,無通商之實。 又余保純與義律議先送軍餉六百萬圓,其煙價在外。將 ①《甫田》是《詩·齊風》篇名。是戒當時人厭小而務大,忽近而求遠,徒勞而無功。作者以「慎彼勞忉」表達了對「洋艘征撫」一事的評價, ②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188—206頁。 ③1841年5月, 軍止以軍餉改稱商欠奏聞,其餘情未上達也。及洋船退出後,內河填塞要害,增修炮台,守備日固,不能如向日之闖突。敵眾皆咎義律議款時不別索地埠,遂揚言英吉利國王譴義律無能,改命璞鼎查①為兵帥,欲復往沿海各省,必如上年在天津所索各款。 會六月香港有風颶之事,祁頃、怡良張皇入奏,謂撞碎洋船無數,漂沒洋兵漢奸無數,所有帳房篷寮,新修石路,掃蕩無存,浮屍蔽海。朝廷方發藏香謝海神,布告中外,允廣東保舉守城文武至數百員,而洋船數十艘已全赴福建,攻陷廈門矣。 初,上年洋艘之攻廈門也,水師提督陳階平先告病,鄧廷楨督同兵備道劉耀春止守舊炮台,疊沙垣,據形勢,故賊攻不破。及顏伯燾嗣任,首劾陳階平之規避與琦善、楊芳之主款,意氣甚銳。然故紈袴,虛自大,且輕鄧廷楨之僅僅自守。奏言用守而不用攻,則賊逸我勞,賊省我費,大炮止可施諸岸上,不能載之水中,小舟止可行諸內港,不能施之大洋。遂請餉銀二百萬,造戰艦五十餘艘,募新兵數千,水勇八千,欲與出洋馳逐。又於口外之峿嶼、青嶼、大小檔,增建三炮台,備多力分。新鑄千炮,又多未就;空船空台,徒等廢物。適聞廣東款議成,奉撤兵省費之旨,盡散水勇八千,不籌安置。水師提督竇振彪亦出巡外洋,內備單弱。七月初九日,洋船數十艘突至,投書令讓出廈門為外埠,俟上年天津所索各事皆遂,再行繳還。 ①繼懿豐為英全權代表。後簽《南京條約》,1843年任香港總督。 次早駛進,先以數火輪往返,忽東忽西,哨探形勢,並試我炮路。炮路者,官炮皆陷於石牆孔內,惟能直轟一線,不能左右轉運取准,故夷先以舟試之,知其所值,則避之也。既而諸舟蜂擁齊進,我守青嶼、仔尾嶼、鼓浪嶼之兵,三面環擊,沉其火輪舟二,大兵船一,又傷其一桅。敵遂以二三艘併力攻一炮台,一台破,再攻一台,將士死傷相繼,洋船遂注攻大炮台,飛炮從空墮岸上,散遣之水勇變為漢奸,從中呼噪,應之。顏伯燾、劉耀春同時退避,賊遂登岸,反旋轉我台上大炮,回轟廈門一晝夜,官署街市皆毀。顏伯燾、劉耀春退保同安,廈門遂為賊據。 然洋人得廈門,亦不守,不數日,全隊駛赴浙江,惟留數艘,泊據鼓浪嶼。八月初四日,顏伯燾即以收復廈門奏聞,然同知潛處四鄉,未敢回署視事。詔降顏伯燾三品頂戴留任,遣侍郎端華赴福建勘實以聞。時鼓浪嶼洋人,日招工匠,增造小舟,為駛窺內河計。是月,以大船五,小船三十,駛入廈門之木樁港口,炮沉我兵船五,副將林大椿、游擊王定國中炮死,提督普陀保、總兵那丹珠督兵御之,炮沉大洋船一,始退出外洋。其福州省河外之五虎門,潮至通舟,潮退擱淺,故洋船未敢駛入雲。 初,裕謙自正月赴浙江代伊里布為欽差大臣,時洋船已去定海,總兵王錫朋、鄭國鴻、葛雲飛以兵五千駐定海,輯流移,修城壘炮台為善後計。裕謙任事剛銳,而不嫻武備,與顏伯燾同。前此傾心於林則徐,而林則徐又旋有遣戍新疆,改赴河工之命。蓋廣東鹽運使王篤入京,於召見時,力黨琦而排林,林則徐去浙,浙事益無所倚。定海孤懸海中,本不必守之地,徒分兵力。提督餘步雲庸而猾,素為裕謙所鄙,一時無人可代,姑令駐招寶山,不令渡海調度。三鎮又皆武夫,無遠略,裕謙所任隨營知府黃冕,署定海知縣舒恭壽,皆吏才而非邊才。及是築定海外城,葛雲飛欲包瀕海市埠於城內,左右抵山,其三面則以山為城。裕謙未渡海親勘,但據圖指揮,從之。有諍者曰:「守舟山已為下策,況所築者,又必不可守之城乎?天下無一面之城,此乃海塘耳,非外城也。賊左右翻山入,即在城內矣。備多則力分,山峻則師勞,請但環內城為新郭,勿包外埠,勿倚外山,度城足衛兵,兵足守城,庶猶得下策。」