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學篇十

懷傳國之寶者，不屑角千金之璧；懷千金之璧者，不屑角百金之璞；懷百金之璞者，不屑角碔砆之石。動與物角，惟恐不勝者，其所挾庸也。瓶笙之水，愈沸則響愈微； ①《尚書》篇名，是我國最早的歷史地理文獻。 ②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4—25頁。 彼惟恐人不聞者，中不足也。明珠藏千仞之淵，黃金韞萬仞之厓，珊瑚沈大海之底，采者不避臲而致之；彼炫鬻於市而人莫顧者，贗且賤也。鐘磬之器愈厚者，則聲愈從容；薄者反是。故德薄者無卑辭，德厚者無盈色。《詩》曰：「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 人必有終身之憂，而後能有不改之樂。君子所憂樂如之何？曰：「所憂生於所苦。不苦行險，不知居易之樂也；不苦嗜欲，不知澹泊之樂也；不苦馳騖，不知收斂之樂也；不苦爭競，不知恬退之樂也；不苦憧擾，不知寧靜之樂也；苦生憂，憂生嗜，嗜生樂。豈惟君子之性分然哉？即世俗亦有終身之憂樂焉，憂利慾之不遂其身也，憂利祿之不及其子孫也，憂餿聞之不誶於一世也。庸詎知吾所謂苦，非彼所謂甘，吾所謂憂，非彼所謂樂乎？《詩》曰：「誰謂荼苦？其甘如薺。」 君子以道為樂，則但見欲之苦焉；小人以欲為樂，則但見道之苦焉。欲求孔、顏①之所樂，先求孔、顏之所苦。忿、欲皆火也，未有炎上而不苦者也。澹莫澹於五穀之甘乎，樂莫樂於道誼之湛乎！故世味不澹者，道味不濃；熟處不生者，生處不熟。道念苟同情念，何凡不聖矣；道味苟同世味，何愚不哲矣！《詩》曰：「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理義說我心，猶芻豢之說我口。」不言「猶聲色之說我耳目」，何耶？耳目於聲色，吾見人亦見之，吾聞人亦聞之； ①即孔子、顏淵。顏淵，孔子學生，春秋末年魯國人。貧居陋巷，簞食瓢飲，而不改其樂。後被尊為「復聖」。 口之於味，甘、苦、濃、澹，惟自喻而人莫與焉，貴其自得之也；自得之而人不知，斯真自得矣。其寐澄然，其俯仰浩然，施諸四體，四體不言而喻，豈與夫飾文章，華鞶帨，殫一生之力說人耳目，而惟恐人之不知者乎？「既醉以酒，既飽以德」，「人不知而不慍」，幾見醉飽而患人之不知者？《詩》曰：「考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