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治篇十四②

魏源 《默觚》
萬事莫不有其本,守其本者常有餘,失其本者常不足。宮室之設,本庇風雨也;飲食之設,本慰饑渴也;衣裳之設,本禦寒暑也;器物之設,本利日用也。風雨已庇而求輪奐,輪奐不已而竟雕藻,於是棟宇之本意亡;饑渴已慰而求甘旨,甘旨不已而錯山海,於是飽腹之本意亡;寒暑已衛而辨章服,章服不已而尚珍奇,於是裘葛之本意亡;利用已備而貴精麗,精麗不已而尚淫巧,於是制器之本意亡。 ①即韓愈。 ②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71—74頁。 主奢一則下奢一,主奢五則下奢五,主奢十則下奢十,是合十天下為一天下也。以一天下養十天下,則不足之勢多矣;不足生覬覦,覬覦生僭越,僭越生攘奪,王者常居天下可憂之地矣。禍莫大於不知足,不知足莫大於忘本,故禮樂野人從先進,欲反周末之文於忠、質也。炳兮煥兮,日益之患兮;寂兮寞兮,日損之樂兮;能知損之益、益之損者,可以治天下矣。帝王之道貴守一,質儉非一也而去一近,故可守焉,非若奢、文之去一遠也。《詩》曰:「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神氣化形體,形體化衣食,衣食化語言,語言化酬酢,酬酢化尊卑,尊卑化軒冕,軒冕化宮室,宮室化城郭,城郭化市井,市井化賦稅,賦稅化燕饗,燕饗化獮狩,獮狩化盟會,盟會化歌舞,歌舞化聚斂,聚斂化刑獄,刑獄化甲兵,甲兵化水火,水火復化神氣。其來也浡不可閼,其成也堅不可鑠。雖古之聖王,不能使甲兵之世復還於無甲兵,而但能以甲兵止甲兵也;不能使刑獄之世復還於無刑獄,而但〔能〕以刑獄止刑獄也;不能使歌舞之世復還於無歌舞,而但能以歌舞為禮樂也。刑獄甲兵歸於歌舞,歌舞歸於禮樂,禮樂歸於道德,則不肅而嚴,不怒而威,不侈靡而樂。是以聖王之治,以事功銷禍亂,以道德銷事功;逆而泯之,不順而放之,沌沌乎博而圜,豚豚乎莫得其門,是謂反本復始之治。《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 使人不暇顧廉恥,則國必衰;使人不敢顧家業,則國必亡。善賦民者,譬植柳乎,薪其枝葉而培其本根;不善賦民者,譬則翦韭乎,日翦一畦,不罄不止。《周官》保富之法,誠以富民一方之元氣,公家有大徵發、大徒役皆倚賴焉,大兵燹、大饑饉皆仰給焉。彼貪人為政也,專駿富民,富民漸罄,復朘中戶,中戶復然,遂政邑井成墟。故土無富戶則國貧,土無中戶則國危,至下戶流亡而國非其國矣。《詩》曰「適彼樂土」,言將空其國以予人也。且也天下有本富有末富,其別在有田無田。有田而富者,歲輸租稅,供徭役,事事受制於官,一遇饑荒,束手待盡;非若無田富民,逐什一之利,轉販四方,無賦斂徭役,無官吏挾制,即有與民爭利之桑、孔,能分其利而不能破其家也;是以有田之富民可憫更甚於無田。《碩鼠》之詩,幸其田之將盡而復為無田之民,不受制於官吏也,烏乎傷哉! 儉,美德也;禁奢崇儉,美政也;然可以勵上,不可以律下;可以訓貧,不可以規富。《周禮》保富,保之使任恤其鄉,非保之使吝嗇於一己也。車馬之馳驅,衣裳之曳婁,酒食鼓瑟之愉樂,皆巨室與貧民所以通工易事,澤及三族。王者藏富於民,譬同室博弈而金帛不出戶庭,適足損有餘以益不足,如上並禁之,則富者益富,貧者益貧。彼富而儉者,未必如大禹之菲食惡衣而為四海裕衣食也,未必如晏子、墨子之節用而待舉火者七十家、待寢攻者數十國也。儉生愛,愛生吝,吝生貪,貪生刻。三晉之素封①,不如吳越之下戶,三晉之下戶,不如吳越之傭隸; ①指無官爵封邑而同封君一樣富有的人。 儉則儉矣,彼貧民安所仰給乎?天道惡積而喜散,王政喜均而惡偏,則知以儉守財,乃白圭、程鄭致富起家之計①,非長民者訓俗博施之道也。《唐》、《魏》剌險嗇,至於「宛其死矣,他人入室」,無一言及於散財任恤,足為美俗仁里乎?《桑柔》之詩曰「好是家嗇,力民代食」,《韓詩》說謂「好用此居家吝嗇之人」,則知《周官》保富非此之謂矣。 十履而一跣,則跣者恥;十跣而一履,則履者恥;此俗之以眾成者乎!上好紫則下皆女服,上好劍則士皆曼胡,此俗之以貴移者乎!及其既成,雖賢者處之,不免顛倒於眾習。群尚儉則恥奢,群尚奢則恥儉矣;群尚讓則恥競,群尚競則恥讓矣。今之郡縣,即古封建之地也。地不遠而各自為俗,好訐訟,好勇戰,好奢靡,好任俠,好封殖,相高相尚,生而習見,不以為非;未至則求其至,已至則求其勝,雖賢父兄師友戒勸之,良有司訓諭之不止;自非易其所安而別開以可慕,豈能因勢利導,風行而草偃乎?民之制於上,猶草木之制於四時也,在所以煦之,煦之道莫尚乎崇詩書,興文學。故君子讀《鄭風》,不嘆其淫蕩而嘆《子衿》學校之久廢;讀《衛風》,不傷其流泆而傷《淇(澳)〔奧〕》禮教之久衰;讀《陳風》,不嘆其淫奔而嘆其巫覡③歌舞之不革。 ①白圭,戰國周人。主張採用「人棄我取,人取我與」的辦法經商。程鄭,漢初大工商主,他鼓鑄鐵器,賣與西南少數民族,以此致富。 ②漢初韓嬰所傳,屬《詩》今文學派,通過對《詩》的辭釋以宣揚儒家思想。③殘:指男巫。《國語·楚語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 「飄風大和,冷風小和。」風之所過,萬竅怒號;風之所止,一塵不囂;其怒也有倡而和者也;其止也有銳而竭者也。有士風,有民風,斯二者或區於土俗焉,或移於政教焉。《小戎》、《駟鐵》之秦,《二南》雅化之豐、鎬也;《揚水》《無衣》之晉,平陽、薄坂之帝都也;闔廬劍士之吳,太伯端委之吳也;魏晉清譚之士林,東漢禮教節義之士林也;自非不待文王之豪傑,有不隨風草偃者哉!風之既成,賢君相三紀挽之不足;風之將變,一狂士敗之有餘。《詩》曰:「匪風發兮,匪車揭兮」,言民風之易變也;「風雨蕭蕭,雞鳴膠膠」,言士風有變有不變也,不變者天地之心所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