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籌漕篇
籌漕篇上①
道光五年夏②,運舟陸處,南士北卿,匪漕莫語。先籌民力,乃及天庾。一壺中流,敢告幕府,作《籌漕篇》。
客曰:仆伏東海之壖,隸貢賦之鄉。今者淮決湖涸,千里連穡,積如山岡。蓄清則無及,由陸則財傷,航海則非常。然東南之粟,終不可不登於太倉。竊耳當事之議,欲借引夫河黃,蓋不得已用之,庶權宜濟急之一方。或者其可行乎?
對曰:非下士敢議也。然竊聞之:利多害少,智者為之;害多利少,審時施之;有害靡利,無時而宜之。今者堰雖決矣,河未病也;清雖泄矣,可徐盛也;漕雖亟矣,策未罄也。智者因禍而為功,未聞加患而益甚。若之何用河而河病,助清而清病,濟漕而漕病?夫黃宜合不宜分,分則力弱而沙沉;清宜鬯不宜淤,淤則倒灌而患深。將姑為濟運計乎?竊恐運河淺狹,豈容濁泥,數日而膠,旬日而夷,銜尾磨淺,有如曳龜。進退觸藩,計當安施,幸蚤圖之,毋悔噬臍!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398—404頁。
②即1825年。
客曰:江、淮二瀆,皆瀕于海,淮為河奪,故道未改。贛榆沙船,運貨吳淞,來往為恆,未嘗失風,是沿海可行也。嘉慶中,開減壩,奪鹽河,淮北之商,載鹽海航,由福山入江,行千五百之內洋,是江口可通河北也。今者糧艘扼於清口,進退兩難,盍令由江下海,入於雲梯之關,逆溯而至中河,奚必濡滯乎湖干?
曰:是康熙中所曾議,而河臣張鵬翮格之未行者也。夫贛榆之淺船,無過二百石,故可載輕以涉沙,詎可行千餘石之重艘乎?鹽運自北而南,可進乎江口;糧艘自南而北,必上乎黃河。鴻流噴薄,百里為激盪,兩岸絕纖道,豈能效逆上之魚乎?改由海舟,費且無益,矧在漕舟,十無一濟,如之何可行也?
客曰:古之漕運,皆用轉般,沿水置倉,遞輸於官。江舟不入淮,淮舟不入汴,汴舟不入河,河舟不入渭,自宋崇寧中始改為直達綱。今清口齟齬,漕舟不能入黃,則盍仿建倉之意,截留滯粟於淮、揚,或仿轉般①之法,集河北、山東、河南之船於北岸,接運乎清江。二策居一,可否其行?
曰:茲所策者,將以暫行乎,抑永行乎?其以濟全漕乎,抑半漕乎?南漕正耗四百萬石,以一倉貯萬石,必四百餘倉。
①指唐、宋以來所採用的分段轉運糧食貨物的方法。
木必堅厚,地必高燥,費巨時曠。其未成以前,截留之粟無所貯。將糶賣以易新乎?則出入之間,貴賤兩傷,折耗百出;將修以備將來不時之急乎?則不遺力以造倉,倉成而河運通,仍歸無用;將不建倉而第接運乎?則河南、山東、直隸額設之官撥船二千百有五十艘,每船止受二百五十石,僅可運米五十餘萬。縱盡簽商民之船勿顧怨咨,亦不過百餘萬石,尚不足濟南漕之半。必更增造五百石之船數千艘,為費數百萬。而清江過壩每日僅能過二萬石,非二百日不能竣,必誤抵通之期。
且唐、宋漕運,皆以民不以軍也。今循明代之軍運,而用唐、宋之轉般,則自黃河以北,其仍用屯丁乎,不用屯丁乎?用屯丁則雖轉般而依然直達,且本艘之回空莫顧,撥船之兼轄難周;如不用屯丁而至淮即還,則接運北上者,民乎官乎?沿途稽察誰司,通倉勒索誰給,米色耗壞誰任乎?夫唐代沿途置倉,遞相灌注,已有斗錢運斗米之言。今不革數百年之運軍與百餘年之倉弊,而漫議永行者,左也;無素備之倉與一定之成憲,而倉卒暫試者,尤左也。子言師古,吾見其滯今也。
客曰:舊漕變價,新漕折價,可乎?
