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治篇九
國家之有人材,猶山川之有草木,蔚然羽儀,而非山麓高大深厚之氣不能生也。夫惟人君不以高危自處,而以謙卑育物為心,人人得而親近之,亦人人得而取給之。地山之《謙》,卑不可踰;豈弟如此,而何匱竭散亡險哀之有?「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故人材者,求之則愈出,置之則愈匱。唐陸贄言:「天后以寬得人,德宗以苛失士。」宋慶曆中培養之人材,數世用之不盡,而況乎側席賢人之主乎?《詩》曰:「瞻彼旱麓,榛楛濟濟。豈弟君子,干祿豈弟。」
文王之辟雍②、明堂③、三靈同地,凡治岐之大政,皆行其中。《大雅・械朴》、《旱麓》、《思齊》、《靈台》,皆文王作人之盛,孟子亦言「待文王而興」。是古今作人莫盛於文王,而孟子告齊宣以文王治岐,關市、澤梁、罪孥、鰥寡之政,只及養不及教,何哉?戰國救民水火之世,所急者養民,故未暇及辟雍之禮樂。雖然,文王之作人也,有造士之政焉,有求賢之政焉。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57—62頁,<
②文王所設的大學。
③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會及祭祀、慶賞、選士、養老、教學等大典,均在其中舉行。
《棫樸》琢髦士,《旱麓》興鳶魚,《思齊》造成人小子,皆即《文王世子》所述辟雍大學造士之政也。《小雅·皇華》教使臣以咨才、咨事、咨議、咨難,必周訪四方之賢士,歸言於朝,此則輔軒四出,而八虞、二虢之友教,二老西歸之就養,閎夭,散宜生之見知,殷士抱器之來歸,奔走疏附,後先禦侮,故曰「三分天下有其二」,蓋先得天下人材三分之二也。天下之士說而歸之,其民焉往?斯求賢之政也。造士之作人也密,求賢之作人也神。聞風而興,向化而奮,如蟄啟於春霆,雖中林野人,伐枚婦女,翼豝虞人,皆振振蟄蟄,有士君子之行,神矣哉!盛矣哉!文王一世所造之材,子孫數十世用之不盡,後之為人君者,其亦盍監於斯!
當武王崩,三監叛①,商、奄五十國並起,周公何以能化殷頑於期月?何以東征而四國是吡耶?何以作新大邑於東國洛、四方民大和會,侯、甸、男邦、采、衛百工播民和耶?《書》一不言其所由,但曰「見士於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誥治。」烏乎!周公得多士之心,先於得多方之心矣。七族、三族之豪,皆膚敏之彥也,皆故家遺俗六七王所培養也;為政不為巨室所慕而能為四方慕者寡矣!周公自居東以來,過師衽席之上,無日不與殷士民相親,然方在軍中,晝接不暇。及還師度河之後,遷殷民於洛邑,始日日進其士而見之,一飯三吐哺,一沐三握髮;而又擇其中之賢材,贄而師見者十人,友見者十二人,窮巷白屋先見者四十九人,進善百人,教士千人。
①周武滅商後,武王以封其子武庚,以封其弟管叔,以衛封蔡叔,以監殷民,稱三監。武王死,三監叛亂,周公平之。
《說苑》朝讀書百篇,暮見七十士。《墨子)朝所讀者,即多士所上之書也,計旬月之間,士之一善一藝罔不悉,閭左一利一害罔不畢陳於前矣。然後量能而授之職,授之田宅,又率以祀文王,黼導祼將,駿奔走於廟。其客歟,其一家之人歟!於是殷士憾見周公之晚也,曰「我遘之子,袞衣繡裳」,「我遘之子,籩豆有踐」,惟恐公之西歸而不得復見焉。古之得人家國者,先得其賢才,士心之歸如此,而民心有不景從者乎?豈惟殷士,蓋豳、岐從征之士,亦無一不與殷士相兄弟友朋焉,道德一而風俗同矣。周公訓魯公曰:「平易近民,民必歸之。」平,地道也;易,天道也。易則易親,簡則易從,易簡天下之理得矣。豳人頌之曰:「公孫碩膚,赤舄几几。」此必非衢謠巷諺所能道也,非辟雍振鷺之士不足以知公德之盛也。公一身所育之才,周家八百年用之不盡,後世為相者,其亦盍鑒於斯!
