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治篇二①
《大雅》言文王之伐密也,先之曰「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於岸」;述文王之伐崇也,先之曰「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烏乎!事功純乎道德,有若是哉!禮樂兵刑出於喜怒哀樂,賜予其宮室,亦猶慶賞於國也;忿怒其臣妾,亦猶用刑罰於萬民也;夫然後可以修大刑而奉天之命,夫然後可以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武王、周公繼志述事,((綿詩))〔《大明》〕頌牧野之役曰:「上帝臨女,毋貳爾心。」「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成、周之徵誅,猶之唐、虞之命討也,事功之跡俱化矣。
君子讀《二雅》至厲、宣、幽、平之際,讀《國風》至《二南》、《》之《許》,喟然曰:《六經》其皆聖人憂患之書乎!「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治久習安,安生樂,樂生亂;亂久習患,患生憂,憂生治。《洪範》貴不列於五福,崇高者憂勞之地,非安享之地也。康莊之仁我也,不如太行。故真人之養生,聖人之養性,帝王之祈天永命,皆憂懼以為本焉。真人逆精以反氣,聖人逆情以復性,帝王逆氣運以撥亂反治。逆則生,順則夭矣;逆則聖,順則狂矣。草木不霜雪,則生意不固;人不憂患,則智慧不成。大哉《易》之為逆數乎!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38—42頁。
五行不順生,相剋乃相成乎!魚逆水則鱗不赬,禽逆風則毛不橫。《詩》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屆。心之憂矣,不遑假寐。」順流之可畏也如是夫!
人主修德之難也,倍於士庶乎!奸聲在堂,諛舌在旁,曼靡在床,醴在觴,娛獸在場,所以蠱我心者,四面伺之,雖有憂勤聰智之君,不能無一罅之間也。天下之責望主德也,亦倍於士庶乎!高明之瞰者千計,中澤之嗷者億計,敵國肘腋之環伺者萬計,無一瑕玷而可匿也,無一體用而可缺也。守專城之材,不可以相,長千夫之勇,不可以將;一將一相之任,不可以君四海;況於乃逸、乃諺、既誕,以天位為敖樂者乎?《卷阿》之寺,言「俾爾〔彌〕爾性」者三,言履天位之君子,非性與天合,德足配天,即不足主百神而綱四方也。知此而不戰戰兢兢於上者,非人情也。《詩》曰:「天難諶斯,不易維王。」
一圍之木持千鈞之廈,五寸之鍵而制閣開者,所居要也。大匠不斫,大庖不豆,大勇不鬥,大政不險。天下大器也,君相大官也。處大官者,不欲小察,不欲小智,不矜小藝,據其要,制其總,若攝氣母於北斗之樞,以萬物有餘矣。王者之道猶龍首,高居而遠望,深視而審聽,示其形,忳其情,若天之高不可極也,若淵之深不可測也。賞罰於眾人所及見,而所不及見者潛化焉;端默於眾人所不加意,而人所加意者莫遁焉。彼鋪張於條教號令之末,矜詡於發奸摘覆之神,曷足語知道?
①《詩·大雅》篇名。內容講的是召康公勸戒成王要求賢用吉士。
《詩》曰:「之子於徵,有聞無聲。」
《詩》言「豈弟君子」者十有八,說者曰:「豈弟,樂易也。」「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大哉豈弟之為德乎!世言王道無近功,此不知王道之言也。知者知之,愚者不知,不可以教民;巧者能之,拙者不能,不可以治民。非令下如流水之原,不可為善政;非立效如時雨之降,不可以為聖功;謂王道無近功者,未得其要也。主好要則百事詳,主好詳則百事荒。知豈弟不豈弟之分,則知王伯矣;知豈弟不豈弟之分,則知君子小人矣。後世人主之豈弟者,其漢文帝、宋仁宗乎!反乎豈弟者,其漢武帝之桑弘〔羊]、宋神宗之安石乎!《詩》曰:「誰能烹魚?溉之釜鬵。」言烹魚煩則碎,治民煩則亂,是以治大國若烹小鮮。
鄧析①、子產②,同一竹刑也,鄧析受誅而鄭人不憐,子產則遺愛眾母,興歌誰嗣;商君③、諸葛,同一嚴法也,商君車裂而秦人不憐,武侯則巷祭路哭,白帽成俗。《詩》曰:「豈弟君子,民之父母。」豈弟之反為苦難,鄧析、商君之謂也;豈以強教之,弟以說安之,子產、武侯之謂也。
秦湯方燠,九州為爐,故漢初曹參、蓋公沐之清風而清靜以治。若乃席豐履豫,泰久包荒,萬幾叢脞於上,百慝養癰於下,乃不厲精圖治以使民無事,而但以清譚清靜為無事,有不轉多事者乎?
①春秋時鄭國人。曾任鄭國大夫。製作《竹刑》。
②即公孫僑、公孫成子。春秋時鄭國政治家。曾把「刑書」鑄在鼎上公布。
③即商鞅,戰國時衛國人。為秦孝公所用,實行法變。孝公死,他被誣,車裂而死.
皇春帝夏,王秋伯冬,氣化日禪,雖犧、黃復生,不能返於太古之淳。是以堯步、舜趨、禹馳、湯驟,世愈降則愈勞。況欲以過門不入、日昃不食之世,反諸標枝野鹿,其不為西晉者幾希?《詩》曰:「民莫不逸,我獨不敢休!」是以夙夜匪懈,山甫之佐中興;夙興夜寐,衛武之相王室。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其文、武、成、康之盛乎!「桑之落矣,其黃而隕」,其周室之東乎①!文王有《二南》而歌頌始拱把矣,成王有《雅》、《頌》而歌頌始尋丈矣;至康王而頌聲寢,珮玉有晏起之刺,《伐木》有鳥鳴之刺;宣王中興而《沔水》、《鶴鳴》、《庭燎》、《祈父》、《白駒》、《黃鳥》,刺許半於變《雅》。何許人之責備賢辟若此哉?漢武建元之盛,未聞其再建元也,唐玄開元之盛,未聞其再開元也。《乾》六爻不言吉而悔亢,《泰》六爻不言泰而憂陂,《豐》之象曰:「勿憂宜日中。」盈虛消息,天地四時鬼神不能違,而況於人乎?漢文帝日謹一日以考終為幸,光武日謹一日以十年為遠,三代既往,聖賢兢業之心,惟二君有焉。文帝拊髀頗、牧②,而以李廣③、周亞夫④貽之景、武;
①指周之衰落。公元前770年,周平王遷都洛邑,西周結束,東周開始。
②指戰國時趙將李牧、廉頗。
③西漢名將。景帝、武帝時,抗擊匈奴卓有成效,使其數年不敢騷擾,被稱為飛將軍,
④西漢名將,守細柳。景帝時,平定吳楚七國之亂。
光武閉關拒質,甘以西域付之荒外;二君豈真不能戡匈奴者哉,豈真無雄才大略者哉?功業之心,不勝其愛民之心也;才智自雄之心,不勝其持盈憂盛之心也。《頌》聲寢於康王,《二雅》變於宣王,其道德之終,而功業才智之竭乎!故不明四始、五際之義,不可以讀《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