曰:太倉之儲,非下士所測其數,可否停運,議俟廟堂。且以數百萬米易銀,銀必貴;以數百萬銀易米,米必貴。出入皆耗,是變價之累在官。於秋成谷賤之時,而責以納銀,則賤愈賤;於浮收積弊之後,而責以斂銀,則浮愈浮,是折色之累在民。況正供有定,河患無恆,停運其可常乎?是倉儲之虞並在國,以此策之,又未見其可也。
客曰:救急之圖,苟且之計,固皆躓矣。請舍一時之謀,商異日之畫,亦有二議,或可久遠乎?
曰:願聞其說。
客曰:古言運道,必曰汴渠,託始鴻溝,大辟於隋。起榮澤,引河入汴達於淮,曰通濟渠;又因沁水南連河,北通涿,開以濟運,曰永濟渠。唐、宋以來皆因之,是古運道本出於河、淮之上也。自元濬會通河而汴道遂廢,然其東支入渦者,上流雖塞,而其南支合潁名賈魯河者,仍上受京、索、須、鄭諸水。由祥符之朱仙鎮周家口至潁州以注於淮,商舟輻輳焉。若再施開濬,引漕舟由洪澤溯淮而上,入汴以抵於河,則祥符之對岸即為陽武,距衛河僅六十里。又上游之沁河,舊本入衛,近改由武陟入河,仍可分流入衛。使由此泝之,則其南由淮入汴者,即今日商舟通行之水;其北由沁、衛達天津者,即今日通漕之水。不大煩穿鑿而運道出於河、淮之上游,不復與清口相犯。高堰之水,可以毋蓄,而淮、揚下河之水患可免矣。微山、蜀山諸湖可以毋蓄,而山東之澇旱可免矣。
曰:若子之說,是移清口於河南,以鄰國為壑者也。病河病漕,以之直達固不行,以之轉般亦不行者也。隋之去今,千有餘載,河底深通,視今數倍。然且旋開旋閉,唐劉晏①等即已改用轉般,不能直達。宋都汴京,南漕本不入河,其北漕甚少,已歲虞河口之倒灌,故嘗塞河引洛循廣武以入汴,及河齧廣武而運廢。
①唐理財家。肅宗、代宗年間,歷任戶部侍郎、充度支等使,吏部尚書,同平章事等職。負責鹽、鐵轉運、疏浚河道、整頓鹽稅,理財達二十年之久。
宋室南遷,金源河徙,諸渠淤廢,是以元人改開會通河。豈不知汴、沁自然之利,甘鑿空勞費之役哉!
況今又五百餘載,河高地下,勢同吸注,引賊入室,建瓴必潰。南決入汴,則必無開封;北決入衛,則必無衛輝。且南河有減水壩,而東河無之者,蓋建壩必依石山而藉膠泥。自東河以上,地坦土疏,即減壩尚虞其奪溜,況引河通運乎?若欲泝汴而上,由鄭水以至河陰,與武陟對岸,以截河而入沁,則鄭水涓淺不可以舟。且沁性濁悍,歲虞橫決,而欲以人力操縱之,使七分入黃,三分入衛,沁必全勢北趨,不必河躡其後矣。若即於陽武元人陸運之道,車載六十里而至衛河,則昔人所運不過數萬至十萬石,今以數百萬之漕而三易其舟,兩般其堤,勞費尚可問乎?且兩岸之倉,接運之船,不與前議同弊乎?是以衛運則中灤、淇縣之,陳州、新鄉之運,元、明偶試之而不恆也,汴、沁則胡世寧建議於嘉靖,范守己貢策於萬曆,而皆不用也。
客曰:然則黃河者,運河之賊乎?故漕與河不雙行。舍河用海,事有元、明,易安以危,世復望洋。竊極憤悱之思,欲去兩短集兩長,則盍舍運河開膠萊河,辟外洋從內洋?愚者千慮,必有一當,請為子陳其詳:
夫江南之與北直,接壤海壖,里距不遠也,而山東之登、萊二州,斗出海中,長如箕舌,由南赴北,舟行必繞出其外。故元人海運三道,皆放黑水大洋①趨成山繞至天津,遠者萬餘里,近者四五千里。誠由膠至萊鑿通故道三百里,則漕舟出射陽湖之廟灣入海三百八十里,至山東,入膠河,至萊州海倉口,復入海四百里至直沽,凡舟行千有四百餘里,而沿海洋中不過六百里。內免黃流之隔,外辟黑洋之險,以海運之名,有漕河之實,計勿便此矣。
曰:元初之故跡,劉應節、崔旦之遺說,仆亦嘗考之,馬家峽之難開,分水嶺之難鑿,兩海口之潮沙難去,濰、沽河之水勢難引,吾子諒亦聞之,今不更端矣。且即使沙石天開,海潮神助,揚帆莫御,而抑知有不可行不必行者乎?