既而撓於群咻,議遂不行。至若捐舟山,專守海岸之策,更無暇籌及也。 是夏,廣東講款,奉旨各省撤兵省費。時精兵五千,皆在定海,其鎮海、寧波僅兵四千分布各口。八月初,洋船先犯石浦,以礁險不利而退,東西遊奕。十二日,進攻定海,我軍炮破其火輪舟一,即竄遁。十四日,連檣進攻曉峰嶺,開炮數百,我兵皆隱側崖未傷,其小舟登岸者,為鄭國鴻督兵扛炮擊退。次兩日,又營五奎島,又繞攻東港浦,又繞攻竹山門,皆為我炮卻。十七日,賊乘我守兵力疲,遂分由五奎山、東港浦、曉峰嶺三路進攻,以牽我師。其攻曉峰嶺之賊,登岸後即撤舟以絕反顧,前賊死傷,後賊繼進。我守山兵逆風下擊,銃不得力,日午,銃皆熱透,賊遂冒死登山入城。三總兵相繼戰死,舒恭壽服毒死,邑民救蘇之,定海復陷。 其鎮海防兵四千,裕謙以千餘兵守城內外,餘步雲率千餘守招寶山,總兵謝朝恩率千餘守隔江之金雞嶺。裕謙先期見招寶山建白旗,知餘步雲貳志,乃盟神誓眾,餘步雲托足疾不跪。裕謙奏言:「洋船黑兵及漢奸不下萬人,賊可並幫來犯,我必扼要分守,賊可數日不攻,我必晝夜防備,彼眾我寡,彼聚我散,彼逸我勞。又海艘乘風潮而至,前艘稍退,則後艘必自相撞碎,故有進無退。我兵未歷戰陣,各存一炮火難御之見。是賊五船一心,且眾船一心,而我兵則一人一心,是以自粵至閩,莫之敢攖。臣何敢輕視,惟有殫血誠,厲士卒,斷不敢以兵單退守為詞,離鎮海半步,不敢以保全民命為詞,受逆人片紙。」餘步雲心恨之。二十六日,洋船攻鎮海,分犯金雞山及招寶山,每路數千,而餘步雲不許士卒開炮。且兩次上城,請退守寧波,裕謙不許。賊甫由招寶山麓攀援登岸,餘步雲即率兵西走,賊踞招寶山,俯攻鎮海,其隔江之金雞山兵亦潰。裕謙知事不可為,令副將豐伸齎欽差大臣關防送浙江巡撫,自沉泮池死之。二十九日,洋兵船四、火輪舟二、小舟數十進至寧波,餘步雲復棄城走上虞,寧紹台道鹿澤長、知府鄧廷彩從之。 時寧波以西,江漸淺狹,敵小船駛至慈谿、餘姚,於是二城亦逃散一空,土匪四起,言傳播,浙西大震。餘步雲先後兩奏,尚以裕謙先走為詞,及殉難事聞,朝廷賜諡、賜祠、賜襲,無可再誣,則又流言此次洋兵至浙,皆為報復裕謙夏間梟斬白夷嗢哩之仇,親駐曹娥江,以此語遍諭渡江難民。浙江巡撫劉韻珂至據以入告,而無如敵之在廣東,先已敗盟,索尖沙嘴,索九龍山,不許修虎門炮台也。且詭稱國王褫義律,改命他帥,未至定海,先破廈門也。又無如在浙先後投敵書,懸敵示,皆以欲索各省埠地為詞,無一言及裕謙也。【明年,伊里布在乍浦移書英首,請其何故再犯,彼復書至,亦一字不及裕謙。】裕謙有攘寇之志,而無制寇之才,同於張浚。議者不咎其喪師失地,而翻以英之在粵在閩敗盟誣咎於浙帥,不據英書英示為詞,而據餘步雲逃罪之語為詞,則是責張浚不如汪、黃,而汪、黃遂堪退敵也①。 九月,賊以火輪小舟犯餘姚,犯慈谿,二城先潰遁,英焚掠而去。是月命宗室大學士奕經為揚威將軍,侍郎文蔚、副都統特依順為參贊,以河南巡撫牛鑒總督兩江,授怡良欽差大臣,馳赴福建。奕經用宿遷舉人臧紆青言,浙兵屢衄不可用,除奏調川、陝、河南新兵六千外,宜多用土勇、水勇。寧波、鎮海漢奸通賊,宜令浙江京官各保舉紳耆,使分伏鄉勇為內應,而委員招集山東、河南、江、淮之土勇方人,及沿海漁、鹽、梟、販,江湖盜賊二萬餘,分伏三城,水陸並攻,以南勇為北勇之目,以北勇為南勇之膽,刊給賞格,惟用散攻,不動大隊,不刻期日,陸路伺敵出入,水路各乘風潮,逢敵即殺,遇船即燒,人自為戰,使彼出沒難防,而後以大兵蹙之,得旨允行。 ①張浚,宋代大臣。徽宗時進士,力主抗金,然在富平之戰,及後來的北伐中皆出師不利。「汪、黃」指黃潛善、汪伯彥,與張浚同為宋大臣,但不思抗金,力主議和。 又詔舉奇材異能之士,且諭奕經毋遽往杭,先駐蘇城,使敵無備,俟各省兵勇齊集,再赴浙江。