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籌河篇
籌河篇上
道光二十二年
我生以來,河②十數決。豈河難治?抑治河之拙?抑食河之餮?作《籌河篇》。
但言防河,不言治河,故河成今日之患;但籌河用,不籌國用,故財成今日之匱。以今日之財額,應今日之河患,雖管、桑③不能為計;由今之河,無變今之道,雖神禹不能為功。故今日籌河,而但問決口塞不塞與塞口之開不開,此其人均不足與言治河者也。無論塞於南難保不潰於北,塞於下難保不潰於上,塞於今歲難保不潰於來歲;即使一塞之後,十歲、數十歲不潰決,而歲費五六百萬,竭天下之財賦以事河,古今有此漏卮填壑之政乎?吾今將言改河,請先言今日病河病財之由,而後效其說。
人知國朝以來,無一歲不治河,抑知乾隆四十七年④以後之河費,既數倍於國初;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365—368頁。
②指黃河。
③指管仲和桑弘羊。二人均以善理財而著稱於史。
④1782年。
而嘉慶十一年之河費,又大倍於乾隆;至今日而底高淤厚,日險一日,其費又浮於嘉慶,遠在宗祿、名糧、民欠之上。其事有由於上者,有由於下者。
何謂由上?國初靳文襄承明季潰敗決裂之河,八載修復,用帑不過數百萬;康熙中,堵合中牟楊橋大工,不過三十六萬。其時全河歲修不過數十萬金,蓋由河槽深通,而又力役之徵,沿河協貼物料方價皆賤,工員實用實銷,故工大而費省。乾隆元年,雖詔豁各省海塘河堤派民之工十餘萬,而例價不敷者,尚攤征歸款。至四十七年,蘭陽青龍岡大工,三載堵閉,除動帑千餘萬外,尚有夫料加價銀千有一百萬,應分年攤征。其時帑藏充溢,破格豁免,而自後遂沿為例,攤征僅屬空名。每逢決口,則沿河商民,且預囤柴葦,倍昂錢值,乘官急以取利,是為河費一大竇。然乾隆末,大工雖不派夫,而歲修、搶修、另案,兩河尚不過二百萬。及嘉慶十一年,大庾戴公督南河,奏請工料照時價開銷,其所藉口,不過一二端,而攤及全局。於是歲修、搶修頓倍,歲修增,而另案從之,名為從實開銷,而司農之度支益匱,是為河費二大竇。計自嘉慶十一年至今,凡三十八載,姑以歲增三百萬計之,已浮舊額萬萬,況意外大工之費,自乾隆四十五年至今,更不可數計耶?此之謂費浮自上。
其浮自下者,自靳文襄以後,河臣不治海口,而惟務洩漲,漲愈洩,溜愈緩,海口漸淤,河底亦漸高,則又惟事增堤。自下而上,自一二歲以至十歲、數十歲,河高而堤與俱高。起海口,至滎澤、武陟兩堤,亘二千餘里,各增至五六丈。束水於堵,隆堤於天。試以每歲加堤丈尺,案冊計之,必有二三十丈。其實今堤不及十分之二,不曰汛水淤墊,則曰風日削剝,以蓋其偷減。【其實汛水僅能淤堤中之河身,不能淤堤外之官地。試以堤外平地高低長尺詰之,則詞窮矣。】即此加堤之費,已不下三萬萬。河身既淤,大溜偶灣,即成新險,於是又增另案之費;河堤既高,清水不出,高堰石堤,亦逐年加高,於是又增湖堰之費,亦不下三、五萬萬。是以每汛必漲,每漲必險,無歲不稱異漲。每歲兩河另案歲修,南河計四百萬,東河二三百萬。潰決堵合之費,人能知之,能患之,其不潰決而虛糜之費,則習以為常,且不知之,且不能患之也。堤日增,工日險,一河督不能兼顧,於是分設東、南兩河,置兩河督,增設各道、各廳。康熙初,東河止四廳,南河止六廳者,今則東河十五廳、南河二十二廳。凡南岸北岸,皆析一為兩,廳設而營從之,文武數百員,河兵萬數千,皆數倍其舊。其不肖者,甚至以有險工有另案為己幸。若黎襄勤之石工、栗恪勤之磚工,即已有「糜費罪小,節省罪大」之謗。此之謂費增自下。
是以國家全盛財賦,四千萬之出入,無異乾隆中葉之前,巡幸土木普免之費,且倍省於乾隆之舊;而昔則浩浩出之而不窮,今則斤斤撙之而不足。是夷煙者,民財之大漏卮,而河工者,國帑之大漏卮也。然則今日舍防河而言治河可乎?懲糜費而言節用可乎?曰無及矣!南河十載前,淤墊尚不過安東上下百餘里,今則自徐州、歸德以上無不淤。前此淤高於嘉慶以前之河丈有三四尺,故御黃壩不啟,今則淤高二丈以外。前此議者尚擬改安東上下繞灣避淤,或擬接築海口長堤,對壩逼溜,以期掣通上游之效;今則中滿倒灌,愈堅愈厚愈長,兩堤中間,高於堤外四五丈,即使盡力海口,亦不能掣通千里長河於期月之間,下游固守,則潰於上,上游固守,則潰於下。故曰:由今之河,無變今之道,雖神禹復生不能治,斷非改道不為功。人力預改之者,上也,否則待天意自改之,雖非下士所敢議,而亦烏忍不議?
