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學篇十四①

問：「如何知晝夜之道？」曰：「知寤寐則知晝夜矣。」「如何知生死之說？」曰：「知寤寐則知生死矣。」「如何知鬼神之情狀？」 ①即太伯。周太王長子。太王欲立幼子季歷，他與弟仲雍同避江南，改從當地風俗，斷髮文身，成為當地君長。為周代吳國始祖， ②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32—35頁。< 曰：「知寤寐則知鬼神矣。」未達。曰：「寐時之夢，寤時之心景也。夜者晝之景，死者生之景，鬼神者人之景。夢中之境，遊魂為變，鬼神之情狀也。境界心所顯，情狀念所幻，惟至人無念則無夢，蓋境泯於心而寤寐一矣。寤寐一則晝夜一，生死一，幽明一，古今一，故《易》言知晝夜，知生死，知鬼神。舍盡心知性何以知天，舍存心養性曷以事天哉？」「然則文王何以夢帝錫？孔子何以夢周公？」曰：「有主之夢，夢境皆真；無主之夢，夢境皆妄。『清明在躬，志氣如神，嗜欲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至誠前知，先覺覺後覺，此非大人所能占也。彼熊羆、蛇虺、旐、眾魚之幻，何足語知道！」 其道而純陽與！其生也，與日月合其明，其沒也，其氣發揚於上為昭明。「文王在上，於昭於天」，五方之帝之佐，皆聖賢既沒之神為之。堯乘白雲而歸帝鄉，傅說騎箕尾而為列星。其次者猶祀於瞽宗、方社、四岳，各如其德業之大小為秩之尊卑，地祇與天神相升降焉。故曰「君子上達」。其道而純陰與！其生也，與鬼蜮合其幽，其沒也，魄降於地，精氣為物，遊魂為變。鯀化黃熊，伯有為厲，彭生為豕，方相氏儺厲而毆之，鼎鑄神奸而象之。故曰「小人下達」。惟聖人通於幽明之理，故制禮作樂，饗帝饗親，進退百神五祀，聲氣合莫，流動充滿於天地之間，則天神降，地祇出，人鬼享，而製作與造化參焉，陰教與王治輔焉，孰謂太虛聚為氣，氣散為太虛而賢愚同盡乎，禮樂皆芻狗而神道無設教乎？《詩》曰：「明明在下，赫赫在上。」 為生計而不為死計，為子孫計而不為身心計者，好利之通蔽也；為身後名字計而不為身後性命計者，好名之通蔽也。「朝聞道，夕死可矣」，不聞道而死，曷異蜉蝣之朝生暮死乎？人生十五以前，惟知為身計；三十以前，惟知為家計；四十以往，惟知為子孫計，為身後名計；其為性命計者，千萬中無一焉。《詩》曰：「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不知此身之所歸者，豈獨百年為蜉蝣，即數百年、數千年之名，亦孰非楚楚如雲之蜉蝣乎？ 太虛之精氣流動，充盈於天地間，必有入也。集於列星，與為光芒；集於水火，與為潤暘；集於金木，與為柔剛；集於珠玉，與為精英；集於聖人，與為復明；藏於胸中為之智；啟於耳目之間謂之聰明；藏於腎則骨堅強；刑於志則材茂剛。人之生也不過數十年，天地之水火在人身用之經數十年，飲食益之，七情六淫沴之，始而壯，既而衰矣。衰則將去，於是乎水不滋骨而材志茶矣，火不發智而聰明損矣。天之所降，山川之所鍾，及其衰也，天與山川不能留。盡其才而智日劭者，志之成【離案：成宜作盛。】乎！不盡才而智益囿者，志之贏乎！才不才而智不智者，志奚志乎？夫惟聖人君子，玩心於高明，嗇其精，崇其志，俯焉孳孳，日去人遠，去天近，耄而德業愈巍奐，卒能歸根復命以反于于穆之天。故此數十年中，惟人所自用也，用之天則天矣，用之物則物矣。太虛者萬物之真宅也。《詩》曰：「百歲之後，歸於其室。」視其生之所安而歸宅焉耳。 有豢身之學，爵祿而止矣；有華身之學，聞而止矣； 有以身濟身之學，猷效邦國而止矣；有踐形盡性之學，耄老不足，死生夭壽不可離，則未知所止矣。由濃華而進於澹泊，可以為達士，未若由澹泊而進於恐懼也；由固陋而進於淹通，可以為碩儒，未若反淹通而會於本原也。《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詩》之好仁如是夫！不知年數之不足，「俯焉日有孳孳，斃而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