十月,奕經至蘇,幕下侍衛容照、司員楊熙、聯芳、阿彥達,皆紈袴少年,所至索供應,征歌舞,縱摴蒲①,攬威福。蘇城流言四起,遠播京師,於是奕經移營嘉興。十二月十五日,奕經、文蔚同夢洋人紛紛上船,竄出大洋,詰朝各述所夢,不約而符。又適接寧波來稟,有洋人運械上船之信,於是將軍、參贊銳意進兵,夜不能寐。 明年元旦赴杭,留參贊特依順守杭州,而奕經、文蔚渡江。十六日抵紹興。先是去冬大雪,平地五六尺,入春又淫雨,晝夜兼旬,所備火舟薪葦,皆淋濕不堪用,且三城水陸縱橫數百里,兵勇布置未周,非二月中旬,不能集事。各路委員皆請緩師期半月,而奕經堅不肯待。定計二十八日進兵恢復三城,而原議分伏散戰之法,一變為排陣對戰之舉。時敵聞大將軍至,亦先自為備。寧波英目盡上船,惟留數百人守城上大炮,以待我西門之兵。鎮海則英兵盡上招寶山,俟我兵入城,則開炮俯擊,為一舉殲我之計,此夢兆所由也。而諸將方嚴飭我軍,不許攜火器、火箭,恐延燒民舍,但約城中漢奸內應,擒縛英酋英兵以獻,三城唾手可得,得城後即執所獲英酋,與之議款,謂萬全無失。 ①同「樗」。古代博戲。後亦稱賭博。 於是奕經以兵勇三千,營紹興之東關。使文蔚以兵勇四千,半屯慈谿二十里之長溪嶺,半屬副將朱桂,屯西門外之大寶山,以圖鎮海。提督段永福以兵勇四千,半伏寧波城外,屯大隱山,以圖寧波。而副將謝天貴率兵千餘,屯駱駝橋,以扼鎮海、寧波適中之路。其領鄉勇者,陸路則泗州知州張應雲主之,令沉船梅墟,以隔斷寧、鎮英船,而楊熙伏勇上虞策應。水路則海州知州王用賓主之,專駐乍浦。而故總兵鄭國鴻之子鄭鼎臣,專司定海水勇,以火攻洋船。及期,陸路官兵皆冒雨夜進,至城則雨霽,其從寧波西門入者,城內伏勇先殲守門之賊,釘城上之炮,洞開城門以待。我兵長驅至府署,敵始驚覺,巷戰相持。俄北門洋兵又繞至攻其後,前後受敵,洋兵踞街樓屋甍之上,火箭火炮,兩面雨下,巷狹牆高,仰攻不利,屯兵五百,且戰且退,死傷者半。段永福督後隊至,聞風反走,既不登城扼鬥力戰,又不退保大隱山,而直走東關。餘步雲率兵二千,駐寧波之奉化,中途聞敗,折竄終夜,喘吁遍野。此寧波之師也。其慈谿、大寶山之兵,則副將朱桂、參將劉天保分領之。劉天保率河南勁勇五百先發,鎮海城亦開門以待,內應寥寥,不能縛賊,急使人出城取火器,至則天已黎明。城外招寶山敵銃齊發,我軍踉蹌遁出,而朱桂軍風雨迷路至未。此鎮海之師也。 至是始知倉卒布置之誤,然所死不過二三百兵,於大局尚無害。於是朱桂率陝、甘兵千二百回屯大寶山之右,劉天保收河南兵五百回軍大寶山之左,張應雲兵勇亦回守慈谿城。奕經既不斬棄營逃將,以肅軍令,又不進營上虞,以壯士氣,文蔚復調張應雲赴奕經營商軍事。於是慈谿城中鄉勇無主,亦潰散。 二月四日,敵遂遣火輪舟焚我火舟數十於姚江,而以兵二三千,自慈谿登岸,陸行十餘里,進攻大寶山,並自撤原舟,以絕反顧。朱桂以扛炮兵四百御之,自辰至未,擊死洋兵四百餘,殲其頭目巴麥尊,我兵隱崖石樹木間,無一傷者。時洋兵離其船數十里,深入死地,使得一隊伏兵截其後,可獲全勝。不然即有兵數百,防守後山,我兵亦不致敗。此夷事第八轉機。 而謝天貴軍不至,張應雲城中伏勇已散,劉天保火器已半喪於鎮海,雖據左山,不能下山截賊後。其地即在長,溪嶺之麓,距參贊營僅十餘里,朱桂請援兵數百,文蔚堅不許發,薄暮始發兵三百,而敵已分兵四百,潛越旁港,繞出我軍山後。朱桂前後受敵,父子死之,劉天保左軍亦驚潰。時長溪嶺阻險而陣,洋兵斷難黑夜進攻,而容照及聯芳等,力請文蔚棄軍宵遁,沿途賞輿夫,賞舟子,惟恐英兵追及。參贊既遁,全軍遂潰,棄輜重器械山積,反妄奏營被漢奸燒毀,其實次日薄暮,英兵尚未至嶺也。 長溪嶺既潰,軍氣大沮喪,即有獻策請移營上虞,別選新到之兵,再誘敵深入,與之再戰三戰,一以牽其北擾江蘇之計,一以阻其驕索無饜之氣,而後徐與講款者。奕經、文蔚心已亂,言不入耳,惟容照之言是聽。鎮海之役,劉天保軍僅傷七人,而奏言全軍覆沒,僅脫回七人。