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默觚下·治篇十三
君子之事君也,以言諫不若以身諫;以身諫者從,以言諫者凶。楚莊好獵,則樊姬不食鳥獸之肉;唐宗好兵,則魏徵不視破陣之舞。踞廁之冠,憚汲黯之見;苑中之游,畏韓休之聞;彼其潛孚默憚,有存乎折檻、補牘之先者矣。不然,三歸之卿,豈能禁六嬖之霸?
①出自《詩·大雅·卷阿》,後以「鳳鳴朝陽」比喻高才逢良時。
②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69—71頁。
篋珠之相,何能止天書之惑?法孝直、魏微不在,孰能止伐吳、征遼之行乎?惟人臣有如山之力,始可回人主如天之威。《詩》曰:「不聞亦式,不諫亦入。」
教以言相感,化以神相感。有教而無化,無以格頑;有化而無教,無以格愚。聖人在上,以《許》、《書》教民,以禮樂化民;聖人在下,以無體之禮、無聲之樂化民。善氣迎人,人不得而敖之;靜氣迎人,人不得而聒之;正氣迎人,人不得而干之;其德盛者化自神,其氣足以動物也。積學未至而暴之遽,積誠未至而教之強,學之通弊矣。故言立不如默成,強入不如積感。《詩》曰:「載色載笑,匪怒伊教。」
「猛虎在山,藜藿不採」,才臣之益國也似之,故季梁在隨而隨重,宮之奇①在虞而虞存;陽鳥麗空,陰邪斂跡,正人之柱國也似之,故汲黯在朝,淮南不敢輕漢,司馬相宋,契丹不敢窺邊。《詩》曰:「人之雲亡,邦國殄瘁!」
「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人臣所裨於國者,固不獨廉儉已也。然儉如晏嬰,足服崔、慶之凶;直如汲黯,足寢淮南之謀;廉若杜黃裳,足折李師古之跋扈;拒馬金如張奐,足懷叛羌之貳心;食魚飧如趙宣,足感(魔銀)〔鉬麑〕之勇士;清如楊綰,足省黎京兆之騶從,毀崔中丞之第舍;清廉之裨人國者豈淺乎!「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能輕眾人所共貪者而後能為眾人之所服,故《羔羊》之詩,惟節儉然後能正直。
①春秋時虞國大夫。曾以「輔車相依,唇亡齒寒」諫虞君假道於晉,虞君不聽,因而率族奔曹,三月後虞為晉所滅。
秦之暴不在長城,隋之惡不在敖倉,元之亂不在治河,安石之弊政不在經義取士,惟其人既得罪萬世,則功在天下者世亦以此罪之。伏波、諸葛征蠻之功,非史冊所無,而銅柱、銅鼓必傅之二公以為神;昌黎①、子瞻海外之謫,非有異政,而潮陽、瓊島至今崇之以成俗。其人既爭光日月,雖所至無功者,世亦以此功之。故君子為政當正其本而務其大,立身當孚於素而觀其全。《詩》曰:「在彼無惡,在此無斁。庶幾夙夜,以永終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