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治篇三①
三代以上之天下，禮樂而已矣；三代以下之天下，賦役而已矣。然變《風》變《雅》，多哀行役之苦，刺征役之煩，而刺重斂者惟一《碩鼠》，則知井田什一尚存，履畝未稅，民惟困役，不困賦焉。春秋以前之諸侯，朝聘而已矣；春秋以後之諸侯，攻戰而已矣；然陳、鄭介大國之間，受兵無寧歲，而民俗佚冶晏如。則知其時車戰之制尚存，師行所至，井堙木刊，而無攘臣妾、毀廛廬之患；且請服則盟，未嘗如狄之入衛，財賄牲畜蕩然一空焉。春秋以前，有流民而無流寇；春秋以後，流寇皆起於流民，往往宗社，痛四海。讀詩則《碩鼠》「適彼樂郊」，《黃鳥》「復我邦族」②，《鴻雁》③勞來中澤，未聞潢池揭竿之患，此封建長於郡縣者一也。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42—45頁。
②《詩·秦風》篇名。朱熹認為是「民適異國，不得其所，故作此詩」。③《詩·小雅》篇名。一說是記載宣王命使臣安集流民之事。
春秋以後，夷狄與中國為二；春秋以前，夷狄與中國為一。讀《詩》與《春秋》，知古者名山大澤不以封，列國無守險之事，故西戎、徐戎、陸渾之戎、赤狄、白狄、姜戎、太原之戎，乘虛得錯處其間。後世關塞險要，盡屬王朝，而長城以限華、夷，戎、狄攘諸塞外，此郡縣之優乎封建者一也。由前三說觀之，五伯者，三王①之罪人，中夏之功臣；由後一說觀之，七雄②、嬴秦者，罪在一時，功在萬世。
禮樂征伐，先王治世之大物也，自天子出則王，自諸侯出則伯。然王世以禮樂統征伐，故《彤弓》、《車攻》、《吉日》③之詩，雖事主征伐，莫不本禮樂以行之；伯世以征伐統禮樂，故冠裳必載誓盟，聘享無非師捷，雖事鄰禮樂，亦莫不參征伐以出之。禮樂勝則純乎道德，如春風之長萬物而不知；征伐勝則純乎威力，如夏日威天下而不得不循其法。惟其所假猶先王之仁義，故《曹風》思郇伯，《春秋》予桓、文焉。及其衰也，仁義去而詐力獨存，於是周雖久王，有禮樂，無征伐，王室聲靈不行，徒托重於先王典制名器以羈縻列國。晉之久伯也，有征伐，無禮樂，士鞅、欒黶惟賄是求，虒祈宮成，徒以甲車四千乘恫喝攜貳。夏日往而秋霜慄冽，物不能堪，於是裂為七國，為贏秦，罟天下於冰霜中者二百餘載，暨西漢文、景而始息。甚哉功利之殃人，而王道不可一日熄乎！
①指夏禹、商湯、周文王。
②即戰國七雄：齊、楚、燕、韓、趙、魏、秦。③三篇皆出於《詩·小雅》。
三皇以後，秦以前，一氣運焉；漢以後，元以前，一氣運焉；其歷年有遠近，即其得於先王維持之道有厚薄。故漢、唐、宋女禍、夷狄、亂臣、賊子迭出而不至遽亡，民生其間，得少休息十餘世，披其牒，考其享祚歷年之久近，而其所得於道之分數可知也。《詩》曰：「汎汎楊舟，紼細維之，樂只君子，福祿之。」
治天下之具，其非勢、利、名乎！井田，利乎；封建，勢乎；學校，名乎！聖人以其勢、利、名公天下，身憂天下之憂而無天下之樂，故褰裳去之，而樽俎揖讓興焉；後世以其勢、利、名私一身，窮天下之樂而不知憂天下之憂，故慢藏守之，而奸雄覬奪興焉。爭讓之分，帝王之憂樂天下為之也。「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古「人」、「仁」字通用，如《論語》「井有仁焉」之「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人所聚而勢生焉，財所在而人聚焉，名義所禁遏而治亂生焉。聖人乘天下之勢，猶蛟龍之乘雲霧，不崇朝雨天下而莫知誰屍其權。大哉神器，億萬生靈之所託命也，而智可暗奸，而力可覬圖乎？夫惟使勢、利、名純出乎道德者，可以治天下矣。故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處一焉。」《詩》曰：「立我烝民，莫匪爾極。」「無此疆爾界，陳常於時夏。」
人者，天地之仁也。人之所聚，仁氣積焉；人之所去，陰氣積焉。山谷之中，屯兵十萬，則窮冬若春；邃宇華堂，悄無綦，則幽陰襲人。人氣所縕，橫行為風，上泄為雲，望氣吹律而吉凶占之。南陽、洛陽、晉陽、鳳陽，今日寥落之區，昔日雲龍風虎之地，地氣隨人氣而遷徙也。「天地之性人為貴」，天子者，眾人所積而成，而侮慢人者，非侮慢天乎？人聚則強，人散則旭，人靜則昌，人訟則荒，人背則亡，故天子自視為眾人中之一人，斯視天下為天下之天下。《詩》曰：「無競惟人，四方其訓之。」
聖人以名教治天下之君子，以美利利天下之庶人。求田問舍，服賈牽牛，以卿大夫為細民之行則譏之，細民不責以卿大夫之行也；故《國風》刺淫者數十篇，而刺民好利者無一焉。變《雅·節南山》、《正月》、《十月之交》①、《桑柔》②，無非刺姻亞之仕，富祿之洽比，徂向之車馬，貪人之敗類；「如賈三倍，君子是識」，以利為厲戒，而刺好名者無一焉。「國君過市則刑人赦，夫人過市罰一幕，世子過世罰一帟，命夫過市罰一蓋，命婦過市罰一帷。」「禮、義、廉、恥，國之四維」，故於士大夫則開之於名而塞之於利，於百姓則開之於利而坊之於淫。雖然，「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中人以上，何必名譽始足勸乎？孔、孟論學，始併名利而兼戒之，首嚴克伐，次嚴義利，而無一言及於遠色。故曰：刑以坊淫，庶民之事也；命以坊欲，士大夫之事也；禮以坊德，聖賢自治之學也。世之極盛也，使天下以義為利，其次則以民為利。《詩》曰：「庶人之愚，亦職維疾；哲人之愚，亦維斯戾。」
①三篇均為《詩·小雅》篇名。是大夫諷刺周幽王之詩，指出若不克服周內部矛盾，周將亡矣。詩中從維護周的立場出發，對周王進行譴責，責其任用小人。嬖倖「艷妾」，濫用民力，政失常軌。
②《詩·大雅》篇名，相傳是西周畿內諸侯、入為卿士的芮良夫刺厲王之作。作者對當時政治腐敗、社會動亂有所暴露，表現出憂慮和悲憤的心情。
強人之所不能，法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行。雖然，立能行之法，禁能革之事，而求治太速，疾惡太嚴，革弊太盡，亦有激而反之者矣；用人太驟，聽言太輕，處己太峻，亦有能發不能收之者矣。兼黃、老、申、韓之所長而去其所短，斯治國之庖丁乎！《詩》曰：「伐木掎矣①，析薪扡矣。」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