大寶山之戰,我軍僅死百餘,而奏言死者千餘,慈谿英兵登岸僅二千餘;而奏言萬有七千,無非張賊勢而逭已罪。初七日,即與文蔚棄紹興,走西興。奕經旋渡江回杭州,而陸路不可為矣。水路本議由乍浦雇漁舟潛渡岱山,以圖復定海,已渡水勇萬餘,分伏各港,至是亦用容照言散之,、並戰船、火船盡撤回。其水勇無歸者,遂竄入英船為漢奸,而水路亦不可為矣。惟鄭鼎臣一路不奉命,容照、聯芳等憾之,力請誅以軍法,奕經唯唯不決。臧紆青憤盲左目,力辭去,奕經固留之,始復思用原議伏勇散戰之法。於二月十六日再渡江,檄飭各路兵勇,相機自效,一月中伺殺黑白英人三百餘級,生擒英官四人,白黑夷五十餘人,縛獻寧波漢奸主謀二人,余盡解散。鄭鼎臣水路則三月朔聯火舟數十,圍攻大洋艘於岑港,又分攻三洋船於他港,共焚沉洋兵船四,及小洋船十餘,焚溺死洋兵五六百。鎮海知縣葉堃亦報大攻洋船于海口,先後奏聞。詔賞奕經雙眼孔雀翎,文蔚一品頂戴,鄭鼎臣、葉笙獎勵有差,於是闔營沸然。 前此主殺鄭鼎臣者,今又競思邀功,而主和議之人,則又許然以為虛報不實。巡撫劉韻珂據以劾奏,既而鄭鼎臣送所獲賊首賊衣及毀破船板,共載四大艘呈驗,劉韻珂始語塞。而韻珂前月已奏請伊里布來浙主款,上復命宗室尚書耆英為欽差大臣署杭州將軍,與參贊齊慎赴浙,降旨不許進兵,並不許擒斬零夷,有兵勇殺一黑白夷,即行正法,並治官弁之罪,皆劉韻珂所奏請也。是月,河南開封黃河決口堵合,詔林則徐由工次赴新疆,大學士王鼎自河南工次入京復命,越五日,發憤具遺疏暴薨。英人是月遂棄浙江窺松江,窺長江,登范氏天一閣,取去《一統志》,又購長江圖及黃河圖,盡得我軍所裁撤水勇為嚮導,兼造小蛋船數十為入淺河之用,勒索寧波紳士犒軍銀二十萬圓,許退出城池。遂以三月二十七日,棄城登舟。奕經等以大軍逼退英兵,收復寧波入告。蓋賊自去秋破寧波後,即遣火輪舟歸報國王,其舟自中國至西洋,往返六月可達。至是三月初,國王諭至,令復往天津求埠地通商,故是月退出寧波,於官兵無預也。 四月朔,鎮海洋船亦棄城而北,惟留四舟及洋兵千餘守定海。錢塘江口龕、赭二山,近年灘漲淤淺,潮至通舟,潮落斷流,故洋船不窺杭,而初九日犯乍浦。先以兵船橫列成陣,開炮與官兵相持,而遣小舟分路登岸,攻東門。我陝、甘兵以扛炮傷敵甚眾,敵轉攻南門。駐防旗兵,平日凌辱漢人,至是又動斥為漢奸,由是福建水勇積憤,縱火內應,賊遂踰南城入,盡焚滿營,都統長喜、署乍浦同知韋逢甲死之。兵備道宋國經退走嘉興,杭州、嘉興俱戒嚴。原任大學士伊里布至乍浦洋船議款,英邀挾甚侈,不能成議;劉韻珂又奏請釋還所擒黑白夷數十送乍浦,則洋船已去,又改送鎮海,謂可解仇通好,英置不問。詔將軍、參贊分一人前赴嘉興防堵,於是奕經自紹興渡江而北,欽差大臣耆英方馳至嘉興,忽奉命前赴廣東,其杭州將軍關防,命特依順署理。蓋據御史蘇廷魁之言,風聞廓爾喀國已攻襲英人駐防印度之兵,洋船將回兵救援,因有退出寧波之事。故命耆英前赴廣東,體察虛實,乘機攻香港。及江左告急,復命中道折回防堵。 時香港洋船十四,杉板小船數十,洋兵千餘,漢奸海盜藪聚其間。奕山等既招回漢奸三千餘,其香港漢奸頭目內向者,亦十之六,各願立功贖罪,請包修虎門炮台,並請乘冬令晦潮,出其不意,與香港漢奸表里應和,火攻洋船,一舉殲之。而奕山聽祁頃言,惟恐觸其怒,不許。六月,詔責奕山視師廣東半載,毫無方略,屢命收復虎門,攻香港,以牽制閩、浙賊勢,皆以造船未就為詞,惟以填塞河道為事,革去御前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而顏伯燾亦久未剿除廈門停泊之洋船,革職,以怡良代之。十八日,洋船棄乍浦而北。五月初三日,洋船至吳淞口。初五日,牛鑒接奕經檄令,權宜羈縻。牛鑒遲至初七日,始遣弁齎札赴洋船,則已無及。