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治篇十六④
見利思義與見利思害,詎二事哉?無故之利,害之所伏也:君子惡無故之利,況為不善以求之乎?不幸福,斯無禍;不患得,斯無失;不求榮,斯無辱;不干譽,斯無毀。暴實之木根必傷,掘藏之家必有殃。非其利者勿有也,非其功者勿居也。非其名者勿受也。幸人之有者害,居人之功者敗,無實而享顯名者殆。福利榮樂,天主之;禍害苦辱,人取之。《詩》曰:「魚綱之設,鴻則離之。」
媒妁譽人而人莫之感,傭雇勤事而人莫之功。有所利而名仁者,非仁也;有所要而稱義者,非義也。居功之行,
①即伊尹、呂尚也即姜太公。
②即房玄齡、魏徵。 ③威武貌,亦謂逞威。
④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76—81頁。
人不功其行;求報之惠,人不報其惠。是故大義無狀,大恩無象。大義成,不知者荷之;大恩就,不識者報之。《詩》曰:「自天降康,豐年穰穰。來假來享,福降無疆。」人之報賽於天地也,夫何求與酬之有?
昔者子路受拯溺之牛,子貢不受贖臣妾之金,孔子善子路而規子貢,聖人之議道自己而置法以民如是也;南宮「羿、奡①不得死,禹、稷有天下」之問,上推於莫為莫致之天,而夫子再三贊之曰「尚德哉」,「君子哉」,聖人為中人以下語天道如是也。無欲而好仁,無畏而惡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故知者利仁而君子懷刑焉。刑賞者,所以勸懲天下之中人,然勸懲所及者,顯惡顯善而已。陰慝陰善,則王法勸懲所不及,自非天網恢恢疏而不失,豈能福善禍淫於耳目之所不及乎?顯以贊王化,密以佐君子,慎獨②之功於冥冥,故曰「不以昭昭申節,不以冥冥墮行」。眾人之視是非與利害二者,君子之視是非與利害一也。少而習焉,長而安焉,庸詎知中心安仁之不在是乎?《詩》曰:「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彼童而角,實虹小子。」
「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而必曰「謀及卜筮」,何耶?「()〔龜〕筮共違於人,用靜吉,用作凶」,何耶?事可理決者,以是非決之。建侯、遷國、行師、出門、攸往、田狩、濟川、取女、歸妹、遇主、見大人、刑訟、祭享、折獄、疾藥、鼎悚、用賢、履險、出坎、處困、震恐、行旅、喪羊,此可盡以是非決乎?
①音0o,夏寒泥之子,力大,能陸地行舟,後為夏少康所殺。
②儒家思孟學派的修養方法,強調即使在獨處無人注意之時,行為也要謹慎不苟,力求通過內心反省排除一切不合禮義的意識。
事莫大於禪讓、征誅、遷都,而古聖人一決諸枚卜,一決諸夢ト。一則日「獻卜」,日「不敢違卜」。知人之哲,堯、舜其難,而共、鯀、驥兜之委任①,三監、武庚之過使,上官桀、龐萌之託孤,王季誤葬,許世子誤藥,英君、哲相、孝子、忠臣所不免,矧中人以下乎?且夫《易》者,聖人所以極深而研幾也,不惟決利害而亦決是非者也。自非大無理之事不疑何卜者,或可或否之間,見仁見知,中人每二三焉,或見其厓略,不見其層折。知來藏往之神,即心之神也;得失能動心,不能惑神,故假諸無心之卜筮以決之。識疏者卜之而密,志歧者卜之而一,膽栗者卜之而勇,為善去惡即趨吉避凶。其或為之可成而卜之不吉,則必不當為之事;《易》固不為小人謀,不可以占險也。「假年學《易》,可無大過」,無心之過,聖人不免也。後世之為學者,樂崩禮壞,而為政也,又卑卜筮為藝術,屢臆屢僨屢悔而不悟,亦古今之一大沿革乎!《書》曰:「朕夢協朕卜。」《詩》曰:「卜筮偕止,會言近止。」
古今宇宙,其一大弈局乎!天時有從逆,地理有險易,人情有愛惡,機事有利害,而攻取之局生焉。或逸之而得,或勞之而不得;或拙之而反得,或巧之而不得;或奇之而正,或正之而奇。故禪讓一局也,征誅一局也,傳子、傳賢一局也。
①共:指共工。是堯的臣子,試授工師之職。鯀:亦為堯臣,奉堯命治水,九年不成,為舜所殺。兜,共工、三苗、鯀並稱「四罪」。
