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公羊春秋論

魏源 《默觚》
公羊春秋論上① 嘉定錢詹事②論《春秋》曰:「《春秋》之法,直書其事,使善惡無所隱而已。魯之桓、宣,皆與聞乎弒,其生也書公,其死也書葬,無異詞;文姜淫而與乎弒,其生也書夫人,其死也書葬,無異詞;公子遂弒其君,季孫意如逐其君,亦書卒,無異詞。」 應之曰:錢氏以《春秋》無書法也,則隱之不葬,恆之不王,宣之篡先書子、卒不日,胡為者?公夫人姜氏如齊,去,「及」。夫人孫於齊,去「姜氏」。夫人氏之喪至自齊,去「姜」。胡為者?仲遂在所聞世,有罪不日;意如在所見世,有罪無罪例日;皆當誅而書卒,以見宣、定之失刑而獎賊也。 錢氏又曰:「楚商臣、蔡般之弒,子不子,父不父也。許止以不嘗藥書弒,非由君有失德,故楚、蔡不書葬而許悼公書葬,以責楚、蔡二君之不能正家也。宋襄公用鄫子,楚靈王用蔡世子,皆特書之,以惡其不仁,且明二君之強死非不幸也。」《潛研堂答問》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30—132頁。 ②指錢大昕,清學者。乾隆進士。官至少詹事。治學面廣,在音韻訓話方面頗多創見;在史學上長於校勘考訂。 正之曰:《春秋》之義,君弒,賊不討,不書葬,未聞有責君不正家者。許止本未嘗弒,故書葬以赦之。吳、楚狄夷之君,從無書葬之例。至蔡景公實書葬,《三傳》①經文所同,而謂其不書葬,不知所見何經也。僖十九年夏,宋人、曹人、邾婁人盟於曹南,鄫子會盟於邾婁。己酉,邾婁人執鄫子用之。經文瞭然,故公、谷均指邾、鄫以季姬事相仇為說。如果宋襄用,而經歸獄邾婁,則《春秋》其誣罔之書歟!左氏經文亦同公谷,而錢氏謂經特書之以著宋襄之罪,又不知其所見何經也。辨詳《左氏廣膏育》。 且錢氏不過欲以破《綱目》於夷狄賊臣書死之例,此例亦非《綱目》特創也。《史記》、《漢書·匈奴傳》曰:冒頓單于死,老上單于死,軍臣單于死,伊稚斜單于死,烏維單于死,兒單于死,句黎胡單于死,且鞮侯單于死,狐鹿姑單于死,壺衍鞮單于死,虛間權渠單于死,握衍朐鞮單于死,呼韓邪單于死;乃至匈奴之臣,則左右谷蠡王死,左、右賢王死,休屠王死;其漢臣降於匈奴之衛律等亦書死;蓋本《春秋》吳、楚君卒不書葬之義而變其詞。《綱目》沿襲,又廣之於賊臣,亦本《春秋》「君弒,賊不討,以為無臣子,皆當誅絕」之義,而變其詞。史家各自為例,不必效《春秋》,亦無倍《春秋》也。 ①指《春秋》三傳即《左傳》、《公羊傳》、《穀梁傳)、專為解釋《春秋》而作。 錢氏又不過欲破《綱目》季漢、中唐正統之書法。夫《綱目》所書正統,其悉當與否,吾不敢知。若史家正統之例,則實本《春秋》通三統之義。太史公作《五帝本紀》,列黃帝、顓頊、高辛、堯、舜,而不數少昊氏。斯義也,本之董生①論三統,《蕃露·三代改制質文篇》。孔子論五帝德,《國語》柳下惠論祀典。蓋少昊氏之衰,九黎亂德,顓頊修之,故柳下、孔子、董生、太史公②論列五帝,皆祧少昊一代於不言,視《月令》郯子所論,識殊霄壤③。此正統本於三統之明徵,豈徒臚列紀載,體同胥史,遂並董狐乎? 錢氏又曰:「左氏之勝公羊,宜乎夫人知之,而范升抗議於前,何休申辯於後,漢儒專已黨同如此。」亦見(答問》。吾調此非公羊之不及左氏,乃《春秋》之不及左氏也。左氏詳於事,而《春秋》重義不重事;左氏不言例,而《春秋》有例無達例。惟其不重事,故存什一於千百,所不書多於所書;惟其無達例,故有貴賤不嫌同號、美惡不嫌同詞,以為待貶絕不待貶絕之分,以寓一見不累見之義。如第以事求《春秋》,則尚不足左氏之目錄,何渭游、夏之莫贊也?如第執一例以繩《春秋》,則且不如畫一〔之〕良史,何必非斷爛之朝報也?」 ——據(古微堂文稿) ①即董仲舒。 ②即司馬遷。 ③指天地,常用以形容差別很大。 公羊春秋論下① 《春秋》之有公羊氏也。豈第異於左氏而已,亦異於穀梁②。