寶山城在吳淞口外,洋面遼闊,本不如內東溝、江灣兩隘之易於設伏,寶山知縣周恭壽請伏兵口內誘賊,毋守海口炮台,牛鑒不從。總兵王志元守小沙背之徐州兵五百,即在浙從餘步雲棄招寶山之潰兵也。牛鑒不懲創之,反令守要害,終日騷掠,居民洶淘。周恭壽力請撤換他兵,亦不聽。初八日黎明開炮,提督陳化成①炮沉其二艘,又擊折其二艘之桅。洋兵溺死二百餘,遂以小舟繞攻小沙背,總兵王志元率徐州兵果望風西走,提督陳化成亦中炮死。 ①字蓮峰,福建同安人。歷任總兵、提督。1840年由福建調任江南提督。鴉片戰爭爆發後,在兩江總督裕謙支持下鑄銅炮,制火藥,修炮台,練士兵,積極在吳淞設防。 賊遂由小沙背登岸,僅八九人,而塘上數千兵,皆望風潰矣。牛鑒走嘉定,其東炮台之兵,皆同時潰,賊遂陷寶山,喪大炮軍仗無算,上海大震。參將繼倫率兵先棄城走,松江上海兵備道巫宜禊、上海知縣劉光斗從之。所募福建水勇,變為土匪,縱火焚掠。十一日,洋船七八艘駛入上海,城中已空無人。十三日,洋人乘火輪船二、杉板船四五,駛入松江,我兵先塞港口,距城八里。壽春鎮總兵尤渤以陝、甘兵二千守之,敵開炮數十,我兵皆伏避之,炮過而起,我炮齊發,相持半日始退。次日復至,亦如之,故松江得無恙。賊又將窺蘇州,使火輪舟測水,至泖湖,漁舟引之入淺,輪膠水草,乃返。於是二十日洋艘退出吳淞口,圖入長江矣。 初,裕謙奏江海情形,有「長江無遮障,潮來甚溜,甚難防守」之語,牛鑒則駁斥常鎮道請守鵝鼻嘴之稟,且遍諭居民,以長江沙線曲折,洋船斷不能入。賊劫沙船導火輪船,兩次駛探,初報諸險要皆無備,次報諸漢港獲洲皆無伏,始連檣深入。六月八日薄瓜州,瓜州城已空,遂窺鎮江。鎮江依北固山為城,以運河為濠,形勢險固,非寶山比。駐防副都統海齡①,庸繆人也。牛鑒既失吳淞口,自應馳守鎮江,會參贊齊慎、提督劉允孝之兵,且節制副都統嬰城固守,洋船必不越鎮江,而逕犯江寧。上之可以徐籌火攻,次之即與敵講款,亦不致操我死命,無求不遂。乃牛鑒從丹陽、句容直走江寧,海齡又拒齊慎、劉允孝使戰城外,惟以駐防兵守城內。 ①滿族。郭洛羅氏,滿洲鑲白旗人。1841年初任京口副都統。 鎮江繁富十萬戶,海齡禁難民遷徙出城,出者皆刃夾而搜括之,日捕誅城中漢奸,合城鼎沸,凡木石油炭火器,守城之具,一切不備。又不團練居民鄉勇助守,城中僅駐防兵千餘,與綠營兵六百,寥落如晨星。始則城外軍擊其西北登岸之賊,相持二三日,英佯攻北門,而潛師梯西南入城,士兵僅斫其一二人,敵已蟻附上,守兵皆潰。英先焚滿營,海齡為亂兵所殺①,鎮江陷,擄掠焚殺慘甚。寧波招寶山夷酋璞鼎查,即欲出江前赴天津,而馬禮遜阻之,謂此中國漕運咽喉,扼以要挾,必可如志,遂不果。是時洋船八十餘艘,炮聲震江岸,自瓜州至儀征之鹽艘巨舶,焚燒一空,火光百餘里。揚州鹽商許銀五十萬免禍。六月二十八日,遂逼江寧,東南大震。 朝廷廑念漕運重地,勅耆英便宜從事。是時敵人已奉國王諭至,但得他省通商,不必更索兵餉、煙價,其鴉片煙亦不再至。故洋師三月出寧波,及在乍浦偽示,皆有「前往天津求和、遵國王所諭辦理」之言。至是伊里布遣張喜等至洋船,洋酋言:一,索洋銀二千一百萬圓,三年交付。一,索香港為市埠,並往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貿易。一,洋官欲與中國官員敵體。余與上年同。張喜言煙價、兵餉廣東已給六百萬,今索價更奢、索埠太多,若何?馬禮遜言【馬禮遜,洋官之通漢語者。】此我國所索之價,豈即中國所還之價? ①一說戰敗自縊死。 且此次通商為主,志不在銀錢,但得一二港口貿易,其兵餉、煙價中國酌裁可也。而諸大吏不速覆,遣張喜往返傳語。越二日,張喜還,則敵聽漢奸言,聞增調壽春兵之信,謂我借款緩敵,如今日不定議者,詰期交戰,其意蓋欲款局速成,非望所求盡允。而諸帥已膽裂,即夜覆書,一切惟命,其禁約鴉片章程,一語不及,英喜出望外。