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治篇五

魏源 《默觚》
三代以上,天皆不同今日之天,地皆不同今日之地,人皆不同今日之人,物皆不同今日之物。天官之書,古有而今無者若干星,古無而今有者若干星;天差而西,歲差而東;是天不同後世之天也。濁河徙決,淤閼千里,滎澤、巨野塞為平原;濟、汳莫辨源流,碣石淪於渤澥;井田廢而溝洫為墟,雲夢竭而洞庭始大;十藪湮其九,三江閼其二,九河、九江不存其一;雍州田上上,今但平蕪;揚州田下下,今稱陸海;「高岸為谷,深谷為陵」;是地不同於後世之地也。燕、趙、衛、鄭,昔繁佳冶;齊、魯、睢、渙,古富綺紈;三楚今誰長鬣?勾吳豈有文身?淮、徐孰戎、夷之種?伊川疇被發之倫?茶黃互市,為制夷之要;疹痘有無,區中外之坊;豈可例諸唐、宋以前,求其髒府之故;是人變於古矣。 ①指西晉八王之亂。 ②五代時朱溫所建梁朝,史稱後梁、或朱梁以別於南北朝時期的蕭梁。③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47—49頁。 黍稷五穀之長,數麻菽而不數稻;亨葵五菜之主,芼蓼藿而不及菘;枌榆養老之珍,今荒饉始食其皮;荇藻蘩,以共祭祀;堇荼荁薇,恆佐饔飧;蜉蝣蠐螬,古實甘美之羹;【陸璣言蜉蝣,陶弘景言螬蠐可食,皆異於今】蚳蝸蜩【上范下蟲】,禮則燕食之醢;今。疇登鼎俎薦齒牙?布有麻葛而無吉貝,幣有黃金而無白銀,紈綺稱睢、渙而無吳、越;今皆反之,是物遷於古矣。媵娣侄於昏禮,登孫屍於祭祀;跪地以坐,摶飯以食;跣足舞蹈以為敬,刀漆以為書,貝幣以為貨,霤奧以為宮,四面左右個以為堂,芻靈明器以為葬;乘車以戰,肉刑以治;不謂大愚,則謂大戾,豈獨封建之於郡縣,井田之於阡陌哉?故氣化無一息不變者也,其不變者道而已,勢則日變而不可復者也。天有老物,人有老物,文有老物。柞薪之木,傳其火而化其火;代嬗之孫,傳其祖而化其祖。古乃有古,執古以繩今,是為誣今;執今以律古,是為誣古;誣今不可以為治,誣古不可以語學。《詩》曰:「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取妻,必齊之姜?」 租、庸、調變而兩稅,兩稅變而條編。變古愈盡,便民愈甚,雖聖王復作,必不舍條編而復兩稅,舍兩稅而復租、庸、調也;鄉舉里選變而門望,門望變而考試,丁庸變而差役,差役變而雇役,雖聖王復作,必不舍科舉而複選舉,舍雇役而為差役也;丘甲變而府兵,府兵變而騎,而營伍,雖聖王復作,必不舍營伍而復為屯田為府兵也。天下事,人情所不便者變可復,人情所群便者變則不可復。江河百源,一趨于海,反江河之水而復歸之山,得乎?履不必同,期於適足;治不必同,期於利民。是以忠、質、文異尚,子、丑、寅異建,五帝不襲禮,三王不沿樂,況郡縣之世而談封建,阡陌之世而談井田,笞杖之世而談肉刑哉!「禮,時為大,順次之,體次之,宜次之。」《周頌·勺篇》,美成王能酌先祖之道以養天下也。《詩》曰:「物其有矣,維其時矣。」 莊生喜言上古,上古之風必不可復,徒使晉人糠粃禮法而禍世教;宋儒專言三代,三代井田、封建、選舉必不可復,徒使功利之徒以迂疏病儒術。君子之為治也,無三代以上之心則必俗,不知三代以下之情勢則必迂。讀父書者不可與言兵,守陳案者不可與言律,好剿襲者不可與言文;善琴弈者不視譜,善相馬者不按圖,善治民者不泥法;無他,親歷諸身而已。讀黃、農之書,用以殺人,謂之庸醫;讀周、孔之書,用以誤天下,得不謂之庸儒乎?靡獨無益一時也,又使天下之人不信聖人之道。《詩》曰:「(園)〔爰〕有樹檀,其下維(籜)〔蘀〕。」君子學古之道,猶食笱而去其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