籌河篇中
河決南岸與決北岸孰勝?則必僉曰:南決禍輕,北決禍重。北決而在上游,其禍尤重。決北岸上游者,若乾隆青龍岡之決,歷時三載,用帑二千萬,又改儀封、考城而後塞。嘉慶封丘荊隆工之決;歷時六載,後因暴風而後塞。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368—374頁。
武陟之決,用帑千數百萬,亦幸壩口壅淤而後塞。南岸則雖在上游,亦不過數百萬可塞。是地勢北岸下而南岸高,河流北趨順而南趨逆。故挽復故道,北難而南易。上游北決,則較下游其挽回尤不易。
問曰:然則河之北決,非就下之性乎?每上游豫省北決,必貫張秋運河,【張秋即壽張縣。】今趨大清河入海,非天然河槽乎?挽回南道既逆而難,何不因其就下之性使順而且易,奈何反難其易而易其難,禍其福而福其禍?則必曰:恐妨運道。烏乎!今之南運河,果能不灌塘而啟壩通運乎?既可灌塘於南運河,獨不可灌塘於北運河乎?明知順逆難易,利害相百,乃必不肯舍逆而就順,舍難而就易,豈地勢水性使然乎?審地勢水性如之何?曰:莫如南條行南,北條行北而已。近日黃河屢決,皆在南岸,誠為無益,即北決,而僅在下游徐、沛、歸德之間亦無益,惟北決於開封以上則大益。何則?河、濟北瀆也,而泰山之伏脈介其中,故自封丘以東,地勢中隆高起,而運河分水龍王廟,遏汶成湖,分流南北以濟運。是河本在中干之北,自有天然歸海之壑。強使冒干脊而南,其利北不利南者,勢也。北條有二道:一為冀河故瀆,《史記》所謂禹載之高地者,今不可用。【上游即漳水。下游至天津靜海縣入海,皆禹河故道,其地亦高,故不可用。】一為山東武定府之大清河即濟水、小清河即漯水,皆繞泰山東北,起東阿,經濟南,至武定府利津縣入海,即禹廝河為二渠,一行冀州,一行漯川者也。
自周定王時,黃河失冀故道,即奪濟入海,東行漯川,故後漢明帝永平中,王景①治河,塞汴歸濟,築堤修渠,自滎陽至千乘海口千餘里,【漢千乘即今武定府利津縣。】行之千年。閱魏、晉、南北朝,迨唐、五代,猶無河患,是禹後一大治,蓋不用禹冀州漳、衛之故道,而用禹兗州漯川之故道。以地勢,則上游在懷慶界,有廣武山障其南,大伾山障其北;既出,即奔放直向東北,下游有泰山支麓界之,起兗州東阿以東,至青州入海,其道皆亘古不變不壞,其善一。以水性,則借至清沉駛之濟,滌至濁淤之河,藥對證而力相敵,非淮、泗恆流不足刷黃者比,其善二。
北宋河益北徙,幾復故道,宋人恐河入契丹境,則南朝失險,故興六塔二股河,欲挽之使東,又不知講求漯川故道,其弊在於以河界敵,志不在治河也。
及南宋紹熙、金明昌之際,河遂自陽武而東,至壽張,注梁山濼分二派,北派由北清河入海,南派由南清河入海,南清河即泗水入淮之道,【今會通河起汶上縣至 淮安府清河縣是也。】北清河即濟漯川。【今大清河自運河滾水壩歷東阿、平陰、濟陽、齊東、武定、青城、濱州、蒲台至利津海口。】其時,金人以鄰為壑,故縱河南下,與北清河並行,其弊又在於以河病敵,亦無志治河也。