諸帥會奏,言敵設炮鐘山之頂,全城命在呼吸,蓋仿襲粵省失四方炮台之說,其實絕無其事。且奏稱昔純皇帝征緬無功,棄關外地五千里,尤以鑿空無稽之談,誣祖德,駭聽聞。敵人又言講款文書,中國需用御寶,彼國亦遣火輪舟歸,請國王用印。兵船惟退出海口,其舟山及鼓浪嶼、香港之洋兵,必俟三年銀數交竣,方可撤歸。七月初九日,款議成。耆英、伊里布、牛鑒親赴敵人璞鼎查之舟。越二日,璞鼎查、馬禮遜等亦入城會於正覺寺。連日分提江寧、蘇州、安徽藩庫、揚州運庫銀數百萬,如數饋之。八月杪,洋船將出江,諸帥復餞於正覺寺。九月初旬,洋艘盡回定海,詔以不守江口逮總督牛鑒治罪,以耆英代之,而伊里布以欽差大臣由浙至廣東議互市章程。褫逮領兵之奕山、奕經、文蔚、餘步雲,交刑部治罪。惟餘步雲於是冬伏法。其沿海失守城池之道、府、縣,及領兵將官失事者,以次懲處,分別豁免沿海被寇州縣錢糧。而是冬又有索台灣俘人之事,上年及次年又有廓爾喀、佛蘭西、彌利堅各國違言之事,又有廣東義兵焚洋館之事。 台灣俘人者,二十一年八月,及次年二月,洋船兩窺台灣。一在淡水港,遭風觸礁;一在大安港,為漁舟誘引擱淺。皆為沿海義勇圍攻,擒獲三桅大舟一,杉板舟二,白夷二十四,黑夷百有六十五,炮二十門,刀銃器械,並寧波、鎮海營中官物,蓋攻浙之賊回窺閩洋者。總兵達洪阿、兵備道姚瑩先後奏聞。三月,敵遂以十九艘赴台報復,結海盜艇數十導之入港。我兵先破其盜舟,敵人不敢入,遙轟大炮而遁。又屢遣奸細入台煽亂,皆被擒斬,一方屹然,洋船不敢再犯。屢詔優獎,姚瑩加布政使銜,達洪阿加提督銜,各世襲輕車都尉。是秋,江寧議款約,所獲兵民,彼此交還,而台灣黑夷百有六十五人,已於五月奉旨斬決,惟以白夷還之,敵目璞鼎查遂訐台灣鎮道妄殺其遭風難民。時江蘇主款官吏,方忌台灣功,而福建廈門失守,文武亦相形見絀,流言四起。耆英遂據閩人故總督蘇廷玉及提督李廷鈺二人家信,劾台灣鎮道冒功,勅福建新督查奏。新督至台灣查案卷,則所奏皆據廳營及紳士稟報,無功可冒,因強鎮道引誣以謝洋人,遂劾逮至京。台灣兵洶淘鼓譟,達洪阿、姚瑩諭解之。新督亦旋告病,以劉鴻翱代之。劉鴻翱盡以台灣廳營紳士稟報原案咨送軍機處,上遍閱之,鑒二人枉,不深罪,達洪阿、姚瑩旋即起用雲。 廓爾喀者①,在西藏西南,與英國所屬東印度孟阿臘接壤世仇。二十年秋,聞英人入寇,即稟駐藏大臣,言小國與底里所屬之披楞部相鄰,每受其侮,今聞底里與京屬構兵,京屬屢勝,小國願率所部,往攻底里所屬,以助天討。 ①今尼泊爾。 使廷臣明地勢洋情,許其犄角,則英國印度之兵,懷內顧憂,不能全赴中華。此洋事第一外助。而廷臣未知其所謂底里者即英吉利,所謂披楞者即孟阿臘,所謂京屬者,即中國之廣東。顧答以蠻觸相爭,天朝從不過問。於是廓夷罷攻印度,而英人入寇之兵無復內顧。及是秋款議成,英人歸印度者,以此大驕廓爾喀,廓爾喀則反唇於駐藏大臣,詞甚諄謾。駐藏大臣惟羈縻之而已。 佛蘭西、彌利堅者,皆大西洋強國,與英人同市廣東,且世仇英人而恭順中國。上年英人入犯,並阻遏諸國貨船,不許貿易,諸國皆憾之,言英人若不早回國,亦必各調兵船來粵,與之講理,林則徐兩次奏聞。俄林則徐罷,琦善一意主和,前議遂中止。及去年琦善褫逮甫數日,彌利堅頭目即出調停,故有但許通商,不索一切,及私帶鴉片,船貨充公之請。乃廣東諸帥,夜攻洋館,反誤殺彌利堅數人,於是彌利堅不復肯出力。而佛蘭西洋官於英人再次敗盟之後,屢在粵願助造兵船。是冬來兵船二,兵帥一,言有機密事願面見將軍,請勿用通使,從有能漢語之二僧,可以傳言。將軍奕山及總督祁頃與再會城外,屏左右,密言英人阻隔諸國貿易,國王遣兵船前來保護,並命從中解散,請赴江、浙代款,必能折服英人,不致無厭之求,倘英人不從,亦可藉口與之交兵。此粵事第二外助。 乃奕山始則拒不肯奏,佛蘭西請先赴香港,晤璞鼎查,議之數日,覆稱英人以香港及煙價三百萬為請。奕山亦屏不奏,良久始奏聞。