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明代食兵二政錄敘①
以三代之盛,而殷因於夏禮,周因於殷禮,是以《論語》「監二代」,荀卿「法後王」,而王者必敬前代二王之後,豈非以法制因革損益,固前事之師哉!
我朝之勝國曰明代,凡中外官制、律例、賦額、兵額,大都因明制而損益之,故其流極、變遷、得失、切之故,莫近於明。
明中葉以後之主,德無足論;論其祖宗朝之制度異今日者,則莫如大兵大役之派民加賦,末年遂以是亡國,而方其盛時,則亦以此不致別等國用。挙天下仕進一出於科目,無他途雜乎其間,無色目人分占其間,無論甲乙一第,未有終身不沾一祿者;內而部曹②,外而守令,未有需次數年、十數年始補一缺者。遇銓選乏人,則輒起廢田間,旋踵錄用,士之得官也易,復官也易,則其視去官也不難。又士自成進士釋褐以後,則不復以聲律點畫為重,士得以講求有用之學。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161—164頁,
②明清時各部司官的通稱。
故中材之士,往往磨厲奮發,危言危行,無所瞻顧。凡本兵、吏部文武之任,往往有非常豪傑出乎其間,雖佚君亂政屢作,相與維持匡救而不遽亡。使非四方稅榷太監擾其下,主兵太監掣其外,司禮太監神叢阿柄倒其上,則雖偶有大兵大役之加派,民不致亂也,雖有北韃南倭之侵軼,兵不致亡也。是明代之得,在於清仕途,培士氣,其失在於大權旁落,而加派練餉,門戶黨援,則其變證也。
(不)〔無〕一歲不虞河患,無一歲不籌河費,前代未之聞焉;江海惟防倭防盜,不防西洋,夷煙蔓宇內,貨幣漏海外,病漕、病鹺、病吏、病民之患,前代未之聞焉。內外既無兩漏卮,仕途又無兩濫竽;無漏卮則國儲財,無濫竽則士儲才。故雖以宗祿、土木、神仙之耗蠹,中璫、廷杖之摧折,而司農柄兵諸臣,得以隨弊隨治,病患迭出,人材亦迭出,不至有仰屋呼庚之虞,不至有拊髀乏材之嘆。
烏乎!治有餘之證易於治不足之證,明中葉以前之證,其尚有餘乎?有下而無上,厥象水;有上而無下,厥象火;明中葉以後之證,其猶水歟?
皇清立國之初,閔民生之困,監勝國之失;首申閹宦重賦之禁;乾隆、嘉慶以來,黃河大工,一切發帑,永免力役之徵。而且賜復蠲租之詔,史不絕書,其重民食也如是;北韃南倭,爟燧不驚,土司改流①,萬里不警,其靖邊患也如是。
①指清朝在明的基礎上,在少數民族地區廢除世襲土司,改行臨時任命的流官統治的一種政治措施,史稱「改土歸流」。
民生其間,耳不聞苛政,目不見鋒鏑,而又乾綱親攬,日見群臣,日日答萬幾;優禮言官,從不知有廷杖詔獄為何事。其政本肅清,豈獨高出明代萬萬?然而東南之漕運困於輸將,中外之仕途困於需滯,沿邊之軍餉詘於度支者,何哉?
黃河無事,歲修數百萬,有事塞決千百萬,無一歲不虞河患,無一歲不籌河費,此前代所無也;夷煙蔓宇內,貨幣漏海外,漕鹺以此日敝,官民以此日困,此前代所無也;士之窮而在下者,自科舉則以聲音詁訓相高,達而在上者,翰林則以書藝工敏、部曹則以胥史案例為才,舉天下人才盡出於無用之一途,此前代所無也;其他宗祿之繁,養兵之費,亦與前世相出入。是以節用愛民,同符三代,而天下事患常出於所備之外。立乎今日以指往昔,異同黑白,病藥相發,亦一代得失之林哉!
少游京師,好咨掌故,曾以道光五載為江蘇賀方伯輯《皇朝經世文編》。繼又念今昔病藥之相沿,常以對治而益著,爰復仿宋臣鑒唐、漢臣過秦之誼,故集有明三百年文章論議言食政之類十有三:曰理財,曰養民,曰賦役,曰稅課,曰屯政,曰倉儲,曰荒政,曰鹽法,曰宗祿,曰水利,曰運河,曰河防;兵政之類二十有四:曰兵制,曰京營,曰親軍召募,曰戰車,曰屯餉,曰茶馬,曰防守九邊形勢,曰薊鎮、宣、大邊防,曰遼東邊防,曰西番,曰西南土司,曰朝鮮御倭,曰款貢,曰盜賊;凡為卷七十有八。勞臣藎士,蒿憂瑰畫,粲矣,具矣!若夫議禮之聚訟,刑獄之匡救,於今無涉,概不旁錄。其遼東邊防,事關敵忌,可酌改而不必諱言,則有《欽定明史》①舊例在,有純皇帝褒熊廷弼及贈諡殉節諸臣之詔書在。
①即今通行本《明史》,是張廷玉等人在王鴻緒所刪裁萬斯同稿的基礎上撰而成書。乾隆四十二年獲准為「欽定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