及元世祖至正中,開會通河,盡斷北流,專以一淮受全河,而河患始亟。
①東漢水利家,漢平帝時黃河決口,泛濫六十餘年。漢永平年中(公元69年),東漢政府徵發數十萬民工治理黃河。他排除任水自流的保守思想,反對恢復「禹河」故道,度地勢,開山阜、築堤壩,使「河汴分流」,收到防洪、航運和穩定河道等巨大效益。
元末至正中又北決。賈魯①初獻二策:一議修筑北堤以制橫潰,其用功省;一議浚塞並舉,挽河南行,復故道,其功費甚大。脫脫竟用後議,挽之使南其時,余闕即言河在宋、衛之郊,地勢南高於北,河之南徙難而北徙易。議者慮河之北,則礙會通之漕,不知河即北,而會通之漕不廢。何則?漕以汶,不以黃也。賈魯不能堅持初議,其識尚出余闕之下。明以來,如潘印川、靳文襄,但用力於清口,而不知徙清口於兗,豫,其所見又出賈魯之下。諸臣修復之河,皆不數年,十餘年隨決隨塞,從無王景河千年無患之事。豈諸臣之才,皆不如景,何以所因之地勢水性,皆不知景?其弊在於以河通漕,故不暇以河治河也。
今日視康熙時之河,又不可道里計。海口舊深七八丈者,今不二三丈;河堤內外灘地相平者,今淤高三四五丈,而堤外平地亦屢漫屢淤,如徐州、開封城外地,今皆與雉堞等,則河底較國初必淤至數丈以外。洪澤湖水,在康熙時止有中泓一河,寬十餘丈,深一丈外,即能暢出刷黃,今則汪洋數百里,蓄深至二丈余,尚不出口,何怪湖歲淹,河歲決。然自來決北岸者,其挽復之難,皆事倍功半,是河勢利北不利南,明如星日。河之北決,必沖張秋,貫運河,歸大清河入海,是大清河足容納全河,又明如星日。使當時河臣明古今,審地勢,移開渠塞決之費,為因勢利導之謀,真千載一時之機會。
①元大臣,順帝時被召為宋史局官,歷任監察御史、工部郎中等官。1344年黃河決口後,他提出了「治河策略」,並徵發民工、軍士十七萬人,修復黃河故道。
②元順帝時丞相,任期恢復科舉,用賈魯治黃河,主修宋、金、遼三史。
乃河再三欲東入濟,人必再三強使南入淮,強之而河不受制,則曰:「治河無善策,治河兼治運,尤無善策。」烏乎!運河之貫黃河,南北一也,黃河之貫運河,亦南北一也。汶水自南旺湖北行百三十餘里,至張秋入大清河,建瓴而下,是南岸通漕甚易,所宜籌。惟北岸但自壽張至臨清二百餘里,盡塞減水壩倒塘濟運,而築石閘於壽張黃、運之交,是北岸通運,亦視南河御黃壩倍易,何虞乎運道?且今日之河,亦不患其不改而北也。使南河尚有一線之可治,十餘歲之不決,尚可遷延日月。今則無歲不潰,無藥可治,人力縱不改,河亦必自改之。然改之不可於南岸,亦不可於下游徐、沛之北岸。何也?上遊河身高於平地,仍可決而南也。惟一旦決上游北岸,奪溜入濟,如蘭陽、封丘之已事,則大善,若更上游而決於武陟,則尤善之善。河已挽之不南,費又籌之無出,自非因敗為功,計將安出?