又言敵情叵測,難保其非陰助英人,代探我虛實。佛蘭西自正月至五月,待命半載,及六月駛赴吳淞口,則英人已深入長江。佛蘭西請我舟導之入口,上海官吏反難之,往返申請稽時。及佛蘭西易舟入江,則款議已成數日,盡飽溪壑,視佛蘭西原議相去天淵,佛蘭西頭目頓足而返。是冬回至廣東議互市,英人慾各國洋商就彼掛號始輸稅,佛蘭西、彌利堅皆憤言,我非英國屬國,且從未猾夏馮陵,何厚彼而疏我?於是彌利堅來兵船八,不數月,佛蘭西亦來兵船八,皆上書求入貢,而陳誠款,並請留兵船於閩、粵,惟貢使數人由陸入京,蓋欲密獻機宜,效回紇助唐①之誼。此洋事第三外助。而廷臣再三卻之。時伊里布已卒於廣東。二十三年,耆英奉命馳往接辦,先後許各國皆如英人之例,不用洋商,任往各海口,與官吏平行,英人反以此德色於諸人矣。 廣東義民者,初英人自去夏困於三元里,不敢入市廣州,及講款後,奉旨許廣州貿易。是冬白夷橫行於市,粵民怒起誅之,聚眾萬餘,焚洋館,掠其貨,又殺其洋官洋兵於澳門海中。時璞酋兵船正在廣東,竟不敢報復。督撫懲治焚館之民以謝。而番禺紳士潘仕成捐貲延佛蘭西洋官雷壬士於家,造洋船洋炮,又造水雷,能水中轟破船底,所捐造二桅戰艦四艘,材堅工巧,悉如西洋式,每水雷造價僅四十金,每艘僅價二萬金。詔廣東新造戰艦,一切交其承辦,毋令官吏經手,以杜侵蝕。 ①「回紇」是我國古代北方少數民族,建有自己的政權。「回紇助唐」是指歷史上回紇曾出兵助唐平安史之亂一事。 大吏尼之,旋亦中止。故敵寇之役中國,非無外援也,非無內助也,無人調度之,則驅屬夷以資敵國,且化良民為奸民,且誣義民為頑民。 邇者,沿海通商,鴉片益甚於前,並用廣東巡撫黃恩彤言,開各省天主教之禁。其據定海及鼓浪嶼之人,皆脅官吏,藪逋逃,而福州烏石山之人,直據省會腹心,俯瞰全城。總督劉韻珂、巡撫徐澤醇束手惟命,而奏疏諱之,但言給與城外破廟。閩省士民憤怨,時林則徐家居,尤為閩大吏所忌。道光二十四年,召還耆英,降巡撫黃恩彤為同知回籍。二十五年,英人慾踐耆英所許三年入城、設洋館之約。總督徐廣縉內聯義民,外聯彌利堅以拒之,敵受約束退,詔封徐廣縉子爵,巡撫葉名琛男爵,粵事始稍定。咸豐元年①,又特詔獎雪林則徐及姚瑩、達洪阿之盡心竭力於邊,而斥耆英畏葸驕敵之罪,中外翕然欽頌。 論曰:夷寇之役,首尾二載,糜帑七千萬。中外朋議,非戰即款,非款即戰,從未有專議守者何哉?且其戰也,不戰於可戰之日,而偏戰於不可戰之日。其款也,不款於可款之時,而專款於必不可款之時。其守也,又不守於可守之地,而皆守於不可守不必守之地。粵東不議守而專款,是浪款也。奕山不籌守而即戰,是浪戰也。顏伯燾、裕謙、牛鑒不擇地而守,是浪守也。誠能擇地利,守內河,堅垣壘,練精卒,備火攻,設奇伏,如林、鄧之守虎門、廈門,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則能以守為戰,以守為款。 ①即公元1851年。 以守為戰,則豈特我兵可用,即佛蘭西、彌利堅皆可用,即廓爾喀亦可為我用,以外敵攻外敵也。豈特義民可用,即莠民亦可用,以漢奸攻逆敵也。以守為款,則我無於彼,彼有求於我,力持鴉片之禁,關其口,奪其氣,聽各國不得貿易之夷居間調停,皆將曲彼而直我,怒彼而暱我,則豈特煙價可不給,而鴉片亦可永禁其不來,且可省出犒夷數千百萬金,為購洋炮洋艘,練水戰火戰之用,盡收外國之羽翼為中國之羽翼,盡轉外國之長技為中國之長技,富國強兵,不在一舉乎?時乎時乎,惟太上能先時,惟智者能不失時;又其次者,過時而悔,悔而能改,亦可補過於來時。 ——據《聖武記》,光緒四年上海申報館排印本 海國圖志敘 《海國圖志》六十卷,何所據?一據前兩廣總督林尚書所譯西夷之《四洲志》,再據歷代史志及明以來島志及近日夷圖、夷語。鉤稽貫串,創榛辟莽,前驅先路。大都東南洋、西南洋增於原書者十之八,大、小西洋、北洋、外大西洋增於原書者十之六。