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治篇六①
明月之夜,可遠視而不可近書,猶清談玄虛之士不可以治民;霧霜之朝,可近書而不可遠視,猶小察綜練之材不可以慮遠。得諸天者固已殊矣,即學聖人之學而性所各近者,何獨不然!火日外照而內暗,故足民治賦之才不可以語性命,此親民而未明德者也;金水內照而外暗,故潛修養性之儒未可皆共事功,此明德而未能親民者也。學道者宜各自知所短,用人者宜各因其所長;勿以師儒治郡國,勿以方面之材責師儒;非體用之殊途。乃因材之難強也。若乃志伊學顏之君子,固以內聖外王為準鵠,夫何本末偏枯之有!《詩》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惟其有之,是以似之。」
一介一和惠與夷,一去一奴微與箕;一生一死嬰與白,一覆一復申與伍;一榮一辱李與蘇,一默一言介與狐②;一亮一瑾蜀與吳,一攻一守墨與輸;相反相成狷與狂,相嘲相得惠與莊③;羊、陸相仇而相睦,葛、馬相敵而相服,尹、邢相愛而始相妒。故君子之用世也,道不必盡同;智士之同朝也,轍不必相合;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49—51頁。
②即介子推和孤偃。均為春秋時晉國人,隨從重耳遊歷各國,並幫其復位。③即惠施和莊子。二人雖然思想觀點不同經常辯論,卻為好友。
然大人致一用兩,未嘗不代明而錯行也。《許》日:「以渭濁,其沚。」
輕諾以烈而寡信,多藝似能而寡效,進銳似精而去速,訐細似察而煩苛,姝姁似惠而無實,此似是而非者也;大權似專而有功,大智似愚而內明,執法似嚴而成物,正諫似激而情忠,此似非而是者也;非御情之相反,乃近理之多似也。聽言察貌,或失其真;詭情御物,或失其實;將何道以全之乎?《詩》曰:「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又曰:「伐柯伐柯,其則不遠。」觀其生者,不在於先觀我生乎?
有以兼聽而得,有以兼聽而失;有以獨斷而成,有以獨斷而敗。晉武平吳,晉明平王敦,唐憲宗討淮、蔡,周世宗征澤、潞,皆以獨斷而成;昭烈伐吳,苻堅伐晉,皆以獨斷而敗;漢祖、唐宗以兼聽君子而興,漢元、唐代以兼聽小人而亂。然則如之何而可?曰「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彼驕兵、憤兵、貪兵可謂知彼知己乎?「為政在人,取人以身」,彼賢奸雜用者,非其心之公私霧淆乎?《詩》曰:「誰秉國成,不自為政」,言當以執兩為兼聽而不以狐疑為兼聽也。」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朊,或哲或謀,或肅或又」;言當以達聰為獨斷,而不以臆決為獨斷也。
國家有一讜議,則必有數庸議以持之;有一偉略,則必有數庸略以格之;故聖人惡似是而非之人,國家忌似是而非之論。其言之有故,其持之成理,上傅會乎經義,使之主中其腊毒而不自知,君子所深惡也。漢成帝因天變,言者多攻王氏,就決於張禹,此西漢存亡一大機,而張禹以「天道不可得聞」解之,王氏遂不得復動;晉孝武欲廢會稽王道子,此東晉存亡一大機,而徐邈以「恐傷太后」阻之,道子遂復柄用而不可救;西晉亡於吏蠹民困,元帝①南渡,遣巡察郡邑之使分別黜陟,而顧和以燒梁獄詞柅其行;唐李德裕收吐蕃維州千餘里之地,而僧孺③以《春秋》納叛人撓其議;宋夏元昊死,子幼國內亂,邊臣請乘釁,而宋臣以《春秋》不伐喪格其謀。論卑而易行,苟安而不犯難,其跡何嘗不近忠厚長者,其稱引比附何嘗不託於六藝?夫孰知其誤人家國壹至此哉!《詩》曰:「維號斯言,有倫有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