因敗為功如之何?曰:乘冬水歸壑之月,築堤束河,導之東北,計張秋以西,上自陽武,中有沙河、趙王河,經長垣、東明二縣,上承延津,下歸運河,即漢、唐舊河故道。但創遙堤以節制之,即天然河槽。張秋以東,下至利津,則就大清河兩岸展寬,或開創遙堤,即如王景用錢百億,【共一千萬貫,合銀五百萬兩】尚不及蘭陽、武陟之半。河既由地中行,無高仰,自無衝決。即使盛漲偶溢,而堤內堤外相平,一堵即閉,不過如永定河塞決之費一二十萬而止。新河北不駕太行之脈,南不駕泰山之脈,介兩脈之間,所刷皆塵沙浮土,日益深通。且南岸有舊河淤身千餘里,高五六丈,寬數百尺,以北岸為南岸,新河斷不能再侵軼而南。雖自考城以下,舊河迤邐益南,距新河漸遠,難盡借北堤為南堤,而河如南決,則斷不能冒截而過北岸。自衛輝以上,西薄大伾山,自衛輝以東,有平衍,無窪下,加用磚工護堤,以御大溜,河必不舍深就高,侵軼而北。【禹河由冀州入海,史言載之高地,是冀北不窪下之證。即使數百年後,河流偶北,如北宋之復禹跡,亦無庸挽之使南矣。】姑毋侈王景河千年之遠效,而數百載間大工費必可省矣。
其平時歲修,則姑復國初之舊,以一河道駐張秋,督南岸、北岸、上游、下游數廳官,及河標武職數十員而止,可裁冗員大半矣。【每廳轄境不能過百里,緣盛漲時鞭長莫及也。若水由地中行,則無險工可搶,故無用多官。】歲修及倒塘濟運,至多以數十萬計,如國初舊額,歲可省五百萬,十數年可漸復乾隆庫藏之舊,大利一。河北自衛輝南境,凡沙河所經,如原武、陽武、延津、封丘、考城,直走山東,皆歷年河決正溜所沖之地,非沙壓,即斥鹵,皆土曠人稀,無輻輳闤闠①,而南自開封,下至淮海,舊河涸出淤地千餘里,以遷河北失業之民,舍瘠,得膏腴,不煩給價買地,大利二。洪澤湖暢出入海,高堰可不蓄水,涸出淮河上遊民田數萬頃,大利三。五壩不啟,下河不災,淮、揚化為樂國,大利四。河不常患,帑不虛糜,而後國家得以全力飭邊防,興水利,盡除一切苟簡權宜之政,大利五。
①古時稱市區的牆為「闡」,門為「闠」,而市道在牆與門之間,故通稱市區為「闤闠」。
其新河歲修數十萬金,但取諸舊河、舊湖涸出淤地升科之項而有餘,國家更不費一錢以治河,大利六。
此六利者,天造地設,自然之利,非非常之事也,亦不必需非常之人也。但須廷議決計於上,數曉事吏承宣於下,曉諭河北州縣,當水沖數十里內之民,以蘭陽、武陟之已事,令其徙危就安,徙害就利,舍磽瘠,就膏腴,天下無不知利害之人,斷無甘心危地以待淪胥之事,豈非因勢利導至易之策?然而事必不成者,何也?河員懼其裁缺裁費,必然阻;畏事規避之臣,懼以不效肩責,必持舊例,誶然阻。一人倡議,眾人側目,未興天下之大利,而身先犯天下之大忌。盤庚遷殷,浮言聒聒,故塞洚洞之口易,塞道謀之口難。自非一旦河自北決於開封以上,國家無力以挽回淤高之故道,浮議亦無術以阻撓建瓴之新道,豈能因敗為功,邀此不幸中之大幸哉!
吁!國家大利大害,當改者豈惟一河!當改而不改者,亦豈惟一河!
