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學篇十一①

魏源 《默觚》
君子之於道也,始於一,韜於一,積於一,優遊般樂於一。一生變,變生化,化生無窮。所謂一者何也?地之中也有土圭,道之中也有土圭。九流諸子裂道一隅而自霸,道其任裂與?事在四方,道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故曰:「其儀一兮,心如結兮。」然則樹之一以為的而號於眾歟?櫝玉者不炫,舟玉者不飾,惡其文之著也。故曰:「衣錦尚綱。」然則株守夫一者,何以適夫千變,全乎大用歟?舉一隅,不足反三隅,望之盡,挹之無餘,何以陰嗡而陽呿,何以海涵而坤負歟?觀乎天文以察變,觀乎地文以理孫,觀乎人文以化成,語乎其並包無垠者也。故君子之道,始於一,韜於一,積於一,優遊般樂於一。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26—28頁。 一生變,變生化,化生無窮。《詩》曰:「沔彼流水,朝宗于海。」 天下物無獨必有對;而又謂兩高不可重,兩大不可容,兩貴不可雙,兩勢不可同,重、容、雙、同必爭其功。何耶?有對之中必一主一輔,則對而不失為獨。乾尊坤卑,天地定位,萬物則而象之,此尊無二上之誼焉。是以君令臣必共,父命子必宗,夫唱婦必從。天包地外,月受日光。雖相反如陰陽、寒暑、晝夜,而春非冬不生,四夷非中國莫統,小人非君子莫為帡幪,相反適以相成也。手足之左不如右強,目不兩視而明,耳不並聽而聰,鼻息不同時而妨,形雖兩而體則一也。是以君子之學,先立其大而小者從令,致專於一,則殊塗同歸。道以多歧亡羊,學以多方喪生。其為治也亦然。《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詩》曰:「其儀不忒,正是四國。」 君子用世之學,自外入者其力弸,自內出者其力弘。力之小大,由於心之翕散,天地人之所同也。天地之氣,翕則靈,不翕則不靈,小翕則小靈,大翕則大靈。風、雲、雷、雨之氣翕,則為震動之能,而郁鬯摧茂分焉;水、火、土、石之氣翕,則為岳瀆之神,而淑慝章癉分焉;耳目、手足、口腹之氣翕,則為心性之用,而是非好惡分焉。雷雨少者震動少,山川小者神卑,人物細者知覺運動蠢而微,視其翕聚之小大而作用之小大因之,孰謂發揚之不由於翕聚哉?人能翕其數十年之精力於技藝,則技藝且必通神,而況翕聚之於道德者乎?天地鬼神且莫違,而況於人乎?不厚其本而求其末,是土偶作威福以求食也,徒勞日拙矣。《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 「與之齒者去其角,傅之翼者兩其足。」非天以是限之也,齒即角所變,翼即足所化也。人之智慮亦然,豐於此則必嗇於彼,詳於末則必荒於本。故勞心者不勞力,尚武者不修文;文學每短於政事,政事多絀於文學;惟本原盛大者,能時措出之而不窮,故君子務本,專用力於德性而不敢外騖,恐其分吾德性之功而兩失之也。羽翼美者傷其骸,枝葉茂者傷其荄。經霜雪而後雕之木,必非有灼灼夭艷之材也。故飾其外,傷其內;扶其情,害其神;見其文,蔽其真。能兩美者,天下無之。《抑》①戒之詩,「修爾車馬,弓矢戎兵」者,不過數言,而惟諄諄於身心言動之際,豈非貫用於體之聖學哉! 舉足者,舉左則止右,舉右則止左,動根於所止也;舉手者,左畫圓則右不成方,左畫方則右不成圓,有二形無二心也。夢盜簞食而恥,夢盜萬金而恥,夢盜一國之寶而恥,事有小大,心無小大也。君子觀於舉足,知動靜之不二;觀於舉手,知內外之不二;觀於舉念,知大小之不二。故舊習一銷者百銷,本體一復者百復。《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 ①《詩·大雅》篇名。據《詩序》說,是衛武公刺厲王,亦以自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