夫海舟不畏深而畏淺,不患風浪而患沙礁。江南沿海,橫亘五大沙,舟行所最畏。元初沿海求嶼,逾年始至,旋辟其險,徑放大洋,而旬余即達。況今黃河雲梯關外,復漲千里長沙,皆舟行必避之險,若由膠、萊故道,則舟當何出乎?將北出淮河口,則今已為黃河所奪,將南出射陽湖,則口若仰盂不可以通大艘,斷不能不出商船所由之福山、吳淞二口矣。既出福山、吳淞,則由崇明十滧直放大洋,必繞逾大沙暗礁二千餘里而至山東,但再行內洋千里,即天津矣。豈有已過險遠之外洋,反辟平恬之內海,而折入膠、萊之小河,是不知地利。江舟不可以行海,海舟不可以入膠,而膠河撥舟,又不可以泛直沽,將必一米而三易其載,一運而三增其費,是不審人事。懲會通之穿鑿,而復以穿鑿易之;辟大洋之險遠,而更以險遠益之;舍徑即迂,求奇反拙,尤未見其可行也。
①指今北緯32°—36°,東經123°以東一帶海域。
客曰:然則海運其可行乎?
曰:天下,勢而已矣。國朝都海,與前代都河、都汴異,江、浙濱海,與他省遠海者異,是之謂地勢。元、明海道官開之,本朝海道商開之,海人習海,猶河人習河,是之謂事勢。河運通則瀆以為常,河運梗則海以為變,是之謂時勢。因勢之法如何?道不待訪也,舟不更造也,丁不再募、費不別籌也。因商道為運道,因商舟為運舟,因商估為運丁,因漕費為海運費,其道一出於因,語詳賀方伯復魏制府書中。其大旨曰:海運之利有三:曰國計,曰民生,曰海商。所不利者亦有三:曰海關稅儈,曰通州倉胥,曰屯丁水手。而此三者之人所挾海為難者亦有三:曰風濤,曰盜賊,曰黦濕。此三難者,但以商運為海運一言廓之而有餘,故曰:為千金之裘,毋與狐謀其皮;築數版之室,毋於道謀其疑。眾人以訩訩敗事,聖人以訩訩決機,苟非其人,法不虛創,功不虛施。時乎,時乎!智者爭之。
籌漕篇下①
道光七年夏,減壩既築,御壩仍不啟,黃高於清,漕舟復艤。天子命相臣行河,群難復起。作《籌漕下篇》。
客曰:爾者海運則既行矣,顧所慾海運者,為河漕不能兼治,故欲停運以治河也。河通而漕復故,則海運何所用之?其將河、海並行乎?抑將以海易河乎?
曰:此河臣明於河不明於漕之言也;又但知治江西、湖廣之漕,而不知治江、浙之漕之言也。河之患在國計,漕之患在民生。國家歲出數百萬帑金以治河,官民歲出數百萬幫費以辦漕,河患即有時息,幫費終無時免,孰謂河治而漕即治乎?全漕即不由河,河未必因此而治,況江、浙之漕即由海運,而湖廣、江西之漕,斷不能不由河運,孰謂海運行而河即可無事乎?