君子小人互為消長,《否》、《泰》之變局也;始放之而復反之,君臣之變局也;呂、賈、武之司晨,男女之變局也;或倚之而伏,或伏之而不可倚,禍福之變局也;或中夏御之而亂,或起自塞外而治,魏孝文、金世宗皆三代後之小堯、舜,華夷之變局也;或防之在此而弊即出於所防,秦懲七國角立而廢封建,而國遂亡於孤立;光武懲王莽之篡,三公不許任事,而東漢遂亡於梁冀;晉懲魏之疏忌宗室,廣封八王,而晉即亡於強藩之構兵;宋懲五代藩鎮之強,杯酒釋其兵權,而宋即弱於郡縣。推之晉亡於莊、老而漢以黃、老得之,秦亡於申,韓而子產、孔明以申、韓治之,六國亡於策士而漢祖以陳平、張良奇計得之。女禍、閹禍、強藩、夷狄、盜賊,自三代之末至於元二千年,所謂世事理亂、愛惡、利害、情偽、吉凶、成敗之變,如弈變局,縱橫反覆,至百千萬局,而其變幾盡;而歷代君相深識遠慮之士載在史冊者,弈譜固已詳矣。〔或〕有見於死地之說則以病背水之軍①,而師其陣者即敗於背水,或有見於多多益善之說而敗於投鞭斷流②,或有見於以少擊眾而敗於背城孤注,或不用陣圖而專好野戰,或不肯野戰而長於憑城;王莽以井田致亂,安石以《周禮》誤宋。故廢譜而師心,與泥譜而拘方,皆非善弈者也;有變易之易而後為不易之易。《書》曰:「若虞機張,往省括於度則釋。」
①指韓信率兵攻趙,令萬人背水列陣,大敗趙軍,是為置之死地而後生。
②前秦苻堅師韓信將兵多多益善,率十幾萬投鞭斷流之軍進攻東晉,都大敗於水之役。
孰是局中而具局外之識者乎?
召公之告成王曰「用供王能祈天永命」,夫命也而可祈諸天乎?《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好生者天地之德,人而以殺人為心,安得不為天之所惡?故日:「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又日:「不嗜殺人者能一之。」殺機殺運之動,莫憚於秦,滅六王,定四海,自謂地廣三王,功高五帝,乃自稱始皇帝,一世二世以至於萬世。使扶蘇①得立,更秦法而寬大之,分封諸公子及公主之夫為王,封蒙恬、蒙毅、章邯、王翦為公侯,舉賢相,崇諸儒,則秦祚何必不與三王同永?乃死不旋踵而五公子、諸公主盡死於胡亥之手,殺蒙恬、蒙毅,族李斯,皆出於扶蘇之諫坑儒而出監軍,使高③得行其奸計,則秦之亡,坑儒為之也。夫賢人者天地之心也,戰陣所殺千萬人,不如無故坑數百賢儒之罪上通於天也。晉司馬氏世握魏權,齊王芳本無失德,司馬氏即欲圖篡,令其禪位而降封之,如漢獻帝山陽公得全始終可也;乃廢而立高貴鄉公,遂死於賈允、成濟之手,又不斬賈允以謝國人。且既言「天下者景王之天下,吾身後大業宜歸齊王攸」,果能守此信,則平吳之後,傳位於皇弟齊王攸,而以長沙王又為太子,遹為皇孫,令其遞傳至遹可也;不然,即及身立
①秦始皇長子。因勸阻秦始皇鎮壓儒生,被派往上郡監大將蒙恬軍。後被偽詔所害。
②指趙高。秦始皇身邊的宦官。始皇死後,他與丞相李斯偽造詔書,擁戴胡亥繼位,大權獨攬,胡作非為。
遹,而輔以齊王攸、長沙王又及衛瓘、張華諸人亦可也;奈何以蠢愚之惠帝,又配以淫悍之賈妃,而欲孫遹能全於庸悍之手乎?則遹之被戕,高貴鄉公之不得其死為之也。劉裕起匹夫,定中原,有江左,功德在人,何以三子無一善終,而宋文帝①且隕於元兇劭之手?則其鴆甘心禪讓之恭帝為之也。唐太宗以秦王起兵有天下,貞觀之治幾於三代,何以再世而武氏殺唐子孫殆盡?蓋建成、元吉謀毒太宗,太宗殺之可也,其子孫何罪而盡殺之乎?則是武氏入宮,即建成、元吉子孫之報也。甚至高洋滅跖跋之族③,宇文周武帝滅高氏之族,隋楊堅滅宇文之族,皆不旋踵而天以逆子報之,如蠱蟲之自相啖食,豈非皆自作之孽哉?安有天而作孽於人者哉!《書》曰「祈天永命」,毋獲罪於天之謂祈。後世如宋太祖鐵牌藏廟,垂誡嗣王,養成三百年忠厚之治者,真萬世法哉!
①即劉裕之子劉義降,南朝宋皇帝,後為子劉劭所殺。
②指武則天,唐高宗後,武周皇帝,公元690—705年在位,曾任用酷吏屢行大獄,宗室、朝臣被冤殺者不少
③指建立北魏的鮮卑族拓跋部,為高洋所建北齊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