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學篇十二①
天地,是非之域也;身心,是非之舍也;智愚賢不肖,是非之果也;古往今來,是非之場壘也。方隅之士,入主出奴,日相鬥戰,物而不化,豈知大人殊途共歸,百慮一致,無不代行而錯明乎?孔、老異學而相敬,夷、惠②異德而同聖,箕、比異跡而同仁③,四科並出於尼山,九流同宗乎古帝。使孟子而用世,必用楊、墨,不用儀、秦④也;韓愈謫潮,寧友大顛,不友俗士也。朱、陸論學,砥礪不遺餘力,而南渡來泰山喬嶽不為功利術數所汨沒者,兩相推無異詞也。其軌轍不同者,道之並育並行所以大;其同是堯而非桀者,性善秉彝之無二也。孰渾融斯?孰默識斯?孰一神而兩化斯?《詩》曰:「周道如砥」,「君子所履,小人所視。」
柳下聖之和,和之極為不恭,其敝也鄰於老;伯夷聖之清,清之極為隘,其敝也鄰於楊;伊尹聖之任,任極而殉身救民太過,亦可鄰於墨。雖然,老子治天下亦何可得哉!墨子治天下亦何可得哉!柳下、伯夷、伊尹,方以內之聖也;老聃、墨翟,方以外之聖也。惟聖人時乘六龍以御天,潛龍飛躍,無有定在,時惠時夷時尹而非惠、夷、尹也;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28—30頁。
②指伯夷、柳下惠。
③指箕子和比干同為紂王臣,比干諫而死,而箕子佯瘋,④即張儀和蘇秦,戰國時著名的縱橫家。
有時似老似墨似楊而非老、墨、楊也。「溥博淵泉而時出之」,聖人之治天下,更何可得哉!若夫學者循焉而得其性之所近,即偏至一詣焉,或狷而隘,或狂而不恭,能祛利慾而未能化其氣質,已超鄉愿倍蓰矣,超少正卯、儀、秦萬萬矣。胡廣中庸,非聖之時也。《詩》曰:「魚潛在淵,或在於渚。」言必淵乎道,渚乎道也。
氣質之性,其猶藥性乎!各有所宜,即各有所偏;非煅制不能入品,非劑和眾味,君臣佐使互相生克,不能調其過不及。故氣質之性,君子有不性者焉。仁義禮智,孤行偏發,皆足以僨事。賢智之過,有時與愚不肖相去唯阿,況以利慾濟其氣質,但有不及無太過乎?今夫迂、厚、剛、介、寬、審,賢者之過也。今世之士,患迂、患厚、患剛、患介、患寬、患審者幾何人?患俗、患薄、患柔、患濫、患隘、患疏者,則滔滔皆是,求如賢智之過且不可得,矧望其純德性之用而無氣質之偏耶?非學胡匡?非學胡成?《詩》曰:「庶人之愚,亦職維疾;哲人之愚,亦維斯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