又圖以經之,表以緯之,博參群議以發揮之。何以異於昔人海圖之書?曰:彼皆以中土人譯西洋,此則以西洋人譚西洋也。是書何以作?曰:為以夷攻夷而作,【校者案:五十卷、六十卷及一百卷本《海國圖志·敘》此處均有「為以夷款夷而作」。】為師夷長技以制夷而作。 《易》曰:「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故同一禦敵,而知其形與不知其形,利害相百焉;同一款敵,而知其情與不知其情,利害相百焉。 ①據《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206—209頁。本篇是魏源為《海國圖志》所撰的敘。 ②《海國圖志》是作者受林則徐囑託,根據《四洲志》等譯稿和其他文獻資料整理而成,敘述世界各國的歷史和地理,主張學習西方,「師夷長技以制夷」。 古之馭外夷者,諏以敵形,形同幾席;諏以敵情,情同寢饋。 然則執此書即可馭外夷乎?曰:唯唯,否否!此兵機也,非兵本也;有形之兵也,非無形之兵也。明臣有言:「欲平海上之倭患,先平人心之積患。」人心之積患如之何?非水,非火,非刃,非金,非沿海之奸民,非吸菸販煙之莠民。故君子讀《雲漢》、《車攻》,先於《常武》《江漢》,而知《二雅》詩人之所發憤;玩卦爻內外消息,而知大《易》作者之所憂患。憤與憂,天道所以傾否而之泰也,人心所以違寐而之覺也,人才所以革虛而之實也。 昔準噶爾跳踉於康熙、雍正之兩朝,而電掃於乾隆之中葉①。夷煙流毒,罪萬准夷,吾皇仁勤,上符列祖,天時人事,倚伏相乘,何患攘剔之無期?何患奮武之無會?此凡有血氣者所宜憤悱,凡有耳目心知者所宜講畫也。去偽,去飾,去畏難,去養癰,去營窟,則人心之寐患祛其一。以實事程實功,以實功程實事,艾三年而蓄之,網臨淵而結之,毋馮②河,毋畫餅,則人材之虛患祛其二。寐患去而天日昌,虛患去而風雷行。《傳》曰:「孰荒於門,孰治于田?四海既均,越裳是臣。」敘《海國圖志》。 以守為攻,以守為款,用夷制夷,疇司厥楗。述《籌海篇第一》。 縱三千年,圜九萬里,經之緯之,左圖右史。述《各國沿革圖第二》。 ①指清代西北準噶爾部的叛亂。 ②意為無舟而過河。 夷教夷煙,毋能入界,嗟我屬藩,尚堪敵愾。志《東南洋海岸各國第三》。 呂宋、爪哇,嶼埒日本,或噬或駁,前車不遠。志《東南洋各島第四》。 教閱三更,地割五竺,鵲巢鳩居,為震旦毒。述《西南洋五印度第五》。 維皙與黔,地遼疆閡,役使前驅,疇諏海客。述《小西洋利未亞第六》。 大秦海西,諸戎所巢,維利維威,實懷泮鴞。述《大西洋歐羅巴各國第七》。 尾東首西,北盡冰溟,近交遠攻,陸戰之鄰。述《北洋俄羅斯國第八》。 勁悍英寇,恪拱中原,遠交近攻,水戰之援。述《外大洋彌利堅第九》。 人各本天,教綱於聖,離合紛紜,有條不紊。述《西洋各國教門表第十》。 萬里一朔,莫如中華,不聯之聯,大食、歐巴。述《中國西洋紀年表第十一》。 中歷資西,西曆異中,民時所授,我握其宗。述《中國西曆異同表第十二》。 兵先地利,豈間遐荒,聚米畫沙,戰勝廟堂。述《國地總論第十三》。 雖有地利,不如人和,奇正正奇,力少謀多。述《籌夷章條第十四》。 知己知彼,可款可戰,匪證奚方,孰醫瞑眩?述《夷情備采第十五)。 水國恃舟,猶陸恃堞,長技不師,風濤誰聾?述《戰艦條議第十六)。 五行相剋,金火斯烈,雷奮地中,攻守一轍。述《火器火攻條議第十七》。 軌文匪同,貨幣斯同,神奇利用,盍殫明聰。述《器藝貨幣第十八》。 原刻僅五十卷,嗣增補為六十卷。道光二十七載增為百卷①,重刻於揚州,仍其原敘,不復追改。 ①《海國圖志》五十卷本完成於1842年底,後增補為六十卷,1847年再增補為百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