此山東濟南府武定府之大清河,非直隸天津直沽口之大清河也。南北相距五六百里,一系濟水,一系衛水,判然不同。雖二道皆禹河故道,而燕、薊之水皆南流,此北道地高之明證;且密邇京師,斷不可用。惟東道天然大壑深通,且為歷年北決之正溜,天造地設,更無善於此者。胡氏渭尚責王景不知復禹河冀州故道,未能盡善,豈殷室五遷為患之河,反勝於漢、唐千年無患之河乎?但慕師古,無裨實用,斯則書生之通蔽已。
籌河篇下①
或曰:史稱王景治河,發卒數十萬,修渠築堤,自滎陽東至千乘海口千餘里,【千乘,今利津縣。】商度地勢,鑿山阜,破砥績,【原註:砥績,山名。案:績當作磧,蓋山麓石磯插入水中者,必破去方免礙水道。】直截溝澗,【逢灣取直。】防遏衝要,【即今掃壩、挑溜、御險。】疏決壅積,【舊無河槽處,別開引河。】十里立一水門,令更相洄注,無潰漏之患。【說詳下文。】簡省役費,然猶以百億計。【十萬億,凡用錢千萬貫。】明年夏,渠成。【興工於先年霜降後,逾春畢工。】詔濱河郡國置河堤員吏如西京舊制,【原注引《十三州志》曰:成帝時,河堤大壞,沉濫青、徐、兗、豫四州,乃以校尉王延代領河堤謁者,秩千石。或名其官為護都水使者。中興以三府掾屬為之。】其法皆與後世治河相仿。惟十里立一水門,得無分泄水力?溜緩沙停,蹈賈讓多開渠門之失,違潘、靳束水攻沙之議!
曰:潘季馴治河,亦有閘壩涵洞以殺盛漲而淤窪地。景之水門,即潘氏之閘洞也。更相洄注,使無潰漏,則水門外必仍有遙堤以範圍之,即漢人所謂金堤,又謂之石堤者。潘氏遙堤,相去千丈,內有縷堤,相去三百丈。河槽常行縷堤之中,日夜攻沙,若水門不在縷堤外遙堤內,則一泄不返,安能更相注而無潰漏耶?計王景新河,初年渠身尚淺,伏秋二汛,往往溢出內堤,漾至大堤,故立水門,使游波有所休息,不過三四日,即退歸河槽,故言更相洄注。
①選自《魏源集上),374—382頁,中華書局1983年版。
若數年後,新河滌深至五六丈,則大汛不復溢過內堤,而水門可等虛設,故能千年無患。然則十里一水門者,蓋其開放新河時,使皆洄注於內堤左右,而非泄水於外堤乎?用錢千萬貫,不及近世蘭陽、武陟大工之半,而遂建千載之績,何憚而不為?曰:王景築堤千餘里,用錢千萬貫,其時物力,視今貴賤懸絕。果能以今日銀價合古時錢價耶?曰:王景之費,一由於初創新道,故有鑿阜破砥,直截溝澗之勞;二由於十里立一水門更相洄注也。今則因其故道,無復鑿阜破砥之功,是費可省於舊者一。水門石工,視縷堤土工費倍,蓋其時滎陽以東,無高厚南岸為之節制,恐河南侵,故堤防用力若是,今則有高厚舊河身以為南岸,即不必立水門,不必用縷堤,而但築遙堤;其北岸亦止須間拋磚工以護堤御漲,費可省於舊者二。是今日之事,師景而逸於景。考河堤土工,每方例給銀一錢九分,或二錢一分。今欲改道,必築新堤高丈五尺,頂厚三丈,底寬十丈五尺,計堤長每丈需土百方,為銀二十兩,每堤一里,需銀二千六百兩,除舊河上游,即以北堤作南堤,毋庸新築,及下游大清河兩岸遙堤,高廣減半,其費較省外,統計新河千餘里,不過費帑金五六百萬,止需目前今河例修一歲之費,即可一勞永逸;以今之銀五百萬,抵漢世之錢千萬貫有餘矣。至東漢濱河員吏,秩不過千石,且隸於郡國,等於掾屬,視今日兩總督、八道員、數十廳營,相去懸絕,則其歲修工程之無多又可知。不獨險工減於後世什九,其浮費亦必不及後世什一。險工減,故官可大裁;浮費核,則工歸實用。故古河員之多寡,恆視河務為盛衰。員愈多,費愈冗者,河必愈壞;員愈少,費愈節者,其河必愈深。如曰不然,近請視國初,遠請視前史。
或曰:國朝孫文定、裘文達,皆曾主北流之議。然孫公之議,則欲於漕舟抵臨清後,即由大清河入海,轉運天津,所經海道僅四百餘里,皆平恬內海,而非大洋,並以乾隆三年運登、萊米三十萬石,由利津至天津,一日即至為證;裘公則謂漢明帝時,德、棣之間,河播為八,王景因以成功。今八河湮塞難濬,不若改由六塘河之省力。然耶?否耶?