封建之世喜分而惡合,故晉、楚蠶食,《春秋》惡之,嘗欲眾建諸侯而少其力;郡縣之世喜合而惡分,故三國、五季、十六國之世,不如一統之息爭;二者皆所以尊王,而治法本於治人,則又皆以用賢用親為得失。其在封建之世,一於用親者,國可久而勢恆弱,一於用賢者,國勢強而或先亡。周之興也,親賢並用,閎、顛、呂、散、八虞與周、召、榮、畢夾輔;流及後世,則魯、衛、宋、鄭專用親,齊、晉專用賢。故三桓、七穆、六卿之屬,維持宋、魯、鄭,相忍為國,至春秋後猶百餘歲,而衛尤後亡,則用親之明效也;齊之同姓有國、崔、欒、高,而不如管氏、陳氏之專國,晉自獻公後,詛無畜群公子,而所用狐、趙、韓、魏、范,其始足以創伯,其卒足以奪國,則用賢之明效也。兩除其弊而兼收其利者惟楚乎!其令尹、司馬執兵柄者皆同姓,而一有罪則刑之無赦,又參以斗彀、叔敖、葉公、伯州犁、巫臣異姓之賢材,故其國勢半天下而與周相終始。至郡縣一統之世,其勢雖合,而秦以不用親速亡,晉以用親速亡,隋以親賢皆不用速亡,則其開基創業,本實先撥,又有立於用人之先者哉!《詩》曰:「價人維藩,大師維垣」,言用賢也;「大邦維屏,大宗維翰」,言用親也。
後世之事,勝於三代者三大端:文帝①廢肉刑,三代酷而後世仁也;柳子非封建,三代私而後代公也;世族變為貢舉,與封建之變為郡縣何異?三代用人,世族之弊,貴以襲貴,賤以襲賤,與封建並起於上古,皆不公之大者。雖古人教育有道,其公卿胄子多通六藝,豈能世世皆賢於草野之人?古聖王未必不灼知其弊,而封建不變,則世族亦不能變,莘野、傅岩、渭濱之舉,閒世一出,不數見也。以展季之聖,孔子之聖,通國皆知之,而士師、司寇不安其位;使二聖人生於三桓之族,何患不大行其道乎?春秋諸卿,有公族,有世族,其執政之卿,謀國之大夫,無非此二族者。公族有魯之三桓,宋之七穆,鄭之六卿,世族則晉之欒、郤、智、范、韓、趙、魏,齊之高、鮑、陳、田,衛之孫、寧,皆世執國柄,單寒之子無聞焉。
①即漢文帝。
秦人崛起,乃廣求異國之人而用之,由余、蹇叔、百里奚、丕豹、公孫枝、衛鞅之屬,無非疏遠。由是六國效之,游士大起,樂毅、蘇、張、范睢、李斯、蔡澤、虞卿、皆徒步而取相印;氣運自此將變,不獨井田、封建之將為郡縣、阡陌而已。孔子得位行道,必蚤有以大變其法,舉四科以代豪宗,故深贊公叔文子之舉僎,而《春秋》書尹氏卒以著世卿之戒,秦、漢以後,公族雖更而世族尚不全革,九品中正之弊,至於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以魏孝文之賢而不能用李彪、李沖之議。自唐以後,乃仿佛立賢無方之誼,至宋、明而始盡變其轍焉,雖所以教之未盡其道,而其用人之制,則三代私而後世公也。《詩》曰:「殊異乎公路。」「殊異乎公族。」
以衡泌①為靜而城市為囂,以軸為尊而城邑為俗,其起於東周之叔世乎!古之遁世者,必傅岩、莘、渭之天民大人,或抱至德而遁焉,或抱命世之材而遁焉,或抱禮樂而遁焉,無所抱則無可遁者。聖王求士與士之求道,固不於野而於城邑也。城中曰都,人萃則氣萃,氣萃斯材藪焉;野外曰鄙,人渙則氣渙,氣渙斯材少焉。處農就田埜,處商就市井,處工就官府,處士就燕閒。小學在公宮南之左,大學在郊,瞽宗、辟雍、泮宮、柱下,固冊府禮樂之淵渚,師友講習之林囿也。山林之氣雖清,而禮樂不在,師友無資,都邑學未成之士而即入山中,則去昭曠而就封蔀矣。
①見《詩·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飢」。後稱隱居之地為「衡泌」
是以青衿必於城闕,議論必於鄉校,聞見廣則聰明辟,勝友多而學易成。其野處不匿之透,則遷之都中,而鄉大夫賓興之,未聞授書名之閭里塾師、農子恆農者而有可賓興之賢能也,烏有舍國士、天下士而友一鄉、一閭之士者乎?烏有舍國士、天下士而求一鄉、一閭之士者乎?《伐木》求友之詩曰:「出自幽谷,遷於喬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