江、楚賦輕而船重,抵淮遲,汛漲輒虞堵閉,故言漕事則易而運道則難;江蘇賦重而船輕,抵淮蚤,汛前尚可籌渡,故言運道則易而漕事則難。海運者,所以救江蘇漕務之窮,非徒以通河運之變也。且河運幫費既不可去,海運亦需僱舟,而謂幫費可盡去者何哉?屯艘行數千里之運河,過淺過閘有費,督運催攢有費,淮安通壩驗米有費,丁不得不轉索之官,官不得不取贏於民。合計公私所費,幾數兩而致一石,尚何暇去幫費!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404—411頁。
海運則不由閘河,不經層飽,不饋倉胥。凡運蘇、松、常、鎮、太倉五州、郡百六十萬石之糧,而南北支用經費止百有二十萬,以蘇藩司歲給屯丁銀米折價給之而有餘。是漕項正帑已足辦漕,尚何取乎幫費?無幫費則可無浮勒,無浮勒則民與吏歡然一家,然後可籌恤吏之策。或將江、浙二省地丁錢糧向例收錢者,奏改收銀,以免火耗申解之賠累,以劑一切辦公之需費,視收漕之浮勒不及其半,舍重就輕,民必樂從,吏無少絀。故海運於治河無毫髮之裨,而於治漕有丘山之益,較河運則有霄壤之殊。舍是而徒斤斤補救,議八折,議恤丁,禁包戶,禁浮收,皆不揣其本而齊其末也。即不然,名議海運,僅斤斤於河道之通塞,而不計東南民力之蘇困,吏治之澄濁,亦見其軾不見其睫也。
客曰:海運為蘇、松漕計則得矣,浙江、淮、揚仿此可識矣,湖廣、江西之漕,其無可籌乎?
曰:內河之貢道,天庾之正供,其不能全歸於海運明矣。越重湖大江千餘里,而至淮安,則屯丁、屯船不可裁亦明矣。然江、楚賦輕,則輸納之困,差緩於江蘇;江、楚船重,則閘河之累,亦甚於江蘇。賦重者既於其賦捄之,船重者亦於其船治之而已。
人知黃河橫亘南北,使吳、楚一線之漕莫能達,而不知運河橫亘東西,使山東、河北之水無所歸;人知幫費之累,極於本省,而不知運河之累,則及鄰封。蓄櫃淹田,則病潦;括泉濟運,則病旱;行旅壅塞,則病商;起撥守凍,則病丁;撈溶催攢,則病官;私貨私鹽,則病榷;恃眾騷擾,則病民;皆由於船大而載重。
夫大與重豈例應爾哉!《會典》所載各衛所運糧之船,名曰淺船,闊毋逾丈,深毋逾四尺,約受正耗米五百石,入水毋過三尺,過淮驗烙,有不如式者罪之。必使船力勝米力,水力勝船力,雖河淺閘急,亦可銜尾遄進而無阻。曩惟江南、河南、山東之船,尚不逾制,其江西、湖廣、浙江之船,則嵬然如山,隆然如樓,又船數不足,攤帶票糧,入水多至五尺以外,於是每大艘復攜二三撥船以隨之。是以渡黃則礙黃,入運則膠運,遇閘則阻閘,一程之隔,積至數程,北上之後,復滯回空。而邇日山東、江南之船,亦復仿效逾制,繼長增高,日甚一日。其實所載額米仍不過六百石,余悉為攬鹽、攬貨之地,沿途販售,所至輒留,稍加督催,輒稱膠淺。夫既知大而窒礙,何不使小而便行。誠使嚴勅有漕各省,每遇更造之年,力申違式之令。凡糧艘至大以千石為度,以六百石受正供,百石受行月口糧,餘三百石許其載貨,不出數年,悉改小矣。
夫然而旗丁之困窮可以恤,幫費之浮甚可以輕。何則?丁之苦累者五,曰:遇淺撥載之費,過閘繳關之費,回空守凍之費,屯弁押運之費,委員催攢之費。今既改小則不膠不撥,遇閘提溜,通力合作,勒索無由,而費省十之一二矣。抵通不踰六月,回空不踰十月,而費省十之三矣。各幫惟遲重難行,故本幫千總領運而外,復委押重押空各一人,沿途文武催攢而外,復有漕委、河委、督撫委,其員數百,每船浮費,其金又數百。今既載輕行速,冗濫盡裁,而費省十之五六矣。所省各費,即足應通倉之胥規,而所余尚半,大益於本漕者以此。
夫然而泉河灌引之禁可以弛,諸湖淹田之害可以損。山東微山諸湖為濟運水,例蓄水丈有一尺,後加至丈有四尺,河員惟恐誤運,復例外蓄至丈有六七尺,於是環湖諸州縣盡為澤國。而遇旱需水之年,則又盡括七十二泉源,涓滴不容灌溉。是以山東之水,惟許害民,不許利民,旱則益旱,澇則益澇,人事實然,天則何咎?今漕艘改小,入水僅三四尺,則湖可少蓄,而民田之涸出者無算;旱可分引,而運河之撈濬亦可紓;大益於鄰封者以此。
客曰:會通之河,非第運糧,亦以通貨。今漕艘不許多載,則京師百物踴貴,而水手工食不敷。且江、楚船數不足,每多灑帶。今改小既不敷分載,增造又費將安出?越洞庭、彭蠡,涉長江,非重大其能御風而壓浪乎?糧舟三載小修,五載大修,十載拆造。如必逐年漸改,則勢不畫一,一舟不前,千艘皆滯,安能望十年之迂效而捄目前之急難乎?