曰:自元、明以來,知北流之利者,如余闕、胡世寧,及近日胡渭,孫星衍不一其人,皆無如漕舟直達之無策。若言盤堤、言海運,終不能不兩易其舟,即無以杜阻撓之口。由其時尚未有灌塘濟運之法,故言改河北流,必至道光間行之,始萬全無失。亦事窮則變,千載一時。至《後漢·王景傳》,但言修渠築堤千餘里至海口,並無播河為八之說。《明帝紀》言汴渠決壞六十餘歲,王景治之,河、汴分流,是其時河決為二,一由汴,一由濟,王景塞汴歸濟,並不北經德州,亦無德、棣間先決為八之事,不知裘文達何自得此無稽之語。蓋誤認德州之老黃河九河故瀆者,以為王景之河,且欲廣其尾閭寬五六十里,恣河泛濫,與潘、靳之長堤束水議正相反。地理方向之未辨,更何暇與議方略!【德州之老黃河,乃所謂王莽河也。】
問曰:兗州大清河為王景故道,既可千年無患,何以禹河不專行漯川,而必兼行故瀆,致殷都五遷之患,豈禹之智不及景耶?
曰:史言禹以河所從來者高,行平地,數為敗,乃自冀州引河北行,載之高地。則是洚水方割之時,兗州一望汪洋,水中無可施功,故從大陸開鑿北行,載之高地。既稱高地,明非天然之壑。及兗州水退,降丘宅土之後,河槽涸出,始知濟瀆地勢勝於冀州,故別廝二渠,兼行漯川,實則以漯川為正流,而姑留冀州故道為分派。其後冀州高地之九河日淤,正溜日趨卑地,故殷室有五遷之患。及周定王后,九河故道全塞,遂專趨濟瀆,後漢王景始因禹跡以成功,非景之智過於禹,所值之時,所因之時,過於禹也。是大禹初引河北載諸高地者,洪水時未竟之功,繼又廝渠引河東趨漯川者,洪水後講求盡善,而王景始成禹之志。師景即所以師禹,非一時之功,實百世之功也。
問:明人有沁水通運之議,以沁水由河南武陟入黃河,北與衛河相近,其水冬春清而夏秋濁,欲於木欒店修分水閘壩,冬春引清水入運河,夏秋放濁水入黃河,是沁水可兼通南北。今議改河北岸,曷不令漕舟溯黃而上,由沁入衛,通黃、運南北之樞,可免灌塘濟運之功乎?
曰:沁水濁悍衝決,使北行入運,則衛輝必有昏墊之虞。無論七分入黃、三分濟運之閘壩未必可成,即使可成,而漕艘既至張秋以後,乃不直赴臨清,而令逆溯黃河數百里而上,迂道千餘里,以覬不可必之功,視臨清灌塘濟運,勞逸迂直相百也。智惡其鑿,非利導之所尚也。
問:兩漢、晉、唐,河行東北;其時長安、洛陽,帝都皆在河南;金、元、明、本朝,河行東南,則燕都在河北。或謂冀北建都之形勢,其河宜南不宜北,然乎,否乎?
曰:治莫盛於唐、虞,其時河北由冀州入海,而平陽、蒲坂、安邑之都,河南耶,河北耶?汴宋時①,河北決而金源以興,明昌間,河南徙而金室日蹙,河之宜南流者安在?元末,賈魯復河南流,而明太祖興鳳陽,都金陵,其時元正都燕②,其利於北都者安在?且以形勢言之:河北流,則於燕都為環拱;南流,則於燕都為反弓;以符瑞言之:我朝國號大清,而河工奏疏,動以黃強清弱,清不敵黃為言,毫無忌諱。惟改歸大清河,則黃流受大清之約束,以大清為會歸朝宗之地,其祥不祥又孰勝?
總之,仰食河工之人,懼河北徙,由地中行,則南河東河數十百冗員,數百萬冗費,數百年巢窟,一朝掃蕩,故簧鼓箕張,恐喝挾制,使人口而不敢議。昔漢武時,河決瓠子,東南注巨野,通於淮、泗。丞相田蚡奉邑食,在河北岸,河決而南,則無水菑,邑收多,蚡乃言於上曰:「河決皆天意,未易以人力強塞。」故決久不塞。烏乎!利國家之公,則妨臣下之私,固古今通患哉!
①指北宋。北宋因建都汴梁即今開封,因而得此名。
②今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