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王翦苻堅論①

從來用兵，兵多者敗，而王翦②滅楚獨出於用眾。從來客兵利速戰，主兵利持重，而王翦之兵獨以持重不戰，反客為主；謝玄淝水之勝，又以速戰，反主為客。考信陵救趙，選兵八萬，（逐）〔遂〕走蒙驁二十萬之師；項羽以楚兵三萬，遂破章邯二十萬之眾③；謝玄淝水八萬，遂敗苻堅投鞭斷流之眾。而楚師於秦屢戰屢敗，一則懷王敗於秦，殺其將唐（妹）〔昧〕；一則白起以三萬人自蜀攻楚，一戰而燒夷陵，再戰而舉鄢、郢。同此秦、楚，而李信以二十萬敗於楚，王翦必六十萬乃行，何今昔用眾用寡相胡、越哉？ 魏子曰：「此太史公敘述不詳，致後人疑其以六十萬之兵萃於一陣，從古無此兵法。計李信之兵二十萬，與項燕之兵數相當；而以主待客者主常勝，故李信敗於項燕。白起之役，能破其眾而不能收其國，究以兵數太少之故。王翦老將，以楚地五千里，建國千年，民風慓悍，非一路之師所能吞併，故自將二十萬以當項燕，堅壁不戰，其相持當在壽春國都之地；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213—214頁。 ②戰國末年秦大將。先後率軍攻破趙國、燕國和攻滅楚國。後封武成侯。③指秦末巨鹿之戰，是歷史上著名的以少勝多的戰例。 其餘四十萬之師必分四路，一由上游巴、蜀東下，取湘南長沙，一由襄陽取荊州，一由淮南取廣陵，一由海道取姑蘇，計半載間，江南江北諸城無不下，所有楚之郡邑府庫積貯無不為秦兵所有矣。項燕欲救則不敢分兵，欲戰則不能致敵，反主為客，銳挫氣阻，而後王翦開壘傾壁，一大戰而敗之。項燕走，楚王禽，一舉而滅五千里之國，此兵家萬全之師也。 苻堅之師，人以為敗於眾；不知以萬乘之國，攻萬乘之兵，非多不能制敵。《兵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假使苻堅用王翦故策，自督慕容垂、姚芸等以二十萬阻水堅壁不戰；而苻融、苻丕、苻登之徒各將十萬，一由上游取蜀，一趨荊州以羈桓謙使不得東下，而一軍由廣陵渡江直趨建業，其時重兵大將皆在外，建康空虛，即謝太傅之才，豈尚能圍棋賭墅以卻敵哉！建業下則謝玄、桓謙兩軍聞風奪氣，不戰自潰，況以二十萬眾渡淝而攻八萬哉！項燕之才不下謝玄，而勝敗異者，以所當之敵，一有節制之王翦，一無節制之苻堅也。 至於淮陰之用眾，武穆之用少，李廣之用奇，雖有神明於法度之外者①，然以李臨淮之才，尚不敢野戰而長於憑城，周亞夫以四十萬軍堅壁不戰，以梁委吳、楚，必待奇兵擾其餉道，敵兵飢困，而後一戰成功。千古兵機，如出一轍，胸無成算而大勛克建者，未之前聞。 ①指岳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