曰:賤貨必在通商,通商必在利行,未聞旅滯而物集,途通而貨壅。船既遄行,則荊、揚、豫、兗之貨循運河而上,江、浙之貨附海漕而北,物價必賤於前。且船大則水季必多,多則不得不各販私以裨工食。今則向用數十人者,止用十餘人,利散見少,專則見多,贏絀較然矣。船大則造費亦大,故不能足數。若以二千石之船,改歸千石,則即使二船造三,亦有贏無絀矣。四川、湖廣販米、販貨之船,穿巫峽、歷洞庭而下者,或五、六百石,至千石而止,往還無失,知船之勝風濤在完固善操駕,不在巨觀矣。是三難者皆不足慮。
至逐年漸改之期,則以二船改三計之,江西十三幫,但改六百艘,已足九百艘之數,六年而始畫一;湖廣六幫,但改二百七十艘,已足四百餘艘之數,三年而始畫一。若求易簡速效之方,尤有一舉兩利之策。考江蘇一省,漕最大,船最多,而較浙、楚為制最小,江蘇既全歸海運,則所余空艘,即足以受浙、楚三省之糧。誠使江、廣重運至瓜州,即卸糧於吳船,仍令原省屯丁水手接運北上,易船而不易人;如浙江未歸海運,則並將吳船移至杭、嘉、湖受載,亦易船而不易人。其浙、楚三省重船,售與大江運鹽販貨之巨商,變價歸官,以安置江蘇水手;如浙漕亦歸海運,則估變浙艘亦即以安置浙江水手。是一轉移間而江、廣重運為輕運,豈必求三年之艾,始捄七年之病耶?
客曰:南漕固不可全歸海運,而河患難必。萬一江西、湖廣之漕,灌塘亦不能濟,庸遂無策以籌之?
曰:海運獨除江、楚、安徽者,為經久計,非不可為權宜計也。且河運所難於江、廣,非獨船重,亦以途遙。夏汛啟壩,恆虞倒灌。至海商豆麥之利,則在春、秋、冬三季,其時船價皆增,而夏季則北方缺貨,船價亦減。此時江、廣重運,正抵瓜州,順風赴北,至平至速,是海運反以江、廣為便。諺云:「五月南風水接天,海船朝北是神仙。」如使河運中梗,漕艘不能飛渡,原可兼前策而暫行之,令海船春季則舉江、浙之漕一運而至津,夏季而舉江、廣、淮、揚之漕接運而赴北。俟河運既鬯,則仍罷海運歸故道,權宜變通,夫奚不可!
且當事所難於江、廣之海運者有二:一則漕費已給旗丁,而海舟雇價無從出也;二則瓜州至福山口二百里糧船不熟水道,海船又不肯就兌也。不知重船既不北上,盡省閘河通倉之費,獨收沿江售貨回空迅速之利,且非江、浙永行海運,盡廢漕丁者比,則但酌給幫費,已大歡忭。而其未給之漕項銀米,移歸海運,乘夏季海船價減之時,每石尚可酌省,當無不足。江、廣漕項不及蘇、松之寬裕,故必節省方足。至揚子江下汔福山口水道,則崇明買米之船,可至江寧、安慶,豈不可至瓜州?而其自上而下者,尚有焦湖之米船,鎮江之紅船,咸熟於沙線。國初海寇張名振、鄭成功皆以海艘直闖金、焦,往返如戶闥,誰謂海艘不可入江者?但令沙船三月末齊集福山口,先雇米船數十嚮導海船往反,試行一次,使沙礁洞然,即催各幫海船泝至京口受兌,計江、廣百萬之漕,但用海門、通州、崇明三幫已足,其沿江彈壓則有通州、狼山鎮,而京口南北兩岸,可泊數千艘,天時地利,皆出十全。以海受江,可經可權,誰謂宜吳船而不宜楚船也?
雖然,此議暫行,則南貨多由南通州附載,不盡由上海,于海關牙儈又有不利焉。顯阻陰撓,勢所必至,吾故總策運事而始終斷之曰:苟非其人,法不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