《史記》言《春秋》上記隱,下至哀③,以制義法,為有所刺譏褒諱抑損之文不可以書見也,故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漢書》言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夫使無口受之微言大義,則人人可以屬詞比事而得之,趙訪、崔子方何必不與游、夏同識;惟無其張三世、通三統之義貫之,故其例此通而彼礙,左支而右詘,是故以日月名字為褒貶,公、谷所同,而大義迥異,則以穀梁非卜商高弟,傳章句而不傳微言,所謂中人以下不可語上者。此江公與董生齊名,而董生之業卒顯歟! 清興百有餘年,而曲阜孔先生廣森始以《公羊春秋》為家法,於以擴清諸儒據赴告、據左氏、據《周官》之積蔀,箴砭眾說無日月、無名字,無褒貶之陳羹。詎不謂素王之哲孫,《麟經》之絕學?乃其三科、九旨,不用漢儒之舊傳,而別立時月日為天道科,譏貶絕為王法科,尊親賢為人情科。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132—134頁。 ②公羊氏:相傳齊人公羊高口述《春秋》微言大義,四傳至玄孫公羊壽。漢景帝時壽與其學生胡母生若錄成書即今本《公羊傳》;左氏即左丘明,撰《左傳》;穀梁作《穀梁傳》。三書解釋《春秋》的方式不同,或詳或略。 ③《春秋)上起公元前722年即魯隱公元年,終於公元前481年即魯哀公十四年,計二百四十二年。 如是,則公羊與穀梁奚異?奚大義之與有! 推其意,不過以據魯、新周、故宋之文疑於倍上,治平、昇平、太平之例等於鑿空。不知孟子言《春秋》繼王者之跡,行天子之事,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為邦而兼夏、殷、周之制,既以告顏淵;吾其為東周,復見不狃之召;夏、殷、周道皆不足觀,吾舍魯何適,復見於《禮運》①之告子游。故曰:「我欲見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又曰:「吾因其行事而加吾王心焉。」憂天憫人不得已之心,百世如將見之。後世杜預、范寧之徒,饒饒訾議,皆夫子所謂罪我者也。必如其說《春秋》,功則有之,何罪之有! 又其意以為通三統之義不見於傳文,止見何氏《解詁》,疑非公羊本義。無論《經》、《傳》有元年文王、成周宣榭之明文,且何氏敘明言依胡母生條例,又有董生、太史公之書,皆公羊先師七十子遺說,不特非何氏臆造,亦非董、胡特創也。無三科、九旨則無公羊,無公羊則無《春秋》,奚微言之與有! 且孔君之書,避《春秋》當新王之名,而未嘗廢其實也。其言曰:「《春秋》有變周之文,從殷之質。」非天子之因革耶?甸服之君三等,蕃衛之君七等,大夫不氏,小國之大夫不以名氏通,非天子之爵祿耶?上抑杞,下存宋,褒滕、薛、邾婁儀父,賤谷、鄧而貴盛、郜,非天子之黜陟耶? ①《禮記》篇名,約是戰國末年或秦漢之際儒家學者託名孔子答問的著作。 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非天子之尊內重本耶?避王魯之名而用王魯之實,吾未見其不倍上也。 《春秋》因魯史以明王法,改周制而俟後聖,猶六書之假借,說《詩》之斷章取義。故雖以齊襄、楚靈之無道,祭仲、石曼姑、叔術之嫌疑,皆假之以明討賊復仇、行權讓國之義,實不予而文予。《春秋》立百王之法,豈為一事一人而設哉?故曰:於所見微其詞,於所聞痛其禍,於所傳聞殺其恩。此一義也,穀梁氏所不及知也。於所傳聞之世見撥亂致治,於聞世見治昇平,於所見世見太平,此又一義也。即治公羊者亦或未之信也。孟子述孔子成《春秋》於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之後,為第三治,請引之以告世之以《春秋》罪孔子者。 ——據《古微堂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