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學篇十三①

因樹以為榮枯者華也，華之內有果，果之內有仁，迨仁既成而不因樹以榮枯矣；因氣以為生死者身也，身之內有心，心之內有仁，迨仁既成而不因形氣以生死矣。性根於心，萌芽於意，枝分為念，鬯茂為情，則性之華也。善其果實之熟，惡其荊棘之歧乎！果復其核，情返乎性，核復生果；由一至萬，則果遍天下，眾善齊歸而性大成矣。故曰：「天下歸仁焉。」聖人以天下萬世為果，善人君子以一國數百年為果，眾人以一身一家為果。《詩》曰：「實種實褒，實堅實好。」 更色而不更葉者松柏也，更葉而不更條者眾木也，更條而不更根者百草也，更根而不更種者五穀也。谷種曰仁，實函斯活。仁者天地之心也，天生一人，即賦以此種子之仁，油然浡然不容已於方寸。故一粒之仁，可蕃衍化育，成千百萬億之仁於無窮，橫六合，亘古今，無有乎不同，無有乎或變者也。仁種之不成熟奈何？曰：荑稗奪之也。地力、雨露、人事，滋於彼則耗於此。功利之稗一，記丑之稗一，詞章之稗一，技藝嗜好之稗一，生氣滲泄，外強中乾，而仁之存者寡矣。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30—32頁。 自非旋其地力、雨露、人事畢注於斯，日夜滋息於斯，其能膏液融渥油然浮然不容已乎？《詩》曰：「毋田甫田，維莠驕驕。」又曰：「荼蓼朽止，黍稷茂止。」 禾未熟而登場，獲者棄之矣；果未熟而登盤，食者吐之矣。是故治之因者，政之熟者也；俗之龐者，化之熟者也；功之成者，慮之熟者也；名之歸者，德之熟者也。政未熟而急求治，治必亂；化未熟而急變俗，俗必駭；慮未熟而急圖功，功必阻；德未熟而急知名，名必辱。《詩》曰：「既方既皂，既堅既好。」 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況君子登顏、孟之東山，登周公、孔子之泰山乎？犧①、農②、黃、唐、禹、湯、文、武，聖之高、曾也；周、孔，聖之祖父也；顏、曾，聖之宗子也；孟子，聖之別子也。使我後人道腴而義粱，詩冠而禮裳，非數聖人孰菑畬之而衣被之乎？口之匪艱，性之為艱。尼日堯牆，有覿斯皇，亦足以發憤忘食矣。寧學聖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豈曰仁之為數重，為道遠，莫殫莫究而姑畫中道，廢半塗乎？《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寧學聖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君子之立志也有然； ①犧皇即伏羲氏。傳說中人類的始祖。又傳他教民結網，從事漁獵畜牧。 ②即神農氏。傳說中農業和醫藥的發明者。相傳他用木製來、耜，教民耕作，嘗百草，發現藥材，教人治病。 ③唐堯、或陶唐氏即堯。 寧以一善成名，毋學聖人而未至，君子之下學也有然。故未能為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之大人，未可輕硜硜信果之小人；與貌為言不顧行、行不顧言之狂士，寧為慥慥篤實之君子。《詩》曰：「無田甫田，維莠驕驕。」 至神無不化也，至誠無不格也。精神全而光氣發，則傅岩、渭濱能入明王之夢卜。《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至誠積而風教移，則箕子、泰伯①能開絕域之文明。《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 喧而愈寂者流泉也，君子之言似之，故終日言而未嘗言；動而愈虛者白雲也，君子之行似之，故終日事而未嘗事。雖然，二者亦各有本焉。山虛則雲生，谷虛則泉出，故曰「澤山咸，君子以虛受人」，聚天下之善而時出之，其惟心之無我者乎！《詩》曰：「不大聲以色。」「不識不知，順帝之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